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墨痕血影

临川抚琴 · 临川抚琴 · 第7章 · 53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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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攥着半袋尚有余温的糖炒栗子,我跟在陈广隶身后,缓步踏入小区深处。秋风卷着梧桐残叶旋落肩头,吹得后颈皮肉僵冷,衣袋那一叠黄符死死硌在肋下,硬挺纸身如重石一块,沉沉压在方寸心口。他步履放得极缓,走几步便回头望我一眼,生怕脚下碎石将我绊倒;行至单元门前,又抢先一步抬手掀开挡风厚棉帘。指腹无意擦过我腕间皮肉,我身子下意识微微往后一缩。

他似是未曾察觉分毫异样,只含着浅淡笑意送我至自家门前:“你先回屋歇息,我折返住处熬煮安神汤药,火候足了便给你送来。是自藏地带回的香根入药,最能镇住惊魂乱气。”我低声应了一个“嗯”,伸手摸出钥匙启门,他静立楼道之中,目送我踏进门内,方才转身拾级下楼。门板闭合刹那,我后背倚着木门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将袋中一叠黄符尽数取出,平铺在书桌一角。

符上朱砂纹路歪斜曲扭,其中一张纸角沾着半点暗褐血痂,想来是昨日配电房内,他取铁丝开锁划破指尖时无意蹭上。我指尖轻抬,本想拭去那点血痕,指腹刚触到黄纸表层,纸上朱砂纹路竟极轻一颤,似一条纤细红虫,在纸面缓缓爬过半寸。

我猛地收回手掌,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凝神再定睛望去,那道朱痕静伏纸上,与其余符纸别无二致,方才微动之景,倒像是白日惊悸扰了心神,生出的虚妄幻象。心口悬着的古玉只泛着寻常凉意,无灼烫、无警兆,并无半点异动。我对着那张符纸静坐半晌,权当自身一日劳顿受吓,看花了眼,随即将一叠符纸尽数压在抄经本之下,打了盆冷水净面,重坐案前提笔抄经。

砚中墨汁是午后新研,浓稠醇厚,漫着清浅松烟香气。我蘸墨落笔,一字一句誊写《清心渡厄经》,纸面未过半页,窗外翻卷秋风骤然平息。

屋内死寂,静得唯有自身绵长呼吸回荡。握笔之手倏然顿住,垂眸望向砚台——浓稠黑墨之中,无端漾开层层细碎涟漪,似有阴物潜藏墨底,缓缓吐纳气息,一圈圈水纹向外荡开。墨心深处,缓缓浮起一缕极细暗红,宛若一线血丝,在墨液间蜿蜒游走,末了凝作一道刻入心底的邪异印记,与配电房墙根搏动不止的主阵邪印,分毫不差。

手腕骤然失力,一滴浓墨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暗沉墨渍。砚中那道暗红符号只一闪,便碎散消融,重归浓黑墨海,砚面复归平整,松烟烟气袅袅升腾,方才异象恍若从未发生。我久久凝着砚台,指尖寒凉透骨。心中已然透亮,那股阴煞并未止步门外,竟是跟着我一同入了屋,藏在朝夕相伴的砚台、日日研磨的墨汁之中,昼夜窥伺于侧。

这一夜我不敢合眼安睡,取来粗盐,沿着屋内每道门槛、窗沿细细撒上一圈。心口古玉贴紧皮肉,整夜寒凉刺骨,未有半分暖意。天将破晓时分,才勉强倚着木椅小寐片刻,刚沉入浅眠,手机震动声骤然惊醒我。来电是邵临川,听筒那头周遭寂静,唯有纸张翻动的哗啦轻响,他声线比昨日更为沙哑干涩,满是通宵未眠的疲惫:“我翻查公司近三年拿地账目,所有竞拍地块,皆有一笔笔大额不明支出,钱款最终尽数汇入一间空壳公司,注册之地,便在城西狮子山脚下。”

握手机的五指骤然收紧。万佛寺了尘法师昔日曾言,狮子山聚积千年阴浊,乃是整座宜城地脉阴煞源头。我脱口急劝:“万万不可独身前往探查,那处地气凶险,暗藏诡谲。”

