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荒村稚影
手中紧攥那张洇透暗红血痕的晚报，指节泛出一层寒凉。门外数位商户人人满面惶惶，杂货店张婶一双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掌心层层冷汗浸透袖口，黏腻难受。我将报纸仔细叠妥纳入衣袋，轻轻颔首应下，转身折返屋中取来粗盐布囊、平日誊写的渡厄经卷，余下一叠黄符也细细折好，妥帖收进内衫夹层。心口悬着的古玉寒凉未散，出门前给陈广隶传去一则短讯，言明要去街巷商户化解阴煞，入夜方归，不必等候我用晚膳。讯息发送完毕，目光落在邵临川的聊天框上，静静怔忪片刻，终究一字未曾键入。既已应允广隶相守安稳，便当恪守分寸，不该主动与他多有牵扯。
巷口橘子小贩正收拾摊担，金黄橘果滚落半只竹筐，清甜果香混着煤炉烟火气四处漫溢，瞧着与宜城往年深秋午后并无二致。唯有我心底清明，这一派平和市井烟火之下，地脉缝隙早已爬满暗红阵纹，那些被困于大阵不得解脱的亡魂，循着人间活人气息，往每一扇亮着灯火的窗扉钻去。张婶的杂货店坐落街口首户，门前立两口半人高酱缸，盐罐敞口搁置，粗盐颗粒凝满潮润水珠。才踏至门槛跟前，便觉地气异样——秋老虎余威尚在，门槛石上却凝一层细密冷水珠，屋内气温骤降数分，张口吐纳，口鼻间皆浮起一缕青白寒气。
张婶取钥匙启开店门，货架上罐头标签被潮气浸得发软卷边，玻璃罐内白糖凝成硬块，指尖一碰，冰寒直刺掌心。柜台后方悬一面半人高旧铜镜，蒙着薄薄灰翳。抬眼一瞥镜面，后颈汗毛尽数倒竖：镜中分明照见我与张婶二人，柜台旁却立着一名身着蓝布斜襟短衫的妇人，湿漉漉长发垂落，脸面埋在浓重阴影之中；可现实柜台周遭空空荡荡，半道人影也无。木算盘静搁柜台玻璃，无风自鸣，噼里啪啦算珠撞击之声清脆不绝，似有一只无形手掌，在柜台之上飞速拨算账目。张婶立在门边脸色惨白，说这半月每至深夜，总能听见算盘响动，起初只当鼠虫作祟，直至前夜起夜取物，亲眼撞见镜中蓝衣妇人，方知家中招惹阴邪。
“婶子先到门外等候。”我伸手将张婶轻轻推至店外，独自抬步跨过门槛。水泥地面踏上去刺骨冰凉，那两口酱缸之中不断浮起细碎白泡，咕嘟声响在空寂店内格外清晰。取缸边铜瓢浅浅一舀，半瓢暗沉酱油浮着数缕乌黑长发，缠挂瓢沿，冰凉黑汁顺着发丝滴滴坠落。心口古玉徐徐漾开一丝温煦，我正要开口诵念经文，店门口忽传来沉稳脚步声。
抬眼望去，邵临川立在门槛之外，肩头挎着那只磨旧起毛的帆布包，左臂上我前日替他包扎的白布条已然污损，布边磨得发毛。目光扫见身侧的陈广隶，他眼底微光一暗，眉峰微微蹙动：“这片地界亦是宏远地产三年前竞拍所得，我循着地脉过来探查暗藏阵眼。”陈广隶是收到我的讯息便即刻赶来，手中拎一纸袋刚出锅糖糕，瞥见邵临川身影，脚步微顿，一语未发，径直走到我身侧，将尚有余温的糖糕递入我掌心。甜糯糕香掺着一缕淡远藏香，稍稍压下屋内弥漫的腐浊腥气。
