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旧局暗藏

临川抚琴 · 临川抚琴 · 第20章 · 54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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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啼滞于殿门之外,阿彩虚影静立青石门槛前。湿透蓝布衫不断淌落海水,水珠砸在石阶,转瞬蚀出密密麻麻漆黑小坑。怀中襁褓微微掀开一角,银质长命锁于昏暗中掠过一点碎光,我下意识抚过怀中锁具,她视线骤然死死黏在我的掌心,抬步向前踏出半寸。殿内三面妈祖令旗无风自振,旗面鎏金讳字次第亮起,一层淡薄金光横亘门槛,将她牢牢阻隔在外。

她两次冲撞金光结界,皆被弹退,却不曾逞凶强攻,只抱着襁褓垂泪伫立。哀恸哭声缠绕庙檐,一双眼自始至终凝着我怀中长命锁,全无半分伤人戾气,反倒像遗失心爱物件的稚童,守在门前讨要归物。

我缓步退入大殿,回首再望,她浮于石阶之下,周身阴雾淡薄,不过是被地底阵纹死死缚住,既寻不得轮回前路,亦无法离岸半步。

我们三人倚着殿墙,粗重喘息许久,方才缓过昨夜耗竭的精气神。陈阿婆端来滚烫净水,细细拭去我们脸上淤泥与血渍,低声道天将近破晓,朝日阳气升腾,她便不敢久留岸畔。可明日便是十五大潮汛,海面水位较平日暴涨两尺,阵中阴煞亦会强横三倍,届时莫说妈祖庙门前金光结界,便是殿中妈祖金身,都未必能长久将其阻拦。

“倘若实在难以支撑,便将三面令旗缚于船头顺水漂行,妈祖神光可镇三里水路阴邪,足够你们撤退回岸。”

邵临川斜倚殿柱,左臂伤口血水仍不断渗渗而出,他随手撕一块干净粗布草草缠裹,自行囊翻出剩余朱砂、黄纸与半块墨锭。左手不便按压纸边,便以负伤左臂抵住宣纸,右手执毫蘸朱砂落笔。指尖尚因昨夜耗力微微震颤,首道符线便歪扭失形,他眉峰一蹙,将废纸揉碎弃置一旁,重新铺纸起笔。一画废,废而再画,指尖被反复燎烧出层层新水泡,他却恍若无觉,直绘至东方泛起鱼肚白,足足成符八张。此番符纹虽算不上规整圆满,线条却较之昨夜顺滑不少,朱砂色泽饱满沉实,燃起火光也会更为稳固。我将那枚银长命锁轻放供桌,他抬眸一瞥,轻声言道:“待阵局尽数破除,寻向阳坡地将锁与孩童虎头鞋一同掩埋,立一方木牌,令她们母子有处安身。”

陈广隶取出留存酥油均分三份,尽数盛入小竹筒,每只筒口皆贴上自藏地带回的印经黄纸。他言道此酥油经佛寺香火供奉,燃之焚化阴邪远胜寻常香灰。替我整理散乱衣领时,指尖无意触到我胸口古玉,刺骨凉意令他指尖倏然一顿,抬眼望我一瞬,终是未发一言,只伸手将我领口盘扣尽数系牢,低声叮嘱:“水下阴寒刺骨,莫要再受风寒。”

我独坐供桌一侧闭目调息,半个时辰光景,丹田内那缕温煦气息缓缓回笼。虽依旧虚乏空洞,却远胜昨夜结界崩散之时。抬手轻结清心印诀,淡青光晕自指尖流转闪烁,足足撑持二十息方才消散,较此前多出七八息光景。

天光破晓,殿门外凄切哭声骤然断绝,阿彩虚影悄然褪去。朝阳自庙门倾泻而入,铺满青石板,暖意融融,昨夜蚀骨阴寒恍若一场虚幻噩梦。我们在庙中休整整日,阿婆熬制驱阴草药敷于各处创口,清凉药意渗入皮肉,胳膊上大片紫黑淤痕缓缓褪去几分。我寻木料削一方小木牌,以朱砂题写“阿彩母子之位”,置于供桌边角,燃三炷清香祭拜。香烟袅袅升起,绕木牌盘旋三匝,方才徐徐散尽。

