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洞外寒烟

临川抚琴 · 临川抚琴 · 第10章 · 46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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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指紧扣陈广隶的手掌,他掌心薄汗浸透我的手背,温热灼人。邵临川抬手比出噤声手势,抬手熄了手电,四下顿入沉黑,唯余三人压到极致的呼吸,还有前方两个赤脚稚童踏过枯叶的细碎声响,悠悠飘向半山古洞。

山间浓雾弥天,两步之外便视物难辨,只能循着那缕嘶哑啼哭缓步尾随。道旁茅草覆满白霜,叶缘锋利如刃,刮擦在手,刺痛绵长。足下布鞋早被夜露浸透,寒意直钻趾骨,麻木失觉。陈广隶始终将我护在身后,以身躯隔挡两侧横生荆棘,藏青夹克被枝桠勾出数道破口,他浑然不顾。邵临川独领前路,身形虚浮晃颤,后背旧伤遭阴傀所创,每一步都牵扯剧痛,却稳稳守在三丈开外,独挡前路所有凶险。松枝寒露坠落在发梢,凉意顺着后颈钻透衣领,心口古玉冷如千年玄冰,横贯玉身的裂痕抵着皮肉,阵阵刺痛不休。

村支书尾随末位,噤若寒蝉,山道湿滑数次险些踉跄崴足,皆咬牙隐忍,不敢发出半分动静。约莫半炷香光景,前方飘忽的啼哭骤然断绝,山风亦一并凝滞,整片山林静得落针可闻,一片枯叶落地之声都刺耳清晰。邵临川立时止步,伸臂将我们尽数往后拦护,刚擦亮火折子欲引燃黄符,青光尚未升腾,两侧松林忽起窸窣异动,似有阴邪贴地疾窜,腐浊腥气裹挟那股熟稔甜腻雪茄味,乘风扑面而来。

“当心!”

话音未落,四道两尺高下的漆黑傀影自树后暴冲而出,周身缠绕浓稠黑气,尖爪泛着冷冽寒光,目标直指邵临川身侧帆布包,与我怀中藏着账册的布兜。此等阴傀与前夜楼下劫夺证据之物同源,只是此番黑气更浓,爪刃愈发锋锐,分明是布阵之人特意豢养在洞口的阴煞死士。

陈广隶当即将我狠狠按至身后,粗重喘息清晰入耳,紧握柴刀的指节青白泛光。他心底亦存惧意,手臂微微震颤,脚步却分毫未退。自囊中抓出一把糯米奋力扬出,糯米砸在为首阴傀身上,滋滋腾起白汽,那傀物尖啸退却半步,转瞬又张牙舞爪猛扑上前。陈广隶不备,左臂被利爪豁开三寸血口,温热鲜血顷刻浸透衣料,他闷哼强忍,反手抓一把粗盐狠狠砸向傀影。

邵临川持符凑近火折子,斜风骤起,第一簇火苗转瞬湮灭。二次引燃时,焰舌舔舐他右手尚未愈合的烫泡,剧痛令指尖骤缩,黄符脱手落在沾露枯叶之上。他俯身捡拾之际,第二具阴傀已然扑至身前,利爪直锁咽喉。我心头骤惊,攥紧古玉便要冲上前,他侧身堪堪避过,指尖捏牢符角引燃,剧痛之下手臂一颤,符纸偏移半尺,撞在一旁松干轰然炸开,漫天松针纷飞。那阴傀仅被气浪震退数步,周身黑气散去少许,全然无碍。

余下两具阴傀绕开二人,径直朝我猛扑,爪间阴寒透骨,直冻骨髓。我慌忙后退,后背重重抵在粗松树干,退无可退,阖目急诵《清心渡厄经》。心口古玉漾开一层几近虚无的淡青微光,堪堪挡下第一道爪锋,灵光便摇曳不定,宛若风中残烛,灵力已然耗损殆尽。玉身裂痕不断渗出刺骨寒息,顺着血脉涌向心口,冻得我诵经之声断续难全。

阴傀尖爪距我咽喉仅剩半寸,松脂腐腥混着雪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蛮力猛地将我斜拽开,我踉跄撞进满是朱砂与草药气息的怀抱,是邵临川。他将我死死护在身后,傀爪狠狠撕裂他后背厚夹克,五道深紫血痕赫然浮现,乌黑污血顺着腰侧滴落,渗入湿冷泥土。

“邵临川!”我失声惊呼。

他紧咬牙关不曾回头,指尖颤抖点燃最后两道黄符,拼尽一身气力掷向余下三具阴傀。青光接连炸裂,三具阴傀发出非人尖啸,几番扭曲便化作漫天黑烟消散。陈广隶趁势上前,倾囊余下粗盐撒向飘散黑气,白汽升腾过后,地面仅余下一小截尚有余温的雪茄烟丝,袅袅轻烟缓缓升腾。

邵临川倚着松树大口喘息,后背污血顺着裤缝不断流淌,左臂包扎布条早被荆棘磨破,旧日爪伤再度渗黑血,鼻血无声顺着下颌垂落。他随意以袖口擦拭,脸颊洇开一片淡红血痕。陈广隶左臂血流不止,移步至我身侧细细打量,见脖颈被阴傀阴风扫出一道赤红印痕,眉头紧锁。他自背包取出洁净布条为我擦拭,指尖止不住轻颤。