狭小杂货铺内三人并立，一时气氛凝滞沉闷。邵临川不多言语，俯身自帆布包取黄符，右手烫伤水泡已然破裂，缠着一圈简易创可贴，动作不免滞涩，摸索半晌才抽出一张符纸。火折子初次擦燃便被门外秋风吹熄，他再次摩擦引燃，手腕微微震颤，符火径直掷向酱缸，火苗燎到指尖，剧痛之下指节猛地回缩。青金火光轰然炸开，缸中黑发遇火滋滋腾起白气，镜中蓝衣妇人虚影晃动，却并未就此消散。我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走到陈广隶身侧，攥紧胸口古玉，低声念起《清心渡厄经》。温润青光自衣襟缓缓漫出，如水波向四方铺展，镜中妇人徐徐抬首，脸面不见双目，只剩两处漆黑空洞，枯瘦指尖指向酱缸底部，喉间溢出呜呜哀泣，似是苦苦哀求。
邵临川屈膝蹲身，以未负伤的右手挪开沉重酱缸，缸下泥土松软，随手挖刨两下，便拽出一串七枚浸染黑血的铜钱，红绳缠绕的邪咒纹路，与配电房地底所见分毫不差，泥土尚且潮润，显是近两日方才埋入。铜钱底下压着一小片洗旧蓝布衫角，浸满水渍，轻轻一拧便能滴出黑水，正是老式斜纹粗布。门外张婶望见那片衣料，当即红了眼眶，哭诉这是往年在店中帮工的陈寡妇之物，去年冬日她不慎失足坠入酱缸殒命，尸首捞起时身上便穿着这件衣衫，家人盘下店铺，谁曾想妇人魂魄竟被大阵锁在此处，不得轮回。铜钱脱离泥土刹那，镜中蓝衣妇人朝我们深深躬身一礼，身形缓缓淡化成一缕青烟，顺着窗缝飘向天外，算盘响动骤然停歇，屋内刺骨阴寒也散去大半。回头再望铜镜，镜面凝满水珠，仅映出我一张失色面容，腕间陈广隶赠予的五帝钱冰硌皮肉。指尖悄悄抚过心口古玉，玉面原有细纹又加深一分，方才那点温意转瞬敛去，重归一片寒凉。
张婶千恩万谢，硬塞满满一布袋土鸡蛋，几番推拒无果只得收下，又拉着我们的手急声言说，斜对面李哥饭馆邪祟更为猖獗，昨日食客吃包子，竟咬出半枚乌黑指甲，吓得无人再敢登门，夫妻二人愁眉不展。我们一行人移步饭馆，李哥蹲在门前抽闷烟，眉头紧锁，见我们前来连忙邀入店内，言道半月以来，后厨菜刀夜半无故坠地，切菜案板遍布细长指甲抓痕，妻子惊惧回了娘家，只剩他一人看顾店面。
刚踏入后厨，鞋底便沾一层薄冷水，寒气穿透鞋袜，直钻骨缝。案板搁置未包完的包子，面皮风干发硬，盆中肉馅泛着异样淡腥，绝非新鲜猪肉该有的气息。我往蒸笼方向迈步，脚踝骤然一凉，似有一只湿漉漉的孩童小手轻轻拂过，垂首望去，地面唯有蜿蜒水痕，别无他物。李哥伸手掀开灶上大号蒸笼，白雾散尽，笼内哪里有半只包子，仅余半块泡得发黑的朽木，木身缠绕数缕乌黑长发，冷水顺着笼沿不断滴落，在地砖砸出点点暗色水渍。望见那截朽木，李哥面色煞白，道出那是先前后厨帮工小芹的木簪，上月少女下工途经水塘失足溺亡，原以为魂魄早已转世，未曾想依旧困锁阵中。
洗菜池内清水本是澄澈，我刚走到池边，水龙头无故自行开启，哗哗涌出浓稠泛红血水，转瞬漫过池沿，流淌地面的红水缓缓凝聚成小小的人手轮廓，一点点朝我脚边攀爬，阴冷气息顺着脚踝向上缠绕，似有孩童伏在身侧，往颈间吹吐寒雾。雪白瓷砖墙面，徐徐印出三道湿漉漉人影，两男一女，垂手静立池畔，后厨之内，唯有我们三个活人。陈广隶当即自怀中抓出一把粗盐撒入水池，腕间五帝钱碰撞轻响，盐粒落进血水滋滋腾起白汽，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见这般粗浅驱邪法子，已然耗损不少自身气血。人影晃了晃，非但不曾退避，反倒缓缓朝众人飘来。邵临川点燃第二张黄符，手腕依旧震颤，符纸掷出偏出一尺，砸在一旁面缸之上，轰然炸开，漫天面粉飞扬，迷得人睁不开双眼。他呛得连声咳嗽，鼻血顺着下颌流淌，也无暇擦拭，又伸手去摸第三张符纸。
