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夜围村

临川抚琴 · 临川抚琴 · 第11章 · 50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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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寂灭全无征兆,灯芯最后一捧橘红火光颤了三颤,似有无形两指扼住灯芯咽喉,骤然归于死寂。堂屋顷刻坠入浓沉墨黑,伸手不见五指,窗外本泄出的一线惨白月华,恰在此刻隐没厚云层中。浓稠黑暗如冻寒墨浆自头顶倾泼而下,整座院落、一屋人吞吐的气息,尽数浸在刺骨阴寒里。

孩童啼哭恰在此时轰然炸开。并非零星一两声,十数道稚嫩嗓音于黑暗中齐齐撕裂喉间,哭声嘶哑细弱,宛若遭邪祟扼锁咽喉,自胸腔深处硬生生挤迫而出。声响不算洪大,却齐整划一,分毫不差,沉埋后半夜的死寂之中,万千细针般,一下下扎透人耳膜。我脊背寒毛根根倒竖,足底一股冰寒顺着脊骨逆流而上,直冲天灵。

院外骤起仓促步履,是邵临川。他推门而入,裹挟满山夜风,风中缠裹腐浊腥气、雪茄甜腻,更有山间飘来的诡异采桑童谣。曲调拖沓滞缓,忽远忽近,每一字皆浸满冰水,阴恻恻缠入耳畔,后脑阵阵发麻。火折子微弱光晕映出他沉冷面色,我心底骤然一沉——大事不妙。

火光移至八仙桌面,我随他视线望去,周身血液刹那冻僵。桌上七枚染血铜钱,昨日我分明用油纸层层裹紧,收于布包最深夹层,此刻油纸撕裂四散,铜钱错落排布成一方小巧邪阵,阵尖分毫未偏,直指我栖身厢房。正中铜钱沾着一点新鲜雪茄烟灰,灰白相间,余热未散。那人来过,竟在众人眼皮底下,悄无声息踏入院中。

邵临川抬手飞快扫乱铜钱,声线压至极低:“目标是你。铜钱阵锁气引煞,孩童啼哭为阵脉,他在山巅催动大阵,所有阴力尽数向你收拢。”

话音未落,陈广隶自厢房疾冲而出。睡梦间骤被哭声惊醒,外衣不及穿戴,赤足踏过冰凉青砖,一手将我死死拽至身后,一手紧握柴刀,指节绷得青白。掌心滚烫温度透过衣衫烙在我肩头,喘息粗重,如同蛰伏许久骤然惊起的困兽。“何方邪祟?”嗓音沙哑,周身绷着随时搏杀的紧绷戾气。

邵临川未多言语,自怀中取出仅剩三道黄符。右手符火灼烧的创口尚未结痂,破裂水泡下嫩红肉皮外露,握符的手腕控制不住地震颤。火折子连擦两下未果,第三道火星迸发之际,鼻血毫无预兆自左鼻垂落,滴答砸在黄符正中,晕开一片暗沉血色。他随手以袖口一抹,脸颊洇出一道淡红血痕,咬牙将第一道黄符贴在堂屋门楣。

一抹青光转瞬亮起,宛若夏夜萤火于掌心一闪,旋即消散无踪。孩童哭声短暂滞顿,周遭万籁似被巨掌捂死,死寂仅存一次心跳的须臾。下一瞬啼哭再度爆发,声调更尖、更急、更嘶哑,震得窗棂旧纸簌簌飘零。邵临川唇线抿成冷硬直线:“主阵扎根深山,相隔太远,寻常符篆镇不住山下引动的煞气。”

村支书裹着蓝布棉袄奔出,身后紧随三四名青壮,众人面色惨白如纸,双唇哆嗦,连完整话语都吐不清晰。一名年轻后生下意识瞥向院门槛,一眼望见那只看家黄狗,僵卧门槛之上,七窍淌出半干黑血,在犬面凝出暗紫淤痕,双目半睁,眼白浑浊灰蒙。并非外力击打毙命,乃是浓重阴气灌入七窍,冻裂五脏六腑所致。村支书声音卡在喉间,颤抖着挤出半句:“这……这究竟是何等凶物……”

