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铜钱锁魂
这一夜卧榻难安，辗转无半分沉眠。
入眼尽是无边黑水，浓沉如墨，自四方八面翻涌合围，昨夜缠缚脚踝的湿滑黑发再度萦绕上来，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血里钻。那妇人悲戚呜咽紧贴耳畔，一遍一遍低低絮叨，唯有一句“我的仔，我的仔”往复不休。我想抬步奔逃，双脚却深陷淤泥之中，千斤沉重，分毫挪动不得，眼睁睁看黑水一寸寸漫过胸腹，窒息之感骤然攫住心神，猛地支起身子惊坐而起，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薄光自窗帘缝隙斜斜漏入，在地砖投下一道细长亮痕。我缓了喘息，抬手撸起裤管，望向脚踝处那道青黑掌印。色泽较之昨夜淡去少许，可五道指痕依旧清晰深刻，宛若烙铁长久烙印肌肤，指尖轻触，仍是一片沁骨寒凉。曾诗文早已起身，厨屋飘来白粥绵密香气，揉杂近海独有的咸湿潮气，漫遍整间屋舍。
食罢早膳，我本欲径直奔赴滩涂勘探阵基，却被曾诗文伸手拦下。她言道需先寻码头陈阿公打探内情，老人家一生行船，七十余载岁月沉浮海面，沿岸码头数十年大小旧事，无有不知。
老茶铺倚着码头骑楼檐下开设，沿街排开数张竹制矮椅，煤炉上铜壶沸水翻涌，咕嘟声响不绝于耳。桌上功夫茶杯小巧如酒盅，茶汤浓苦醇厚。一众老船工围坐抽着旱烟，烟袋锅火星明明灭灭，见曾诗文前来，皆是笑着寒暄招呼。陈阿公独坐最里侧竹椅，满面沟壑皆似海风经年刻凿，纹路深邃如深海沟壑，见我们走近，抬手斟满两杯热茶推至面前。
“二位姑娘，想来是为码头水祟作乱一事而来。”他吐出口中烟丝，眉头紧锁不散，“先前只在夜半作祟，近两日白日亦不得安宁。我行船四十春秋，活了七十有三，从未遇过这般凶戾阴物。”
我双手捧住温热茶盏，暖意熨烫指尖微微发麻，轻声发问：“阿公，近半月可有陌生外人踏足这片滩涂？”
“怎会没有。”陈阿公微微颔首，烟袋锅在竹扶手上轻轻一磕，细碎烟灰簌簌落地，“约莫半月之前，来了一众身着黑西装的外乡人，自称地产公司之人，意欲在此修筑新式货运码头，还携工程队前来打桩，雇本地乡邻帮忙，往滩涂淤泥深处埋藏物件。彼时我便心生蹊跷，这群人身着整洁西装，踏足泥泞滩涂却无半分嫌恶，埋入的尽是铜片、朽红绳线，行事遮遮掩掩，不许旁人凑近观望。
有个帮工后生名唤阿生，当日收工归家便觉周身不适，退潮后的滩涂处处泛着刺骨阴寒，淤泥绵软下陷，踏上去如同踩在亡人腹上。转日他便高热不退，满口胡言乱语，仓促辞工返乡，时至今日杳无音讯。”
他稍作停顿，再度磕了磕烟袋：“说起来亦是一桩憾事，这片滩涂正是二十年前阿彩翻船遇难之处。当年她怀抱刚满周岁孩儿归省娘家，半途骤起狂风大浪，木船倾覆，母子二人尸首始终未能寻获。她丈夫阿贵在海岸哭足三日三夜，亲手缝制的新衣尽数焚烧祭奠，往后再度出海，亦是一去不回，邻里都说，他是入海寻妻儿相伴去了。原以为二人魂魄早已轮回往生，不曾想竟被外人布下阴阵，死死困锁渊底，不得脱身。”
我与曾诗文相视一眼，心中已然了然。布下锁魂阵的，正是邵临川提及的宏远地产。
“埋藏铜器那日恰逢初一大潮，对不对？”邻座一名老船工插言开口，“那日潮水涨势远超常年，漫过整片堤岸，痕迹至今清晰。自他们埋完东西离去，次日便有人听见水下传来妇人泣声。”
陈阿公长长一声叹息，自怀中取出两枚绣莲香包递至我们手中，香包裹着他常年沾染的旱烟淡味。“这是上月我赴妈祖庙诚心求取，内填香灰与桃木碎末。你们姑娘家阳气偏弱，随身佩戴可稍稍阻隔邪祟侵扰。听老朽一句劝，切勿深入滩涂腹地，那片淤泥邪性至极，一旦深陷，便是大罗金仙亦难施救。”