脚下水渍湿滑，我身形一歪，直直朝着水池倾倒，池边黑影探出尖利爪尖，径直抓向我的脚踝。陈广隶急忙伸手来拉，差半寸未能触到，邵临川跨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回。他掌心冰寒，指节遍布未愈烧伤痂皮，皮肉相触一瞬，我竟似遭火灼，猛地挣开他的手掌，后退半步靠向陈广隶身旁，耳根微微发烫。邵临川亦是一怔，当即收回手臂往后轻退半步，目光垂落地面，不看我，亦不与陈广隶对视，反手将第三道符掷出，青火轰然绽开。我定下心神接续诵经渡化，起初语声仍有几分颤抖，两句过后方才平稳。心口古玉漾开的青光，较之先前数次更为淡薄，三道黑影被柔光笼罩，动作齐齐凝滞，指尖一同指向后厨墙角。
邵临川取来撬棍撬开墙砖，砖下再度埋着七枚染血铜钱，泥土湿软，底下压着半片饭馆白围裙，正是小芹平日劳作常穿的那件。铜钱挖出之际，三道虚影躬身行礼，尽数化作青烟消散。邵临川后背倚着墙壁粗重喘息，随手用袖口抹掉脸颊鼻血，蹭出一道淡红血痕，自帆布包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账目复印件递来，声线沙哑干涩：“今日在公司翻账，项目王总暗中警示于我，劝我莫要追查不该碰的事，安排我下周远赴外地出差避风头。余下账目你收好，所有地块竞拍签字之人皆是临时挂名，背后有人全程暗中操控。李家村地块半年前由宏远拍下，规划修建度假村，明日万万不可孤身进山探寻阵眼。我手头琐事尽数推掉，处理妥当便寻你们，手机昼夜开机，遇险即刻致电，切勿独自硬扛。”
我接过复印件，纸页夹缝夹着半张红底金字雪茄商标，与那日窗边窥见的黑衣男子手中雪茄标识一模一样。心头骤然一沉，知晓他已然落入对方眼线，遭人盯上。陈广隶立在我身侧，目光淡淡落在我方才被邵临川攥过的手腕，一语不发，自糖糕纸袋取出一块递过去，随即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头。邵临川微微一怔，伸手接过糖糕道过谢，径直揣入帆布包，并未当场食用。
邵临川不愿多做停留，只颔首一句有消息再通传，转身朝着停车场走去。玄色夹克后背沾满面粉，左臂白布条渗出淡红血渍，想来撬砖之时牵动旧伤，他步履迅捷，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上剧痛全然不觉。
沿街商户各自归家散去，陈广隶言道路口有摊贩售卖热梨汤，买一碗为我驱寒暖手，说罢便横穿马路。我独自立在路灯之下等候，秋风卷着枯叶盘旋落地，鼻尖忽然钻入一缕浓烈甜腻雪茄气息，混杂街边糖炒栗子香气，格外刺目。心口古玉骤然寒凉刺骨，未等我反应，梧桐树浓影之中骤然窜出一道两尺高漆黑虚影，周身裹满黏稠阴浊，尖利爪尖径直扑向我手中攥握的账目复印件。狂风刮得脸颊生疼，我仓促后退，脚后跟卡在石板缝隙崴伤，身形险些栽倒。颈间佩戴的九宫八卦牌猛然发烫，嗡鸣一声弹撞在黑影身上，虚影尖啸一声动作顿滞，我趁机抓一把粗盐迎面撒出，盐粒落身滋滋腾起白汽。黑影退却两步，转瞬又张牙舞爪再度扑来。
“当心！”