子时如期而至,潮水准时退落。

此番退潮更甚前一夜,就连滩涂最深的积水坑全然显露,沉黑水潭宛若一只幽邃独眼,静静凝视整片堤岸。三人登舟,邵临川将全部符纸用油纸层层裹妥,贴身藏于内袋隔绝潮气;陈广隶三筒酥油置在船舷随手可取之处;我怀中紧抱三面妈祖令旗,那枚银长命锁贴身揣好,紧贴心口。曾诗文立在堤岸,手中紧握铜锣,目送小舟渐行渐远,高声呼喊一路平安,话音被海风卷向远空。

海面死寂得异乎寻常,连细碎浪涛声都销声匿迹。

小舟划至深水潭边缘,我们方才跃入水中,周遭水面便咕嘟翻涌气泡,一众水傀再度合围而来。此番早有防备,邵临川取出符纸,火折子一晃便引燃,油纸隔绝潮气,朱红符火明亮炽烈,符纸接连飞掷而出,但凡落在水傀身上,皆腾起白烟,逼得虚影节节后退。陈广隶点燃酥油倾入水面,烈焰顺着水流铺开一堵火墙,牢牢阻隔围拢的水傀,火光明暗交错,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我高举妈祖令旗在前开路,淡青清心结界自周身铺开,挡开四散侵袭的阴寒,此番远较昨夜顺遂,未耗多少真气,便将余下三处浅滩阵眼铜钱尽数掘出。

七枚锁魂铜钱,如今只剩最后一枚,沉于深水潭最底淤泥之中。

阿彩静静浮于潭心,怀中依旧紧搂襁褓,望着我们缓步靠近。这一回她不曾尖啸发狂,亦不掀起滔天恶浪,只安然浮于黑水,长发随水波四散飘拂,目光牢牢锁在我心口——她早已感知,孩儿的长命锁正在我身上。

邵临川与陈广隶一左一右护在我身侧,手中各持符纸与酥油竹筒,却迟迟不曾出手。二人皆看得分明,她从非噬人恶鬼,只是被困二十年、一心想携孩儿归家的可怜母亲。

我将令旗递至身后二人手中,独自缓步向她走去,自怀中取出那枚银长命锁,抬手托于掌心。潭水渐深,没过胸口,刺骨寒意直钻骨髓,唯有心口古玉漾开温润青光,替我隔绝周遭阴冷水气。我语声轻缓,顺着水波送至她耳畔:“我不伤你分毫,今日替你破除锁魂恶阵,送你与孩子往生,可好?”

她凝望着我掌心银锁,眼底漆黑一片,不见半分凶戾,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悲凉。迟疑良久,怀中襁褓搂得更紧,缓缓抬臂,欲将怀中孩儿递至我面前。

就在我的指尖堪堪触到襁褓布料刹那,潭底骤然迸发刺目暗红霞光!

深埋淤泥的所有阵纹同时亮起,化作一张无边赤红巨网自水底翻涌而出,瞬息将我们三人尽数笼罩。阿彩身躯猛地僵直,双眼转瞬沦为纯粹墨黑,似有无形巨力死死拖拽她魂魄,一声凄厉尖啸撕破海面,手臂猛力一挥,数丈高恶浪轰然朝我们拍打而来。

巨浪裹挟阴煞狠狠砸在身上,我整个人被掀飞重重坠入深水,咸涩海水疯狂灌入口鼻,胸腔刺痛难当。陈广隶伸手欲将我拉回,却被巨浪冲至另一侧。我在水中勉强睁眼,望见阿彩被赤红阵纹层层缠绕,拼尽全力朝我伸出手,襁褓分毫未曾松开,眼底满是哀恳,隔着一层浑浊潭水苦苦望向我,似在哀求我救下她的孩儿。

我强忍窒息之感,循着她哀求的视线向潭底沉去。

潭底漆黑如冰窖,寒意冻僵四肢,下坠一丈有余,指尖终于触到那枚冰凉铜钱——第七枚阵眼。铜钱方孔缠着一缕乌黑发丝,正是阿彩之物,以红绳死死捆缚其上。

我当即全力运转清心诀,将丹田残存所有温煦真气尽数汇于指尖,重重按在铜钱之上。

胸口古玉骤然滚烫,温润青光顺着手臂奔流而出,如水潮般涌入铜钱,顷刻蔓延整张赤红阵网。水下暗红纹路猛地一滞,随即如碎裂寒冰般寸寸崩裂,哗啦脆响响彻潭底;缠缚阿彩周身的红绳与阵纹,遇青光便如燃尽薄纸,转瞬化为漫天飞灰。