我伫立原地,望着他后背浸透血污的衣衫,指尖下意识想去翻寻怀中止血药,余光瞥见陈广隶骤然沉下的面色,手臂伸至半途又悄然收回,接过布条自行按在颈间,低声道一句多谢。

陈广隶将我往他身侧轻拉,沉默取出一卷新纱布与伤药,递向邵临川,语调听不出喜怒:“暂且包扎,不然稍后难行。”

邵临川颔首道谢,孤身背靠松树单手缠裹纱布,牵扯后背伤口时,额角冷汗涔涔,全程未吐一声痛。村支书面色惨白,扶着树干不停默念佛号,言道在此山居住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凶邪异物。

草草处置完伤势,众人再度向山洞前行。又跋涉百十余步,黝黑山洞终于现于眼前,洞口被半人高荆棘层层封堵,棘刺间缠绕孩童红头绳、碎花布片,更有半截未燃尽的雪茄,烟蒂余热未散——那人果然早一步抵达此处。洞口泥土乃是新翻,松软湿烂,邵临川屈膝蹲下,以完好右手拨开表层浮土,七枚染血铜钱半埋泥中,红绳缠绕的邪咒纹路,与过往所有阵眼如出一辙,铜钱之上血迹尚且新鲜。

他指尖刚触到首枚铜钱,洞内骤然涌出刺骨阴风,洞壁暗红阵纹宛若苏醒毒蛇,顺着石壁飞速向外蔓延,瞬间缠紧他右手腕,如烧红铁线死死勒锢,腕骨剧痛难当,一股巨力直将他往洞内拖拽。纹路缠缚之处,肌肤即刻浮起深紫淤痕,乌黑污血不断渗出。他左臂本带重伤,奋力挣动分毫未脱,整个人被拖得向洞口滑出半步,靴底在泥地犁出两道深长沟壑。

陈广隶即刻探手攥住他衣领,堪堪拽住人,另一道暗红阵纹自杂草间窜出,死死缠锁陈广隶脚踝,一并往洞内拉扯。他咬紧牙关挥柴刀劈砍纹路,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虎口开裂,阵纹分毫未断,二人面色一瞬惨白如纸。

我连忙攥紧古玉,放声诵念渡厄经文,玉佩青光缓缓漫溢,笼罩缠绕二人的邪纹。阵纹遇灵光滋滋作响,似遭沸水灼烫般稍稍回缩,束缚力道骤减一瞬。邵临川借此间隙,倾尽浑身气力将七枚铜钱自泥土中扯断红绳,红绳崩裂刹那,周身缠缚的暗红纹路尽数碎作黑灰。洞口荆棘无风自动,枝桠擦过我的脸颊,洞内翻涌浓烈腐腥,混着雪茄甜香,其间还夹杂数缕孩童细碎笑声,听得人脊背寒毛根根直立。

方才一路飘行的两名女童双目一翻,软软倒卧草丛陷入昏睡,青白小脸之上总算透出一丝活人血色。邵临川席地坐地喘息良久,掌心死死攥着那七枚铜钱,指节绷得泛白。此七枚铜钱不过一个时辰前方才埋下,黑衣男人早我们一步设下阴傀、阵纹双重陷阱,存心耗竭我等气力。

他将铜钱递来,我伸手承接,指尖无意相触他的手掌,冰寒刺骨,我如同触到烈火般骤然缩回手,取油纸层层裹紧铜钱,收进布包最内层。指尖下意识抚上心口古玉,那道裂痕又斜斜延展一寸,险些将整块玉佩一分为二,玉身再无半分温煦,彻骨寒凉抵着胸口,闷痛不休。

陈广隶扶着树干缓缓起身,脚踝被阵纹勒出一道深紫淤痕,移步至我身侧将我扶稳,声线沉凝:“不可再深入洞内。黄符已然用尽,你我二人皆身负重伤,你气色衰败,贸然硬闯只会枉送性命。先将两个孩子抱下山休整,明日备足糯米粗盐、多绘符篆,邀约村中青壮一同进山再探。”

邵临川微微颔首,扶树缓缓站起,后背鲜血浸透新缠纱布,在夹克晕开大片暗沉血渍。他抬眼望向深不见底的洞窟,眉头紧拧:“洞底才是主阵核心,此人今日布设陷阱损耗我们,必然会加速抽取孩童魂魄聚阵。我们仅有一日缓冲,再过十二个时辰,余下孩童三魂七魄尽数被阵吸纳,便再无挽回余地。”

说话之时他嗓音沙哑,几声轻咳,抬手按住胸口缓许久,才勉强站直身躯。

下山路途愈发难行,山风割面如刀,身上虽裹着陈广隶的外套,寒意依旧侵入骨髓,牙齿止不住打颤。村支书背着一名女童,邵临川后背伤势深重,却执意背起另一个,沉睡女童小脑袋靠在他肩头,手中仍紧攥半截红蜡。他刻意挺直脊背,唯恐颠簸惊扰孩童,每一步牵扯后背伤口,剧痛蚀骨,也只是默默咬牙,脚步愈发滞缓,数次险些踏空打滑,皆扶树稳住,未曾让背上孩童受半分磕碰。