我们双手接过香包，躬身连连道谢。静坐片刻，抬眼望见外头潮水缓缓退去，大片黑褐滩涂渐渐展露，一路铺展至近海边缘，滩上遍布小蟹爬行的细碎爪痕，潮水冲来的残破渔网、碎裂贝壳散落四处。我攥了攥衣兜里的香包，起身与陈阿公道别，二人并肩朝着滩涂深处行去。
日头升至中天，日光铺洒后背生出暖意，可越是往滩涂腹地走，周遭阴寒便愈发浓重，无形冰屑丝丝缕缕往皮肉骨缝里钻。我们褪去布鞋，将裤管挽至膝头，踏足淤泥之中。淤泥冰寒刺骨，落脚便没过脚踝，绵软松散如同发酵面团，每抬一步皆要耗费气力拔起腿脚，泥中碎贝壳不时扎刺脚底，隐隐作痛。
我阖上双目，运转丹田内自齐云山修持出的暖意，凝神辨察周遭阴气流转。守元道长昔日传授，阵眼乃是阴煞汇聚核心，寻到阴气最浓郁之处，便能寻得阵基根基。我缓步往滩涂深处挪动，曾诗文紧随身后，手中紧攥盛放香灰的布包，紧张得掌心沁满冷汗。
前行约莫二十余丈，脚下淤泥骤然松软数倍，脚下猛地一沉，径直陷至小腿。
不对劲。这绝非寻常滩涂陷泥。
脚踝骤然一紧，熟悉刺骨湿冷再度袭来，与昨夜码头缠缚我的阴力如出一辙——淤泥之下，有东西抓住了我。
“小心！”曾诗文惊呼出声。
我紧咬牙关，即刻掐清心诀手印，将丹田暖意尽数凝于指尖，朝着脚边淤泥轻点而下。淡青光晕自指尖漫溢，缓缓渗入泥层，那道拖拽脚踝的力道骤然一颤，稍稍松缓。垂眸细看，黑褐淤泥之中半截青黑手掌显露，指甲缝塞满淤黑泥垢，皮肉被海水泡得发胀，在我脚边稍作停顿，转瞬缩回淤泥深处，消失无踪。
手掌隐去之处，一枚小巧银质长命锁半埋泥中，半截露在外头，錾刻“长命百岁”四字，长久浸水已然发黑。我弯腰将长命锁拾起，入手冰寒彻骨，锁面雕琢小巧虎头纹样，恰与昨夜漂至堤岸的红布虎头鞋成套，想来便是阿彩那孩儿之物。我擦去锁面淤泥，妥帖收入衣兜。
与此同时，脚边淤泥表层缓缓浮出暗红纹路，蜿蜒曲折，如同无数细小红蛇在泥底游走——正是锁魂阵阵纹！
以朱砂混人血绘于淤泥之下，潮水褪去方才显露形迹，与从前汽车城墙体、李家村小学地面所见阵纹路数全然一致，只因借了近海无尽阴气滋养，纹路色泽更深沉，红中泛着乌黑。
“把小铁铲递我。”我朝身后曾诗文抬手。
她连忙自布包取出小铁铲递来。我屈膝蹲身，顺着阵纹交汇聚拢的节点向下挖掘，掘开不足半尺，铲尖撞上坚硬铜器，一声沉闷轻响传开。我小心拨开周边淤泥，一枚染血铜钱显露眼前，方孔穿缚半根朽烂红绳，币面覆满黑泥，暗红血渍未曾被海水冲刷褪去。铜钱刚完整出土，刺骨寒意顺着铲柄直窜掌心，指尖一瞬发麻。
这是第一枚镇守阵眼的铜钱。
我取黄纸将铜钱裹好收进内兜，尚未直起身，远方忽然传来哗哗浪涌之声。
心头一凛，此刻本是退潮时分，潮水理应朝深海退却，怎会反向朝滩涂涌来？
我猛然抬首望向海面，海天交界浮现一道惨白浪线，飞速朝岸滩逼近。浪头呈乌黑色，足足半人高下，涨势较寻常潮水快出十倍不止。浪尖浮着数具泡胀虚影，身着不同年月旧衣衫，散乱长发遮覆脸面，躯体被海水浸得浮肿，随浪逐岸而来，空气中瞬间漫开浓重腐腥水汽。
“是水傀，快走！”我一把拽住曾诗文，转身朝着堤岸狂奔。
可淤泥之中步履维艰，脚刚拔起又再度深陷，每一步都似踏在棉絮之上。眼看乌黑浪头距我们已不足十丈，浪里水傀纷纷伸出青黑手掌，指甲塞满淤泥，转瞬便要触及我们二人。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黄符自堤岸凌空飞来，裹挟风声“啪”地落在身后淤泥，轰然燃起朱红火光，两尺高火墙横亘身前，将冲在最前的两具水傀阻隔在外。第一道符掷偏，落于水傀两步开外，火光空燃；第二道精准落位，被符火灼到的水傀滋滋作响，升腾缕缕白烟，畏惧般向后退缩。
