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望的人生

不悲冠 · 后山不见岳 · 第1章 · 28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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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趴在山后面偷偷看着陶枝,陶枝也抬头看着山后面的日暮小姐,她颔首垂眉,似娇羞地爱着他。脚下院子里的水泥地板凹凸不平,因为爷爷不知道调整水泥配比,所以表面也没有正经工人抹出来的光滑,屋旁的柴房和厨房里的灶台和案板,屋后旧房旁边拓展出来的猪圈,也都是出自爷爷的手笔,自从国家给修了房子,旧房的那几间屋子都被拆除了,一场雨后,土墙块化成了泥土,被爷爷婆婆开垦成了玉米地。

猪圈还留着,队长上报的时候睁了一只眼闭了一只眼,爷爷婆婆还有力气的时候,两间猪圈能养四头猪,过年的时候卖三头留一头,做成腊肉,等着陶枝回家吃,陶枝在村小读书的时候,下完课跑回家的第一句话就是:“婆婆,婆婆,我要吃肉。”婆婆就会拿着刀站在柜子上,从挂在房梁上的腊肉中割下来一块,但总割不到陶枝眼里那块肥瘦相间的。

院子里的陶枝怅然落泪了,夕阳掉进了脸颊上的泪珠里。爷爷离世的时候他正在进行执业医师考试,考完试就赶上了最早的航班从沈阳飞回了成都,坐野猪车到达县城,在县城花了二十五块钱拼车坐到镇上,再花了十块钱搭载摩托车到离家两百米的公路尽头,最后拖着行李箱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本来是一条土公路,20年的时候残联在这条土公路的中间为父亲铺了一条一米宽的水泥小路,上面满是泥土,陶枝顾不上向来爱惜的小白鞋,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到达的时候,一条龙服务影子都没见着,别说人走茶凉了,茶盏都没看见。爷爷入了土,他没见到最后一面,也似乎感受不到遗憾。姑姑和姑父把陶枝叫到了屋里,从包里拿出来一沓钞票,总共六千块钱,这是爷爷攒下来的低保钱,留给他找工作租房用。

陶枝感受不到悲伤,所以一开始并不能哭出来,就像脑子里插着一块板子把什么挡住了,思维愚钝,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直到他注意到了爷爷为了省钱留下来的这些痕迹,他才猛然想起他心中仅存的爱来自谁。得了罕见病的残疾父亲离世后爷爷就查出来肺癌,且已经脑转移,办公室里一堆医生围着他,他只能站在电脑面前看着上面的图像发呆,学医的陶枝知道,这是无论如何也回天乏术的,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无能为力。

在命运面前,他就像一颗被任意摆弄的棋子,村里人都夸他善良,聪明,性格好,可他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善待。

怎么连一点缓冲的机会也不给啊,老天爷啊,他想向上天哭诉,但碍于面子,眼泪便又憋了回去。

将父亲安葬完了之后,爷爷就留给了姑姑照顾,自己要先回到医院继续实习,至于陶枝的母亲,在陶枝三岁的时候便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陶枝计算着,还有四个月,只要实习一结束就回去陪爷爷,临走前他告诉爷爷,今年六月份就会回来,他想,他把时间说长一点,爷爷就会为了再见到他心里提着那么一口气,可爷爷放弃了,没有等陶枝,在他最离不开的时候,爷爷坚持不住要走了,陶枝想来自己也是个自私小人,竟然为了那一两年的择业光景错过了见爷爷最后一面,在那之前,他还怪罪过自己的原生家庭,他觉得自己这自私敏感的性格全都来自那个山沟沟里潮湿狭小的家庭,以至于他边表面上扮演者一个孝顺的孙子,儿子,一边厌恶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厌弃他们的愚昧,懒惰和不幸,他曾一度盼着病人死去,好减轻自己的负担,多么可笑,当病怏怏的父亲失去了回应他的能力,他后悔了,当爷爷在肺癌中渐渐地消瘦,他后悔了,人生就是如此操蛋,宝贵的东西总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他站在院子里,感受着这空荡荡的一切,山间鸟儿不知为谁啼鸣。爷爷还在世的时候,陶枝觉得它们是啼给爷爷听的,他希望它们陪着爷爷,因为那样,他就能安心在外念书。

