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符上朱痕
伏案抄经直至日头高悬，砚中墨汁干了又重研，研罢复凝，心神耗损到极致，终究撑不住一身乏累，伏在木案之上沉沉睡去。这一觉沉得无底，无梦无思，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浓黑如墨。我和衣歪在床榻小寐片刻，再度抬眼，天际已透出将亮的薄青，正是深秋凌晨寒骨的时分。
是彻骨寒意将我冻醒。
被褥裹得密不透风，窗缝先前也裁纸条尽数糊牢，屋内却寒若冰窖，口鼻呼出的白气悠悠浮在微亮晨光里，凝成一片朦胧雾霭。我撑着身子坐起，后颈汗毛尽数倒竖，垂眸一望，床脚木地板上，那些暗红邪纹竟又悄然现世。自窗台一路蜿蜒入室，顺着墙根盘曲游走，如同数条细瘦毒蛇，纹路行经之处凝满细碎冰珠，一路爬到离枕畔半尺之地方才停驻，似是忌惮心口悬着的古玉，不敢再往前半步。
我指尖轻触纹路，刺骨冰寒直透指骨，麻木之感瞬间漫遍整条手臂，恍若攥住一块刚从寒潭捞出的生铁。胸口那道裂痕交错的古玉，此刻凉得如同千年冻玉，贴在皮肉上阵阵生疼，连带心口闷紧发堵。昨日抄经时尚且温润生暖的玉佩，不过一夕安睡，便寒透周身。我心底已然明了，汽车城地底大阵的阴祟，早已循着我的气息尾随至家中。阵中被困亡魂、散逸不尽的阴浊，顺着我走过的路，一路缠上了这间陋室。
我踏下床，抓一把粗盐，沿着暗红纹路缓缓撒上一圈。盐粒落上邪纹，当即发出细碎滋滋声响，如同烧红铁器淬入冷水，缕缕白气缓缓升腾。那些尚在微微蠕动的纹路似受灼烫，缓缓向内蜷缩，一点点缩回地板缝隙深处，消失不见，只在木面上留下一滩滩暗色水渍。我倚着床沿粗重喘息，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凉冷地贴在脊背。此事早已不止汽车城一隅之祸，这道邪阵是活物，能循着生人阳气钻入户宅，若不寻法子断其根由，往后必有无辜之人接连被缠。
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震动，嗡鸣之声刺破凌晨死寂，格外刺耳。屏幕跳出一串陌生号码，我按下接听，听筒沉寂两息，传来邵临川略带沙哑的声线，裹着长夜晚风浸出的低冷：“是我，邵临川。”
我一时怔忡。前几日离职在楼道相逢，不过淡淡颔首便擦肩而过，我们早已断了往来，三年前我便删去他的号码，未曾想他果真如往日所言，多年不曾换号。“邵总？”我定下心神，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粗盐，一片冰凉，“寻我何事？”
“园区外围，我又寻见三处阵眼印记。”他语声压得极低，背景裹挟呼啸长风，想来已在野地伫立许久，“西北废弃配电房那一处煞气最盛，铁门自内反锁，我一人难以应付。你能窥见阴邪纹路，若得空闲，可否过来搭一把手？”
我握着手机默然良久。昨夜江堤之上，我方才应下陈广隶，愿与他安稳相处，此刻若单独同邵临川去往荒僻凶险之地探阵，他知晓难免心生芥蒂。可一想起阵中不得脱身的亡魂：展厅垂泪的红衣妇人、墙角独玩影子的稚童、坠楼离世的老李口中那抹红衣虚影，无数亡魂被暗红锁链锁在地底，无处往生，一块重石死死压在心口，喘不过气。况且陈广隶素来知晓我能见阴阳，先前素斋席间，他便提醒过我汽车城阴气过重，此事原不必刻意隐瞒。
“好。”话音出口，连自己都觉几分仓促，“半个时辰后到。”
挂断电话，我换好衣衫出门，给陈广隶传去一条讯息，只说往日常用的几本经册遗落在汽车城工位，今日前去取回，恰逢邵临川寻出新阵眼，随他一同前去查看。讯息发送完毕，心底依旧淤塞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独处同邵临川涉险，总觉心中有愧。