“往这边来。”
堤岸上传来一道熟悉低沉声线，语调平静无波。
我抬眼望去，邵临川立在堤上，身着深灰外套，袖口卷至手肘，手中捏着半叠黄符，右手指腹旧烫伤水泡尚未愈合，又添一道符火燎出的赤红新痕。见我深陷淤泥，他眉头骤然紧锁，不等我开口应答，径直踏入没过小腿的淤泥朝我走来，一手牢牢攥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堤岸拖拽，另一手护住身侧的曾诗文。
他掌心力道沉稳有力，布满薄茧，攥住我手臂时，指尖微凉。手背上一道贝壳划开的细小伤口渗着血珠，他浑不在意，随意在外裤上擦抹干净。裤腿沾满淤泥，想来他早已在堤岸伫立许久，静静望着我们深入滩涂。我忆起三日前对话框那句问询，原来他早查清宏远地产拿地内情，特地赶赴潮汕。
他再度摸出火折子引燃一张黄符，向后抛掷，又一道火墙升腾而起，暂时阻住追来的水傀。
我们三人连滚带爬攀上堤岸，刚稳住喘息，滩涂上那些暗红阵纹骤然亮起微光，如同活物，顺着邵临川方才踏过的脚印飞速游走，宛若长蛇缠上他手腕，转瞬勒出一道深赤红痕，阴寒之气顺着经脉向上攀爬，他裸露小臂迅速浮起一层青黑淤色。
“小心！”我失声唤道。
他闷哼一声，面色霎时惨白，迅速取出火折子点燃黄符，径直按在手腕缠附的阵纹之上。符火灼烧，阵纹滋滋作响，暗红微光几番扭曲挣扎，终究消散无踪。他轻甩手腕，肌肤上留下一道紫黑印记，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恰在此刻，衣兜手机铃声骤响，来电人是陈广隶。
我按下接听，听筒那头他气息微喘，背景混杂车站广播声响：“书琴，我已抵达潮汕站，你们身在何处？我即刻过去寻你。”
我握着手机，侧首望向身侧邵临川。他垂眸注视腕间紫黑印子，眉间紧锁，日光落于侧脸，睫毛投下淡淡阴影。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慌乱交织翻涌，连忙错开视线，报出住处地址，匆匆挂断通话。
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三人暂且折返曾诗文居所，洗净满身淤泥。邵临川独坐堂屋方桌一侧，自随身布袋取出朱砂、墨锭与黄纸，舀少许清水入砚细细研磨。他画符功底尚浅，下笔不稳，首笔朱砂便晕开一片，他眉峰微蹙，将废纸团起丢在一旁，重新铺纸起笔。画至第三张，笔锋微微歪斜，符纹断截，再度作废。
手上旧烫伤水泡被笔杆蹭破，鲜红血珠滴落在黄纸，晕开一小片赤红，他视而不见，依旧落笔不休。
我立在桌边静静望着，他抬眸撞见我的目光，笔尖微微一顿：“清心结界修行得如何？”
我微微一怔，低声应答：“至多支撑十余息，根基不稳，极易溃散。”
“已然难得。”他垂首继续勾勒符纹，声线清淡，“我初学画符之时，苦练半月，竟无一张能够引燃，双手终日被符火灼满水泡，连碗筷都难以握持。”
画至第五张，他鼻中忽然淌下鲜血，鲜红血滴坠落在纸面。他只是淡淡蹙眉，随手以袖口拭去血迹，不曾停顿笔下动作。
厨屋之中曾诗文烹煮姜茶，浓烈辛辣姜味溢满全屋。我望着他腕间未消的黑印，心口似被细针反复轻扎，阵阵发闷生疼。一想到陈广隶转瞬便至，那点细微心疼尽数沉落心底，化作沉甸甸愧疚压覆胸腔。我移开目光，转身去往厨屋帮忙端茶，将滩涂拾得的银长命锁置于桌面，暗自打定主意，待破除此阵，便为阿彩母子立一处小小坟冢，也算给漂泊无依的魂魄一处归所。
