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妈祖香烬
符纸燃尽的黑灰仍在堂中盘旋打转，窗外那缕悲戚哭声顺着窗棂绕了两匝，才缓缓向远处褪去。行至院门口时我回身一瞥，巷口路灯之下立着一道蓝布衫单薄虚影，怀中紧搂小小襁褓，自始至终凝望着这扇窗，不曾移步追赶，只静静伫立，似在等候一桩未了心愿。
当日午后，我们四人同往半山腰妈祖庙。途经街边蚵仔煎小摊，鲜香热气漫出老远，曾诗文鼻尖微动，正要驻足购置，陈广隶轻轻摇头劝阻。言道入庙拜谒妈祖，口沾荤腥难免冲撞神明，待破除滩涂阴阵，再来尽情饱食不迟。
庙宇规模不大，青瓦覆顶、白墙围院，依山腰礁石而建，立在山门便能俯瞰整片港湾。石阶生满薄苔，踏上去滑腻难行；檐下悬满渔家敬献的彩幡，红布绣金字，书尽“风调雨顺”“出海平安”，海风掠过，幡旗猎猎作响。大殿之内香烟缭绕不散，妈祖塑像面容慈和，凤目低垂，手中托一柄如意，身披金线绣纹大红神袍。供案摆满新鲜瓜果，三炷长香静静燃着，烟气顺着木梁盘旋而上，久久不肯散尽。
守庙陈阿婆年逾六旬，听闻我们要下海破除滩涂恶阵，一声悠长叹息，自神龛后方取出三面绣金讳字三角令旗，另有一大包黄纸裹妥的檀香灰，尽数递至我们手中。又取红绳缀小巧桃木珠，逐一系在众人腕间，言此物可稍稍阻隔阴煞近身。邵临川左臂负伤不便抬手，陈广隶抬眼淡淡扫过他，一语未发，取过红绳径直为他缚在右手腕，指尖动作略显生硬，绳结系得紧实，完工便转身帮阿婆收纳香灰，再未看他半分。
“这三面令旗，是去年妈祖诞辰之日开过神光的。待你们寻到阵眼，插于四周，能暂时镇住海底漫溢阴气，不令迷失本心的孤魂近身。”阿婆手掌粗糙，指节粗厚，腕间一枚银镯磨得光亮，触碰旗杆时叮铃轻响，“你们口中那水畔啼哭女子，老身认得，名唤阿彩，本是近海渔村姑娘，嫁与船工，夫妻二人情深意笃。二十年前逢滔天大潮，她怀抱刚满周岁孩儿归省，木船倾覆滩涂近海，母子二人尸骨至今未曾寻回。她丈夫阿贵在海岸哭足三昼夜，此后再度出海，亦是一去不返。邻里皆道魂魄早已轮回，谁曾想，竟被外来恶阵死死囚于水下，心念孩儿，半步不得脱身。”
我指尖攥紧手中令旗，旗面被穿堂海风拂得微微震颤。原来从无索命恶鬼，不过一位执念孩儿的寻常母亲，遭阴阵桎梏，连往生轮回的坦途都被截断。我自怀中取出滩涂拾获的银长命锁递与阿婆，老人指尖摩挲锁身，眼眶骤然泛红，言道这便是阿彩孩儿之物，当年孩儿满月，她还亲手送去一对银镯作贺。
四人在庙中静坐直至暮色垂落，阿婆煮来素面待客，仅配青菜香菇，汤汁清鲜醇厚。食罢素面，众人分妥一应器物：邵临川携连夜绘就的十二张镇邪符，火折子贴身藏好，唯恐近海潮气浸湿；陈广隶将藏香均分三份，每人怀中各置一份，又把随身五帝钱以红绳串起缚于腰侧，另备三竹筒藏地佛寺供奉过的酥油，燃之可焚化阴邪；我将《清心渡厄经》折妥贴身收好，三面妈祖令旗卷作筒状，与香灰归置一处；曾诗文留守堤岸等候接应，手中紧握铜锣，言若见险情便敲锣示警，再燃信香求援。