我攥住解开桎梏的铜钱,胸腔憋闷到几近昏厥,一只有力手臂骤然攥住我的胳膊,奋力将我拽向水面。是邵临川,左臂伤口经海水浸泡,血水顺着肢体缓缓弥散水中,另一只手尚且不忘拉住被浪冲散的陈广隶。

破水而出的一瞬,我大口吞吐空气,肺腑刺痛,止不住剧烈咳嗽。

海面重归宁静。

所有暗红阵纹尽数消散无踪,周遭围拢的水傀身形一滞,周身阴雾缓缓褪去,齐齐朝我们躬身一礼,身形化作细碎光点,随风飘散。那名年幼孩童虚影朝我轻轻挥手,亦随光点一同消散。阿彩浮于不远处水面,缠绕周身黑气一扫而空,蓝布衫依旧,面色褪去泡胀青白,透出生人般温润色泽。她自我手中接过银长命锁,轻轻系在襁褓外侧,朝我深深躬身,脸上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笑意。而后怀抱孩儿,身躯慢慢变得通透,化作漫天金辉光点,迎着东方将晓的天色,朝远海缓缓飘去。

天光即将破晓。

我真气耗竭脱力,虚软倚靠在邵临川肩头,连站立都难以支撑。忽觉身侧水面聚起一团浓郁漆黑阴煞,乃是大阵破除后残留的浊恶之气,趁我们无力防备,径直朝我后背猛扑而来。我意欲闪避,可浑身经脉酸软,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咻——

一道黄符自堤岸破空飞来,速度迅疾惊人,风中裹挟一缕独特雪茄烟草气息,“啪”地正中那团阴煞。暗红符火一闪而逝,残余阴煞未及半分挣扎,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我猛然抬首望向堤岸。

天色尚未全然放亮,堤上立着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颈间系一抹艳红领带,指间夹着雪茄,烟头明灭微光映出半张侧脸,面目模糊难辨。他静静伫立远眺片刻,不曾开口言语,旋即转身离去,黑色衣摆被海风轻轻拂动,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唯有一截燃尽半截的雪茄掉落青石板,袅袅余烟缓缓升腾。

是他。李家村引魂桩洞口,遗留雪茄烟丝之人。

“站住!”邵临川面色骤沉,一把将我推至陈广隶身侧,便要泅水上岸追赶。奈何左臂旧伤经巨浪撞击再度撕裂,血水不断流淌,整条臂膀难以发力,才游出数尺便身形失衡险些沉水。我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他,轻轻摇头。

已然追不上了。此人分明早在此处等候,冷眼旁观我们破阵,出手除掉残余煞气也仅留一丝线索,从无正面交锋之意。陈广隶上前拾起石板上半截雪茄,递至邵临川手中,他取黄纸仔细包裹收好,脸色沉如深水寒潭:“此款雪茄为特供品类,寻常市面无从购得,凭此物便能追查其来路。”

三人摇舟折返码头之时,朝阳恰好挣脱海平面,金红霞光铺满整片海面,波光粼粼。温润海风裹挟淡淡咸湿扑面而来,连日萦绕不散的阴寒一扫而空,连晚风都透着暖意。

曾诗文紧握铜锣在堤岸等候,见我们平安归来,泪水当即落了下来,递上熬好的红糖姜茶,醇厚暖意顺着喉间淌遍四肢百骸。沿岸渔村百姓已然晨起,听闻锁魂水阵破除、溺水亡魂得以解脱,纷纷赶来道谢。陈阿公领着乡邻送来满满两袋海产干货,鱿鱼干、虾米、紫菜、风干咸鱼堆积如山,执意塞到我们手中。我与曾诗文寻一处向阳坡地,埋下阿彩孩儿的虎头鞋与旧红绳,立好木牌焚香燃烛,纸灰随风飘向远海,宛若亡魂低声道谢。

陈广隶手机骤然震动,是宜城藏药铺打来,言道新进一批藏药出了纰漏,需他即刻返程处置。挂断通话,他伸手将我额前被海水濡湿的碎发捋至耳后,又抬手收紧我颈间九宫八卦牌的红绳。此绳是他昨日亲手编织许久,绳结紧实牢靠。

“我先行赶回宜城处理事务,你这边诸事了结尽早返程。”他语声温和,目光掠过身侧左臂缠满纱布的邵临川,稍稍停顿,又添一句叮嘱,“万事当心,切莫一味以身涉险,遇急事即刻给我致电。”

