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墙里有声
列车缓缓收速，暮色漫过整片车窗。
宜城深秋，不比潮汕常年温煦，湿冷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站台煤尘与烤红薯的甜暖气息，一并扑在人面上。我将额头轻贴冰凉玻璃，车站轮廓自沉沉昏色里缓缓浮显：灰蒙月台，漆皮剥落的过街天桥，出站口那棵歪颈槐树大半枝叶落尽，枯瘦枝桠孤伶伶戳在萧瑟晚风里。
车轮停稳。
我拎起行囊踏下车厢，双膝一阵虚软发酸。连日浸在滩涂寒水之中，入骨阴寒不曾散尽，脚踝那道淤黑印记淡去些许，入骨酸意却迟迟不肯褪去。拢紧外衣，垂首翻寻手机之际，耳畔落来一道熟稔声响。
“书琴。”
声自出站栏杆外飘来，语调温厚，又裹着几分久立风口的沙哑。抬眼望去，陈广隶静立栏外，一身深灰布面夹克，面色掩不住倦乏，眼底浮着一层淡青淤色。望见我的刹那，他眸中骤然亮了半分，上前伸手接过我肩头沉甸甸的布袋。
“列车晚了二十刻钟，我还暗自揣测你改了行程。”
“不曾，沿途数次临时停靠耽搁。”行囊递过去，指尖擦过他手背，一片寒凉，想来已在露天风口等候许久。他接过布袋，另一只手抬手替我拢住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颈间红绳时，动作陡然一顿。
他瞧出异样了。
我颈间系着潮汕陈阿婆赠予的桃木珠绳，木珠经年摩挲，温润贴肤，早已换下那日他亲手编织、勒得心口发闷的九宫八卦红绳。或是阿婆那句桃木可镇水煞入了心，亦或是那条绳结缠得太紧，每每垂眸望见，心底便攒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陈广隶的目光在桃木珠上不过一息，便轻轻收回，不露半分失态。自夹克内兜取出一只保温铜杯递来，杯身尚有余温，旋开杯盖，红枣甜香漫溢四方，水面浮两颗圆润枸杞，衬一小片驱寒老姜。
“天寒气燥，喝些暖一暖胃。”话语依旧如常温和，可方才那一瞬停顿藏着万千心绪，并无半分诘责，只一丝极轻、小心翼翼的疑惑，如同湖面掠起一点碎涟漪，转瞬便被他自行压入心底。
浅啜两口热茶汤，暖意顺着喉间淌落丹田，方才驱散几分侵骨寒凉。二人并肩步出车站，沿街路灯次第亮起，冷风穿长街而过，梧桐枯叶簌簌作响，落满脚下道路。
“藏药铺积压的琐事处置妥当了？”我侧首发问。
“大半理顺，只是新到一批冬虫夏草品相参差，需全数退回另行采办。”他略一顿，转头望我，“潮汕滩涂那桩阴阵旧事，皆尘埃落定了？”
“了结了。锁魂水阵破除，阿彩母子得以脱身往生。”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一句“甚好”，话中藏着千言，终究尽数咽回腹中。拦一辆出租折返居所，路途之上他倚着车窗闭目养神，眉心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轻叩膝头。我知晓他心底惦念何事——想问为何邵临川不曾与我同归宜城。可他素来不会直白诘问，只将万千疑虑藏于心底，借细碎举止，一点点试探揣度。
抵了租住院落，我将行囊中物件尽数平铺于木桌。
潮汕水阵寻得的七枚铜钱经海水长久浸泡，铜色暗沉无光，方孔深处残存暗红锈迹。细细擦拭干净，与此前各处寻获的阵眼铜钱归置一处。铜钱锈色、制式各有区分：汽车城、李家村乃是道光流通制钱，狮子山藏洞为私铸太平钱，潮汕七枚则是光绪年间旧币，方孔边缘磨损最为深重。
布下这横贯多地锁魂大阵之人，心思缜密至极，每一处阵眼，皆取用当地当年通行钱币，不留半分多余破绽。
