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月残灯

临川抚琴 · 临川抚琴 · 第1章 · 53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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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深秋,晚风浸骨,一水寒凉。

我揉了揉酸胀发酸的眉眼,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早已沉得不见半点微光。一弯冷月斜挂产业园塔吊尖顶,月色惨白如薄纸,遍地凝霜,偌大一片汽车城,尽数笼在一层朦胧寒雾里。整层展厅,唯独我这一排工位尚留灯火,成片展车沉在昏暗阴影深处,落地玻璃映着孤灯一道残影,夜风掠过,光影晃碎,满地碎光粼粼浮动。

月底考核迫在眉睫,白日拍摄的新车宣传图尚有余图未修,同侪尽数早早离去,整层办公楼宇只剩我孤身一人。颈间那枚母亲亲手系上的青纹古玉贴着衣襟,一片微凉。此物是我襁褓之年,家中偶遇云游老道相赠,言可挡灾御煞,护身安魂。二十年朝夕相伴,玉气早已与人相融,夏不黏汗,冬不冻肤,温润妥帖。只是近半月怪事频生,每逢值夜,玉身无端灼烫,眼角时常掠过一道道浅灰虚影,我只当连日伏案劳神,目眩看花,不曾往邪祟上深思。

忽有寒意缠上身。

并非穿堂秋风那种寻常凉意,是自地砖缝隙丝丝缕缕渗出来的阴晦寒气,顺着裤管往骨缝里钻,转瞬缠上双膝,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颈汗毛根根直立,仿佛有一团极轻、极冷的东西伏在肩头,一口一口,往颈间吹着蚀骨冷气。

我不敢回头。

乡里老人传下老话,深夜独行,若觉身后有异物贴近,万万不可转头。人肩头自有三把阳火,一回身便灭其一,阴邪之物便可趁虚近身。我僵立原地,指节缓缓攥紧,指尖冻得发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暗处潜藏的东西。

滴答。

一声滴水,自楼下展厅悠悠飘上楼,死寂长夜之中,这声响格外刺耳。

滴答,滴答,不急不缓。似旧院漏雨的铜漏,又像有浑身浸透冷水的生灵立在暗处,水珠顺着衣摆不断砸落在地砖之上。下班前我亲手关停饮水机,洗手间水龙头反复拧紧,绝无渗水的道理。

颈间古玉骤然滚烫。

不再是往日那种温和暖意,反倒像揣了一块烧红炭火,隔着薄薄针织衫,灼得胸口皮肉阵阵发疼。我慌忙抬手按住玉佩,掌心贴着玉面,竟能清晰感受到玉石微微震颤,起落节律,竟与人的心跳同频。

滴答。

那滴水声,又近了数分。

我慢慢侧过头,望向通往一楼展厅的楼梯口。楼道声控灯不知何时尽数熄灭,黑沉沉一团,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似要吞尽这楼层仅剩的一点灯火。刺骨寒意尽数从那处涌来,裹挟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腐,像是暴雨冲刷过后沟渠淤泥发酵的气息,腐闷里掺着一丝甜腻,闻之便令人胸中作呕。

“谁在下方?”我出声询问,嗓音不受控制发颤,空荡荡的楼道将话音来回折返,半晌,无人应答。

等来的,只有一缕细弱呜咽。

是孩童的声响,软糯稚嫩,裹着满腹委屈,藏在展厅各处飘忽不定。时而绕在展车左侧,时而隐于展台底下,四处流转,听得人后背一阵阵发紧。

我抓过桌角强光手电,指尖止不住轻抖。汽车城入夜便落锁,唯有内部工牌方可开门,绝不可能有孩童私自闯入。深吸一口气,攥紧手电,一步步朝楼梯挪去。胸口玉佩热度愈盛,脚下地砖寒彻刺骨,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踩在寒冰之上。手电光柱扫过锃亮车身、光洁地砖、空无一人的前台,视野之内,空空荡荡。