邵临川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一张燃着火苗的黄符破空飞来，正中黑影肩头，青光轰然炸开。虚影发出一声非人尖啸，旋即纵身跃上梧桐树，几个起落便隐入沉沉树影，原地只余下一小截未燃尽的雪茄烟丝，兀自冒着淡淡白烟。他快步奔来，步伐急促，左臂布条渗开更多血痕，垂眸望见我崴红的脚踝，眉峰紧锁，正要伸手搀扶，抬眼便看见陈广隶端着两杯热梨汤自路口折返，伸至半空的手悄然收回，只低声叮嘱：“这是对方放出的阴傀盯梢，往后切勿单独独行。”不等我答话，他转身快步走入街边暗处，再未回头。
陈广隶陪着我缓步往小区折返，途经江堤时江风浩荡，衣袂被狂风紧紧贴在身上。他刻意走在靠江水一侧，替我隔绝凛冽寒风，脱下身上外衫披在我肩头，衣间萦绕淡淡藏药香气。半句未曾追问方才邵临川现身之事，只默默替我系好衣襟纽扣，言道李家村坐落山脚，地脉阴气厚重，他已向单位告假，明日伴我同往山中，山间入夜寒凉，嘱我多备一件厚衣。行至三楼转角，我下意识朝下望去，马路对面停着那辆熟悉黑色轿车，车窗缝隙透出一点雪茄猩红火星，凝神观望两息，车子便悄无声息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抵达单元门前，他自颈间摘下随身佩戴多年的檀木九宫八卦牌，长年摩挲玉润温滑，尚带着他心口暖意，塞进我掌心：“往后涉足这类凶险地界，务必叫上我。不必独自涉险，也莫要与邵总二人单独前去。我知晓你心善，不忍见亡魂受苦，不会拦你，只是放心不下你的安危。”我握紧尚有余温的木牌，低声应下一句“好”。他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抬手轻柔抚过我的发顶，半句不提方才邵临川拉扯我的一幕，静立楼道目送我上楼，方才转身离去。
归家后将商户赠予的土鸡蛋收进厨房，取粗盐沿窗台、门槛细细撒上一圈，两串染血铜钱用油纸妥善包裹，搁置窗台。刚收拾妥当，门外便响起叩门之声。启门一望，门外立一名灰布短衫老者，裤脚沾满黄泥，满面汗渍，一望便知奔波数十里山路。见我开门，老者深深躬身，声线因一路急赶沙哑不堪：“姑娘，老朽是城郊李家村支书。村中近半月怪事频发，村西老李家孙儿进山后终日昏睡，醒转便在各处画红色纹路，不出几日，十数名孩童尽数染恙，村中神婆焚符烧水全无用处。如今村中鸡犬噤声，入夜四下死寂如同荒坟，山风穿过山洞，呜呜声响宛若吹笛，成年人闻之头疼欲裂，孩童听见便疯了一般往山中奔走，旁人拦阻不住。昨日有孩童高热胡言，言说山中黑衣男子赠予糖果，教他们描画诡异符纹，再不出山相助，怕是要闹出人命！听闻张婶说姑娘能化解阴煞，恳请随老朽前往村中一趟！”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张褶皱作业纸递来，是孩童手绘图画，红蜡笔勾勒一道歪斜符号，线条弧度熟稔至极——与配电房墙根、酱缸地底、命案报纸上的邪阵印记，全然相同。伸手接过纸片，纸面冰寒刺骨，纸上暗红纹路似活物一般，缓缓向外渗出血色水迹，一滴滴落在手背，寒凉如同尸身淌下的血水。
心口古玉骤然滚烫灼人，隔着薄薄衣衫，烫得心口骤然收紧。指尖下意识抚上玉佩，玉面那道细纹不知何时又斜向蔓延半分，几乎要横贯整块玉背。窗外秋风不知何时停歇，整片小区死寂沉沉，连楼下秋虫鸣啼都尽数消匿。作业纸上的红痕徐徐向外洇开，纸角凝聚一枚小小的血色手印，朝着我所在方向，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我心中透亮，这座大阵已然以活人精气滋养煞气，再迟几日进山，那些孩童魂魄便再也无从挽回。城西狮子山沉沉黑影伏于夜色，宛若一头蛰伏巨兽，静静等候旁人主动撞入它张开的巨口。手机轻轻震动，是邵临川发来四字讯息：注意安全。我未曾回复，将手机揣入衣兜，又往布包之内添上两包粗盐。
