第2章 炉子炸了
丹峰丹房在丹峰半山腰，一座三层石楼，常年冒着黑烟。
祝云招远远就闻到了焦糊味。前世医院里的味道是消毒水和酒精，这里是硫磺和烧焦的灵芝。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两种味道给人的心理压力差不多——都在暗示你，有些事情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
带路的师兄叫许慎言，丹石长老的二弟子，筑基初期。一路上嘴里就没停过。
“师尊最近心情不好，上个月刚炸了一座丹炉。你说话小心点。别乱碰东西，别问多余的问题，也别表现得太蠢——但也不能太聪明，师尊不喜欢太聪明的徒弟。还有，他要是骂你，你就听着，别顶嘴。他骂完了就没事了。你要是顶嘴，他能骂你三天。”
祝云招看了他一眼。这位许师兄说话的方式，在医学界有一个专业术语：术前知情同意。只不过他把所有风险都告诉你了，却没有给你签字选择的机会。
“多谢许师兄提醒。”祝云招说。
“我没提醒你什么。”许慎言快速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丹房的门虚掩着。许慎言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丹房里温度比外面高出至少十度，角落里立着一座两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烧得正旺，炉身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背对着门口，正往炉眼里添火。
“师尊，人带来了。”
老头没回头。
许慎言朝祝云招使了个眼色，然后以一种“我先撤了你自求多福”的速度退出了丹房。门被轻轻带上。
丹房里只剩下祝云招和那个背对着他的老头。
安静了好一会儿。
“把那边那筐赤焰草搬过来。”老头说。
祝云招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药材筐。有几筐是认识的——灵芝、黄芪、当归。但这筐赤焰草他不认识。他走过去蹲下，拿起一株赤红色的草药，闻了闻。有股辛辣味，像是生姜和辣椒的结合体，茎秆断面渗出红色汁液，碰到皮肤微微发热。
热性。走血分。辛散之力很强。
“师父，这药有毒性吗？”他把那筐赤焰草搬过去。
老头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丹石长老。原主记忆里那个不近人情的老头。灰白的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着，脸上皱纹不多但刻得深，眼睛很小，目光却像能看穿丹炉壁。手指粗粝，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颜色发暗，边缘不平整。
“你叫谁师父？”
“许师兄让我来的。”
“让你来就是徒弟了？”丹石长老接过赤焰草，抓了一把投进炉里，“外门弟子在丹峰就是打杂的。好好干活，别想太多。”
火焰跳了一下，炉身嗡嗡声变响了一瞬，又恢复了稳定。
“赤焰草有小毒。”丹石长老忽然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不入丹田，只走经络。性烈，药效猛烈但伤经。炼丹时用玄参中和，毒性就没了。”
“君臣佐使。”祝云招脱口而出。
“什么？”
“我们那儿——”他及时改口，“我小时候跟家里老人学过一点草药。烈性药叫‘臣’，性子烈，得有‘君’药领着，再用‘佐’药调和毒性。玄参是佐药？”
丹石长老多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炉火熏得发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学过炼丹？”
“没有。学过怎么煮药。”
“煮药？”老头嗤了一声，“那是凡人的玩意儿。跟炼丹比，一个天一个地。”
“原理应该差不多。”祝云招说，“药性相生相克，热药配凉药，燥药配润药。就是药材不一样，火候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就像炒菜——大火爆炒和小火慢炖，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但火候的逻辑是相通的。”
丹石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那筐玄参在门后，拿过来。”
祝云招去拿。路过丹炉时扫了一眼炉身的纹路。以他前世做针灸的经验，他对人体的肌肉走向和应力分布非常敏感——骨骼的每一个转角、肌肉的每一条纤维走向，都在告诉他哪里容易受伤。这个炉子的纹路布局在他眼里就像一副骨架，两处纹路的汇聚点正好是应力集中的位置。长期高温下，这个位置的金属会产生热疲劳。
“师父，”他拿起玄参，“这炉子用了多久了？”
“十五年。怎么了？”
“炉壁往外鼓了一寸。”
丹石长老愣了一下。他绕到丹炉另一侧，低头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祝云招，眼神变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纹路。纹路的走向不对，说明金属壁在变形。这个位置的纹路已经开始发暗了，应该是热疲劳——呃，就是反复加热冷却导致的损耗。就跟人的关节一样，长期受力不均匀，磨损会比别处快。”
他的话音被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打断。
两个人都看向丹炉。那声咔嚓很轻，像冬天湖面刚裂开的第一道冰纹。但紧接着，炉身的嗡嗡声忽然变成了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炉壁内部开始膨胀。
“出去！”丹石长老说。
他一把抓住祝云招的后领，以金丹修士的反应速度把他扔出丹房。祝云招摔在门外地上，后背着地，滚了三圈。就在他的后背刚离开门槛的瞬间，丹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是炉壁裂开后高压气体喷出的声音。火焰和药气从裂缝中嘶叫着冲出，丹房的窗户被气浪震得啪啪作响，烟囱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然后是丹石长老的怒吼：“我的九转护心丹！”
祝云招躺在地上，看着那根黑烟柱缓缓升空，在半空中被山风吹散，形状像一个完美的蘑菇。
许慎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手帕。
“第一次见？”
“什么？”
“炸炉。”许慎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习惯就好。师尊平均三个月炸一座炉。上上次炸的时候把屋顶都掀了，阵峰的师叔派人来修了半个月。上次炸的时候把隔壁丹房的墙震裂了，师尊赔了人家三炉培元丹。这次算小的，只喷了烟。”