园区入口长风卷动枯叶，满地碎枝旋舞不休。邵临川立在风口等我，一身深灰旧夹克，手中拎着一只磨旧帆布包，袖口挽至手肘，小臂上上次符火灼烧的浅疤清晰可见，淡粉新肉翻涌，看得人心头发紧。几日未见，他清瘦不少，眼底覆着浓重青黑，下颌线条绷得如冷石，想来已是连熬数夜。见我走近，他不多寒暄，亦不问我方才迟接电话的缘由，只自包中取出一叠新绘黄符递来，朱砂笔触歪斜起伏，纸缘墨色微微洇开，分明是初学画符之人，腕力不稳，朱痕深浅错落。
“新画的符，你收好。”风声搅碎他的话音，“先前符纸尽数燃尽，这几张我苦练三日，耗去半本黄纸，堪堪能用。”
我伸手接符，黄纸上还留着朱砂与松烟墨的淡苦气息，指尖无意撞上他的指节，其上烧伤的薄痂尚未脱落，触感粗粝。我飞快收回手掌，将符纸揣入外衫内袋，缄默不语。腕间陈广隶赠予的五帝钱以红绳系定，一丝微凉，与袋中邵临川手绘的符纸隔着一层布料相贴，心底生出难言违和，似两块寒冰，隔着皮肉往骨缝渗冷。
西北配电房坐落园区最荒芜一角，野草疯长至半人高，墙体墙皮经雨水常年浸泡大片剥落，内里暗红砖块裸露在外，铁门锈迹层层堆叠，锁头早已朽坏，门扉却自内部死死扣死，任如何推搡都纹丝不动。邵临川自帆布包摸出一根细铁丝，蹲身在锁孔前细细拨弄许久，指尖被铁丝划开细小伤口，才听得一声轻脆咔哒，锁簧脱开。他抬手推门，一股混杂铁锈、腐湿与淡淡腥气的寒潮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咳嗽，眼眶发酸。
配电房内一片沉黑，所有电闸尽数拉下，仅头顶一盏残破白炽灯明暗交替，滋滋电流声响不绝于耳。地面积着一层发黑死水，不知何处渗漏，踏足其上寒意直刺足尖，冻得脚趾麻木。我一眼望见最里侧墙根，刻着那道熟稔暗红邪纹，比园区别处所见印记都要庞大，色泽沉暗近乎墨黑，如同浸透经年淤血，纹路随一股无名力道缓缓搏动，恰似活人跳动的心脉。
“便是此处。”我抬手指向墙面，声息压至最低，几近腹语。
邵临川颔首，左手捏紧一张黄符，右手持手电，下意识将我往他身后轻带半步，缓步向内走去。我紧随其后，积水漫过鞋底，每一步踏出都漾开哗啦水声，声响在空寂屋中来回回荡，飘出极远。心口古玉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我心中了然，此地阴气远胜展厅，是整座汽车城大阵的核心死结。
我们距搏动邪纹尚有三步之遥，身后铁门轰然一声巨响，自行闭合，重重撞上门框，震得墙皮灰土簌簌坠落。
头顶白炽灯最后闪烁一瞬，彻底熄灭。
整间配电房坠入无边死寂黑暗，唯有邵临川手中手电射出一束孤冷白光，在布满霉斑的墙面摇晃不定。积水深处传来细碎哗啦响动，并非你我步履之声，数道沉重虚影正自死水底层，一步步朝我们逼近。阴寒如涨潮江水汹涌席卷，刺骨冷意钻进每一寸骨缝，比那日对峙红衣妇人之时，更寒数倍。
“站在我身后。”邵临川反手将我拽至身后，捏符的手骤然抬起，火折子摩擦数下方才燃起火苗，点燃第一张黄符。
青光轰然炸开，半间屋子尽数被柔光照亮。积水之中立着三道身着蓝色工装的男子虚影，周身衣衫湿透，工装印着产业园标识，皮肉泛着青白尸斑，脸面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双眼只剩两个幽深黑洞，无瞳无白，身形离地半寸，轻飘飘朝我们飘来。正是近半年在园区接连意外殒命的三名工人。
第一道符火击中最前方工人胸口，虚影身形微晃，周身黑气散去少许，却丝毫不曾后退，依旧缓缓逼近。邵临川面色骤沉，当即点燃第二张符，此番他手腕不受控制发颤，符纸脱手偏出一尺，撞在一旁废弃电箱之上，炸起一簇蓝白电火花。三道亡魂虚影速度陡然加快，乌黑尖利爪牙直扑邵临川面门，阴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似被寒冰冻结。
“当心！”我失声低喝。