唯有地面,凭空多出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

脚印极小,约莫五六岁孩童尺寸,沾着深褐泥污,自玻璃大门一路延伸至主展台新车后方,到了车侧,踪迹骤然消散。水渍未干,手电光落上去泛着幽幽冷光,像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静静盯住我。

心头猛地一沉。

孩童呜咽再次响起,这一回,清清楚楚,就在那辆新车背后。

我扶着冰凉金属扶手,缓步走下楼梯,皮鞋踏在台阶上,闷响在空旷展厅层层回荡。哭声骤然停歇,四下瞬间死寂,只剩玉佩持续灼烧胸口,热度愈来愈重。

行至展台旁,我举高手电,往车后照去。

空无一人。

刚松下半口气,抬手擦去额间冷汗,余光扫过镜面车身,清晰照出我的身影。

不止一道。

我身后,静静立着一道单薄灰影。

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僵。那道影子紧贴在我背后,湿漉漉长发垂落,身形只到我腰腹,身上衣衫辨不清原色,一双赤脚不断滴水,水珠落在地面,印在我的倒影之上。影子微微抬头,眼眶空洞无物,像是在对着我笑。

我猛地回身。

身后空荡荡一片,只有刺骨寒气,淤泥腥腐气味愈发浓重。

周遭无风,空气凝滞不动,可腰侧针织衫忽然一沉,一只冰凉小手轻轻攥住了衣摆。寒意透过布料浸透皮肉,仿佛一块万年寒冰贴在身侧,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连脚趾都失去知觉。我低头望去,一只泛青白、泡得发皱的小手抓着衣角,指尖乌黑,指甲缝塞满黑泥。

它,就近在眼前。

我想呼喊,喉咙却像被浸水棉絮堵死,发不出半点声响;想转身奔逃,双腿重若灌铅,牢牢钉在地砖上动弹不得。阴寒顺着脚踝向上攀爬,沿着血脉往心口钻,牙齿控制不住打颤。手电哐当落地,光柱斜斜照向展厅墙角,墙面缓缓渗出水痕,自上而下蜿蜒,宛如一道黑色泪痕。

细碎啜泣,贴着耳畔响起,近在咫尺。

沟渠淤泥的腥甜扑面而来,冰冷气息拂过手腕,蚀骨寒凉。我闭紧双眼,心脏狂跳几乎冲破胸膛,掌心死死压住发烫古玉。就在那只冰凉小手将要触到我脖颈刹那,胸口青纹古玉骤然漾开一圈温润青光。

光芒柔和不刺眼,如秋日湖面涟漪,自心口朝四周层层铺开。一声尖锐惨呼骤然响起,不似人声,抓着衣摆的小手骤然松开,缠在周身的刺骨寒意如潮水般褪去大半。

我身形一晃,踉跄后退两步,后腰狠狠撞上汽车保险杠,一阵钝痛让我倒抽冷气。青光转瞬消散,玉佩温度急转直下,冰得硌着胸口,心口跟着一阵闷疼。我大口喘气,额前碎发尽数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晚风一吹,凉得刺骨。

颤抖着捡起地上手电,照向方才黑影站立之处,地砖上一滩褐黑水渍,不断冒着细微白汽,像是方才受过烈火灼烧。视野之内再无异物,唯有衣摆一处清晰黑泥手印,湿漉漉印在布料上,提醒我方才所见绝非幻觉。

咔哒。

玻璃大门从外推开,夜风裹挟深秋寒霜涌入,吹得前台宣传册哗哗翻动,尘土漫天扬起。我下意识抬眼,手电光柱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一身玄色长款风衣,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领口被晚风掀起,月光落在他身后,勾勒出利落下颌,眉眼隐在逆光阴影里,看不真切。他站在门前,显然没料到深夜展厅还有旁人,身形微微一顿。