无人应答。山间诡异童谣步步迫近,词句仍是乡间寻常采桑调,曲调却放缓半数,如同老旧唱盘转速迟滞,每一字尾音都拖曳出绵长阴风。

邵临川点燃第二道符纸,青焰自指尖腾起,扬手甩向院门之外。符火划出歪斜弧线坠落在院外泥地,轰然炸开一团青光。灵光消散刹那,地面潜藏之物终于显露原形。

暗红阵纹。

自山脚一路蔓延而来,贴路基、缠草皮、钻树根缝隙,如同活物触须缓慢执拗地向前蠕行。纹路所过,青草转瞬枯黄蜷曲,地表裂出细密沟壑,丝丝黑气自缝隙缓缓升腾。

村口百年老槐树无风自震,深夜无半分气流,参天树冠却剧烈摇晃,枝叶簌簌震颤,并非风吹,而是树身内部有异物冲撞震动。树皮之下缓缓浮起暗红纹路,初时细若发丝,转瞬鼓胀粗壮,似有活物在皮下拱动,撑得树皮凸起、开裂。树干上层层阵纹排布规整,如同皮下搏动的血管,生生不息。

邵临川攥紧最后一道黄符,咬牙贴于院门正梁,左手并指凌空勾勒镇煞法印。青光轰然炸开,亮度远超前两道,贴着地面向四方涤荡,凡灵光扫过之处,暗红阵纹滋滋作响,宛若烧红铁器浸入寒水。可青光仅漫出三五丈便消散殆尽,山间主阵绵延无边,区区凡制黄符,根本无力压制。

灵光散尽一瞬,村口传来轰然巨响。老槐树自躯干正中崩裂,一道尺宽裂痕自地底直劈至半腰,裂口之内并无实木,树心早已被尽数掏空,塞满层层叠叠交错的暗红阵纹,一层叠一层,幽深不见底,仿佛一团碾碎血肉填塞树干,仍在不停蠕颤。浓烈腐腥混着朽木浊气自裂缝喷涌而出,呛得人难以呼吸。

邵临川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门框,夹克浸透的血渍蹭在木柱,留下一道暗沉印记。三道符篆,已然尽数耗尽。“他来了。”短短三字,声轻如自语,似是心中早有预判。

浓稠白雾之中,一道人影缓步走出。一身挺括黑西装,雾霭深重看不清面容,只余下清瘦挺拔剪影,肩线利落规整,西装剪裁贴合身形。步履不疾不徐,皮鞋碾过碎石,声响沉稳有序,如同赴一场早已敲定的邀约。行至崩裂槐树旁驻足,右手轻抬,指间夹着雪茄,猩红火头在夜色里明暗交替,微光衬出凸起的颧骨下颌。他静静立在远处遥遥望向我院,不发声、不逼近,仅缓缓抬手,轻轻一扬。

身后松树林瞬间涌出无边阴煞。万千邪影挤在白雾深处,周身裹着黏稠浓黑煞气,形体模糊难辨,只在黑气间隙偶尔闪过惨白空洞的人面。阴煞未曾即刻冲杀,尽数盘踞林边,宛若列阵待发的死士,将整座村口层层围困。黑气贴地翻涌,所踏草木顷刻枯死,空气中腐腥浊气厚重得几乎堵塞口鼻。我骤然通透一切:此人整夜驻守深山,洞口布设陷阱并非仓促阻拦,而是刻意耗光我们身上符箓法器,他等候的,正是今夜大阵全开之时。

邵临川将掌心残破废符揉作纸团,转头望向陈广隶,嗓音干涩沙哑:“带她与一众孩童往后村暂避,我独自留下阻拦。”

陈广隶分毫未动,抬眼扫过邵临川满身伤势——后背浸透血污的外衣、颈间布条悬吊的伤臂、右手红肿溃烂的烫痕,抬手将柴刀重重插在泥地,顺势轻推邵临川肩头。力道不重,可邵临川本就身形虚浮,一晃险些栽倒。“你一身重创,站立尚且勉强,何须逞强。”他语调沉敛,不带半分争执,只陈述既定事实。

他脱下身上夹克披在我肩头,衣料沾染左臂伤口渗出的鲜血,尚且留存温热。转身奔向墙角,拎起白日收集糯米、粗盐的粗麻布袋,行至院墙根,大把抓撒,沿墙围铺出一圈细白防线,口中低诵粗粝短促的经文,似是古传镇煞梵音。糯米粗盐落于泥土,夜色里泛出淡淡莹白微光。