邵临川仓促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我的肩头，他抬手格挡一瞬，最前头亡魂的利爪径直划开他夹克布料，五道乌黑淤痕瞬间浮现在左臂，紫黑肿胀，淤痕顺着血管朝肩头游走，如同五条细蛇皮下窜动。他闷哼一声，剧痛逼出额间涔涔冷汗，咬紧牙关点燃第三道符，倾尽浑身气力掷出，正中亡魂心口，青光暴涨，那虚影踉跄后退两步，却未如寻常阴祟般溃散，依旧立在积水之中，喉咙发出嗬嗬不清的低哑声响。
三张符纸已然燃尽，帆布包中空空如也，余下新符尽数在我衣袋之中。
邵临川捂住伤口大口喘息，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黑血顺着手臂伤口滴落，一滴滴坠入积水，晕开细碎暗色涟漪。三道亡魂缓缓合围，积水被身形带动不停作响，腐浊腥气愈发浓重，我甚至能看清他们撕裂的嘴角淌出褐黑污水。我伸手摸出衣袋内的黄符，指尖止不住轻颤——这些符是他熬三个通宵、废去半本黄纸方才绘成，朱砂笔触歪斜，我心底并无十足把握能压制煞气。
千钧一发之际，最前亡魂的利爪已然抵在我后心，刺骨阴寒喷拂颈后肌肤。
我并未掷出符纸，反倒阖上双目，攥紧胸口裂痕蔓延的古玉，低声诵念《清心渡厄经》。经文字句自心底缓缓流淌，古玉漾开一层浅淡青光，光亮比往日展厅之中淡薄不少，却裹着一缕温煦暖意，如长夜孤烛，缓缓向四周漫开。三道亡魂动作骤然停滞，尖利爪牙停在离我后心寸许之地，再难寸进。我睁眼望去，三道虚影立在浑浊死水之内，空洞双眼静静望向我，全无伤人凶相，只缓缓抬起青白手掌，一遍遍指向脚下积水，喉咙呜呜作响，似悲泣，又似苦苦哀求。
他们并非前来索命，同红衣妇人一般，皆是被大阵困缚，不得往生。
“莫再以符相攻。”我伸手按住邵临川欲取火折子的手，他掌心冷热交织，伤口皮肉灼烫可怖，“你看他们脚踝。”
邵临川微微一怔，手电白光朝下扫去。三道亡魂脚踝，皆缠缚着纤细暗红锁链，锁链另一端深埋积水之下的泥土，与墙根搏动的核心邪纹死死相连。他们脸上不见戾气，只剩麻木入骨的悲戚，一遍又一遍指向脚下泥土，似是要告知我们一桩隐秘。
“他们尸骨，便被埋在此地阵眼之下。”我语声发颤，“这座大阵以亡魂阴气饲煞，将他们锁死，永世不得离开。”
邵临川沉寂片刻，捏着火折子的手缓缓垂落。他捂着受伤手臂蹲下身，不顾积水刺骨寒凉，以完好右手在亡魂所指泥土中摸索半晌，指尖触到硬物，猛地向外一拽，拽出七枚浸染黑血的铜钱，以浸过黑狗血的红绳串缚，铜钱表面刻着扭曲邪咒纹路，与地底蔓延的暗红印记如出一辙，触手冰寒彻骨。铜钱离土刹那，三道亡魂脚踝锁链哗啦寸碎，消散无踪。
三道虚影齐齐朝我们躬身一礼，肿胀发白的脸面似浮起一丝解脱，身形缓缓淡化，化作三缕轻烟，顺着配电房高处通风口飘向天外，散尽不见。
铁门哐当一声自行敞开。
夕阳余晖自门外倾泻而入，落在浑浊积水之上，波光晃得双目酸涩。我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邵临川伸手稳稳扶我一把，他左臂五道淤痕依旧肿胀，凝固黑血沾在肌肤，稍一动弹便牵动剧痛。
“你的胳膊。”我自随身布袋取出粗盐与干净白布，拉着他在门外石阶落座，小心翼翼将粗盐撒上伤口淤痕。盐粒触到乌黑印记，当即滋滋腾起白气，他眉峰死死拧起，下颌绷作冷硬石块，额间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石阶，晕开点点湿痕，自始至终未出一声痛呼，任由我替他包扎布条。
“埋铜钱的泥土土质松软。”包扎间隙，他忽然开口，喘息未平，语声还带着剧痛过后的沙哑，“并非早年乱葬岗遗留旧阵，是近半月，有人暗中前来布下。”
我心口骤然一沉。原来此阵并非此地天生阴地，时至今日仍有人暗中操持，不断拘锁新亡亡魂，以生人魂魄阴气滋养大阵煞气。