姜茶熬煮得浓稠辛辣，入喉灼痛嗓间。我端茶走出堂屋，邵临川恰好叠好五张成品符纸推至我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长命锁，眼底微动：“滩涂拾获？”
“嗯，是阿彩孩儿的物件。”我颔首，伸手去取符纸，指尖无意撞上他微凉指腹，如同触到滚烫炭火般飞快收回手，将符纸收好，低声道谢。
他抬眼深深望我一瞬，只轻轻点头：“这片滩涂布下七枚铜钱锁魂阵，与汽车城、李家村阴阵同出一脉。借近海无边阴气滋养，凶戾程度较之陆上阵法强盛三倍。三枚铜钱埋于浅滩，四枚沉于深水，贸然硬闯凶险万分，需待到今夜大潮退去、水位降至最低点再下水破阵。这些符你收好，危急时刻引燃抛出，可暂时阻隔阴傀。”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清晰脚步声，陈广隶温和嗓音响起，唤我名姓，裹挟一路奔波的疲惫。
我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起身前去开门。
他身立院门，两手各拎一只硕大行李箱，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藏青色外套落满尘土。望见我，目光先将我周身细细打量一遍，最终落于脚踝未褪的青黑掌印，眉头瞬间紧锁：“怎会伤及至此？”说罢抬手上前，意欲触碰我脚踝，半途却骤然顿住，分寸克制。
“无妨，不过被阴煞气侵扰片刻。”我侧身避让，将他引至堂屋。
他踏入屋内，一眼瞥见桌边端坐的邵临川，前行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温和笑意淡去几分，依旧守着礼数轻轻颔首，算作招呼：“邵总也在此处。”
邵临川微微抬下巴回礼，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未曾出声应答。
堂屋气氛一时凝滞难堪。曾诗文连忙端上姜茶上前，笑着从中调和：“陈大哥快落座，刚煮好的姜茶，正好驱散一身寒气。”
陈广隶落座，打开脚边行李箱，取出一包包封妥当的藏香、一叠印满经文的黄纸，另有一根新编红绳，绳端系着一枚开光檀木九宫八卦牌，一并递到我身前：“先前你佩戴的红绳磨损起毛，我专程赴藏地寻得道师父开光加持，灵力较之从前更为安稳，你换这一根佩戴。”
说话之时，他目光掠过我怀中黄符，眼底微微一沉，转瞬又恢复平和温润，半句诘问不曾出口。
我接过红绳，触手温润，尚残留他掌心温度。指尖攥紧绳线，一片冰凉。
屋外海风陡然骤起，窗户哐当一声撞在窗框，未关严的窗缝涌入浓重咸腥潮气，那道妇人泣声细细绵绵，竟就在窗根底下盘旋不散。堂桌摊开的黄纸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最上方那张镇邪符无火自燃，腾起一簇诡异暗绿火苗，全无半分暖意，摇曳两下便将整张符燃作黑灰。细碎纸灰被风卷着在屋内盘旋一周，尽数落于我的脚边，积成一小撮。
屋内四人齐齐缄默无声。
姜茶热气袅袅升腾，朦胧遮掩每个人面上神色。窗外妇人哭声愈发清晰，与潮浪声响交织缠绕，如同有人紧贴窗棂低声哀泣。我抬手抚上胸口古玉，玉身再度缓缓发烫，温煦热力藏着浓重警示。
我心中了然，此番劫数，已然无处可避。
水下这座锁魂阵，凶煞远超从前所有阴局。而屋内几人之间那层无声隔阂，亦如同深海之下潜藏暗流，早已在无人窥见之处，汹涌翻涌许久。