院门外黑气步步紧逼,最前沿煞气距院墙仅剩三尺,触及之地草木尽数焦黑枯萎。我攥紧心口古玉,玉佩冷如万年玄冰,那道自玉左上角斜劈而下的裂痕,此刻已然延展至玉面边缘,整块玉佩近乎一分为二。指尖摩挲裂缝,凹凸割裂的纹路硌得皮肉刺痛,我心知此物灵力早已油尽灯枯,撑不住再一次渡厄施法。而陈广隶布下的白米盐线,在黑气侵蚀下微微震颤,米粒渐渐泛黄发黑,防线即将溃散。

我抬步走出,自陈广隶身后行至院门正中。心口古玉彻骨寒凉,寒意顺着血脉直冲脏腑,冻得齿关打颤。我立定身形,直面翻涌黑气与远处一点猩红烟火,唇齿开合,朗声诵起《清心渡厄经》。

经文自喉间吐出,每一句都裹挟肉眼可见的淡淡白霜。古玉漾开一层薄如寒霜的青光,随诵经节律缓缓起伏。灵光触及院墙边缘的煞气,前方几缕阴煞似遭灼烫,猛地向后回缩,发出低沉痛苦的尖啸,却始终不肯退去。青光太过微弱,宛若风中残烛,摇摇欲灭。诵至第三遍经文,玉佩裂痕在指尖又拓宽一寸,清晰能感觉到玉体开裂,细碎冰凉玉屑刺入指腹,寒意顺着手臂窜入心脉,心脏骤然一阵紧缩。经文陡然中断,我咬紧牙关续上字句,声音止不住发颤,双膝微微发软——并非心生畏惧,而是玉佩散逸的寒力浸透四肢百骸,浑身皮肉都向外冒着冰气。

一只有力的手自后攥住我的臂膀,邵临川用力将我往后拖拽,力道之大令我踉跄两步。青光衬得他面色惨白不似生人,唇上全无血色,额间布满冷汗。后背旧伤彻底撕裂,夹克不再是渗血,乌黑污血顺着腰侧源源不断流淌,浸透裤管,一滴滴砸入泥地,晕开暗色水痕。他身形摇摇欲坠,拽住我的手腕抖如秋风枯叶,却死不肯松开。“切莫靠前。”仅三字,藏着压不住的焦灼。

陈广隶自灶房躬身奔出,怀中紧抱一坛陈年烈酒。酒坛重重顿在地面,撕开封口红布,咬开打火机凑近坛沿:“所有人退后!”他抡起酒坛狠狠砸向院门,瓷坛撞在门槛四分五裂,烈酒泼洒半扇大门,打火机随之滚落,轰然烈火窜起半人高,沿院墙烧出一道火墙,牢牢封死院门。逼近的黑气遭烈焰灼烧,尖啸着大幅后撤,黑气中惨白人面扭曲翻腾,发出细碎刺耳的嘶鸣。

我透过跃动火墙向外望去,黑西装男人依旧静立裂槐之侧,火光在他墨镜镜面跳跃闪烁,深夜时分仍遮着眼,看不清眼底分毫,唯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并非狰狞狞笑,反倒带着几分冷眼观戏的玩味。他指尖轻弹雪茄,烟灰飘落,在火光中旋落几圈,旋即转身,不紧不慢走入浓稠雾霭。他一动,满山阴煞随之退散,黑气如退潮海水尽数回流深山,来去无声,转瞬清空一片。从火墙燃起至煞气散尽,不过半盏茶光阴。

烈焰缓缓熄灭,院门地面只剩焦黑残迹,糯米粗盐尽数烧成灰白粉末,夜风一吹便四散飘零。院墙之外所有草木尽数枯死,并非烈火灼烧,而是阴煞煞气侵蚀所致。草叶蜷曲枯黄,枝干干裂发黑,裸露大片褐黑泥土,地表密布细密裂痕,缝隙间渗出暗红水渍,在微亮天光下泛着幽幽血光。整片土地望去,宛若一具深埋浅土的庞大尸身,皮下暗红酒色脉络隐隐搏动。