邵临川目光落于桌案那枚银长命锁，伸手拾起端详片刻，低声道：“待阵局破除，寻一处海岸向阳坡地，将她母子遗物一并掩埋，立一方小小牌位，也算给魂魄一处安稳归处。”我轻轻颔首，将长命锁妥帖收进贴身衣襟。
子时一至，潮水落至全年最低。
我们三人登一叶小渔船，邵临川执桨摆渡，木桨划入黑水，竟无半分水声。海面沉如浓墨，浮起一层轻薄白雾，那缕似有若无的啼哭便藏在雾霭之间，忽远忽近，时而贴在耳畔，时而飘向深海幽处。水面浮着沿岸百姓放流的莲花灯，为溺水亡魂引路，粉白灯盏顺着水流缓缓漂荡，数盏行至船边被浪头拍灭，转瞬竟又自行亮起，幽微灯火在白雾中悠悠晃动。海面散落点点海火，明灭不定，恍若坠入水中的星子；船底不时传来细微碰撞，似有冰凉手掌一遍遍地摩挲船板，整艘小舟随之微微震颤。
小舟划至浅滩水域，海水堪堪没过腰腹，刺骨寒凉扑面而来，万千冰针直扎皮肉。三人跃入水中，淤泥顷刻没过脚踝，每抬一步皆要耗费气力拔起腿脚。
前行尚不足三丈，那妇人哭声陡然变得尖利刺耳。
哗啦一声巨响！
远处缆桩拴缚的铁链尽数绷直，铁环相撞脆响炸开在寂静海面，宛若千百铜铃同时震颤。周遭白雾骤然浓稠，可视范围不足三尺，水面咕嘟翻涌气泡，十数具泡胀虚影自水下缓缓浮出。有穿短打布衣的旧日渔民，有裹斜襟衫的妇人，更有一名七八岁孩童虚影，面上覆满水藻，双眼只剩漆黑空洞，直勾勾锁定我们，缓缓合围而来。
皆是历年滩涂溺水亡魂，尽数被恶阵拘押，化作守阵水傀。
“当心。”邵临川一步横至我身前，自怀中摸出符纸，抖开火折子引燃。
奈何近海潮气浓重，第一道符刚凑近火苗，便被湿冷海风浸软，火星一碰即刻熄灭。他眉峰微蹙，侧身以脊背挡风，再度点燃第二张符，朱红火光跃动，手腕一挥，符纸径直飞向最前方男性水傀，牢牢贴在其额头，轰然燃尽。那水傀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周身腾起白烟，向后退却两步。可余下水傀紧随而上，青黑枯手纷纷探来，指甲塞满淤黑烂泥。那孩童水傀绕至侧翼，伸手便要抢夺我手中令旗，望着他瘦小身形，我不忍以符火相伤，低声诵起渡厄经文。那虚影动作一滞，空洞眼眸微微晃动，竟徐徐后退，不再上前扑击。
海上潮气折损符火威力，他接连掷出三道符纸，方才逼退两具水傀。一名蓝布衫老妪水傀绕至他身后，冰凉利爪直抓他后背。我当即掐清心诀，将丹田仅存暖意尽数提聚，淡青光晕自指尖漫溢，在三人周身撑起一层薄透结界，堪堪挡下这一击。水傀利爪撞在结界之上，滋滋声响不绝，尽数被弹回水中。
可结界仅支撑五息便剧烈摇晃，丹田一空，喉间涌上浓重腥甜，身形险些踉跄栽倒，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海水，寒凉彻骨。
“书琴！”陈广隶快步上前将我扶住，取出藏香引燃，又解下腰间五帝钱奋力甩出。铜钱携纯阳阳气，击中水傀便腾起白烟，逼退近身三具虚影。他修习辟邪法门粗浅，两枚铜钱失了准头，擦着水傀肩头坠入深海。他牙关一咬，将整竹筒酥油点燃倾入水面，烈焰顺着水流铺开，一道火墙横亘，暂时阻住水傀攻势。
