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牵魂红痕
天方破晓，晨光微熹，陈广隶已提了早点立在楼下等候。一身藏青短夹克束身，裤管紧扎利落，背上行囊塞得满满当当，粗盐、糯米、手电一应俱全。见我下楼，他自然上前接过肩头布包斜挎自身，又将尚有余温的豆浆递至我掌心，语声温和平稳：“往李家村的中巴六时发车，我一早知会过村支书，他在车站等候。山间晨寒，我替你备了厚毛衣，冷时即刻披上。”
我低声应诺，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心底却无端浮起昨夜邵临川攥住我手腕时那彻骨寒凉，连忙垂眸压下这阵没来由的纷乱心绪。既已应允与广隶相守安稳，便该恪守分寸，不容杂念滋生。抬手抚过心口，他昨夜赠予的檀木八卦牌温煦贴身，忆起他那句切莫与邵临川单独涉险，指尖微微一顿，将围巾向上拢了拢，半掩住眉眼。
中巴碾过凹凸土路驶向城郊，道旁稻田早已收割殆尽，只剩遍地枯黄稻茬。晨雾漫铺田埂，白茫茫一片，连山廓轮廓都隐在雾霭之中，看不真切。村支书独坐前排，一路连声长叹，言说村中半月以来异象丛生：先是鸡犬噤声，入夜万籁俱寂，静得仅余人心跳之声；而后孩童接连高热昏睡，醒转便执红蜡笔一遍遍描摹扭曲红纹，旁人呼唤全然不闻，滴水米粮尽数吐出，画至力竭便僵坐不动，双目空洞无神。
车行一个时辰，方抵李家村村口。刚踏下车门，便觉周遭地气诡异，虽是深秋晴日，村口却萦绕一层刺骨冷雾，吸入肺腑，寒意直打寒颤。道旁野草覆满厚霜，飞鸟走兽踪迹全无，整座村落死寂沉沉，宛若无人荒冢。沿途篱笆大半倾颓，晾晒在外的玉米霉出绿苔，无人收拾。一条黄狗蜷伏路边，见我们一行人走近，不吠不闹，尾尾紧夹，一双眸子直勾勾锁来，那眼神全然不似兽类，反倒如暗处蛰伏的生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窗棂皆贴灰败黄纸，想来是乡间神婆潦草画就，符纸毫无灵气，经风一吹簌簌作响。
支书宅院居于村口首户，堂屋卸下门板权当床榻，一名七八岁稚童僵躺其上。面色青白如纸，唇间不见半点血色，双眼圆睁，死死凝看房梁，手中紧攥半截红蜡，在草纸上反复勾勒那道熟稔邪阵纹路，指缝凝满红蜡，仿若半干血痂。孩童祖母坐于一侧不停拭泪，哭诉孙儿已三日水米不进，每至夜半便发狂欲冲出门，两名壮汉都难以按捺。我伸手轻触孩童手背，冰寒彻骨，心口古玉徐徐漾开一丝温光，正要开口诵念渡厄经文，院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村小学王老师满头大汗奔来，声线颤抖：“支书大事不好！学堂里所有孩童，全都失了神智！”
我与陈广隶对视一眼，紧随王老师朝村中小学疾行。学堂坐落村心，一座破败四合小院，土坯墙皮剥落大半，两扇木门虚掩。才踏入院落，便听见屋内蜡笔摩擦纸面沙沙不绝，密密麻麻，如同万千毒虫匍匐游走。伸手推开教室木门，一股混杂潮气与蜡油的阴冷扑面而来，后颈汗毛骤然倒竖。
整间学堂，墙面、地面、课桌之上，尽数布满歪斜暗红阵纹，与此前街巷、地底所见印记分毫不差。红蜡层层厚涂，蜡油顺着纹路垂落，宛若未干血滴。窗玻璃亦被阵纹铺满，日光穿透玻璃投射地面，一道道红影扭曲蠕动，如同毒蛇盘绕。十数名孩童齐整地伏坐案前，垂首执蜡，往复描画同一纹路，动作整齐划一，不曾抬首片刻，摊开的课本字迹全被红蜡尽数遮盖。屋内无风，梁间悬垂的旧灯泡兀自摇晃，昏黄光影扫过孩童一张张青白面容，墙上投下的影子扭曲拉长，全然不似稚童轮廓。