祝云招远远就闻到了焦糊味。前世医院里的味道是消毒水和酒精，这里是硫磺和烧焦的灵芝。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两种味道给人的心理压力差不多——都在暗示你，有些事情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
带路的师兄叫许慎言，丹石长老的二弟子，筑基初期。一路上嘴里就没停过。
“师尊最近心情不好，上个月刚炸了一座丹炉。你说话小心点。别乱碰东西，别问多余的问题，也别表现得太蠢——但也不能太聪明，师尊不喜欢太聪明的徒弟。还有，他要是骂你，你就听着，别顶嘴。他骂完了就没事了。你要是顶嘴，他能骂你三天。”
祝云招看了他一眼。这位许师兄说话的方式，在医学界有一个专业术语：术前知情同意。只不过他把所有风险都告诉你了，却没有给你签字选择的机会。
“多谢许师兄提醒。”祝云招说。
“我没提醒你什么。”许慎言快速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丹房的门虚掩着。许慎言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丹房里温度比外面高出至少十度，角落里立着一座两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烧得正旺，炉身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背对着门口，正往炉眼里添火。
“师尊，人带来了。”
老头没回头。
许慎言朝祝云招使了个眼色，然后以一种“我先撤了你自求多福”的速度退出了丹房。门被轻轻带上。
丹房里只剩下祝云招和那个背对着他的老头。
安静了好一会儿。
“把那边那筐赤焰草搬过来。”老头说。
祝云招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药材筐。有几筐是认识的——灵芝、黄芪、当归。但这筐赤焰草他不认识。他走过去蹲下，拿起一株赤红色的草药，闻了闻。有股辛辣味，像是生姜和辣椒的结合体，茎秆断面渗出红色汁液，碰到皮肤微微发热。
热性。走血分。辛散之力很强。
“师父，这药有毒性吗？”他把那筐赤焰草搬过去。
老头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丹石长老。原主记忆里那个不近人情的老头。灰白的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着，脸上皱纹不多但刻得深，眼睛很小，目光却像能看穿丹炉壁。手指粗粝，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颜色发暗，边缘不平整。
“你叫谁师父？”
“许师兄让我来的。”
“让你来就是徒弟了？”丹石长老接过赤焰草，抓了一把投进炉里，“外门弟子在丹峰就是打杂的。好好干活，别想太多。”
火焰跳了一下，炉身嗡嗡声变响了一瞬，又恢复了稳定。
“赤焰草有小毒。”丹石长老忽然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不入丹田，只走经络。性烈，药效猛烈但伤经。炼丹时用玄参中和，毒性就没了。”
“君臣佐使。”祝云招脱口而出。
“什么？”
“我们那儿——”他及时改口，“我小时候跟家里老人学过一点草药。烈性药叫‘臣’，性子烈，得有‘君’药领着，再用‘佐’药调和毒性。玄参是佐药？”
丹石长老多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炉火熏得发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学过炼丹？”
“没有。学过怎么煮药。”
“煮药？”老头嗤了一声，“那是凡人的玩意儿。跟炼丹比，一个天一个地。”
“原理应该差不多。”祝云招说，“药性相生相克，热药配凉药，燥药配润药。就是药材不一样，火候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就像炒菜——大火爆炒和小火慢炖，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但火候的逻辑是相通的。”
丹石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那筐玄参在门后，拿过来。”
祝云招去拿。路过丹炉时扫了一眼炉身的纹路。以他前世做针灸的经验，他对人体的肌肉走向和应力分布非常敏感——骨骼的每一个转角、肌肉的每一条纤维走向，都在告诉他哪里容易受伤。这个炉子的纹路布局在他眼里就像一副骨架，两处纹路的汇聚点正好是应力集中的位置。长期高温下，这个位置的金属会产生热疲劳。
“师父，”他拿起玄参，“这炉子用了多久了？”
“十五年。怎么了？”
“炉壁往外鼓了一寸。”
丹石长老愣了一下。他绕到丹炉另一侧，低头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祝云招，眼神变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纹路。纹路的走向不对，说明金属壁在变形。这个位置的纹路已经开始发暗了，应该是热疲劳——呃，就是反复加热冷却导致的损耗。就跟人的关节一样，长期受力不均匀，磨损会比别处快。”
他的话音被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打断。
两个人都看向丹炉。那声咔嚓很轻，像冬天湖面刚裂开的第一道冰纹。但紧接着，炉身的嗡嗡声忽然变成了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炉壁内部开始膨胀。
“出去！”丹石长老说。
他一把抓住祝云招的后领，以金丹修士的反应速度把他扔出丹房。祝云招摔在门外地上，后背着地，滚了三圈。就在他的后背刚离开门槛的瞬间，丹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是炉壁裂开后高压气体喷出的声音。火焰和药气从裂缝中嘶叫着冲出，丹房的窗户被气浪震得啪啪作响，烟囱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然后是丹石长老的怒吼：“我的九转护心丹！”
祝云招躺在地上，看着那根黑烟柱缓缓升空，在半空中被山风吹散，形状像一个完美的蘑菇。
许慎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手帕。
“第一次见？”
“什么？”
“炸炉。”许慎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习惯就好。师尊平均三个月炸一座炉。上上次炸的时候把屋顶都掀了，阵峰的师叔派人来修了半个月。上次炸的时候把隔壁丹房的墙震裂了，师尊赔了人家三炉培元丹。这次算小的，只喷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