“我知晓其中利害。”他话音稍顿,“我熬了一瓮祛瘀草药,专治昨日左臂淤毒黑印,另新绘数张符纸,笔力较之昨日稳上几分。此刻已至你小区门口,送上来我便离去,不多叨扰。”

我微微一怔,连忙出言推拒:“不必劳烦邵总,我自有疗伤药剂——”

话音未落,听筒那头只剩一句“我已经到了”,随即挂断,耳畔只剩单调忙音。

移步至窗边向下眺望,清晨浓雾尚未散尽,小区入口梧桐树下立着他单薄身影,一身玄色外衫,左手拎一只搪瓷药罐,右手挎着那只磨旧帆布包,肩头微微下沉,一望便是彻夜未休。视线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车窗落下一道狭长缝隙,车内端坐一名黑西装男子,颈间系着刺目艳红领带,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猩红火星在白雾里明明灭灭,那人抬首,目光直直望向我家窗沿。心头骤然一紧,再定睛看去,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悄无声息汇入车流,转瞬消失无踪,只一缕雪茄甜腻气息随风飘来,片刻便散入晨雾。

未等许久,门外敲门声轻响。启门望去,邵临川立在楼道之中,周身裹着清晨霜寒,周身萦绕淡浅朱砂气息。后来我方知晓,他入小区后向保安问清楼栋,一层层叩门打听,才寻到此处。他面色惨白近乎透明,眼底青黑较之昨日深重数倍,下颌冒出一层杂乱淡青胡茬。左臂依旧缠着昨日我包扎的白布条,布沿渗出些许暗褐血渍;右手指缝积满未曾洗净的朱砂,食指指腹鼓起新鲜烫泡,想来是点符火时灼伤。见我开门,他将温热搪瓷罐递至我手中,罐口腾腾冒着白汽:“草药熬煮得浓厚,一日擦拭两次,淤黑印记方能消散。”

指尖相接,他掌心寒凉如冰。话一出口我便心生悔意:“不妨进屋稍坐片刻。”可陈广隶说不准何时折返送汤,此话说出,再难收回。他本欲推辞,脚步却已然跨入屋内,帆布包搁置脚边,正要开口,头顶吸顶灯骤然发出滋滋电流异响,接连闪烁三下。

灯火彻底熄灭。

一室坠入沉沉黑暗,窗外本已透亮的天色,此刻竟浓如深夜,楼下路灯微光尽数隔绝在外,周遭浓墨一般,伸手不见五指。刺骨阴寒自地板缝隙源源不断向上翻涌,寒气钻透四肢百骸,心口古玉瞬间化作千年寒铁,贴得皮肉阵阵刺痛。垂眸一望,心神骤然揪紧——那些暗红邪纹再度破土而出,此番不再试探性沿墙游走,而是自地板缝、墙皮夹层、天花板缝隙四面八方汹涌漫出,宛若无数细瘦毒蛇,蜿蜒朝二人立身之处爬来,纹路行经之地凝满细碎冰珠。更教人头皮发麻的是,雪白墙面之上,缓缓浮现七八道漆黑人影,高矮男女皆有,还藏两道稚童虚影,尽数歪着头颅,一动不动贴附墙面,目光沉沉锁着屋内你我。

这方寸屋舍之中,仅余我与邵临川二人。

“退至我身后。”邵临川反手将我拉至身后,俯身便要去帆布包中取符。耳畔响起火折子摩擦之声,连蹭三下方才燃起微弱火苗,火光衬得他面色惨白,捏符抬手去引火,许是通宵劳顿气血虚耗、手腕不稳,符纸沾火非但未曾燃尽,反倒脱手坠落在地,窜起的火苗舔上他右手食指,剧痛逼出一声压抑闷哼,指尖当即鼓起透亮水泡。他咬紧牙关点燃第二张符,金青光火轰然炸开,击中最靠前那道男子虚影,黑影身形晃了晃散去半截,转瞬又再度凝实,更多黑影顺着墙面快速逼近,尖利爪尖已距他肩头不足半尺。

我不再等候符火压制,攥紧心口裂痕古玉,阖上双目低声诵念《清心渡厄经》。玉佩漾开一层浅淡青光,光亮比昨日配电房更为微弱,却依旧裹着一缕温润暖意,如水波般向四周缓缓漾开。墙上所有黑影动作齐齐凝滞,探出的利爪悬在半空,再难寸进。可我清晰感知,地板之下阴浊源源不断翻涌,暗红邪纹依旧朝脚边攀爬——昨日我们拔去主阵眼铜钱,散逸的滔天阴气循着我身上气息追至居所,意欲拘锁我身,化作全新阵眼。

