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潮声入港

临川抚琴 · 临川抚琴 · 第17章 · 45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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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整宿颠簸,摇晃未曾停歇。

窗外连绵山色由浓墨沉沉,缓缓褪作一片浅灰,齐云山山间回荡的松涛早已远隔千里,再无半分入耳。窗缝钻进来的海风裹着近海独有的湿咸潮气,绝非山中草木清润淡凉之气,是烈日蒸腾海水生出的腥暖,一缕一缕钻透衣领,贴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我斜倚车窗半宿,夜半倏然醒转,远海零星渔火沉浮于无边暗夜,明明灭灭,恍若坠落尘间的星子。抬手抚向心口古玉,凹凸裂痕抵着指尖,一缕温煦暖意自玉中源源不散,恰如齐云山守元道长递来热茶时掌心的温度。道长昔日提点犹在耳畔:道心首要稳固,万般变故临身,先稳住自身一呼一吸。

我阖目沉心静气,丹田内那一缕山中修出的暖意循周身经络走完一圈小周天,心神稍稍安定,无端忆起陈广隶先前发来那句极简问询“还好吗”。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冰凉边框,点开与邵临川的对话框,界面定格在三日前我登山时那单薄一字“嗯”,余下大片空白横亘其间,似一道无声裂谷。静静凝望片刻,终究默然按灭屏幕,半字未曾回传。

天光尽数破开夜色之时,列车驶入潮汕站台。

新筑站台水磨石地面擦拭得光洁透亮,砖缝间尚凝着未干水渍,落脚处沁起一片微凉。我拎起随身旅行袋随人流步出检票口,一道清亮女声穿透熙攘人群,直直唤我名姓。

是曾诗文。一身洗至泛白的牛仔外套,高马尾束得利落干脆,额前细碎发丝被海风吹得纷乱翻飞,脸颊较往日视频多了层日晒麦色。望见我身影,她扬手用力挥动,另一只手上提着两杯腾着淡淡白汽的冻功夫茶,杯壁凝满厚重水珠。

“书琴,这边!”

行至近前,她将一杯凉茶塞入我掌心,刺骨冰寒一瞬麻透指腹。茶汤浓酽微涩,入喉过后回甘绵长,细碎冰碴顺着食道沉落腹间,一夜舟车劳顿消散大半。她顺势接过我肩头旅行袋独力扛在肩上,步履匆匆朝着停车场赶,眉间紧锁,难掩心底惶急:“这几日码头怪事搅得沿岸人人自危,我不敢住在一楼,连夜搬去二楼客房暂住。昨夜窗边鱼缸一整池活鱼尽数跃缸暴毙,满地碎鳞,清扫许久也清理不干净。前日货运站李师傅夜半前去解缆绳,险些一头栽入深海,幸得身旁同行之人及时拖拽,救上岸后神志浑浑噩噩,口中只反复念叨水下有人唤他,送入医馆输液,高热到此刻依旧未退。”

我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可看清水下究竟是何等形貌?”

“言语混乱,半句完整说辞也说不明白。”曾诗文跨上自家小电驴,抬手拍了拍后座示意我落座,“只道深水之中立着一位身着蓝布大襟衫的妇人,怀中抱护稚儿,朝着他频频招手,邀他下水代为抱一会儿孩子。码头年长之人都说这是索替身的水祟,可妈祖庙求取的香火尽数撒入近海,符纸焚烧、净水泼岸,种种法子轮番试过,全无半分效用。前晚勉强压下一夜凶煞,昨夜反倒变本加厉,就连缆桩上粗重铁链都险些被生生挣断。”

电驴沿海边长道疾驰,长风掀动她身上外套猎猎作响。道路两侧连片旧式骑楼绵延铺开,廊下悬着褪色朱红灯笼,街边蚝烙小摊支起铁锅,热油滋滋作响,鲜香随风飘出极远。巷口露天神龛供奉妈祖瓷像,三支清香静静燃着,青烟被海风吹得斜斜飘曳,散入咸湿的空气之中。此地人间烟火滚烫鲜活,全然不似宜城深秋清寒萧瑟,可风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却与狮子山、旧汽车城地底萦绕的煞气如出一辙,别无二样。

曾诗文租住的屋舍距码头极近,居于老式居民楼一层。经年海风长久侵蚀,墙面潮渍深重,墙根覆着一层暗绿霉斑。窗扉正对整片港口,抬眼便能望见红白相间的灯塔塔身,明暗光束循环轮转不休。楼道角落堆叠渔网与竹编渔筐,墙面贴着褪淡陈旧的平安符。房东阿婆端坐门前择拾海菜,见我前来,笑着递来一枚绣着莲花纹样的香包,一口潮汕乡音絮絮念叨平安,我虽不能尽数听懂言语,仍旧双手恭谨接过,连声道谢。