包扎完毕抬首，目光落向他搁置石阶的帆布包，内里散落数张尚未完工的黄符，未干朱砂纹路曲曲折折。我凝神凝望符纹许久，心口骤然一空——他随手勾勒的镇邪符道，起笔转折、曲线弧度，竟与地底阴邪阵纹有七分相似。唯一差别，一者朱砂落黄纸，堂堂正正，藏镇煞守生的浩然正气；一者污血染泥土，阴寒蚀骨，尽是噬人拘魂的凶煞。
“在看什么？”邵临川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拾起一张未绘完的符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愧色，“我知晓画得歪斜不堪。初次学画镇邪符，手腕始终僵硬，玄真道长说我天生不擅此道，再多苦练也只能这般模样。”
“无事。”我连忙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将心底那缕惊疑强行压下，权当只是巧合。
日头即将沉落西山，我们二人就此别过。他将余下所有手绘黄符尽数塞给我，说近日翻阅园区历年拿地卷宗，疑点重重，所有拍下地块底下皆出过阴邪怪事，一有线索便立刻传讯于我。我接过符纸揣入内袋，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夹克衣袖随意挽着，我包扎的白布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格外醒目。
行至小区门口，陈广隶立在路灯之下等候，手中提着一袋尚有余温的糖炒栗子，见我走近便含笑上前，将温热纸袋递到我掌心：“算着时辰你该归了，刚出锅的，尚且滚烫。瞧你面色惨白，今夜去我住处，给你炖一份自藏地带回的安神汤药。”
我轻轻点头，随他往小区深处走。衣袋内厚厚一叠黄符硌着皮肉，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抬眼望向马路对面，暮色层层笼罩梧桐树荫，四下空无一人。
心口古玉忽生一缕寒凉。我垂眸，望见衣袋缝隙露出半张黄符边角，那歪斜朱砂纹路，竟似活物一般，在渐沉的暮色里，微微一颤。
是彻骨寒意将我冻醒。
被褥裹得密不透风，窗缝先前也裁纸条尽数糊牢，屋内却寒若冰窖，口鼻呼出的白气悠悠浮在微亮晨光里，凝成一片朦胧雾霭。我撑着身子坐起，后颈汗毛尽数倒竖，垂眸一望，床脚木地板上，那些暗红邪纹竟又悄然现世。自窗台一路蜿蜒入室，顺着墙根盘曲游走，如同数条细瘦毒蛇，纹路行经之处凝满细碎冰珠，一路爬到离枕畔半尺之地方才停驻，似是忌惮心口悬着的古玉，不敢再往前半步。
我指尖轻触纹路，刺骨冰寒直透指骨，麻木之感瞬间漫遍整条手臂，恍若攥住一块刚从寒潭捞出的生铁。胸口那道裂痕交错的古玉，此刻凉得如同千年冻玉，贴在皮肉上阵阵生疼，连带心口闷紧发堵。昨日抄经时尚且温润生暖的玉佩，不过一夕安睡，便寒透周身。我心底已然明了，汽车城地底大阵的阴祟，早已循着我的气息尾随至家中。阵中被困亡魂、散逸不尽的阴浊，顺着我走过的路，一路缠上了这间陋室。
我踏下床，抓一把粗盐，沿着暗红纹路缓缓撒上一圈。盐粒落上邪纹，当即发出细碎滋滋声响，如同烧红铁器淬入冷水，缕缕白气缓缓升腾。那些尚在微微蠕动的纹路似受灼烫，缓缓向内蜷缩，一点点缩回地板缝隙深处，消失不见，只在木面上留下一滩滩暗色水渍。我倚着床沿粗重喘息，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凉冷地贴在脊背。此事早已不止汽车城一隅之祸，这道邪阵是活物，能循着生人阳气钻入户宅，若不寻法子断其根由，往后必有无辜之人接连被缠。
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震动，嗡鸣之声刺破凌晨死寂，格外刺耳。屏幕跳出一串陌生号码，我按下接听，听筒沉寂两息，传来邵临川略带沙哑的声线，裹着长夜晚风浸出的低冷：“是我，邵临川。”