入眼尽是无边黑水，浓沉如墨，自四方八面翻涌合围，昨夜缠缚脚踝的湿滑黑发再度萦绕上来，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血里钻。那妇人悲戚呜咽紧贴耳畔，一遍一遍低低絮叨，唯有一句“我的仔，我的仔”往复不休。我想抬步奔逃，双脚却深陷淤泥之中，千斤沉重，分毫挪动不得，眼睁睁看黑水一寸寸漫过胸腹，窒息之感骤然攫住心神，猛地支起身子惊坐而起，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薄光自窗帘缝隙斜斜漏入，在地砖投下一道细长亮痕。我缓了喘息，抬手撸起裤管，望向脚踝处那道青黑掌印。色泽较之昨夜淡去少许，可五道指痕依旧清晰深刻，宛若烙铁长久烙印肌肤，指尖轻触，仍是一片沁骨寒凉。曾诗文早已起身，厨屋飘来白粥绵密香气，揉杂近海独有的咸湿潮气，漫遍整间屋舍。
食罢早膳，我本欲径直奔赴滩涂勘探阵基，却被曾诗文伸手拦下。她言道需先寻码头陈阿公打探内情，老人家一生行船，七十余载岁月沉浮海面，沿岸码头数十年大小旧事，无有不知。
老茶铺倚着码头骑楼檐下开设，沿街排开数张竹制矮椅，煤炉上铜壶沸水翻涌，咕嘟声响不绝于耳。桌上功夫茶杯小巧如酒盅，茶汤浓苦醇厚。一众老船工围坐抽着旱烟，烟袋锅火星明明灭灭，见曾诗文前来，皆是笑着寒暄招呼。陈阿公独坐最里侧竹椅，满面沟壑皆似海风经年刻凿，纹路深邃如深海沟壑，见我们走近，抬手斟满两杯热茶推至面前。
“二位姑娘，想来是为码头水祟作乱一事而来。”他吐出口中烟丝，眉头紧锁不散，“先前只在夜半作祟，近两日白日亦不得安宁。我行船四十春秋，活了七十有三，从未遇过这般凶戾阴物。”
我双手捧住温热茶盏，暖意熨烫指尖微微发麻，轻声发问：“阿公，近半月可有陌生外人踏足这片滩涂？”
“怎会没有。”陈阿公微微颔首，烟袋锅在竹扶手上轻轻一磕，细碎烟灰簌簌落地，“约莫半月之前，来了一众身着黑西装的外乡人，自称地产公司之人，意欲在此修筑新式货运码头，还携工程队前来打桩，雇本地乡邻帮忙，往滩涂淤泥深处埋藏物件。彼时我便心生蹊跷，这群人身着整洁西装，踏足泥泞滩涂却无半分嫌恶，埋入的尽是铜片、朽红绳线，行事遮遮掩掩，不许旁人凑近观望。
有个帮工后生名唤阿生，当日收工归家便觉周身不适，退潮后的滩涂处处泛着刺骨阴寒，淤泥绵软下陷，踏上去如同踩在亡人腹上。转日他便高热不退，满口胡言乱语，仓促辞工返乡，时至今日杳无音讯。”
他稍作停顿，再度磕了磕烟袋：“说起来亦是一桩憾事，这片滩涂正是二十年前阿彩翻船遇难之处。当年她怀抱刚满周岁孩儿归省娘家，半途骤起狂风大浪，木船倾覆，母子二人尸首始终未能寻获。她丈夫阿贵在海岸哭足三日三夜，亲手缝制的新衣尽数焚烧祭奠，往后再度出海，亦是一去不回，邻里都说，他是入海寻妻儿相伴去了。原以为二人魂魄早已轮回往生，不曾想竟被外人布下阴阵，死死困锁渊底，不得脱身。”
我与曾诗文相视一眼，心中已然了然。布下锁魂阵的，正是邵临川提及的宏远地产。
“埋藏铜器那日恰逢初一大潮，对不对？”邻座一名老船工插言开口，“那日潮水涨势远超常年，漫过整片堤岸，痕迹至今清晰。自他们埋完东西离去，次日便有人听见水下传来妇人泣声。”
陈阿公长长一声叹息，自怀中取出两枚绣莲香包递至我们手中，香包裹着他常年沾染的旱烟淡味。“这是上月我赴妈祖庙诚心求取，内填香灰与桃木碎末。你们姑娘家阳气偏弱，随身佩戴可稍稍阻隔邪祟侵扰。听老朽一句劝，切勿深入滩涂腹地，那片淤泥邪性至极，一旦深陷，便是大罗金仙亦难施救。”