握着手电的手腕,骤然失了力气。

是邵临川。

月色自他身后铺洒肩头,似落了一层经年不化的薄霜。我望着那道熟悉侧影,呼吸微微一滞。

一别整整三年。

当年同在一家经销店共事,他身居公关总监之位,我只是基层专员。不过寻常多聊几句公事,便被竞品抓住把柄,散播办公室恋情的流言,人人都说他刻意偏袒,说我借情钻营。周遭闲话杂语,一层叠着一层往耳边飘,多是藏在茶盏雾气、檐下阴凉里的揣测。有人话讲得委婉,绕着弯子敲打,也有嘴碎的,索性直白露骨,暗戳戳点破他早有妻室的旧事,说我二人这般拉扯不清,名分不明,早晚要酿出祸事。

最后是他一人尽数揽下是非,主动递交辞呈,没过多久我也离开了那处是非地。离职那日,我们双双删去所有联系方式,本以为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万万未曾料到,会在这样一处阴气萦绕的寒夜,这般狼狈难堪之时,与他重逢。

他也认出了我。

身形明显一僵,握公文包的手指骤然收紧,往前踏出两步,走入灯光之下。三年岁月在他脸上落了痕迹,轮廓愈发锋利,眼底那股淡漠依旧,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浅淡纹路,衬得整个人沉郁许多。左手无名指上有了一道浅淡白痕,像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此刻却空着。他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停顿片刻,随即下移,扫过我胸口玉佩,瞳孔微微一缩。

“王书琴。”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几分,裹着屋外夜风的凉意。

我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完整话音,勉强压下狂乱心绪,尽量让语气平静:“邵总。”

他眉头微蹙,视线落在地上那滩还在泛白汽的水渍,眼神瞬间冷沉,“这么晚,你独自留在这里加班?”

我正要答话,整间展厅灯光骤然全数熄灭。

并非寻常跳闸,天地间似有阴晦吞尽光亮,窗外月色也一并隐去,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比先前浓郁数倍的阴寒席卷而来,四面八方响起细碎脚步声,哒哒不停,数双湿冷足音绕着我来回游走。

心头一沉。方才那孩童阴灵,不过是前来探路的。

“站到我身后。”

邵临川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知何时他已走到我近旁,手腕忽然一紧,被他伸手扣住。他掌心微凉,竟也沁出一层薄汗,熟悉触感翻涌上来无数尘封旧事,我骤然回神,轻轻挣开他的手。

黑暗里只听见公文包中翻找物件的窸窣声响,许久,他才摸出一沓黄纸,一缕清浅朱砂药香漫开。指尖捻符的动作略显生涩,打火机接连蹭了两下,才燃出一点豆大火苗,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欲坠,勉强映出他紧绷的侧脸,下颌绷得笔直。他点燃黄符,火焰并非寻常橙红,是浅淡青白色,燃速极快,火苗舔上指尖,他眉峰骤然一蹙,却始终没有松手。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他语声低沉平缓,念诵之初稍稍卡顿,不复往日沉稳。话音落时手腕轻扬,燃着的符纸脱手飞出,落点偏了半尺,凌空炸开一团青光。不似玉佩那般温润柔和,反倒带着锋锐正气,恍如一声闷雷碾过地面。周遭响起数道凄厉哭嚎,无数灰影在青光里扭曲挣扎,孩童呜咽此起彼伏,不消片刻便尽数消散,再无半点动静。

啪嗒一声,展厅灯火尽数复明。

他扶着身旁展车站定,呼吸粗重,肩头微微起伏,面色惨白如纸。右手食指、中指被符火燎出两个透亮水泡,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掌心仅剩半张燃尽符纸,风一吹,细碎灰烬四散飘落。歇息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见我目光落在他灼伤的指尖,扯出一抹几分自嘲的淡笑:“离职之后偶遇一位云游道长,学过几分粗浅门道,奈何学艺不精,倒让你看了笑话。”

他转过身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衣摆泥印上,眉头锁得更紧:“方才那些东西,碰过你?”