我颔首欲送他前往车站,他轻轻摇头婉拒:“你连日损耗真气,好生歇息便可。”说罢拎起行李箱,转身走入巷陌,脊背挺直,自始至终未曾回头。我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骑楼拐角,心头莫名滞涩,说不清是怅然还是牵挂。

邵临川尚有两日停留,宏远地产圈占滩涂的批文疑点重重,他需留下来查清土地审批之人、暗中埋设铜钱布阵的幕后推手,以及那名黑西装红领带男子的真实底细。他送我返回曾诗文住处,一路二人默然无话。行至门前,他自口袋取出一小瓶深褐药膏递来,说是活血化瘀的秘制药膏,敷在脚踝残留的青黑掌印之上,两日便可消褪殆尽。我伸手接过,指尖无意相触,他掌心因失血泛着惨白,寒凉刺骨。正欲开口道谢,他已然转身离去,浅灰身影转瞬隐没巷尾。

我在曾诗文居所休憩整日,一觉沉眠,周身连日积攒的酸痛消散大半。取出连日搜集的所有阵纹拓片平铺桌面:汽车城配电房、李家村引魂桩、潮汕滩涂水阵,一张张次第拼接。此前身在宜城,纹路始终残缺无法拼凑全貌,此番添上水阵拓片,总算勾勒出大半轮廓——曲折纹路宛若一朵徐徐舒展的阴莲,所有脉络指向并非城西狮子山,而是宜城腹地老城区。

莲心汇聚的中心点,看着莫名熟悉。

桌上手机倏然震动,弹出一条本地商铺转让推送:《老城区临街双层木楼低价出让,核心商圈地段,价格面议》。

配图之中,木楼青瓦白墙,门楣悬挂一块漆面剥落的老旧木匾,匾上残留半个褪色“茶”字,从前该是一间老牌茶楼。我心头一动,点开详情地址——老城区街心花园旁,青石板街十七号。

恰好便是所有阴阵纹路汇聚的莲心点位。

向下翻阅评论,最新数条留言看得我指尖发凉:

“这铺子邪气极重,前几日夜半下班途经,清晰听见楼内琴声,可这楼宇空置大半年,根本无人看管。”

“何止如此,前一任店主称深夜墙内总有女子啼哭,才急于低价转手,市价足足低三成,白送我都不敢踏足。”

指尖轻轻点过屏幕上的地址,抬眼望向窗外。长空澄澈湛蓝,海风裹挟咸湿暖意穿窗而入,胸口古玉温煦如常,横贯玉身的裂痕仍在,却不再如先前那般冰寒硌心。我自身调息养出的一缕真气,与古玉温润相融,顺着周身经络缓缓流转,心底一片安稳平和。守元道长昔日有言,万阵汇流之地,阴气至盛,亦最需人间烟火阳气制衡。这间茶楼地处闹市,往来人流不息,阳气充足,若是将其盘下开设茶舍,平日接待有疑难求助之人,借市井人气镇压地底沉淀阴煞,也算一处长久安身落脚之所。

念头刚落,我自己也微微一怔。

拿起手机敲定次日返程宜城的车票。厨房传来曾诗文的呼唤,邀我一同吃蟹,言道待我安顿妥当,便休年假奔赴宜城探望,顺带捎上新晒海虾米。我应声作答,将所有拓片仔细折妥,与七枚染血锁魂铜钱一同收进行囊夹层。

窗外潮声层层叠叠遥遥传来,再无先前裹挟悲啼的阴寒压抑,只剩寻常海浪拍打堤岸,平和安稳。

我抬手轻抚心口古玉,玉身静静贴合胸膛,温度恰到好处。

潮汕滩涂一桩劫数已然了结,锁魂水阵破除,阿彩母子挣脱桎梏去往轮回,沿岸渔村百姓终能安枕入眠。可我心底清楚,这场横跨多地的阴局远未落幕。那名黑西装红领带的幕后之人尚在暗处窥伺,江南各处埋下的阵眼未曾尽数寻出,所有阴纹归拢的终点,便是老城区那栋夜夜传出琴声与哭声的空木楼。墙内萦绕不散的悲啼,层层交织的邪阵纹路,如同一场无声邀约,静静等候我归返宜城。

我倚在车窗边,望着身后碧海缓缓缩作一道浅蓝细线,心知待重回宜城,一场更为凶险庞大的困局,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