开门声响落下，十数名孩童同时停笔。
众人缓缓抬首，眼底毫无神采，漆黑瞳孔直勾勾锁定我们，喉间溢出呜呜低鸣，似是被扼住脖颈的幼猫嘶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不知谁率先一动，十数名孩童齐齐离座，双臂僵硬垂落，迈着全然一致的步子，直直朝门外行去，方向直指后山狮子山。
“止步！”陈广隶跨步上前阻拦，自背包抓一把粗盐扬出，盐粒落在领头孩童脚边，滋滋腾起白汽。那是支书的孙儿，口角淌下涎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盐粒溅至脸颊亦毫无知觉，稍一停顿便再度猛冲，露出发细齿牙，直往陈广隶手腕咬去。陈广隶猝不及防，被孩童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木门，木屑尘土簌簌坠落，迷了双眼。他强忍痛楚闷哼一声，腕间五帝钱相撞轻响，微薄辟邪之气根本压制不住厚重阴浊，另一侧孩童已然伸出发尖指甲，直抓他面颊。
我紧攥心口古玉，低声诵起《清心渡厄经》，温润青光自衣襟漫出，朝一众孩童笼罩而去。前排数名孩童脚步微滞，眼底闪过一瞬清明，转瞬又被漫天阴气吞没，依旧往前冲撞。一名身着碎花棉袄的女童悄然绕至我身侧，冰凉手掌骤然扣住我的手腕，指甲深陷皮肉，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骨缝。她指甲缝塞满红蜡湿泥，几道青紫掐痕立刻浮于腕间，七八岁孩童却生有千钧蛮力，拖拽着我便朝门外走去。门槛粗盐被她踩踏，白烟四起，她却浑然不觉痛楚。我奋力挣动分毫未脱，古玉的温煦之光日渐稀薄，玉面旧裂纹缓缓延展，寒凉之气自心口四下弥散。
恰在此时，一道青光破空而至，“啪”地撞在女童手腕。她吃痛松手，猛地向后缩去，一声尖细嘶鸣响彻教室。
抬眼望去，邵临川立在院门之处，裤脚沾满山间黄泥，鞋头磨损开裂，想来是弃大路抄山道疾奔而来。身上仍是昨日那件夹克，左臂伤口布条已然更换，帆布包斜挎肩头，拉链半开，露出油纸包裹、分毫未动的半块糖糕，正是昨日陈广隶递给他的那块。他手中捏着半张燃尽黄符，方才符本欲打向女童肩头，右手创可贴不知何时脱落，内里烫破的水泡赤红外露，剧痛之下指尖一颤，符纸偏移半尺，正中女童手腕。燃尽符灰随风飘落，他微微蹙眉，将烫伤之手藏至身后，嗓音沙哑干涩：“我前来勘测度假村地块地势，一早听闻支书说你们进山，便抄近路赶来了。此地布下牵魂阵，阵眼桩木藏于学堂之内，不挖出便拦不住这些孩童。”
话音未落，余下十数名孩童齐齐转头，朝着我们三人蜂拥扑来，指甲破空带出细碎锐响。陈广隶即刻将我护至身后，抓一把糯米扬向身前，糯米砸在孩童身上仅能稍稍滞缓步伐，无法彻底阻拦。邵临川匆忙自包中取黄符，右手烫伤牵动剧痛，动作滞涩许久，才摸出三张符纸。火折子摩擦两次方得引燃，他手腕不停震颤，第一道符贴于门板，未曾粘牢径直滑落。弯腰捡拾之际，鼻血毫无预兆垂落，滴落在黄符纸面，晕开一片暗红。