邵临川在前开路，符纸一张接一张抛掷而出，符火在墨色海面燃起团团赤光，如同暗夜孤灯。陈广隶守在侧翼，扬撒香灰、抛掷铜钱，拦下漏网逼近的阴傀。我立于中间，阖目凝神辨察阴气汇聚之地，凭齐云山习得辨阵之术，缓步朝阵核心挪动。海水愈发冰寒，双腿渐渐麻木，胸口古玉冷如寒冰，玉身裂痕隐隐延展，硌得心口阵阵隐痛。
首处阵眼便在脚下淤泥之中，我屈膝俯身，探手入冰冷淤泥摸索片刻，触到那枚寒凉铜钱，刚将其抠出，身侧水声骤响，又一具水傀自侧面猛扑而来。邵临川反手甩出一道符纸，正中那虚影胸口，将其逼退。他左臂旧伤未愈，此番扬臂发力，扯动先前被阵纹勒出的紫黑淤痕，一声闷哼自喉间溢出，指间两道符纸滑落，漂浮水面。我正要伸手去捞，他轻轻摇头：“符纸可再绘，不必涉险。”
第二枚、第三枚铜钱阵眼，接连被我们破出，取黄纸裹妥收入怀中。正要奔赴第四处深水阵眼，周遭海面骤然死寂。
凄厉哭声戛然而止。
合围的水傀尽数僵在原地，缓缓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空旷水道。
沉黑海面之上，一道蓝布衫女子虚影徐徐浮起。长发垂落遮覆面容，看不清眉眼，怀中紧抱蓝花襁褓，小小一团纹丝不动，银长命锁锁链自襁褓缝隙透出，微光一闪。她漂浮水面，肩头微微耸动，细碎悲泣自长发下传出，声声断肠，听得人心头酸涩难忍。
是阿彩，这座水阵的阵主，被困二十年的渔家母亲。
我心头一软，松开掐诀的手指，低声念诵《清心渡厄经》。经文随海风飘荡，落于粼粼黑水之上。她身形一顿，哭声渐弱，遮面长发被海风拂向两侧，半张苍白面容显露，眉眼温和平顺，全无其余水傀那般狰狞凶相。她垂眸望着怀中襁褓，缓缓抬起一手，似要将怀中孩儿递到我眼前。
襁褓缝隙间，一截泛白细小骸骨悄然显露，正是她那未满周岁的孩儿。
恰在此刻，水下深埋的阵纹骤然大放红光。
暗红纹路如无数毒蛇自淤泥钻出，顺着水流死死缠上阿彩脚踝。她身躯猛地一僵，双眼转瞬化作纯粹漆黑，一声尖啸冲破雾霭，数尺高巨浪骤然翻涌，如长鞭一般朝着我们三人狠狠抽来！
“小心！”
邵临川猛地伸手将我向旁侧一推，那道阴浪重重抽打在他左臂，沉闷声响震人耳膜。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险些跌入深水，左臂当即浮现大片紫黑淤伤，皮肉开裂，暗红血水顺着手臂滴落海面，化开团团黑雾。后背李家村留下的旧伤亦被牵动，衣衫后背迅速浸透血色。
“临川！”我情急之下脱口唤出，话音落地才惊觉失态，脸颊骤然发烫，慌忙收声。
他微微摇头，咬牙站稳，又摸出两道符纸引燃，朝着阿彩掷去。符火在她身前炸开，火光短暂将其阻隔，她尖啸再起，再度掀起巨浪，岸边小舟被浪拍得剧烈摇晃，船板吱呀作响，几近崩裂。陈广隶将剩余香灰尽数扬撒，白烟漫天，暂时迷了阿彩视线。他扶稳身形虚浮的我，声线沉凝：“暂且后撤，符纸已然不多，酥油亦耗尽，再拖延至涨潮，我们三人都要困死滩涂！”
我望向水面浮立的阿彩，她虽被阵纹操控凶性大发，怀中襁褓却始终不曾松开半分。邵临川手臂血流不止，面色惨白如纸，指尖不住轻颤，余下符纸仅存四张，强行深入深水无异于自寻死路。我紧咬下唇，轻轻点头。