入屋安置妥当行囊,曾诗文煮上两大碗鱼丸面,汤面撒上一层白胡椒,温热热气袅袅升腾。鱼丸是她晨间刚从集市采买,咬开外皮便见弹嫩内里,鲜醇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五脏六腑皆是一片暖融融。她坐在我对面,竹筷反复戳弄碗中鱼丸,眉宇郁结不散。

“我特意去寻妈祖庙祝询问,他直言水底作祟之物绝非寻常溺水而亡的水鬼。”她刻意压低声线,余光频频瞟向窗扉,唯恐窗外暗处邪祟听闻,“普通水祟只敢涨潮深夜现身勾取生人魂魄,此物全然不同,白日退潮时分,都有人听见水下传出泣声。前日午后有孩童在滩涂捡拾贝壳,不受控制径直往深水走去,其母拼死拖拽才将孩子救下,孩童双目凝滞失神,只说水下有位阿姨赠他糖果。庙祝言道——这片近海布下锁魂阵,邪物被困渊底无法脱身,故而不择手段引诱生人下水相伴。”

我轻轻颔首,与我此前电话之中的揣测分毫不差。

食罢面食,天色已然垂暮。曾诗文劝我先歇息一晚,翌日再前往码头探查,我轻轻摇头。心口古玉始终蕴着一层预警温烫,隔着遥遥水域,便能感知渊底阴煞盘踞不散。与其坐等邪祟夜半登门寻扰,不如趁暮色先行勘探岸口,摸清阵眼大致方位。

二人未曾携带繁多器物,只备下半袋自妈祖庙求取的香灰、一卷黄纸,再加上我随身常年携带的《清心渡厄经》,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向码头。

暮色宛若完全浸透海水的浓墨,一层一层漫压整片江海。白日泊满渔船的泊位只剩远舟停靠,近岸缆桩之上仅拴着数艘空驳,随着潮水悠悠晃荡。近海长风呼啸不止,吹得两人衣袂翻飞作响,浪潮撞击礁石发出沉闷轰鸣,恰似水底有人轮番擂动厚重皮鼓。石板缝隙丛生细弱咸草,尽数被狂风伏压贴地。缆桩之上留存早年船工亲手刻下的平安符文,长年海水铁锈侵蚀打磨,字迹早已模糊难辨。拇指粗重熟铁链垂入深海,锈红水渍顺着链身淌落在青石之上,道道干涸印痕宛若陈年血痕。

我们静立堤岸一刻钟有余。

起初周遭唯有风声潮浪往复,远处灯塔光束缓缓轮转,扫过暗沉无边的海面,翻涌浪波映出一片细碎银白。曾诗文死死攥住我的小臂,掌心一片冰凉,刻意放轻自身呼吸。我凝眸紧盯沉沉水域,齐云山三日吐纳修成的丹田暖意缓缓周转周身经络,气流顺着四肢百骸走完一圈小周天。自山中修行过后,我对阴煞气息的感知远胜从前,不必等候古玉灼烫示警,便能察觉空气里游丝一般的寒息,如蛇信吞吐,一点点往皮肉骨血之中钻去。

陡然之间,长风骤然停歇。

似有一只无形巨掌,猛地捂住整片码头。

方才喧腾不息的潮声瞬间远遁,礁石之上浪涛拍击之声变得模糊混沌,周遭静谧得只剩胸腔之中心跳,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清晰震彻耳膜。

下一瞬,泣声自幽深水底漫涌而上。

是年轻妇人的呜咽之音,隔着厚重水层遥遥传来,好似口鼻被牢牢捂住,呜呜咽咽,化不开的悲戚一层叠着一层,径直钻入耳膜。并非丧亲那般撕心裂肺的嚎哭,是遗失骨肉之人低哑絮叨,反反复复只一句“我的仔,我的仔”,裹挟软糯潮汕乡音,听久了只觉心头淤堵,鼻尖阵阵发酸。耳畔甚至萦绕一缕阴寒吐息,软绵地贴向耳廓,轻声诱哄:下来,陪我寻孩儿。

曾诗文指甲深深掐入我的臂肉,发颤的声音凑在我耳边低语:“便是这个声音,夜夜皆是如此。”

我未曾开口应答,心口古玉骤然灼烫,滚烫热力刺得皮肉隐隐作痛,耳畔那缕诱哄低语转瞬消散无踪。抬眼凝望水面,平整得宛若一块墨色寒玉,不起半分涟漪,漆黑深不见底。那泣声近在脚下,仿佛俯身便能与那悲苦妇人遥遥相望。

哗啦——

距堤岸不足两丈的缆桩铁链猛地震响。

绝非风吹晃动所致,是水底一股蛮力狠狠向下拖拽,原本松弛垂落的铁索骤然绷得笔直,铁环相互碰撞迸发刺耳轰鸣,在死寂码头轰然炸开。栖于缆桩休憩的海鸟尽数受惊腾飞,振翅尖鸣划破周遭静谧。铁链被拖拽得剧烈震颤,固定桩体的水泥缝隙之中簌簌落下滑碎石灰。

一枚小巧红布虎头鞋顺着潮水缓缓漂来,鞋面绣着拙稚虎头纹样,鞋尖沾满淤黑泥污,绕着堤岸边缘往复打转,不肯随浪漂走。曾诗文低低惊呼一声,我折取身旁枯枝将鞋挑至身前,鞋面缠有数缕湿黑长发,浓重腥咸海水气息扑面而来。

“当心!”