巷口橘子小贩正收拾摊担，金黄橘果滚落半只竹筐，清甜果香混着煤炉烟火气四处漫溢，瞧着与宜城往年深秋午后并无二致。唯有我心底清明，这一派平和市井烟火之下，地脉缝隙早已爬满暗红阵纹，那些被困于大阵不得解脱的亡魂，循着人间活人气息，往每一扇亮着灯火的窗扉钻去。张婶的杂货店坐落街口首户，门前立两口半人高酱缸，盐罐敞口搁置，粗盐颗粒凝满潮润水珠。才踏至门槛跟前，便觉地气异样——秋老虎余威尚在，门槛石上却凝一层细密冷水珠，屋内气温骤降数分，张口吐纳，口鼻间皆浮起一缕青白寒气。
张婶取钥匙启开店门，货架上罐头标签被潮气浸得发软卷边，玻璃罐内白糖凝成硬块，指尖一碰，冰寒直刺掌心。柜台后方悬一面半人高旧铜镜，蒙着薄薄灰翳。抬眼一瞥镜面，后颈汗毛尽数倒竖：镜中分明照见我与张婶二人，柜台旁却立着一名身着蓝布斜襟短衫的妇人，湿漉漉长发垂落，脸面埋在浓重阴影之中；可现实柜台周遭空空荡荡，半道人影也无。木算盘静搁柜台玻璃，无风自鸣，噼里啪啦算珠撞击之声清脆不绝，似有一只无形手掌，在柜台之上飞速拨算账目。张婶立在门边脸色惨白，说这半月每至深夜，总能听见算盘响动，起初只当鼠虫作祟，直至前夜起夜取物，亲眼撞见镜中蓝衣妇人，方知家中招惹阴邪。
“婶子先到门外等候。”我伸手将张婶轻轻推至店外，独自抬步跨过门槛。水泥地面踏上去刺骨冰凉，那两口酱缸之中不断浮起细碎白泡，咕嘟声响在空寂店内格外清晰。取缸边铜瓢浅浅一舀，半瓢暗沉酱油浮着数缕乌黑长发，缠挂瓢沿，冰凉黑汁顺着发丝滴滴坠落。心口古玉徐徐漾开一丝温煦，我正要开口诵念经文，店门口忽传来沉稳脚步声。
抬眼望去，邵临川立在门槛之外，肩头挎着那只磨旧起毛的帆布包，左臂上我前日替他包扎的白布条已然污损，布边磨得发毛。目光扫见身侧的陈广隶，他眼底微光一暗，眉峰微微蹙动：“这片地界亦是宏远地产三年前竞拍所得，我循着地脉过来探查暗藏阵眼。”陈广隶是收到我的讯息便即刻赶来，手中拎一纸袋刚出锅糖糕，瞥见邵临川身影，脚步微顿，一语未发，径直走到我身侧，将尚有余温的糖糕递入我掌心。甜糯糕香掺着一缕淡远藏香，稍稍压下屋内弥漫的腐浊腥气。
狭小杂货铺内三人并立，一时气氛凝滞沉闷。邵临川不多言语，俯身自帆布包取黄符，右手烫伤水泡已然破裂，缠着一圈简易创可贴，动作不免滞涩，摸索半晌才抽出一张符纸。火折子初次擦燃便被门外秋风吹熄，他再次摩擦引燃，手腕微微震颤，符火径直掷向酱缸，火苗燎到指尖，剧痛之下指节猛地回缩。青金火光轰然炸开，缸中黑发遇火滋滋腾起白气，镜中蓝衣妇人虚影晃动，却并未就此消散。我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走到陈广隶身侧，攥紧胸口古玉，低声念起《清心渡厄经》。温润青光自衣襟缓缓漫出，如水波向四方铺展，镜中妇人徐徐抬首，脸面不见双目，只剩两处漆黑空洞，枯瘦指尖指向酱缸底部，喉间溢出呜呜哀泣，似是苦苦哀求。