再将所有拓片层层铺开：配电房墙间暗红阴纹、引魂桩底部深刻刻痕、山洞内蜿蜒脉络、滩涂淤泥拓下的曲脉，一张张泛黄纸片细细对齐拼接，破碎纹路恰似残瓷碎片，慢慢拼凑出大半完整莲形阵图。
添上潮汕这批拓片，完整纹路又拓宽近乎一倍。
万千曲曲折折阵纹，自四方八面朝一处汇聚，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阴莲，莲心落点，直指城西大观亭地界。
我久久凝望着那处汇聚点位，心头莫名生出熟稔之感。
桌上手机微微震颤，弹出先前留存的商铺转让讯息：城西大观亭街双层临街木楼低价转售，地处老城核心，定价面议。配图中青瓦白墙木楼静立青石板长街，门楣旧木牌漆色剥落殆尽，只余下半枚褪色“茶”字。地址赫然写着：大观亭街。
恰是万纹归拢的莲心之地。
向下翻阅评论，越看越觉后背生凉，一股阴寒顺着脊骨往上爬。
“此屋邪气缠身，一踏入便胸闷气短，似有无形之手扼住脖颈，喘不上半口气。”
“空置将近一载，先前经营茶馆的掌柜，夜夜独坐二楼，对着空墙自语，言说墙内有人同他答话。一日清晨凭空消失，行李财物分毫未动，踪迹全无。”
“我姑母居隔壁巷，每至子夜，楼中便飘出断续琴声，闷沉沉自地底透出，屋中空无一人，何来抚琴之人。”
最末一句短评，字字刺人眼目：墙内常传女子啼哭，我屡听不鲜。
放下手机，指尖泛上一层凉。
陈广隶自厨房探出头，轻声问我晚间想用些什么。我随口答一句随意便可，他目光扫过铺满桌面的阵纹拓片，嘴唇翕动几番，终究不曾多问半句，转身重回灶房，切菜笃笃声响，竟比往日急促数分。
我懂他心底那层化不开的不安。四处阵纹、各地凶煞险境，皆是我与邵临川一同踏险探查，他始终立于局外，只能远远旁观。他只通粗浅辟邪小术，撒香灰、抛铜钱聊作防身，逢上至阴锁魂大阵，自保尚且勉强。我曾在他眼底窥见那份无力，如同立在堤岸，望着水中二人越游越远，自己却踏不进那片浊浪。
次日午后，我决意独自前往那栋木楼一探虚实。
陈广隶言道药铺尚有收尾琐事待办，抬眸问我是否需他相伴同行。我只说前去观望铺面地段罢了。他深深看我一眼，满腹言语欲言又止，末了只轻声叮嘱一句早些归家，将保温杯灌满热水塞入我行囊，立在门廊石阶，目送我走下楼梯。
大观亭街坐落宜城西门之外，紧挨着残破老城墙根。路面铺长条麻石，经百年行人车马踩踏，光润如镜，石缝滋生浅浅青苔。两侧屋舍多是明清遗存老宅，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几家门前尚立老旧石鼓——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鼓面上镌刻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整条巷子格外清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碾过石板，清脆铃声在老旧高墙之间来回回荡许久，方才散尽。
行至街巷尽头，地势陡然抬升，一座巨大夯土台基矗立江岸之上，便是大观亭遗址。荒草自石缝疯长，层层叠叠淹没坍塌台阶与残破石础。台基之上散落几段青石残墙、半截断裂碑座，还有被荒草半掩的柱础，横七竖八卧在秋风之中。一眼便能看出此地昔年亭台连绵、文人云集，何等恢宏，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满目荒芜，看得人心头空落落的。此亭始建明嘉靖，为纪念守城殉国的余阙将军，鼎盛之时半山楼阁连绵，无数名士登临题诗，奈何历经数轮兵燹战火，终落得荒草覆台。唯有登高视野依旧开阔，立在乱草间远眺，大江苍茫向东奔涌，天际线压得极低，长风掠岸而过，轰鸣如闷雷。