“你守住大门，我去寻阵眼！”他将剩余两道符塞给陈广隶，侧身避开扑来的孩童，快步冲向讲台。一名男童自侧面突袭，指甲狠狠刮过他左臂旧伤，剧痛逼得他额角沁出冷汗，却紧咬牙关不发一声，抬脚踹翻课桌阻隔孩童，屈膝以撬棍敲击地面青砖。敲至第三块，底下传出空洞回声。撬开青砖，泥土松软，挖掘之间左臂伤口再度渗出血迹，他抬手随意擦去额间汗水，不曾停顿，不多时便拽出一串七枚浸染黑血的铜钱。红绳缠绕的邪咒纹路沾满新鲜湿泥，显是两日之内方才埋入，铜钱底下压着半只蓝布缝制布老虎，是乡间孩童寻常玩物，虎头铜扣脱落，遍体湿冷泥污。
七枚铜钱脱离泥土刹那，教室四壁红纹如遇清水，缓缓淡化消散。扑来的孩童动作齐齐僵住，双眼一翻，软软倒落地面昏睡，满地红蜡滚落四散。屋内刺骨阴寒散去大半，梁间灯泡不再摇晃，窗外山风也缓和几分。邵临川背靠讲台粗重喘息，自包中摸出一枚冷馒头啃咬，干硬面食噎得他眉头紧蹙，想来清晨赶路，不曾吃过半点热食。他以袖口擦去脸颊鼻血，布料染透淡红，左臂包扎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定是方才遭孩童抓挠撕裂伤口。垂眸凝视手中染血铜钱，他眉头紧锁：“这不过是村中引魂副桩，真正主阵眼藏于半山山洞。有人以孩童先天精气滋养大阵，再过三日，这群孩子魂魄便会被彻底抽离，永无苏醒之日。”
陈广隶伸手扶我起身，轻轻拍去我衣衫尘土，指尖触到腕间掐出的青紫淤痕，微微一顿，自口袋取出创可贴，动作轻柔避开伤痕贴上。而后抬手拉高我的衣领，遮挡灌入屋内的山风，又将檀木八卦牌往衣襟深处推了推。木牌尚存他身上暖意，与心口古玉的寒凉相触，心头骤然一阵闷涩。方才被女童拖拽时下意识躲闪，全然是本能反应，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陈广隶半句不曾追问，亦未侧目邵临川，只是紧了紧肩上背包，语调依旧温和：“孩童留在此处无人照看终究不安，若要进山破主阵，我们同往。我备足糯米粗盐，多少能搭把手。”
我正要开口应答，抬眼便见窗外山雾骤然浓稠，白茫茫雾气顺着操场漫入学堂，风里裹挟一缕甜腻雪茄气息，混杂松枝腐腥，格外刺人。心头猛地一沉，望向山间小径，浓雾深处立着一名黑西装男子，艳红领带在灰白雾色中格外刺眼。挺括西装一尘不染，与破败山村格格不入。他静立松林边缘，檐帽压低遮去面目，指尖一点猩红烟火明灭，遥遥望向教室驻足两息，抬手比出一道隐晦手势，旋即转身隐入幽深林莽。松枝轻晃，不留半分清晰足印，若非风中雪茄烟气尚未散尽，我几乎要当作幻象。
“是他。”邵临川亦看清来人，面色骤然沉下，右手悄然按住帆布包——内里存放着那日所得账目复印件，对方既为大阵而来，亦是为这份证据。他清点剩余黄符，仅余五张，纸边沾泥，朱砂纹路已然发淡。昨日他伏案画符至夜半，数张符纸皆被滴落鼻血污损，本就存量稀少。他收紧背包肩带，抬首望向被浓雾遮蔽的半山腰：“他定是抢先赶往主阵山洞，若让他再往阵中投入生魂，局面便无力回天。”
村支书唤来村中几名青壮留守学堂照看昏睡孩童，递来三支手电，又分发柴刀防身。此刻天色已然擦黑，山风卷着松林哗哗作响，浓雾愈发厚重，手电光束仅能照清身前三尺路途。前夜刚落过雨，山道泥泞湿滑，一步踩下便是满脚黄泥，路边野草凝满寒露，打湿裤管，寒凉直钻骨缝。陈广隶始终伴在我身侧，遇陡坡便先行踩实落脚处，再伸手拉我攀爬，手掌始终轻扶我的胳膊不曾松开。行至半途，他自怀中取出铜制暖手炉递来，炉身犹存他怀中温热。我握紧暖炉，暖意透过布料渗入掌心，心底愧疚愈发浓重。邵临川走在最前，持柴刀劈砍拦路荆棘，手背划开数道细小血口，牵动左臂旧伤时脚步会悄然一顿，稍作缓歇再继续前行。他自以为无人察觉，我于身后尽收眼底，连忙收回目光，攥紧陈广隶扶着我的那只手。