三人缓步朝小舟退却，邵临川断后，一边后退一边抛掷符纸阻拦水傀。行至船边时他双腿一软，险些单膝跪倒淤泥，我连忙伸手搀扶，他手臂冰寒刺骨，衣衫尽数被海水浸透，温热粘稠血水沾在我掌心，烫得指尖一颤。陈广隶立在船舷，望见我搀扶邵临川，指节悄然收紧，一语不发，伸手将我们二人一并拉上船。
三人摇船折返码头，踉跄登岸往半山腰妈祖庙奔走，周身滴水不止，夜风一吹，寒气入骨，牙齿不住打颤。
陈阿婆早已烧好热水等候，取来干净衣物供我们更换，又备好碘酒纱布医治伤口。邵临川左臂创口颇深，浪鞭裹挟浓重阴煞，伤口周遭皮肉尽数泛出紫黑，海水浸泡已然发炎。他疼得额间布满冷汗，却自始至终紧咬牙关，不发一声痛呼。陈广隶手臂亦被水傀抓出三道血痕，取过药膏，先蹲下身，细细为我擦拭脚踝未褪的青黑掌印，动作轻柔，微凉药膏敷上，刺骨寒意稍稍消散。
待为我处理妥当，他才自顾涂抹手臂伤痕，随后将纱布药膏递至邵临川身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左手不便，我替你包扎。”
邵临川抬眸看他片刻，微微颔首，将负伤左臂递出。陈广隶涂抹碘酒时力道不轻，邵临川眉峰微蹙，却不曾躲闪。大殿之内一片沉寂，唯有碘酒触碰伤口的细碎沙沙声，与殿外不绝潮响交织。我端一碗滚烫姜茶递与邵临川，他伸手接过，微凉指尖无意相触，我心头猛地一跳，仓促转身去往厨屋，帮阿婆收拾供桌。
我独坐庙门门槛，眺望山下沉黑海面，海风乱拂发丝，胸口古玉寒凉，勒得心口阵阵发紧。灯塔远光一明一暗，忽忆起齐云山守元道长所言“渡人先渡己”。从前总以为渡化亡魂，不过诵经驱煞、散尽阴气，今日目睹阿彩怀抱孩儿的模样方才顿悟：渡化从非打散魂魄，而是解去心底执念，送其踏上轮回归途。此番只破三枚阵眼，余下四枚沉于深水。阿彩本无半分害人之心，不过遭阵纹禁锢，一心想带孩儿归家。若我们以符火打散她魂魄，母子二人便会永世囚于滩涂，再无往生之机；可若要渡化，必先尽数破除锁魂阵，斩断缠缚她的阴纹。眼下符纸仅剩四张，酥油消耗殆尽，三人皆身负伤势，明夜便是大潮，再拖延下去，阵中阴气不断汇聚，整片码头百姓，皆会被拘来充当替身。
阿婆端三杯热茶走来，热气袅袅升腾，入腹方有暖意漫开。我正要开口商议对策，鼻尖忽嗅到一股异样气息。
并非檀香灰气，而是浓重水腥混杂腐臭。
三人同时抬首望向供案。
案前燃了整下午的三炷长香不知何时尽数熄灭，香头冰冷，半点火星无存。供桌三杯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发黑，似浓墨自杯底向上浸染，转瞬三杯水便沉黑如滩涂淤泥，厚重凝滞。
大殿长明灯火苗本是暖黄，忽的闪动两下，化作诡异暗绿，与前日屋中自燃符纸的火光别无二致。
杯沿之上，缓缓凝出一枚青黑色掌印。
五道指痕清晰分明，与我脚踝烙印分毫不差。杯中溢出的黑水在供案缓缓流淌，蜿蜒汇聚，凝成一头小巧虎头轮廓。
狂风骤然停歇，殿外潮声似被无形屏障隔绝，瞬间遥远不可闻。整座大殿死寂沉沉，唯有长明灯暗绿火苗滋滋轻响。那缕熟悉的妇人啼哭，不知何时，已然飘至大殿门槛之外。