空,一如既往地空,什么也看不见,感受不到爱,胸腔里也是空的,土里的棺材也是空的,有人说,不对啊,里面有陶枝的爷爷啊,但陶枝不这么觉得。

那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空,空极了。

他不知道脑袋里那些张牙五爪的臆想是什么,要沉下去了,要化成一滩血水了。

他想起姑父临走的时候拍了拍陶枝的肩膀说:“要坚持住,要活下去,去奋斗,年轻人就该奋斗。”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姑父又回头说:“有什么困难,就跟我开口,听到没。”

他不太好意思开口,于是他拖着行李,出发来到了成都找工作,接连碰壁,他这个二本院校毕业的医学生,只能去地铁当安检员,送外卖,摇奶茶,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陶枝,如今读了这两年书,还不如早早出来打工的初中同学混得好。

他可是他们家里第一个大学生,也是三队里的第一个本科生,陶家湾里的人对他从来都是满目欣赏,言语里尽是恭维。如今就业压力大,他一个没有人脉没有背景且善良老实的二本医学生,入海简直是孑然一身,知识和技术成为了没有竞争力的东西。

褪去长衫,便是放下执念,可他放不下。

他想到了考研这条路,那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是穷小子改变命运仅剩的半开门缝。他把跑外卖攒下的钱,扣掉最便宜隔断间的房租和馒头咸菜的饭钱,全砸进了摞得半人高的考研资料里,学习到深夜十二点。

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了6个月,陶然时感耳鸣,他只当是自己太累。

2024年12月10日夜,陶枝握笔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电脑里播放着徐老师的西医综合网课,声音却愈来愈模糊,逐渐清晰的,是伴随而来的耳鸣和头痛,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球逐渐变红,眼前的墙壁都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蒙版,心也突突直跳。他明白发生了什么,拿起手机想要拨打120,但却手滑掉在了地上,他趴下腰去拿,视野却在弯腰捡手机的过程中逐渐模糊,很快,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保持姿势向前伸手,拿到了手机。耳鸣占据了一切,手机自动亮屏,他听到了微弱的面部解锁成功的提示音,通讯录在最右下角,姑姑的号码在中页,他凭感觉划了几下,胡乱点了几通,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女声:“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啦。”

那是他做梦都想听到的声音,可他现在都不确定打给了谁,想张嘴说话,却无法发出声音,做了许多努力之后,濒死感让他释怀地笑了,眼里却含着泪水,手机掉落在地上,人随之倒下,眼泪腾飞半空,又如雨落下,鼻腔里流出来血液,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脑干出血,幕下疝形成……”

“感官剥夺……”他最后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抽搐,如同触电一般,丑态百出。

“你怎么不说话,喂,喂。”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怎么打完电话一个字儿也不说啊。”

“你最近怎么样啦。”

“喂……”一阵沉默,“我知道你怨我……。”

“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给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我身边没人。”

……

“爷爷,我来见你了,这次,我再也不跑那老远的地方读书了。”一年回一次家的陶枝,每每都能感受到家里两位老人明显的苍老,让他后悔当初对所谓原生家庭的逃避。

“你要牵着我的手,就像你当初带我走进学堂那样,让我再一次感受它的宽大和温暖……。”

“爷爷,这次我真想一直一直一直陪着你,陪你说话,陪你在院子里看着雨淅淅沥沥地下,回应你的每一次关心,再也不排斥你坐在我的床边……”

随着抽搐的渐渐平息,陶枝的心脏也随之停跳,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如此想到:“原来这就是脑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睛时,没有他想见的爷爷,也没有ICU刺眼的白光,只有一轮诡异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