前行片刻，邵临川骤然止步蹲身，自落叶间拾起半根未燃尽雪茄，烟蒂尚有余温，烟灰落在枯叶上灼出细小焦洞。“他离开此地未有多时。”他将烟蒂收好收入背包，声线压得极低。我抚上心口古玉，冰寒如冻石，那道横贯玉身的裂痕又深一层，指尖摩挲，竟能触到裂纹硌手。方才学堂渡化阴气，耗去玉佩大半灵力，心底生出一丝惶然，唯恐撑不到破阵之时。
一行人刚迈步，浓雾深处飘来隐约孩童啼哭，声线细弱沙哑，似被扼住喉咙挤出，山风一吹便四散无踪，凝神细听又仿佛近在耳畔，听得人后颈阵阵发麻。村支书面色煞白，张口便要呼唤孩童名姓，邵临川当即伸手按住他肩头轻轻摇头，示意切莫出声。孩童魂魄早已遭大阵迷困，贸然呼喊惊扰阵中阴邪，只会平添凶险。
“是老李家丫丫与小娟！午后二人明明昏睡学堂，怎会跑到深山之中！”村支书压低嗓音，声音止不住发颤。
风中雪茄气息愈发浓郁，裹挟淡淡的腐臭腥气，前方密林传来皮鞋踩踏落叶的声响，步伐平稳缓慢，径直朝着半山山洞而去。邵临川攥紧黄符，指节泛出青白，转头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正要开口，陈广隶已然将我拽至身后，手中柴刀紧握，声线沉敛几分：“我走在前头开路，书琴居中，邵总殿后，谨慎行事，切莫落入圈套。”
我握暖手炉的掌心沁出冷汗，炉中暖意竟难以驱散体内寒凉。陈广隶察觉我指尖发冷，伸手将我的手裹入他掌心温存，他掌心亦覆着一层薄汗，却握得安稳牢固。
山间大风骤然停歇。
整片山林瞬间死寂，松涛、虫鸣尽数消散，唯有那两道孩童啼哭飘飘荡荡，忽远忽近。手电光束扫向前方浓雾，两道矮小身影隐约浮现，碎花棉袄，红头绳垂于发辫，背对我们缓步朝山洞挪动。双脚抬得极高，踏在落叶之上却轻如薄纸，留下的脚印比寻常孩童浅去大半。二人身后地面，除却两道浅淡小脚印，另有一串纹路清晰的男士皮鞋印，鞋印旁散落几星燃尽雪茄烟灰，惨白如同坟前纸钱。
我低声应诺，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心底却无端浮起昨夜邵临川攥住我手腕时那彻骨寒凉，连忙垂眸压下这阵没来由的纷乱心绪。既已应允与广隶相守安稳，便该恪守分寸，不容杂念滋生。抬手抚过心口，他昨夜赠予的檀木八卦牌温煦贴身，忆起他那句切莫与邵临川单独涉险，指尖微微一顿，将围巾向上拢了拢，半掩住眉眼。
中巴碾过凹凸土路驶向城郊，道旁稻田早已收割殆尽，只剩遍地枯黄稻茬。晨雾漫铺田埂，白茫茫一片，连山廓轮廓都隐在雾霭之中，看不真切。村支书独坐前排，一路连声长叹，言说村中半月以来异象丛生：先是鸡犬噤声，入夜万籁俱寂，静得仅余人心跳之声；而后孩童接连高热昏睡，醒转便执红蜡笔一遍遍描摹扭曲红纹，旁人呼唤全然不闻，滴水米粮尽数吐出，画至力竭便僵坐不动，双目空洞无神。
车行一个时辰，方抵李家村村口。刚踏下车门，便觉周遭地气诡异，虽是深秋晴日，村口却萦绕一层刺骨冷雾，吸入肺腑，寒意直打寒颤。道旁野草覆满厚霜，飞鸟走兽踪迹全无，整座村落死寂沉沉，宛若无人荒冢。沿途篱笆大半倾颓，晾晒在外的玉米霉出绿苔，无人收拾。一条黄狗蜷伏路边，见我们一行人走近，不吠不闹，尾尾紧夹，一双眸子直勾勾锁来，那眼神全然不似兽类，反倒如暗处蛰伏的生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窗棂皆贴灰败黄纸，想来是乡间神婆潦草画就，符纸毫无灵气，经风一吹簌簌作响。