我有心劝他停下歇息,话到唇边终究咽下。陈广隶似看穿我心底思虑,沉默快步上前,欲替他分担孩童,邵临川轻轻摇头,只道无妨,距离村落已然不远,脚步不曾停歇。

归村之时已是后半夜,留守学堂的青壮见我们带回昏睡女童,尽数松了口气,连忙将孩童安置榻上盖好被褥,烧起热水、温烫米酒供我们疗伤。村医为陈广隶处理臂间伤口,上药过后他便坐于我身侧,递来一杯滚烫姜茶,手掌自始至终未曾松开我的手。

邵临川后背爪伤深可见肉,村医清洗创口时,他额间布满冷汗,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包扎完毕,他倚着堂屋木椅稍作歇息,便取出余下黄纸朱砂,借着油灯微光伏案绘新符。堂屋灶台温着支书家自酿米酒,醇厚酒香交织朱砂清苦漫散院中,村中家犬尽数蜷窝噤声,整座山村死寂反常,虫鸣绝迹,唯剩笔尖摩挲黄纸的沙沙轻响。

煤油灯火昏沉,勾勒出他深邃侧影,眼底密布红血丝,想来连日奔波不曾安稳休憩。右手烫伤未愈,后背伤势牵动整条臂膀震颤,握笔之手抖颤不停,三张符纸尽数画废,才勉强绘出一张可用符篆。鼻血垂落滴在黄纸,晕开细小暗红圆点,他随手一抹,落笔不休。村中大娘端来热姜汤,他道谢接过,浅尝一口便搁置一旁,一心伏案。数回朱砂滴落纸外,他亦不废弃,顺势将墨点衍作符纹一笔,反倒浑然相融。

我独坐门槛静静望着他,恍惚忆起三年前公司深夜,他亦是这般伏案斟酌方案,台灯暖光落满眉眼,与此刻油灯残影缓缓重叠。我一时失神,陈广隶递来一块温热红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方才骤然回神,接过红薯垂首,再不敢望向那处。

夜宿厢房土炕,我辗转近一个时辰毫无睡意。陈广隶连日劳顿,沉沉睡在身侧,臂间伤痛扰得他不得安稳,眉头长久紧锁。喉间干渴难耐,唯恐惊扰他休憩,我披厚外衣轻步走出厢房,欲至堂屋取水。

刚抵院门,便见梧桐树下立着一道身影,是邵临川。左臂布条悬于颈间吊护,后背伤势无法倚靠墙面,他孤身静立树下,手中捏着半张废弃符纸,抬首遥遥望向漆黑狮子山。残月破开云层,惨白清辉落满他面颊,苍白如纸。他手中无雪茄,只静静伫立,夜风掀动夹克衣角,猎猎作响。

我正要转身折返厢房,山间忽飘来隐约童谣,乃是村中孩童常唱的采桑小调,随风悠悠落下,曲调却拖沓诡异,一字一顿拖长腔调,听得后颈寒意丛生。

我下意识望向堂屋八仙桌——白日自洞口挖出的七枚染血铜钱,我明明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帖置于桌面,此刻油纸已然撕裂,七枚铜钱散落台面,不知何时自行排布成一方小型邪阵,阵尖直直对准我栖身的厢房。正中铜钱之上,沾着一点尚有余温的雪茄烟灰。

周身血液一瞬冻结,手中搪瓷缸脱手,滚烫热水泼在手背,我竟浑然不觉灼痛。抬眼望向深山松林,一点猩红烟火倏忽亮起,转瞬便隐没于沉沉夜色。

恰在此时,整座村落骤然响起整齐孩童啼哭。

一众昏睡榻上的孩童同步于梦中泣嚎,声线嘶哑,似被扼住咽喉挤出,与山间林中听闻的女童哭声别无二致。哭声不大,却齐整划一,无半分杂音,在死寂后半夜里,宛若万千细针,层层刺破山村静谧。

我摸向口袋陈广隶赠予的五帝钱,铜钱冰寒硌掌,颈间檀木八卦牌亦失往日温润,通体冰凉刺骨。村支书与一众青壮被哭声惊醒,披衣奔出屋舍,望着狮子山方向,面色惨白失语。夜风卷进堂屋,桌上油灯摇晃三下,噗的一声彻底熄灭。院门口黄狗陡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吠,只半声便骤然断绝,仿佛遭阴邪扼喉,再无半点声响。

风中腐腥气息愈发浓重,与先前阴傀身上浊气无二,交织孩童啼哭、雪茄甜腻,裹挟深夜寒气,缓缓漫入院落。我立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死死攥住心口冰寒古玉,指尖清晰触到那道几乎横贯整块玉的深裂,脚下泥土微微震颤,似有阴邪顺着地脉自山洞缓缓爬来,而山间那缕诡异童谣,正一步步,愈发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