我们双手接过香包，躬身连连道谢。静坐片刻，抬眼望见外头潮水缓缓退去，大片黑褐滩涂渐渐展露，一路铺展至近海边缘，滩上遍布小蟹爬行的细碎爪痕，潮水冲来的残破渔网、碎裂贝壳散落四处。我攥了攥衣兜里的香包，起身与陈阿公道别，二人并肩朝着滩涂深处行去。
日头升至中天，日光铺洒后背生出暖意，可越是往滩涂腹地走，周遭阴寒便愈发浓重，无形冰屑丝丝缕缕往皮肉骨缝里钻。我们褪去布鞋，将裤管挽至膝头，踏足淤泥之中。淤泥冰寒刺骨，落脚便没过脚踝，绵软松散如同发酵面团，每抬一步皆要耗费气力拔起腿脚，泥中碎贝壳不时扎刺脚底，隐隐作痛。
我阖上双目，运转丹田内自齐云山修持出的暖意，凝神辨察周遭阴气流转。守元道长昔日传授，阵眼乃是阴煞汇聚核心，寻到阴气最浓郁之处，便能寻得阵基根基。我缓步往滩涂深处挪动，曾诗文紧随身后，手中紧攥盛放香灰的布包，紧张得掌心沁满冷汗。
前行约莫二十余丈，脚下淤泥骤然松软数倍，脚下猛地一沉，径直陷至小腿。
不对劲。这绝非寻常滩涂陷泥。
脚踝骤然一紧，熟悉刺骨湿冷再度袭来，与昨夜码头缠缚我的阴力如出一辙——淤泥之下，有东西抓住了我。
“小心！”曾诗文惊呼出声。
我紧咬牙关，即刻掐清心诀手印，将丹田暖意尽数凝于指尖，朝着脚边淤泥轻点而下。淡青光晕自指尖漫溢，缓缓渗入泥层，那道拖拽脚踝的力道骤然一颤，稍稍松缓。垂眸细看，黑褐淤泥之中半截青黑手掌显露，指甲缝塞满淤黑泥垢，皮肉被海水泡得发胀，在我脚边稍作停顿，转瞬缩回淤泥深处，消失无踪。
手掌隐去之处，一枚小巧银质长命锁半埋泥中，半截露在外头，錾刻“长命百岁”四字，长久浸水已然发黑。我弯腰将长命锁拾起，入手冰寒彻骨，锁面雕琢小巧虎头纹样，恰与昨夜漂至堤岸的红布虎头鞋成套，想来便是阿彩那孩儿之物。我擦去锁面淤泥，妥帖收入衣兜。
与此同时，脚边淤泥表层缓缓浮出暗红纹路，蜿蜒曲折，如同无数细小红蛇在泥底游走——正是锁魂阵阵纹！
以朱砂混人血绘于淤泥之下，潮水褪去方才显露形迹，与从前汽车城墙体、李家村小学地面所见阵纹路数全然一致，只因借了近海无尽阴气滋养，纹路色泽更深沉，红中泛着乌黑。
“把小铁铲递我。”我朝身后曾诗文抬手。
她连忙自布包取出小铁铲递来。我屈膝蹲身，顺着阵纹交汇聚拢的节点向下挖掘，掘开不足半尺，铲尖撞上坚硬铜器，一声沉闷轻响传开。我小心拨开周边淤泥，一枚染血铜钱显露眼前，方孔穿缚半根朽烂红绳，币面覆满黑泥，暗红血渍未曾被海水冲刷褪去。铜钱刚完整出土，刺骨寒意顺着铲柄直窜掌心，指尖一瞬发麻。
这是第一枚镇守阵眼的铜钱。
我取黄纸将铜钱裹好收进内兜，尚未直起身，远方忽然传来哗哗浪涌之声。
心头一凛，此刻本是退潮时分，潮水理应朝深海退却，怎会反向朝滩涂涌来？
我猛然抬首望向海面，海天交界浮现一道惨白浪线，飞速朝岸滩逼近。浪头呈乌黑色，足足半人高下，涨势较寻常潮水快出十倍不止。浪尖浮着数具泡胀虚影，身着不同年月旧衣衫，散乱长发遮覆脸面，躯体被海水浸得浮肿，随浪逐岸而来，空气中瞬间漫开浓重腐腥水汽。
“是水傀，快走！”我一把拽住曾诗文，转身朝着堤岸狂奔。
可淤泥之中步履维艰，脚刚拔起又再度深陷，每一步都似踏在棉絮之上。眼看乌黑浪头距我们已不足十丈，浪里水傀纷纷伸出青黑手掌，指甲塞满淤泥，转瞬便要触及我们二人。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黄符自堤岸凌空飞来，裹挟风声“啪”地落在身后淤泥，轰然燃起朱红火光，两尺高火墙横亘身前，将冲在最前的两具水傀阻隔在外。第一道符掷偏，落于水傀两步开外，火光空燃；第二道精准落位，被符火灼到的水傀滋滋作响，升腾缕缕白烟，畏惧般向后退缩。