支书宅院居于村口首户，堂屋卸下门板权当床榻，一名七八岁稚童僵躺其上。面色青白如纸，唇间不见半点血色，双眼圆睁，死死凝看房梁，手中紧攥半截红蜡，在草纸上反复勾勒那道熟稔邪阵纹路，指缝凝满红蜡，仿若半干血痂。孩童祖母坐于一侧不停拭泪，哭诉孙儿已三日水米不进，每至夜半便发狂欲冲出门，两名壮汉都难以按捺。我伸手轻触孩童手背，冰寒彻骨，心口古玉徐徐漾开一丝温光，正要开口诵念渡厄经文，院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村小学王老师满头大汗奔来，声线颤抖：“支书大事不好！学堂里所有孩童，全都失了神智！”
我与陈广隶对视一眼，紧随王老师朝村中小学疾行。学堂坐落村心，一座破败四合小院，土坯墙皮剥落大半，两扇木门虚掩。才踏入院落，便听见屋内蜡笔摩擦纸面沙沙不绝，密密麻麻，如同万千毒虫匍匐游走。伸手推开教室木门，一股混杂潮气与蜡油的阴冷扑面而来，后颈汗毛骤然倒竖。
整间学堂，墙面、地面、课桌之上，尽数布满歪斜暗红阵纹，与此前街巷、地底所见印记分毫不差。红蜡层层厚涂，蜡油顺着纹路垂落，宛若未干血滴。窗玻璃亦被阵纹铺满，日光穿透玻璃投射地面，一道道红影扭曲蠕动，如同毒蛇盘绕。十数名孩童齐整地伏坐案前，垂首执蜡，往复描画同一纹路，动作整齐划一，不曾抬首片刻，摊开的课本字迹全被红蜡尽数遮盖。屋内无风，梁间悬垂的旧灯泡兀自摇晃，昏黄光影扫过孩童一张张青白面容，墙上投下的影子扭曲拉长，全然不似稚童轮廓。
开门声响落下，十数名孩童同时停笔。
众人缓缓抬首，眼底毫无神采，漆黑瞳孔直勾勾锁定我们，喉间溢出呜呜低鸣，似是被扼住脖颈的幼猫嘶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不知谁率先一动，十数名孩童齐齐离座，双臂僵硬垂落，迈着全然一致的步子，直直朝门外行去，方向直指后山狮子山。
“止步！”陈广隶跨步上前阻拦，自背包抓一把粗盐扬出，盐粒落在领头孩童脚边，滋滋腾起白汽。那是支书的孙儿，口角淌下涎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盐粒溅至脸颊亦毫无知觉，稍一停顿便再度猛冲，露出发细齿牙，直往陈广隶手腕咬去。陈广隶猝不及防，被孩童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木门，木屑尘土簌簌坠落，迷了双眼。他强忍痛楚闷哼一声，腕间五帝钱相撞轻响，微薄辟邪之气根本压制不住厚重阴浊，另一侧孩童已然伸出发尖指甲，直抓他面颊。
我紧攥心口古玉，低声诵起《清心渡厄经》，温润青光自衣襟漫出，朝一众孩童笼罩而去。前排数名孩童脚步微滞，眼底闪过一瞬清明，转瞬又被漫天阴气吞没，依旧往前冲撞。一名身着碎花棉袄的女童悄然绕至我身侧，冰凉手掌骤然扣住我的手腕，指甲深陷皮肉，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骨缝。她指甲缝塞满红蜡湿泥，几道青紫掐痕立刻浮于腕间，七八岁孩童却生有千钧蛮力，拖拽着我便朝门外走去。门槛粗盐被她踩踏，白烟四起，她却浑然不觉痛楚。我奋力挣动分毫未脱，古玉的温煦之光日渐稀薄，玉面旧裂纹缓缓延展，寒凉之气自心口四下弥散。
恰在此时，一道青光破空而至，“啪”地撞在女童手腕。她吃痛松手，猛地向后缩去，一声尖细嘶鸣响彻教室。