“仅以经文退煞治标不治本。”邵临川的喘息声自身前传来,“祸根藏于地板之下,须封死阵眼缺口。玄真道长临别前传我一道粗浅封阵印,我只习练两回,不知能否奏效。”话音未落,一声指骨咬破轻响入耳,他大步跨至书桌旁,端起砚台内剩余半砚浓墨,将指尖滴落的鲜血混入墨汁,血墨相融,转瞬化作暗沉赭红。他屈膝蹲身,右手蘸取血墨,顺着邪纹涌来的方位,在地板上一笔一画勾勒镇邪印纹。

我从未见过有人画印艰难至此。左臂伤口未愈,抬举受力便扯动剧痛,只能单靠右手撑住地面,手腕不住轻颤,印纹线条屡屡断裂,断处便蘸墨重新补全。不知何时鼻血已然淌落,一滴滴坠在地板印纹之上,晕开点点暗红血花。他全然不顾擦拭,就这般屈膝蹲伏,一寸寸将完整封阵印勾勒完毕,末笔落定,自帆布包掏出最后一张黄符,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印纹正中。

符火骤然腾起,此番不再是飘忽浅青,而是裹着暖意的金红火光,顺着血墨印纹一路漫延。那些蔓延而来的暗红邪纹一触金红火焰,当即发出滋滋灼响,宛若冰雪遇沸水,飞速向后蜷缩退散;墙面之上歪头黑影响起细碎呜咽啜泣,一道接一道化作淡淡黑烟,顺着窗缝飘出屋外,消散无踪。不过半炷香时辰,屋内所有邪纹尽数褪去,头顶顶灯啪嗒一声复明,窗外天光涌入,地板上残留的血墨印、符纸灰烬一览无余。抬手抚上胸口古玉,玉面原有细纹竟又斜斜蔓延一分,原本温润玉色暗沉几分,寒凉依旧刺透皮肉。

邵临川身形一晃,险些直直栽倒。我连忙伸手搀扶,他身躯沉坠,倚在我臂弯粗重喘息许久,方才能勉强开口,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无半点血色;右手食指烫伤破皮,淡黄渗液顺着指尖滴落,鼻血尚且未止,坠在玄色外套,晕开片片暗褐痕迹。“无妨。”他轻轻推开我的手臂,独自撑住书桌站稳,自口袋摸出一张褶皱账目复印件递来,“这是历年支出明细,你细看。所有钱款最终尽数流入狮子山文旅开发公司,法人只是个不相干的挂名远亲,背后另有其人。”

指尖接过复印件,一片冰凉。纸面以红笔圈出一笔笔巨额开销,跨度整整三载,从最早的汽车城地块,到城郊数处村镇地皮,最后一笔入账恰在半月之前——正是配电房地底七枚染血铜钱埋下的时日。所有隐秘线索,千丝万缕,最终尽数汇向城西那座常年云雾缠绕的狮子山。

恰在此刻,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

我心头猛地一沉。是陈广隶,先前我曾交予他一把家门备用钥匙,方便他时常过来照看门窗。门板推开,陈广隶立在门前,手中提着一只保温汤罐,身上仍是晨间出门那件浅灰毛衣,目光扫过屋内景象,脸上温软笑意瞬间僵在原处。地板遍布符纸残灰、未干血墨印痕,邵临川倚在书桌一侧,面色惨白,衣衫沾着未干鼻血;我立身他身侧,手臂尚且维持方才搀扶的姿态,腕间他赠予的五帝钱,冰寒刺骨。

一室死寂,唯有汤罐内汤汁微微沸腾的细碎声响。陈广隶目光停留在邵临川左臂那圈我亲手包扎的白布条上,静驻两息,而后落回我的面庞。他攥紧汤罐提手,指节泛白,滚烫汤汁自罐口溢落,滴在手背烫出一片赤红,他却恍若未觉分毫灼痛。

“邵总竟也在此处。”率先开口的是陈广隶,声线平寂无波,听不出喜怒,唇角甚至浅勾一抹笑意,只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