“往这边来。”
堤岸上传来一道熟悉低沉声线，语调平静无波。
我抬眼望去，邵临川立在堤上，身着深灰外套，袖口卷至手肘，手中捏着半叠黄符，右手指腹旧烫伤水泡尚未愈合，又添一道符火燎出的赤红新痕。见我深陷淤泥，他眉头骤然紧锁，不等我开口应答，径直踏入没过小腿的淤泥朝我走来，一手牢牢攥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堤岸拖拽，另一手护住身侧的曾诗文。
他掌心力道沉稳有力，布满薄茧，攥住我手臂时，指尖微凉。手背上一道贝壳划开的细小伤口渗着血珠，他浑不在意，随意在外裤上擦抹干净。裤腿沾满淤泥，想来他早已在堤岸伫立许久，静静望着我们深入滩涂。我忆起三日前对话框那句问询，原来他早查清宏远地产拿地内情，特地赶赴潮汕。
他再度摸出火折子引燃一张黄符，向后抛掷，又一道火墙升腾而起，暂时阻住追来的水傀。
我们三人连滚带爬攀上堤岸，刚稳住喘息，滩涂上那些暗红阵纹骤然亮起微光，如同活物，顺着邵临川方才踏过的脚印飞速游走，宛若长蛇缠上他手腕，转瞬勒出一道深赤红痕，阴寒之气顺着经脉向上攀爬，他裸露小臂迅速浮起一层青黑淤色。
“小心！”我失声唤道。
他闷哼一声，面色霎时惨白，迅速取出火折子点燃黄符，径直按在手腕缠附的阵纹之上。符火灼烧，阵纹滋滋作响，暗红微光几番扭曲挣扎，终究消散无踪。他轻甩手腕，肌肤上留下一道紫黑印记，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恰在此刻，衣兜手机铃声骤响，来电人是陈广隶。
我按下接听，听筒那头他气息微喘，背景混杂车站广播声响：“书琴，我已抵达潮汕站，你们身在何处？我即刻过去寻你。”
我握着手机，侧首望向身侧邵临川。他垂眸注视腕间紫黑印子，眉间紧锁，日光落于侧脸，睫毛投下淡淡阴影。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慌乱交织翻涌，连忙错开视线，报出住处地址，匆匆挂断通话。
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三人暂且折返曾诗文居所，洗净满身淤泥。邵临川独坐堂屋方桌一侧，自随身布袋取出朱砂、墨锭与黄纸，舀少许清水入砚细细研磨。他画符功底尚浅，下笔不稳，首笔朱砂便晕开一片，他眉峰微蹙，将废纸团起丢在一旁，重新铺纸起笔。画至第三张，笔锋微微歪斜，符纹断截，再度作废。
手上旧烫伤水泡被笔杆蹭破，鲜红血珠滴落在黄纸，晕开一小片赤红，他视而不见，依旧落笔不休。
我立在桌边静静望着，他抬眸撞见我的目光，笔尖微微一顿：“清心结界修行得如何？”
我微微一怔，低声应答：“至多支撑十余息，根基不稳，极易溃散。”
“已然难得。”他垂首继续勾勒符纹，声线清淡，“我初学画符之时，苦练半月，竟无一张能够引燃，双手终日被符火灼满水泡，连碗筷都难以握持。”
画至第五张，他鼻中忽然淌下鲜血，鲜红血滴坠落在纸面。他只是淡淡蹙眉，随手以袖口拭去血迹，不曾停顿笔下动作。
厨屋之中曾诗文烹煮姜茶，浓烈辛辣姜味溢满全屋。我望着他腕间未消的黑印，心口似被细针反复轻扎，阵阵发闷生疼。一想到陈广隶转瞬便至，那点细微心疼尽数沉落心底，化作沉甸甸愧疚压覆胸腔。我移开目光，转身去往厨屋帮忙端茶，将滩涂拾得的银长命锁置于桌面，暗自打定主意，待破除此阵，便为阿彩母子立一处小小坟冢，也算给漂泊无依的魂魄一处归所。