抬眼望去，邵临川立在院门之处，裤脚沾满山间黄泥，鞋头磨损开裂，想来是弃大路抄山道疾奔而来。身上仍是昨日那件夹克，左臂伤口布条已然更换，帆布包斜挎肩头，拉链半开，露出油纸包裹、分毫未动的半块糖糕，正是昨日陈广隶递给他的那块。他手中捏着半张燃尽黄符，方才符本欲打向女童肩头，右手创可贴不知何时脱落，内里烫破的水泡赤红外露，剧痛之下指尖一颤，符纸偏移半尺，正中女童手腕。燃尽符灰随风飘落，他微微蹙眉，将烫伤之手藏至身后，嗓音沙哑干涩：“我前来勘测度假村地块地势，一早听闻支书说你们进山，便抄近路赶来了。此地布下牵魂阵，阵眼桩木藏于学堂之内，不挖出便拦不住这些孩童。”
话音未落，余下十数名孩童齐齐转头，朝着我们三人蜂拥扑来，指甲破空带出细碎锐响。陈广隶即刻将我护至身后，抓一把糯米扬向身前，糯米砸在孩童身上仅能稍稍滞缓步伐，无法彻底阻拦。邵临川匆忙自包中取黄符，右手烫伤牵动剧痛，动作滞涩许久，才摸出三张符纸。火折子摩擦两次方得引燃，他手腕不停震颤，第一道符贴于门板，未曾粘牢径直滑落。弯腰捡拾之际，鼻血毫无预兆垂落，滴落在黄符纸面，晕开一片暗红。
“你守住大门，我去寻阵眼！”他将剩余两道符塞给陈广隶，侧身避开扑来的孩童，快步冲向讲台。一名男童自侧面突袭，指甲狠狠刮过他左臂旧伤，剧痛逼得他额角沁出冷汗，却紧咬牙关不发一声，抬脚踹翻课桌阻隔孩童，屈膝以撬棍敲击地面青砖。敲至第三块，底下传出空洞回声。撬开青砖，泥土松软，挖掘之间左臂伤口再度渗出血迹，他抬手随意擦去额间汗水，不曾停顿，不多时便拽出一串七枚浸染黑血的铜钱。红绳缠绕的邪咒纹路沾满新鲜湿泥，显是两日之内方才埋入，铜钱底下压着半只蓝布缝制布老虎，是乡间孩童寻常玩物，虎头铜扣脱落，遍体湿冷泥污。
七枚铜钱脱离泥土刹那，教室四壁红纹如遇清水，缓缓淡化消散。扑来的孩童动作齐齐僵住，双眼一翻，软软倒落地面昏睡，满地红蜡滚落四散。屋内刺骨阴寒散去大半，梁间灯泡不再摇晃，窗外山风也缓和几分。邵临川背靠讲台粗重喘息，自包中摸出一枚冷馒头啃咬，干硬面食噎得他眉头紧蹙，想来清晨赶路，不曾吃过半点热食。他以袖口擦去脸颊鼻血，布料染透淡红，左臂包扎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定是方才遭孩童抓挠撕裂伤口。垂眸凝视手中染血铜钱，他眉头紧锁：“这不过是村中引魂副桩，真正主阵眼藏于半山山洞。有人以孩童先天精气滋养大阵，再过三日，这群孩子魂魄便会被彻底抽离，永无苏醒之日。”
陈广隶伸手扶我起身，轻轻拍去我衣衫尘土，指尖触到腕间掐出的青紫淤痕，微微一顿，自口袋取出创可贴，动作轻柔避开伤痕贴上。而后抬手拉高我的衣领，遮挡灌入屋内的山风，又将檀木八卦牌往衣襟深处推了推。木牌尚存他身上暖意，与心口古玉的寒凉相触，心头骤然一阵闷涩。方才被女童拖拽时下意识躲闪，全然是本能反应，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陈广隶半句不曾追问，亦未侧目邵临川，只是紧了紧肩上背包，语调依旧温和：“孩童留在此处无人照看终究不安，若要进山破主阵，我们同往。我备足糯米粗盐，多少能搭把手。”
我正要开口应答，抬眼便见窗外山雾骤然浓稠，白茫茫雾气顺着操场漫入学堂，风里裹挟一缕甜腻雪茄气息，混杂松枝腐腥，格外刺人。心头猛地一沉，望向山间小径，浓雾深处立着一名黑西装男子，艳红领带在灰白雾色中格外刺眼。挺括西装一尘不染，与破败山村格格不入。他静立松林边缘，檐帽压低遮去面目，指尖一点猩红烟火明灭，遥遥望向教室驻足两息，抬手比出一道隐晦手势，旋即转身隐入幽深林莽。松枝轻晃，不留半分清晰足印，若非风中雪茄烟气尚未散尽，我几乎要当作幻象。