我一时怔忡。前几日离职在楼道相逢，不过淡淡颔首便擦肩而过，我们早已断了往来，三年前我便删去他的号码，未曾想他果真如往日所言，多年不曾换号。“邵总？”我定下心神，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粗盐，一片冰凉，“寻我何事？”
“园区外围，我又寻见三处阵眼印记。”他语声压得极低，背景裹挟呼啸长风，想来已在野地伫立许久，“西北废弃配电房那一处煞气最盛，铁门自内反锁，我一人难以应付。你能窥见阴邪纹路，若得空闲，可否过来搭一把手？”
我握着手机默然良久。昨夜江堤之上，我方才应下陈广隶，愿与他安稳相处，此刻若单独同邵临川去往荒僻凶险之地探阵，他知晓难免心生芥蒂。可一想起阵中不得脱身的亡魂：展厅垂泪的红衣妇人、墙角独玩影子的稚童、坠楼离世的老李口中那抹红衣虚影，无数亡魂被暗红锁链锁在地底，无处往生，一块重石死死压在心口，喘不过气。况且陈广隶素来知晓我能见阴阳，先前素斋席间，他便提醒过我汽车城阴气过重，此事原不必刻意隐瞒。
“好。”话音出口，连自己都觉几分仓促，“半个时辰后到。”
挂断电话，我换好衣衫出门，给陈广隶传去一条讯息，只说往日常用的几本经册遗落在汽车城工位，今日前去取回，恰逢邵临川寻出新阵眼，随他一同前去查看。讯息发送完毕，心底依旧淤塞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独处同邵临川涉险，总觉心中有愧。
园区入口长风卷动枯叶，满地碎枝旋舞不休。邵临川立在风口等我，一身深灰旧夹克，手中拎着一只磨旧帆布包，袖口挽至手肘，小臂上上次符火灼烧的浅疤清晰可见，淡粉新肉翻涌，看得人心头发紧。几日未见，他清瘦不少，眼底覆着浓重青黑，下颌线条绷得如冷石，想来已是连熬数夜。见我走近，他不多寒暄，亦不问我方才迟接电话的缘由，只自包中取出一叠新绘黄符递来，朱砂笔触歪斜起伏，纸缘墨色微微洇开，分明是初学画符之人，腕力不稳，朱痕深浅错落。
“新画的符，你收好。”风声搅碎他的话音，“先前符纸尽数燃尽，这几张我苦练三日，耗去半本黄纸，堪堪能用。”
我伸手接符，黄纸上还留着朱砂与松烟墨的淡苦气息，指尖无意撞上他的指节，其上烧伤的薄痂尚未脱落，触感粗粝。我飞快收回手掌，将符纸揣入外衫内袋，缄默不语。腕间陈广隶赠予的五帝钱以红绳系定，一丝微凉，与袋中邵临川手绘的符纸隔着一层布料相贴，心底生出难言违和，似两块寒冰，隔着皮肉往骨缝渗冷。
西北配电房坐落园区最荒芜一角，野草疯长至半人高，墙体墙皮经雨水常年浸泡大片剥落，内里暗红砖块裸露在外，铁门锈迹层层堆叠，锁头早已朽坏，门扉却自内部死死扣死，任如何推搡都纹丝不动。邵临川自帆布包摸出一根细铁丝，蹲身在锁孔前细细拨弄许久，指尖被铁丝划开细小伤口，才听得一声轻脆咔哒，锁簧脱开。他抬手推门，一股混杂铁锈、腐湿与淡淡腥气的寒潮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咳嗽，眼眶发酸。
配电房内一片沉黑，所有电闸尽数拉下，仅头顶一盏残破白炽灯明暗交替，滋滋电流声响不绝于耳。地面积着一层发黑死水，不知何处渗漏，踏足其上寒意直刺足尖，冻得脚趾麻木。我一眼望见最里侧墙根，刻着那道熟稔暗红邪纹，比园区别处所见印记都要庞大，色泽沉暗近乎墨黑，如同浸透经年淤血，纹路随一股无名力道缓缓搏动，恰似活人跳动的心脉。
“便是此处。”我抬手指向墙面，声息压至最低，几近腹语。
邵临川颔首，左手捏紧一张黄符，右手持手电，下意识将我往他身后轻带半步，缓步向内走去。我紧随其后，积水漫过鞋底，每一步踏出都漾开哗啦水声，声响在空寂屋中来回回荡，飘出极远。心口古玉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我心中了然，此地阴气远胜展厅，是整座汽车城大阵的核心死结。