我伸手将曾诗文向后拽开半步,正要出言叮嘱她退至安全之处,脚踝猛地一紧。

刺骨湿寒骤然缠袭而上。

无数浸透冰水的黑发顺着裤管层层缠绕,发丝细韧紧实,勒得皮肉阵阵刺痛,阴寒顺着小腿向上攀爬,如同细密冰针,穿刺血脉、渗入骨缝。拖拽力道沉猛无匹,我重心骤然歪斜,大半身子探出堤岸之外,双手死命扣住粗糙石沿,嶙峋石棱磨破掌心肌肤,火辣辣的痛感漫开,碎石顺着堤岸滚落水中,悄无声息便被黑水全然吞没。

水底拉扯力道未有半分松懈,我已然清晰看清水下一团庞然黑影,恰似泡胀万千黑发沉于渊底,缠缚我脚踝的正是此物。

我紧咬牙关,左手死扣石崖不肯松开,右手即刻掐起守元道长亲传清心诀手印,将丹田之中尽数暖意凝于指尖,朝着脚踝阴煞径直轻点而下。

一层淡青光晕自指尖缓缓漾开,薄如蝉翼,宛若一只倒扣玉碗,堪堪护住脚踝。这是我头一回直面阴煞实战催动清心结界,经络行气尚且生涩滞涩,光罩成型后连连震颤,险些当场崩碎。额间转瞬浸透一层冷汗,丹田骤然一空,浓重脱力之感顺着脊背蔓延,比山中连日不停结印打坐还要疲惫数倍。

缠缚脚踝的黑发撞上青光刹那,滋啦一声尖锐声响迸发,宛若烧红铁器淬入冷水,一缕裹挟腥咸的白烟升腾而起,拖拽力道短暂一松。

恰在此时,行囊外侧口袋内的手机骤然持续震动,麻意传遍整条大腿。心神微微分散一瞬,指尖手印晃动不稳,那层单薄青光瞬间黯淡几分,水底蛮力再度暴涨,我大半躯体悬于堤外,胸骨死死抵住石沿,硌得肋骨阵阵钝痛,眼见便要坠入无边深水。

“书琴!”

曾诗文反应极快,当即掏出盛放香灰的黄纸包撕开封口,一把混着朱砂的香灰尽数扬向我脚边水面。

浓郁檀木香气骤然盖过海腥,水面咕嘟咕嘟翻涌大量气泡,如同沸水滚腾。缠在我脚踝的黑发似遭烈火灼烫,嘶鸣一般骤然回缩,水面浮起数缕断裂黑发,宛若斩碎黑蛇,扭摆片刻便重新沉入幽暗水底。

曾诗文拼尽全力拽住我的臂膀,将我拉回堤岸安全之地。脱力之下我重重坐倒冰凉青石板,大口喘息不止,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海风一吹,只觉彻骨寒凉。掌心石棱磨破之处渗出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之上,晕开点点深色印记。

良久我方才调匀紊乱气息,撸起裤脚低头细看。

脚踝之上赫然印着一道清晰青黑掌痕,五根指印纹路分毫毕现,触之冰寒刺骨,阴邪寒气仍在往肌理深处钻去。曾诗文面色惨白无血色,蹲下身从包中取出一瓶烧酒,倒出酒液敷于掌心,为我反复揉搓淤痕,她双手止不住轻轻颤抖,酒液泼洒在腿间,一片凉湿。

“此物往日只敢蛰伏深水之中,今日竟敢上岸拉扯生人……”她语声不停发颤。

我轻轻摇头,一时无言作答。丹田虚空乏力,此刻才真切知晓,山中静坐结印与现世直面煞气相去天差地别。守元道长口中所言历练,从不是道场青石阶上安稳修行,而是这般直面阴煞撕扯、一步踏错便葬身渊底的死局。

曾诗文收拾妥当随身物件,伸手搀扶着我踏上返程之路。走出数步,我忍不住回头远远回望。

暗沉无边海面之上,灯塔明暗光束循环轮转,浪潮一遍一遍撞击堤石。方才虎头鞋、铜钱漂来的水域,水面留存一道浅浅旋痕,似有邪物刚刚重新沉归深水。

口袋之中手机再度轻轻震动,我未曾掏取查看。

心底清楚,发来讯息的不是陈广隶的关切叮嘱,便是邵临川的探寻追问。

无论其中哪一方,都如同这片近海潮水,表面看去平和安静,底下暗涌层层盘缠,将人层层裹缚,让人喘不过气。

夜风卷动身上衣衫,一身寒凉。

那水底不曾断绝的悲戚泣声,仍随风四处漫卷,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