邵临川屈膝蹲身，以未负伤的右手挪开沉重酱缸，缸下泥土松软，随手挖刨两下，便拽出一串七枚浸染黑血的铜钱，红绳缠绕的邪咒纹路，与配电房地底所见分毫不差，泥土尚且潮润，显是近两日方才埋入。铜钱底下压着一小片洗旧蓝布衫角，浸满水渍，轻轻一拧便能滴出黑水，正是老式斜纹粗布。门外张婶望见那片衣料，当即红了眼眶，哭诉这是往年在店中帮工的陈寡妇之物，去年冬日她不慎失足坠入酱缸殒命，尸首捞起时身上便穿着这件衣衫，家人盘下店铺，谁曾想妇人魂魄竟被大阵锁在此处，不得轮回。铜钱脱离泥土刹那，镜中蓝衣妇人朝我们深深躬身一礼，身形缓缓淡化成一缕青烟，顺着窗缝飘向天外，算盘响动骤然停歇，屋内刺骨阴寒也散去大半。回头再望铜镜，镜面凝满水珠，仅映出我一张失色面容，腕间陈广隶赠予的五帝钱冰硌皮肉。指尖悄悄抚过心口古玉，玉面原有细纹又加深一分，方才那点温意转瞬敛去，重归一片寒凉。
张婶千恩万谢，硬塞满满一布袋土鸡蛋，几番推拒无果只得收下，又拉着我们的手急声言说，斜对面李哥饭馆邪祟更为猖獗，昨日食客吃包子，竟咬出半枚乌黑指甲，吓得无人再敢登门，夫妻二人愁眉不展。我们一行人移步饭馆，李哥蹲在门前抽闷烟，眉头紧锁，见我们前来连忙邀入店内，言道半月以来，后厨菜刀夜半无故坠地，切菜案板遍布细长指甲抓痕，妻子惊惧回了娘家，只剩他一人看顾店面。
刚踏入后厨，鞋底便沾一层薄冷水，寒气穿透鞋袜，直钻骨缝。案板搁置未包完的包子，面皮风干发硬，盆中肉馅泛着异样淡腥，绝非新鲜猪肉该有的气息。我往蒸笼方向迈步，脚踝骤然一凉，似有一只湿漉漉的孩童小手轻轻拂过，垂首望去，地面唯有蜿蜒水痕，别无他物。李哥伸手掀开灶上大号蒸笼，白雾散尽，笼内哪里有半只包子，仅余半块泡得发黑的朽木，木身缠绕数缕乌黑长发，冷水顺着笼沿不断滴落，在地砖砸出点点暗色水渍。望见那截朽木，李哥面色煞白，道出那是先前后厨帮工小芹的木簪，上月少女下工途经水塘失足溺亡，原以为魂魄早已转世，未曾想依旧困锁阵中。
洗菜池内清水本是澄澈，我刚走到池边，水龙头无故自行开启，哗哗涌出浓稠泛红血水，转瞬漫过池沿，流淌地面的红水缓缓凝聚成小小的人手轮廓，一点点朝我脚边攀爬，阴冷气息顺着脚踝向上缠绕，似有孩童伏在身侧，往颈间吹吐寒雾。雪白瓷砖墙面，徐徐印出三道湿漉漉人影，两男一女，垂手静立池畔，后厨之内，唯有我们三个活人。陈广隶当即自怀中抓出一把粗盐撒入水池，腕间五帝钱碰撞轻响，盐粒落进血水滋滋腾起白汽，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见这般粗浅驱邪法子，已然耗损不少自身气血。人影晃了晃，非但不曾退避，反倒缓缓朝众人飘来。邵临川点燃第二张黄符，手腕依旧震颤，符纸掷出偏出一尺，砸在一旁面缸之上，轰然炸开，漫天面粉飞扬，迷得人睁不开双眼。他呛得连声咳嗽，鼻血顺着下颌流淌，也无暇擦拭，又伸手去摸第三张符纸。
脚下水渍湿滑，我身形一歪，直直朝着水池倾倒，池边黑影探出尖利爪尖，径直抓向我的脚踝。陈广隶急忙伸手来拉，差半寸未能触到，邵临川跨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回。他掌心冰寒，指节遍布未愈烧伤痂皮，皮肉相触一瞬，我竟似遭火灼，猛地挣开他的手掌，后退半步靠向陈广隶身旁，耳根微微发烫。邵临川亦是一怔，当即收回手臂往后轻退半步，目光垂落地面，不看我，亦不与陈广隶对视，反手将第三道符掷出，青火轰然绽开。我定下心神接续诵经渡化，起初语声仍有几分颤抖，两句过后方才平稳。心口古玉漾开的青光，较之先前数次更为淡薄，三道黑影被柔光笼罩，动作齐齐凝滞，指尖一同指向后厨墙角。