我们距搏动邪纹尚有三步之遥，身后铁门轰然一声巨响，自行闭合，重重撞上门框，震得墙皮灰土簌簌坠落。
头顶白炽灯最后闪烁一瞬，彻底熄灭。
整间配电房坠入无边死寂黑暗，唯有邵临川手中手电射出一束孤冷白光，在布满霉斑的墙面摇晃不定。积水深处传来细碎哗啦响动，并非你我步履之声，数道沉重虚影正自死水底层，一步步朝我们逼近。阴寒如涨潮江水汹涌席卷，刺骨冷意钻进每一寸骨缝，比那日对峙红衣妇人之时，更寒数倍。
“站在我身后。”邵临川反手将我拽至身后，捏符的手骤然抬起，火折子摩擦数下方才燃起火苗，点燃第一张黄符。
青光轰然炸开，半间屋子尽数被柔光照亮。积水之中立着三道身着蓝色工装的男子虚影，周身衣衫湿透，工装印着产业园标识，皮肉泛着青白尸斑，脸面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双眼只剩两个幽深黑洞，无瞳无白，身形离地半寸，轻飘飘朝我们飘来。正是近半年在园区接连意外殒命的三名工人。
第一道符火击中最前方工人胸口，虚影身形微晃，周身黑气散去少许，却丝毫不曾后退，依旧缓缓逼近。邵临川面色骤沉，当即点燃第二张符，此番他手腕不受控制发颤，符纸脱手偏出一尺，撞在一旁废弃电箱之上，炸起一簇蓝白电火花。三道亡魂虚影速度陡然加快，乌黑尖利爪牙直扑邵临川面门，阴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似被寒冰冻结。
“当心！”我失声低喝。
邵临川仓促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我的肩头，他抬手格挡一瞬，最前头亡魂的利爪径直划开他夹克布料，五道乌黑淤痕瞬间浮现在左臂，紫黑肿胀，淤痕顺着血管朝肩头游走，如同五条细蛇皮下窜动。他闷哼一声，剧痛逼出额间涔涔冷汗，咬紧牙关点燃第三道符，倾尽浑身气力掷出，正中亡魂心口，青光暴涨，那虚影踉跄后退两步，却未如寻常阴祟般溃散，依旧立在积水之中，喉咙发出嗬嗬不清的低哑声响。
三张符纸已然燃尽，帆布包中空空如也，余下新符尽数在我衣袋之中。
邵临川捂住伤口大口喘息，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黑血顺着手臂伤口滴落，一滴滴坠入积水，晕开细碎暗色涟漪。三道亡魂缓缓合围，积水被身形带动不停作响，腐浊腥气愈发浓重，我甚至能看清他们撕裂的嘴角淌出褐黑污水。我伸手摸出衣袋内的黄符，指尖止不住轻颤——这些符是他熬三个通宵、废去半本黄纸方才绘成，朱砂笔触歪斜，我心底并无十足把握能压制煞气。
千钧一发之际，最前亡魂的利爪已然抵在我后心，刺骨阴寒喷拂颈后肌肤。
我并未掷出符纸，反倒阖上双目，攥紧胸口裂痕蔓延的古玉，低声诵念《清心渡厄经》。经文字句自心底缓缓流淌，古玉漾开一层浅淡青光，光亮比往日展厅之中淡薄不少，却裹着一缕温煦暖意，如长夜孤烛，缓缓向四周漫开。三道亡魂动作骤然停滞，尖利爪牙停在离我后心寸许之地，再难寸进。我睁眼望去，三道虚影立在浑浊死水之内，空洞双眼静静望向我，全无伤人凶相，只缓缓抬起青白手掌，一遍遍指向脚下积水，喉咙呜呜作响，似悲泣，又似苦苦哀求。
他们并非前来索命，同红衣妇人一般，皆是被大阵困缚，不得往生。
“莫再以符相攻。”我伸手按住邵临川欲取火折子的手，他掌心冷热交织，伤口皮肉灼烫可怖，“你看他们脚踝。”
邵临川微微一怔，手电白光朝下扫去。三道亡魂脚踝，皆缠缚着纤细暗红锁链，锁链另一端深埋积水之下的泥土，与墙根搏动的核心邪纹死死相连。他们脸上不见戾气，只剩麻木入骨的悲戚，一遍又一遍指向脚下泥土，似是要告知我们一桩隐秘。
“他们尸骨，便被埋在此地阵眼之下。”我语声发颤，“这座大阵以亡魂阴气饲煞，将他们锁死，永世不得离开。”