姜茶熬煮得浓稠辛辣，入喉灼痛嗓间。我端茶走出堂屋，邵临川恰好叠好五张成品符纸推至我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长命锁，眼底微动：“滩涂拾获？”
“嗯，是阿彩孩儿的物件。”我颔首，伸手去取符纸，指尖无意撞上他微凉指腹，如同触到滚烫炭火般飞快收回手，将符纸收好，低声道谢。
他抬眼深深望我一瞬，只轻轻点头：“这片滩涂布下七枚铜钱锁魂阵，与汽车城、李家村阴阵同出一脉。借近海无边阴气滋养，凶戾程度较之陆上阵法强盛三倍。三枚铜钱埋于浅滩，四枚沉于深水，贸然硬闯凶险万分，需待到今夜大潮退去、水位降至最低点再下水破阵。这些符你收好，危急时刻引燃抛出，可暂时阻隔阴傀。”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清晰脚步声，陈广隶温和嗓音响起，唤我名姓，裹挟一路奔波的疲惫。
我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起身前去开门。
他身立院门，两手各拎一只硕大行李箱，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藏青色外套落满尘土。望见我，目光先将我周身细细打量一遍，最终落于脚踝未褪的青黑掌印，眉头瞬间紧锁：“怎会伤及至此？”说罢抬手上前，意欲触碰我脚踝，半途却骤然顿住，分寸克制。
“无妨，不过被阴煞气侵扰片刻。”我侧身避让，将他引至堂屋。
他踏入屋内，一眼瞥见桌边端坐的邵临川，前行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温和笑意淡去几分，依旧守着礼数轻轻颔首，算作招呼：“邵总也在此处。”
邵临川微微抬下巴回礼，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未曾出声应答。
堂屋气氛一时凝滞难堪。曾诗文连忙端上姜茶上前，笑着从中调和：“陈大哥快落座，刚煮好的姜茶，正好驱散一身寒气。”
陈广隶落座，打开脚边行李箱，取出一包包封妥当的藏香、一叠印满经文的黄纸，另有一根新编红绳，绳端系着一枚开光檀木九宫八卦牌，一并递到我身前：“先前你佩戴的红绳磨损起毛，我专程赴藏地寻得道师父开光加持，灵力较之从前更为安稳，你换这一根佩戴。”
说话之时，他目光掠过我怀中黄符，眼底微微一沉，转瞬又恢复平和温润，半句诘问不曾出口。
我接过红绳，触手温润，尚残留他掌心温度。指尖攥紧绳线，一片冰凉。
屋外海风陡然骤起，窗户哐当一声撞在窗框，未关严的窗缝涌入浓重咸腥潮气，那道妇人泣声细细绵绵，竟就在窗根底下盘旋不散。堂桌摊开的黄纸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最上方那张镇邪符无火自燃，腾起一簇诡异暗绿火苗，全无半分暖意，摇曳两下便将整张符燃作黑灰。细碎纸灰被风卷着在屋内盘旋一周，尽数落于我的脚边，积成一小撮。
屋内四人齐齐缄默无声。
姜茶热气袅袅升腾，朦胧遮掩每个人面上神色。窗外妇人哭声愈发清晰，与潮浪声响交织缠绕，如同有人紧贴窗棂低声哀泣。我抬手抚上胸口古玉，玉身再度缓缓发烫，温煦热力藏着浓重警示。
我心中了然，此番劫数，已然无处可避。
水下这座锁魂阵，凶煞远超从前所有阴局。而屋内几人之间那层无声隔阂，亦如同深海之下潜藏暗流，早已在无人窥见之处，汹涌翻涌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