我抬手抚向胸口古玉，玉身冷如万年寒冰，指尖瞬间发麻。
她，追至庙中来了。
当日午后，我们四人同往半山腰妈祖庙。途经街边蚵仔煎小摊，鲜香热气漫出老远，曾诗文鼻尖微动，正要驻足购置，陈广隶轻轻摇头劝阻。言道入庙拜谒妈祖，口沾荤腥难免冲撞神明，待破除滩涂阴阵，再来尽情饱食不迟。
庙宇规模不大，青瓦覆顶、白墙围院，依山腰礁石而建，立在山门便能俯瞰整片港湾。石阶生满薄苔，踏上去滑腻难行；檐下悬满渔家敬献的彩幡，红布绣金字，书尽“风调雨顺”“出海平安”，海风掠过，幡旗猎猎作响。大殿之内香烟缭绕不散，妈祖塑像面容慈和，凤目低垂，手中托一柄如意，身披金线绣纹大红神袍。供案摆满新鲜瓜果，三炷长香静静燃着，烟气顺着木梁盘旋而上，久久不肯散尽。
守庙陈阿婆年逾六旬，听闻我们要下海破除滩涂恶阵，一声悠长叹息，自神龛后方取出三面绣金讳字三角令旗，另有一大包黄纸裹妥的檀香灰，尽数递至我们手中。又取红绳缀小巧桃木珠，逐一系在众人腕间，言此物可稍稍阻隔阴煞近身。邵临川左臂负伤不便抬手，陈广隶抬眼淡淡扫过他，一语未发，取过红绳径直为他缚在右手腕，指尖动作略显生硬，绳结系得紧实，完工便转身帮阿婆收纳香灰，再未看他半分。
“这三面令旗，是去年妈祖诞辰之日开过神光的。待你们寻到阵眼，插于四周，能暂时镇住海底漫溢阴气，不令迷失本心的孤魂近身。”阿婆手掌粗糙，指节粗厚，腕间一枚银镯磨得光亮，触碰旗杆时叮铃轻响，“你们口中那水畔啼哭女子，老身认得，名唤阿彩，本是近海渔村姑娘，嫁与船工，夫妻二人情深意笃。二十年前逢滔天大潮，她怀抱刚满周岁孩儿归省，木船倾覆滩涂近海，母子二人尸骨至今未曾寻回。她丈夫阿贵在海岸哭足三昼夜，此后再度出海，亦是一去不返。邻里皆道魂魄早已轮回，谁曾想，竟被外来恶阵死死囚于水下，心念孩儿，半步不得脱身。”
我指尖攥紧手中令旗，旗面被穿堂海风拂得微微震颤。原来从无索命恶鬼，不过一位执念孩儿的寻常母亲，遭阴阵桎梏，连往生轮回的坦途都被截断。我自怀中取出滩涂拾获的银长命锁递与阿婆，老人指尖摩挲锁身，眼眶骤然泛红，言道这便是阿彩孩儿之物，当年孩儿满月，她还亲手送去一对银镯作贺。
四人在庙中静坐直至暮色垂落，阿婆煮来素面待客，仅配青菜香菇，汤汁清鲜醇厚。食罢素面，众人分妥一应器物：邵临川携连夜绘就的十二张镇邪符，火折子贴身藏好，唯恐近海潮气浸湿；陈广隶将藏香均分三份，每人怀中各置一份，又把随身五帝钱以红绳串起缚于腰侧，另备三竹筒藏地佛寺供奉过的酥油，燃之可焚化阴邪；我将《清心渡厄经》折妥贴身收好，三面妈祖令旗卷作筒状，与香灰归置一处；曾诗文留守堤岸等候接应，手中紧握铜锣，言若见险情便敲锣示警，再燃信香求援。
邵临川目光落于桌案那枚银长命锁，伸手拾起端详片刻，低声道：“待阵局破除，寻一处海岸向阳坡地，将她母子遗物一并掩埋，立一方小小牌位，也算给魂魄一处安稳归处。”我轻轻颔首，将长命锁妥帖收进贴身衣襟。
子时一至，潮水落至全年最低。