邵临川取来撬棍撬开墙砖，砖下再度埋着七枚染血铜钱，泥土湿软，底下压着半片饭馆白围裙，正是小芹平日劳作常穿的那件。铜钱挖出之际，三道虚影躬身行礼，尽数化作青烟消散。邵临川后背倚着墙壁粗重喘息，随手用袖口抹掉脸颊鼻血，蹭出一道淡红血痕，自帆布包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账目复印件递来，声线沙哑干涩：“今日在公司翻账，项目王总暗中警示于我，劝我莫要追查不该碰的事，安排我下周远赴外地出差避风头。余下账目你收好，所有地块竞拍签字之人皆是临时挂名，背后有人全程暗中操控。李家村地块半年前由宏远拍下，规划修建度假村，明日万万不可孤身进山探寻阵眼。我手头琐事尽数推掉，处理妥当便寻你们，手机昼夜开机，遇险即刻致电，切勿独自硬扛。”
我接过复印件，纸页夹缝夹着半张红底金字雪茄商标，与那日窗边窥见的黑衣男子手中雪茄标识一模一样。心头骤然一沉，知晓他已然落入对方眼线，遭人盯上。陈广隶立在我身侧，目光淡淡落在我方才被邵临川攥过的手腕，一语不发，自糖糕纸袋取出一块递过去，随即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头。邵临川微微一怔，伸手接过糖糕道过谢，径直揣入帆布包，并未当场食用。
邵临川不愿多做停留，只颔首一句有消息再通传，转身朝着停车场走去。玄色夹克后背沾满面粉，左臂白布条渗出淡红血渍，想来撬砖之时牵动旧伤，他步履迅捷，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上剧痛全然不觉。
沿街商户各自归家散去，陈广隶言道路口有摊贩售卖热梨汤，买一碗为我驱寒暖手，说罢便横穿马路。我独自立在路灯之下等候，秋风卷着枯叶盘旋落地，鼻尖忽然钻入一缕浓烈甜腻雪茄气息，混杂街边糖炒栗子香气，格外刺目。心口古玉骤然寒凉刺骨，未等我反应，梧桐树浓影之中骤然窜出一道两尺高漆黑虚影，周身裹满黏稠阴浊，尖利爪尖径直扑向我手中攥握的账目复印件。狂风刮得脸颊生疼，我仓促后退，脚后跟卡在石板缝隙崴伤，身形险些栽倒。颈间佩戴的九宫八卦牌猛然发烫，嗡鸣一声弹撞在黑影身上，虚影尖啸一声动作顿滞，我趁机抓一把粗盐迎面撒出，盐粒落身滋滋腾起白汽。黑影退却两步，转瞬又张牙舞爪再度扑来。
“当心！”
邵临川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一张燃着火苗的黄符破空飞来，正中黑影肩头，青光轰然炸开。虚影发出一声非人尖啸，旋即纵身跃上梧桐树，几个起落便隐入沉沉树影，原地只余下一小截未燃尽的雪茄烟丝，兀自冒着淡淡白烟。他快步奔来，步伐急促，左臂布条渗开更多血痕，垂眸望见我崴红的脚踝，眉峰紧锁，正要伸手搀扶，抬眼便看见陈广隶端着两杯热梨汤自路口折返，伸至半空的手悄然收回，只低声叮嘱：“这是对方放出的阴傀盯梢，往后切勿单独独行。”不等我答话，他转身快步走入街边暗处，再未回头。