我点点头,嗓音依旧干涩:“一个小阴灵攥住我衣角,多亏玉佩替我挡下一劫。”

我顺势低头,心口猛地一沉。这块相伴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半分磕碰损伤的青纹古玉,玉面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自左上角斜斜划开,纹路不深,却清晰刺目。指尖轻轻抚过裂纹,一缕寒凉顺着指腹漫上来。

“裂了。”我的声音轻飘飘的,裹着几分茫然无措。

“这块玉,替你扛下一场灾劫。”邵临川顿了顿,自内袋摸出一张折得并不规整的三角黄符,递到我面前,“贴身收好,往后不要再独自深夜留守此地。这片地方,阴气太重。”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递来符纸的手,语气客气疏离:“不必麻烦邵总,我自己尚能应付。”

他伸在半空的手顿住,指尖那两个水泡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片刻后默默收回,将符纸揣回衣袋,眼底黯淡几分,再未多劝。周遭只剩空调出风口送风声响,吹得地上符灰打转。我望着满地水渍,不由开口:“方才那孩童阴灵,只是扯了扯我的衣服,并无伤人之举,你出手是不是太重了些?”

邵临川看我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灼伤的指尖仍在微微震颤。“阴邪聚阴气而生。”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我没有本事与它们论人心善恶,只清楚一点,今日不将其镇住,来日必取生人阳气。”

我抿紧唇,不再辩驳。

他抬眼细细打量整间展厅,目光扫过墙角、展台下方、落地玻璃,眉头越皱越紧,缓缓开口解释缘由:“宏远地产拍下这片地块,我如今在公司任副总,今夜特地过来实地勘察。”目光落向我,语气郑重,“近半月产业园接连生出怪事,工人深夜失足摔断腿脚、商户家中孩童连日高热呓语,还有人入夜后在园区不断迷路,直至天光放亮方才走出,是不是?”

我心头巨震,他所言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此地早年是乱葬岗,地底阴气经年累积不散,你万事多加小心。”说罢转身走向大门,行至门槛处停下,背对着我,风衣衣角被夜风掀起猎猎作响。

“王书琴。”

“嗯。”

“玉佩裂痕已损灵性,再也护不住你。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祸事,尽管打我电话,号码从来没换过。”

我立在原地,未曾应声。冷风自门缝钻进来,吹得袖口一片寒凉。原来整整三年,他连联系方式都未曾更换。当年我主动更换手机号,删去所有往来痕迹,自以为这般便能斩断前尘旧事,此刻才恍然,有些牵绊,从来不是删除联系方式就能抹除的。

他推门走入门外沉沉夜色,玻璃门缓缓合拢,隔绝外头满地月色。

展厅再度只剩我一人。

我原地静立许久,胸口裂了纹的古玉寒意不散,心头漫起一缕苦笑,弯腰捡起地上手电。蹲身刹那,地砖缝隙里异样纹路映入眼帘。

不是方才那些褐黑水渍,是暗红如干涸血迹的细痕,自展台下方地底蔓延而出,细密交错,遍布整块展厅地面,如同一张巨大罗网,将此地尽数笼罩。

我伸出指尖轻轻一碰。

指尖沾到一缕冰凉腥气,被邵临川符火灼烧过的纹路,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转瞬缩回地砖缝隙深处,消失不见。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口,展厅气温莫名骤降,呼吸之间,口鼻竟吐出淡淡白气。颈间裂玉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像细针穿刺心口,我闷哼一声,捂住胸口站直身子。

四下死寂,连空调送风的声响都骤然停歇,只剩自身心跳咚咚作响,在空荡屋宇间格外清晰。

便在此时,身后一声幽幽叹息轻轻飘来。

并非孩童呜咽,是女子低沉哀怨的语调,紧贴耳畔,分毫未隔。

我浑身僵硬,极缓地抬起头,望向身前光亮如镜的车身。

镜面清晰映出整个展厅,空展台,孤悬灯火,还有面色惨白、僵立原地的我。

而我的身后,镜面倒影之中,静静立着一名红衣女子。

她紧紧贴着我的脊背,湿漉漉长发不断滴水,一双漆黑无波的眼眸,隔着一层玻璃镜面,一瞬不瞬,直直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