我们三人登一叶小渔船，邵临川执桨摆渡，木桨划入黑水，竟无半分水声。海面沉如浓墨，浮起一层轻薄白雾，那缕似有若无的啼哭便藏在雾霭之间，忽远忽近，时而贴在耳畔，时而飘向深海幽处。水面浮着沿岸百姓放流的莲花灯，为溺水亡魂引路，粉白灯盏顺着水流缓缓漂荡，数盏行至船边被浪头拍灭，转瞬竟又自行亮起，幽微灯火在白雾中悠悠晃动。海面散落点点海火，明灭不定，恍若坠入水中的星子；船底不时传来细微碰撞，似有冰凉手掌一遍遍地摩挲船板，整艘小舟随之微微震颤。
小舟划至浅滩水域，海水堪堪没过腰腹，刺骨寒凉扑面而来，万千冰针直扎皮肉。三人跃入水中，淤泥顷刻没过脚踝，每抬一步皆要耗费气力拔起腿脚。
前行尚不足三丈，那妇人哭声陡然变得尖利刺耳。
哗啦一声巨响！
远处缆桩拴缚的铁链尽数绷直，铁环相撞脆响炸开在寂静海面，宛若千百铜铃同时震颤。周遭白雾骤然浓稠，可视范围不足三尺，水面咕嘟翻涌气泡，十数具泡胀虚影自水下缓缓浮出。有穿短打布衣的旧日渔民，有裹斜襟衫的妇人，更有一名七八岁孩童虚影，面上覆满水藻，双眼只剩漆黑空洞，直勾勾锁定我们，缓缓合围而来。
皆是历年滩涂溺水亡魂，尽数被恶阵拘押，化作守阵水傀。
“当心。”邵临川一步横至我身前，自怀中摸出符纸，抖开火折子引燃。
奈何近海潮气浓重，第一道符刚凑近火苗，便被湿冷海风浸软，火星一碰即刻熄灭。他眉峰微蹙，侧身以脊背挡风，再度点燃第二张符，朱红火光跃动，手腕一挥，符纸径直飞向最前方男性水傀，牢牢贴在其额头，轰然燃尽。那水傀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周身腾起白烟，向后退却两步。可余下水傀紧随而上，青黑枯手纷纷探来，指甲塞满淤黑烂泥。那孩童水傀绕至侧翼，伸手便要抢夺我手中令旗，望着他瘦小身形，我不忍以符火相伤，低声诵起渡厄经文。那虚影动作一滞，空洞眼眸微微晃动，竟徐徐后退，不再上前扑击。
海上潮气折损符火威力，他接连掷出三道符纸，方才逼退两具水傀。一名蓝布衫老妪水傀绕至他身后，冰凉利爪直抓他后背。我当即掐清心诀，将丹田仅存暖意尽数提聚，淡青光晕自指尖漫溢，在三人周身撑起一层薄透结界，堪堪挡下这一击。水傀利爪撞在结界之上，滋滋声响不绝，尽数被弹回水中。
可结界仅支撑五息便剧烈摇晃，丹田一空，喉间涌上浓重腥甜，身形险些踉跄栽倒，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海水，寒凉彻骨。
“书琴！”陈广隶快步上前将我扶住，取出藏香引燃，又解下腰间五帝钱奋力甩出。铜钱携纯阳阳气，击中水傀便腾起白烟，逼退近身三具虚影。他修习辟邪法门粗浅，两枚铜钱失了准头，擦着水傀肩头坠入深海。他牙关一咬，将整竹筒酥油点燃倾入水面，烈焰顺着水流铺开，一道火墙横亘，暂时阻住水傀攻势。
邵临川在前开路，符纸一张接一张抛掷而出，符火在墨色海面燃起团团赤光，如同暗夜孤灯。陈广隶守在侧翼，扬撒香灰、抛掷铜钱，拦下漏网逼近的阴傀。我立于中间，阖目凝神辨察阴气汇聚之地，凭齐云山习得辨阵之术，缓步朝阵核心挪动。海水愈发冰寒，双腿渐渐麻木，胸口古玉冷如寒冰，玉身裂痕隐隐延展，硌得心口阵阵隐痛。