陈广隶陪着我缓步往小区折返，途经江堤时江风浩荡，衣袂被狂风紧紧贴在身上。他刻意走在靠江水一侧，替我隔绝凛冽寒风，脱下身上外衫披在我肩头，衣间萦绕淡淡藏药香气。半句未曾追问方才邵临川现身之事，只默默替我系好衣襟纽扣，言道李家村坐落山脚，地脉阴气厚重，他已向单位告假，明日伴我同往山中，山间入夜寒凉，嘱我多备一件厚衣。行至三楼转角，我下意识朝下望去，马路对面停着那辆熟悉黑色轿车，车窗缝隙透出一点雪茄猩红火星，凝神观望两息，车子便悄无声息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抵达单元门前，他自颈间摘下随身佩戴多年的檀木九宫八卦牌，长年摩挲玉润温滑，尚带着他心口暖意，塞进我掌心：“往后涉足这类凶险地界，务必叫上我。不必独自涉险，也莫要与邵总二人单独前去。我知晓你心善，不忍见亡魂受苦，不会拦你，只是放心不下你的安危。”我握紧尚有余温的木牌，低声应下一句“好”。他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抬手轻柔抚过我的发顶，半句不提方才邵临川拉扯我的一幕，静立楼道目送我上楼，方才转身离去。
归家后将商户赠予的土鸡蛋收进厨房，取粗盐沿窗台、门槛细细撒上一圈，两串染血铜钱用油纸妥善包裹，搁置窗台。刚收拾妥当，门外便响起叩门之声。启门一望，门外立一名灰布短衫老者，裤脚沾满黄泥，满面汗渍，一望便知奔波数十里山路。见我开门，老者深深躬身，声线因一路急赶沙哑不堪：“姑娘，老朽是城郊李家村支书。村中近半月怪事频发，村西老李家孙儿进山后终日昏睡，醒转便在各处画红色纹路，不出几日，十数名孩童尽数染恙，村中神婆焚符烧水全无用处。如今村中鸡犬噤声，入夜四下死寂如同荒坟，山风穿过山洞，呜呜声响宛若吹笛，成年人闻之头疼欲裂，孩童听见便疯了一般往山中奔走，旁人拦阻不住。昨日有孩童高热胡言，言说山中黑衣男子赠予糖果，教他们描画诡异符纹，再不出山相助，怕是要闹出人命！听闻张婶说姑娘能化解阴煞，恳请随老朽前往村中一趟！”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张褶皱作业纸递来，是孩童手绘图画，红蜡笔勾勒一道歪斜符号，线条弧度熟稔至极——与配电房墙根、酱缸地底、命案报纸上的邪阵印记，全然相同。伸手接过纸片，纸面冰寒刺骨，纸上暗红纹路似活物一般，缓缓向外渗出血色水迹，一滴滴落在手背，寒凉如同尸身淌下的血水。
心口古玉骤然滚烫灼人，隔着薄薄衣衫，烫得心口骤然收紧。指尖下意识抚上玉佩，玉面那道细纹不知何时又斜向蔓延半分，几乎要横贯整块玉背。窗外秋风不知何时停歇，整片小区死寂沉沉，连楼下秋虫鸣啼都尽数消匿。作业纸上的红痕徐徐向外洇开，纸角凝聚一枚小小的血色手印，朝着我所在方向，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我心中透亮，这座大阵已然以活人精气滋养煞气，再迟几日进山，那些孩童魂魄便再也无从挽回。城西狮子山沉沉黑影伏于夜色，宛若一头蛰伏巨兽，静静等候旁人主动撞入它张开的巨口。手机轻轻震动，是邵临川发来四字讯息：注意安全。我未曾回复，将手机揣入衣兜，又往布包之内添上两包粗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