“有些公事需与王小姐交代。”邵临川挺直身形,拾起脚边帆布包搭在肩头,颔首淡礼,“事宜已然说完,不便叨扰二位,我先行告辞。”他未多解释半句,亦未曾再抬眼望我,径直朝门口走去。擦肩而过时,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皆一语不发,唯有窗外秋风扫过梧桐枝桠,沙沙声响落满楼道。

邵临川离去,陈广隶反手合上门,将保温汤罐搁置餐桌,半句未问邵临川登门缘由,亦不曾追问地板血墨与符灰的来历,只默然取来卫生间抹布,屈膝蹲在地上,一点点擦拭地板残留墨痕灰烬。他擦拭得极为细致,连地板缝隙中的残灰都细细抠净,擦至邵临川滴落鼻血之处,手中抹布微微一顿,转瞬又继续动作。清扫完毕,他走入厨房盛出一碗安神汤药,端至我身前,汤药熬得浓稠,飘着一缕淡远藏香:“趁热饮下,凉了便会泛腥。”

双手接过汤碗,瓷壁滚烫灼痛指尖,抿下一口汤药,舌尖尝不出半分甘润,只剩满唇清苦。我欲开口解释,说邵临川只为送疗伤草药、递来账目线索,说方才二人是合力抵挡尾随入室的阴煞,可话语到了喉间,却半句难以吐露。昔日江堤之上,我亲口应允会与他安稳相守,此刻却留另一男子踏入家门,危难当头,挡在我身前之人也并非是他。再多说辞,皆是苍白遮掩。几番张口,末了只低声道一句:“广隶,是我对不住你。”

他抬眸望向我,目光幽深绵长,静静看了我许久,方才抬手,轻柔抚过我的发顶,动作一如往日般温软:“我知晓你心中藏着万千心事,我不催你,待你自行理清,再同我细说便是。”他屋内静坐不足十刻钟便起身告辞,临行前细心替我锁好屋门。我后背倚着门板,望向餐桌那袋昨日余下的糖炒栗子,已然彻底凉透,栗壳坚硬,再难掰开。

重坐回书桌前,将邵临川送来的新符一一整理,与先前符纸叠放一处。此番符上朱砂纹路较之先前更为歪斜,数张纸面沾着点点暗褐鼻血,暗红血斑落于赤红朱纹之上,看得人心头沉甸甸发闷。我伏案誊写经文整整一日,直至暮色垂落,心口古玉才缓缓透出一丝微弱暖意,屋内萦绕不散的阴寒浊气,也散了大半。

次日清晨刚拉开屋门,门口立着四五人,骤然惊得我脚步顿住。皆是汽车城周边沿街商户:杂货店张婶、小饭馆李哥、街口水果摊王大叔,人人脸上满是惶急不安。见我开门,张婶快步上前攥住我的手掌,掌心一片冰凉:“王姑娘,我们总算寻到你!这几日各家店铺皆闹邪祟,深夜柜台铜钱无故化作纸灰,货架器物自行坠落,夜半总听见孩童在长廊啼哭,请来僧道作法全无用处。旁人都说你能化解此类阴邪怪事,求你随我们过去看上一看。”

心头重重一沉。昨日打散的那股滔天阴气并未消散,顺着地脉四下流窜,蔓延至园区周边街巷。不消几日,整片汽车城地界,尽数会被这场阴煞祸事裹挟。我应下先去张婶杂货店查看,换鞋下楼之际,一阵秋风卷着一张旧晚报,恰好落在脚边。弯腰拾起,是三日前的宜城晚报,社会版头条印着加粗黑字:城西狮子山山脚发现无名男尸,死因不明,警方持续侦查。

报道边角附着一张现场实拍,泥土地面之上,石块刻着一道歪斜暗红印记,只一眼望去,浑身血液瞬间凉透——那道印记,与配电房墙根主阵邪印、砚台墨中浮现的纹路,完全一模一样。秋风再起,报纸在掌心哗哗震颤,照片上那道暗红符号,竟似刚自鲜血中拓印而出,缓缓向外洇出鲜亮赤红,一点点浸染大半版面。

心口悬着的古玉,骤然寒凉刺骨,寒意直透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