首处阵眼便在脚下淤泥之中，我屈膝俯身，探手入冰冷淤泥摸索片刻，触到那枚寒凉铜钱，刚将其抠出，身侧水声骤响，又一具水傀自侧面猛扑而来。邵临川反手甩出一道符纸，正中那虚影胸口，将其逼退。他左臂旧伤未愈，此番扬臂发力，扯动先前被阵纹勒出的紫黑淤痕，一声闷哼自喉间溢出，指间两道符纸滑落，漂浮水面。我正要伸手去捞，他轻轻摇头：“符纸可再绘，不必涉险。”
第二枚、第三枚铜钱阵眼，接连被我们破出，取黄纸裹妥收入怀中。正要奔赴第四处深水阵眼，周遭海面骤然死寂。
凄厉哭声戛然而止。
合围的水傀尽数僵在原地，缓缓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空旷水道。
沉黑海面之上，一道蓝布衫女子虚影徐徐浮起。长发垂落遮覆面容，看不清眉眼，怀中紧抱蓝花襁褓，小小一团纹丝不动，银长命锁锁链自襁褓缝隙透出，微光一闪。她漂浮水面，肩头微微耸动，细碎悲泣自长发下传出，声声断肠，听得人心头酸涩难忍。
是阿彩，这座水阵的阵主，被困二十年的渔家母亲。
我心头一软，松开掐诀的手指，低声念诵《清心渡厄经》。经文随海风飘荡，落于粼粼黑水之上。她身形一顿，哭声渐弱，遮面长发被海风拂向两侧，半张苍白面容显露，眉眼温和平顺，全无其余水傀那般狰狞凶相。她垂眸望着怀中襁褓，缓缓抬起一手，似要将怀中孩儿递到我眼前。
襁褓缝隙间，一截泛白细小骸骨悄然显露，正是她那未满周岁的孩儿。
恰在此刻，水下深埋的阵纹骤然大放红光。
暗红纹路如无数毒蛇自淤泥钻出，顺着水流死死缠上阿彩脚踝。她身躯猛地一僵，双眼转瞬化作纯粹漆黑，一声尖啸冲破雾霭，数尺高巨浪骤然翻涌，如长鞭一般朝着我们三人狠狠抽来！
“小心！”
邵临川猛地伸手将我向旁侧一推，那道阴浪重重抽打在他左臂，沉闷声响震人耳膜。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险些跌入深水，左臂当即浮现大片紫黑淤伤，皮肉开裂，暗红血水顺着手臂滴落海面，化开团团黑雾。后背李家村留下的旧伤亦被牵动，衣衫后背迅速浸透血色。
“临川！”我情急之下脱口唤出，话音落地才惊觉失态，脸颊骤然发烫，慌忙收声。
他微微摇头，咬牙站稳，又摸出两道符纸引燃，朝着阿彩掷去。符火在她身前炸开，火光短暂将其阻隔，她尖啸再起，再度掀起巨浪，岸边小舟被浪拍得剧烈摇晃，船板吱呀作响，几近崩裂。陈广隶将剩余香灰尽数扬撒，白烟漫天，暂时迷了阿彩视线。他扶稳身形虚浮的我，声线沉凝：“暂且后撤，符纸已然不多，酥油亦耗尽，再拖延至涨潮，我们三人都要困死滩涂！”
我望向水面浮立的阿彩，她虽被阵纹操控凶性大发，怀中襁褓却始终不曾松开半分。邵临川手臂血流不止，面色惨白如纸，指尖不住轻颤，余下符纸仅存四张，强行深入深水无异于自寻死路。我紧咬下唇，轻轻点头。
三人缓步朝小舟退却，邵临川断后，一边后退一边抛掷符纸阻拦水傀。行至船边时他双腿一软，险些单膝跪倒淤泥，我连忙伸手搀扶，他手臂冰寒刺骨，衣衫尽数被海水浸透，温热粘稠血水沾在我掌心，烫得指尖一颤。陈广隶立在船舷，望见我搀扶邵临川，指节悄然收紧，一语不发，伸手将我们二人一并拉上船。