院中孩童啼哭终于停歇,却并非煞气消散痊愈,而是气力耗尽,再也哭不出声响。我快步奔回堂屋查看,榻上一众孩童个个面色青白,唇瓣发紫,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断绝。村支书孙儿伤势最重,口鼻淌出细密黑血,糊满半张脸颊,指尖探向鼻息,气息虚浮冰凉,全无活人的温热。

堂屋顿时乱作一团。邵临川背靠木柱,缓缓滑坐于地,身下椅面早已被黑血浸染大片,新旧伤口层层撕裂,外衣与内里衣衫粘连结痂。他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唯有眼底纵横红刺格外刺目。闭目调息片刻,深吸一口气,自怀中取出三张空白黄纸,挪过桌上朱砂墨碟,借着将熄油灯重新研磨朱砂。

右手烫伤创口结痂,一握笔便拉扯皮肉剧痛,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抖动。第一道符,朱砂纹路歪斜逸出纸外,他随手揉作黄团攥在掌心。第二道符绘至半途,鼻血再度垂落,滴在符纸右下角,晕开暗沉血斑。他微微一顿,未曾擦拭,亦不废弃重绘,顺着血迹走势调转笔锋,将暗红血痕融作符纹一笔,朱砂混着鲜血,在黄纸上拖出厚重沉敛的线条。第三道符耗时最久,近乎咬紧牙关,一笔一划沉刻纸面。笔尖摩挲黄纸的沙沙声响,在渐渐归于平静的堂屋格外清晰。绘至中途,他骤然停笔按紧胸口喘息许久,后背伤口剧痛牵动脏腑,额间冷汗大颗滚落,滴落在已成的符纹之上,他全然不顾。

写完最后一道符尾,他将三道符整齐叠好揣入衣襟,扶着木柱勉强起身。先以手掌撑稳立柱,缓缓转移重心落脚,方才咬牙挺直腰脊。仅仅这几个简单动作,唇色又褪去一层。

他抬眼望向窗外,浓稠夜色已然褪作深灰,狮子山山脊浮起一线惨白微光,天快要亮了。

“主阵眼藏于半山洞窟,”他轻声开口,语声压得极低,似怕山中邪祟窃听,“他今夜耗损我们一夜,山间大阵会短暂松动。天光破晓我必须进山,赶在他返回洞窟之前毁去主阵。”话音稍顿,目光落于我身上,眼底翻涌一重复杂情绪,说不清是柔怜或是决绝,转瞬便被垂落的眼睫掩去,“你留在此地。”停顿片刻,又添一句,声线愈发轻浅,“切勿上山。”

“我同你一道。”

出声的并非我,是身侧半步的陈广隶。他手中仍紧攥柴刀,刃面沾着阴煞残留黑灰,语调平淡笃定,无半分犹豫迟疑,仿佛此事早已在心中定夺。邵临川抬眼与他对视片刻,不曾应声,亦未点头,转头将朱砂碟推至桌角,把揉废的符纸收进衣兜。

我默然不语,指尖死死按住心口古玉。玉面裂痕已然贯通整片玉佩,横竖交错,将其割裂成两半,唯有少许玉体勉强相连,指尖轻触便能察觉错位缝隙,稍一用力便会崩碎。玉佩内里透出彻骨寒意,浸透皮肉,胸口长久发麻。我心知若再动用一次渡厄灵光,这块伴我许久的古玉定然彻底碎裂。可山下数十名孩童性命,全系洞窟主阵的存亡,时限仅有十二个时辰,再无多余余地。

窗外一线惨白天光缓缓铺展,将狮子山轮廓自黑暗中勾勒分明。山腰萦绕薄淡晨雾,松树林只剩朦胧虚影。村口裂槐之侧,一缕白烟袅袅升腾,并非山间雾霭,是雪茄烟火。烟蒂斜插槐树根部泥土,烟头朝向村落,火星未完全熄灭,在晨风里明暗闪烁,如同一支歪斜插在枯树根下的香火,直直对准院门,对准我。白烟一缕缕被晨风吹散,转瞬无踪,可那人到访的痕迹未曾消散,腐腥混着雪茄甜腻的气息,淡淡缠裹在山风之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