“是他。”邵临川亦看清来人，面色骤然沉下，右手悄然按住帆布包——内里存放着那日所得账目复印件，对方既为大阵而来，亦是为这份证据。他清点剩余黄符，仅余五张，纸边沾泥，朱砂纹路已然发淡。昨日他伏案画符至夜半，数张符纸皆被滴落鼻血污损，本就存量稀少。他收紧背包肩带，抬首望向被浓雾遮蔽的半山腰：“他定是抢先赶往主阵山洞，若让他再往阵中投入生魂，局面便无力回天。”
村支书唤来村中几名青壮留守学堂照看昏睡孩童，递来三支手电，又分发柴刀防身。此刻天色已然擦黑，山风卷着松林哗哗作响，浓雾愈发厚重，手电光束仅能照清身前三尺路途。前夜刚落过雨，山道泥泞湿滑，一步踩下便是满脚黄泥，路边野草凝满寒露，打湿裤管，寒凉直钻骨缝。陈广隶始终伴在我身侧，遇陡坡便先行踩实落脚处，再伸手拉我攀爬，手掌始终轻扶我的胳膊不曾松开。行至半途，他自怀中取出铜制暖手炉递来，炉身犹存他怀中温热。我握紧暖炉，暖意透过布料渗入掌心，心底愧疚愈发浓重。邵临川走在最前，持柴刀劈砍拦路荆棘，手背划开数道细小血口，牵动左臂旧伤时脚步会悄然一顿，稍作缓歇再继续前行。他自以为无人察觉，我于身后尽收眼底，连忙收回目光，攥紧陈广隶扶着我的那只手。
前行片刻，邵临川骤然止步蹲身，自落叶间拾起半根未燃尽雪茄，烟蒂尚有余温，烟灰落在枯叶上灼出细小焦洞。“他离开此地未有多时。”他将烟蒂收好收入背包，声线压得极低。我抚上心口古玉，冰寒如冻石，那道横贯玉身的裂痕又深一层，指尖摩挲，竟能触到裂纹硌手。方才学堂渡化阴气，耗去玉佩大半灵力，心底生出一丝惶然，唯恐撑不到破阵之时。
一行人刚迈步，浓雾深处飘来隐约孩童啼哭，声线细弱沙哑，似被扼住喉咙挤出，山风一吹便四散无踪，凝神细听又仿佛近在耳畔，听得人后颈阵阵发麻。村支书面色煞白，张口便要呼唤孩童名姓，邵临川当即伸手按住他肩头轻轻摇头，示意切莫出声。孩童魂魄早已遭大阵迷困，贸然呼喊惊扰阵中阴邪，只会平添凶险。
“是老李家丫丫与小娟！午后二人明明昏睡学堂，怎会跑到深山之中！”村支书压低嗓音，声音止不住发颤。
风中雪茄气息愈发浓郁，裹挟淡淡的腐臭腥气，前方密林传来皮鞋踩踏落叶的声响，步伐平稳缓慢，径直朝着半山山洞而去。邵临川攥紧黄符，指节泛出青白，转头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正要开口，陈广隶已然将我拽至身后，手中柴刀紧握，声线沉敛几分：“我走在前头开路，书琴居中，邵总殿后，谨慎行事，切莫落入圈套。”
我握暖手炉的掌心沁出冷汗，炉中暖意竟难以驱散体内寒凉。陈广隶察觉我指尖发冷，伸手将我的手裹入他掌心温存，他掌心亦覆着一层薄汗，却握得安稳牢固。
山间大风骤然停歇。
整片山林瞬间死寂，松涛、虫鸣尽数消散，唯有那两道孩童啼哭飘飘荡荡，忽远忽近。手电光束扫向前方浓雾，两道矮小身影隐约浮现，碎花棉袄，红头绳垂于发辫，背对我们缓步朝山洞挪动。双脚抬得极高，踏在落叶之上却轻如薄纸，留下的脚印比寻常孩童浅去大半。二人身后地面，除却两道浅淡小脚印，另有一串纹路清晰的男士皮鞋印，鞋印旁散落几星燃尽雪茄烟灰，惨白如同坟前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