三人摇船折返码头，踉跄登岸往半山腰妈祖庙奔走，周身滴水不止，夜风一吹，寒气入骨，牙齿不住打颤。
陈阿婆早已烧好热水等候，取来干净衣物供我们更换，又备好碘酒纱布医治伤口。邵临川左臂创口颇深，浪鞭裹挟浓重阴煞，伤口周遭皮肉尽数泛出紫黑，海水浸泡已然发炎。他疼得额间布满冷汗，却自始至终紧咬牙关，不发一声痛呼。陈广隶手臂亦被水傀抓出三道血痕，取过药膏，先蹲下身，细细为我擦拭脚踝未褪的青黑掌印，动作轻柔，微凉药膏敷上，刺骨寒意稍稍消散。
待为我处理妥当，他才自顾涂抹手臂伤痕，随后将纱布药膏递至邵临川身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左手不便，我替你包扎。”
邵临川抬眸看他片刻，微微颔首，将负伤左臂递出。陈广隶涂抹碘酒时力道不轻，邵临川眉峰微蹙，却不曾躲闪。大殿之内一片沉寂，唯有碘酒触碰伤口的细碎沙沙声，与殿外不绝潮响交织。我端一碗滚烫姜茶递与邵临川，他伸手接过，微凉指尖无意相触，我心头猛地一跳，仓促转身去往厨屋，帮阿婆收拾供桌。
我独坐庙门门槛，眺望山下沉黑海面，海风乱拂发丝，胸口古玉寒凉，勒得心口阵阵发紧。灯塔远光一明一暗，忽忆起齐云山守元道长所言“渡人先渡己”。从前总以为渡化亡魂，不过诵经驱煞、散尽阴气，今日目睹阿彩怀抱孩儿的模样方才顿悟：渡化从非打散魂魄，而是解去心底执念，送其踏上轮回归途。此番只破三枚阵眼，余下四枚沉于深水。阿彩本无半分害人之心，不过遭阵纹禁锢，一心想带孩儿归家。若我们以符火打散她魂魄，母子二人便会永世囚于滩涂，再无往生之机；可若要渡化，必先尽数破除锁魂阵，斩断缠缚她的阴纹。眼下符纸仅剩四张，酥油消耗殆尽，三人皆身负伤势，明夜便是大潮，再拖延下去，阵中阴气不断汇聚，整片码头百姓，皆会被拘来充当替身。
阿婆端三杯热茶走来，热气袅袅升腾，入腹方有暖意漫开。我正要开口商议对策，鼻尖忽嗅到一股异样气息。
并非檀香灰气，而是浓重水腥混杂腐臭。
三人同时抬首望向供案。
案前燃了整下午的三炷长香不知何时尽数熄灭，香头冰冷，半点火星无存。供桌三杯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发黑，似浓墨自杯底向上浸染，转瞬三杯水便沉黑如滩涂淤泥，厚重凝滞。
大殿长明灯火苗本是暖黄，忽的闪动两下，化作诡异暗绿，与前日屋中自燃符纸的火光别无二致。
杯沿之上，缓缓凝出一枚青黑色掌印。
五道指痕清晰分明，与我脚踝烙印分毫不差。杯中溢出的黑水在供案缓缓流淌，蜿蜒汇聚，凝成一头小巧虎头轮廓。
狂风骤然停歇，殿外潮声似被无形屏障隔绝，瞬间遥远不可闻。整座大殿死寂沉沉，唯有长明灯暗绿火苗滋滋轻响。那缕熟悉的妇人啼哭，不知何时，已然飘至大殿门槛之外。
我抬手抚向胸口古玉，玉身冷如万年寒冰，指尖瞬间发麻。
她，追至庙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