邵临川沉寂片刻，捏着火折子的手缓缓垂落。他捂着受伤手臂蹲下身，不顾积水刺骨寒凉，以完好右手在亡魂所指泥土中摸索半晌，指尖触到硬物，猛地向外一拽，拽出七枚浸染黑血的铜钱，以浸过黑狗血的红绳串缚，铜钱表面刻着扭曲邪咒纹路，与地底蔓延的暗红印记如出一辙，触手冰寒彻骨。铜钱离土刹那，三道亡魂脚踝锁链哗啦寸碎，消散无踪。
三道虚影齐齐朝我们躬身一礼，肿胀发白的脸面似浮起一丝解脱，身形缓缓淡化，化作三缕轻烟，顺着配电房高处通风口飘向天外，散尽不见。
铁门哐当一声自行敞开。
夕阳余晖自门外倾泻而入，落在浑浊积水之上，波光晃得双目酸涩。我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邵临川伸手稳稳扶我一把，他左臂五道淤痕依旧肿胀，凝固黑血沾在肌肤，稍一动弹便牵动剧痛。
“你的胳膊。”我自随身布袋取出粗盐与干净白布，拉着他在门外石阶落座，小心翼翼将粗盐撒上伤口淤痕。盐粒触到乌黑印记，当即滋滋腾起白气，他眉峰死死拧起，下颌绷作冷硬石块，额间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石阶，晕开点点湿痕，自始至终未出一声痛呼，任由我替他包扎布条。
“埋铜钱的泥土土质松软。”包扎间隙，他忽然开口，喘息未平，语声还带着剧痛过后的沙哑，“并非早年乱葬岗遗留旧阵，是近半月，有人暗中前来布下。”
我心口骤然一沉。原来此阵并非此地天生阴地，时至今日仍有人暗中操持，不断拘锁新亡亡魂，以生人魂魄阴气滋养大阵煞气。
包扎完毕抬首，目光落向他搁置石阶的帆布包，内里散落数张尚未完工的黄符，未干朱砂纹路曲曲折折。我凝神凝望符纹许久，心口骤然一空——他随手勾勒的镇邪符道，起笔转折、曲线弧度，竟与地底阴邪阵纹有七分相似。唯一差别，一者朱砂落黄纸，堂堂正正，藏镇煞守生的浩然正气；一者污血染泥土，阴寒蚀骨，尽是噬人拘魂的凶煞。
“在看什么？”邵临川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拾起一张未绘完的符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愧色，“我知晓画得歪斜不堪。初次学画镇邪符，手腕始终僵硬，玄真道长说我天生不擅此道，再多苦练也只能这般模样。”
“无事。”我连忙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将心底那缕惊疑强行压下，权当只是巧合。
日头即将沉落西山，我们二人就此别过。他将余下所有手绘黄符尽数塞给我，说近日翻阅园区历年拿地卷宗，疑点重重，所有拍下地块底下皆出过阴邪怪事，一有线索便立刻传讯于我。我接过符纸揣入内袋，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夹克衣袖随意挽着，我包扎的白布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格外醒目。
行至小区门口，陈广隶立在路灯之下等候，手中提着一袋尚有余温的糖炒栗子，见我走近便含笑上前，将温热纸袋递到我掌心：“算着时辰你该归了，刚出锅的，尚且滚烫。瞧你面色惨白，今夜去我住处，给你炖一份自藏地带回的安神汤药。”
我轻轻点头，随他往小区深处走。衣袋内厚厚一叠黄符硌着皮肉，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抬眼望向马路对面，暮色层层笼罩梧桐树荫，四下空无一人。
心口古玉忽生一缕寒凉。我垂眸，望见衣袋缝隙露出半张黄符边角，那歪斜朱砂纹路，竟似活物一般，在渐沉的暮色里，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