自大观亭台基折返，往街巷深处走，便见一栋孤零零两层木楼，白墙覆青瓦，墙面爬满枯败爬山虎。我立在楼前，静静打量周遭光景。
两层砖木楼阁，青瓦覆顶，墙面枯藤如灰黑血脉，自墙角一路攀至二楼窗沿。门前石阶缺了一角，门板悬一柄锈蚀铁锁，锁扣却未曾扣死，虚搭门鼻之上，指尖轻轻一推便能入内。门楣旧木牌歪斜垂挂，半枚“茶”字红漆褪作淡粉，像一道经年未愈的旧疤。
分明有人来过，离去未有多久。
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空楼回响经久不散，好似深井投下石子，余音沉沉，绕梁不绝。
楼内光线晦暗，窗棂糊着的旧报纸泛黄卷边，仅有几缕天光漏入，照见半空缓缓浮动的尘埃。一楼原是茶铺格局，角落堆着残破桌椅，木地板踩踏便咯吱呻吟，多处木板翘起，底下露出漆黑空洞。
空气裹着厚重潮湿霉味，又掺一股沉冷檀香气息，似昔年有人在此焚烧无数香烛，阴冷香气深深渗入木骨，经年不散，挥之不去。
胸口贴身佩戴的古玉微微升温。
并非灼烫，只是一层浅淡警示暖意。垂首望去，衣领下玉面漾开淡淡青光，横贯玉身的裂痕紧贴皮肉，触感比往日清晰数分。
一楼细细绕行一周，未见异样痕迹，正要拾级登二楼，脚下一块木地板骤然发出沉闷异响。
嘎吱——
其余木板踩踏皆是空洞松散之声，唯有此块闷沉，裹挟一丝细微金属摩擦轻响，木板之下分明藏有物件。
蹲下身，指尖摸索木板缝隙。此块木板宽于周遭，边缘留有反复撬动的浅痕，漆面磨损严重，显是不止一次被人掀开查看。指甲扣住缝隙向上抬，木板松动轻响，底下露出一方两尺见方暗格。
暗格之中，平放一方老旧青石砚。
砚台边角磨蚀殆尽，砚池积着干涸墨渍，并非寻常松烟墨，乃是调和朱砂而成，暗红沉淀如同凝固干涸的血。砚台侧壁刻一道浅纹，我细细辨认片刻，心头猛地一紧：纹路走势，竟与我手中所有拓片如出一辙，只是笔法更为老练圆融，线条流畅厚重。
砚底压一张泛黄薄纸。
小心翼翼抽出，纸张脆薄易碎，折痕几近断裂。平铺于膝头，借窗隙漏下微光看清全貌——一张完整大阵底稿，半幅留存，笔迹苍劲沉厚，纹路自中心层层向外延展，如水面层层涟漪，又似莲瓣次第舒展。纹路起笔、转折、收锋，与各地拓片同出一源，只是此图更为古旧完备。
这绝非各处阵眼拆分拼凑所得。
乃是整座横贯多地锁魂大阵的本源底稿。
散落江南各处的阵眼，皆是此图纹路拆分、简化、延伸而出，而万千纹路归拢的莲心，恰在我脚下，这栋木楼正底之下。
指尖攥住纸边，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忽闻二楼一记轻响。
咚。
似有人足尖轻点地面，声响顺着木梁层层往下传，整层楼板微微震颤。
我猛然抬首，心口狂跳不止，古玉温度骤然攀升，自温煦化作灼烫，如同一块烧红寒铁紧贴皮肉。
此间究竟何人？
将阵图折妥贴身藏入内袋，缓步走向楼梯。木梯年久松动，扶手摇晃不稳，每踏一级便咯吱呻吟，脚下木面微微下陷，似随时会断裂塌落。二楼光线更暗，门窗紧闭，檀香冷意远比一楼浓重，呛得人喉头发紧。
二楼隔出数间空屋，墙角堆着发霉旧毯。
唯独一处窗台，落一小截完整雪茄烟灰。
灰白卷曲，形态完好无损，与李家村山洞、潮汕堤岸所见烟丝，一模一样。
那名身着黑西装、系猩红领带的神秘男子，方才来过此处，间隔极短，烟灰尚且未被穿堂风吹散。
心头骤然一紧，喉间干涩发紧，转身欲下楼离去——
琴声，自砖墙深处缓缓漫出。闷哑低沉，似有一张古琴被生生砌入墙体之下，曲调断续不成章法，裹着化不开的悲凉。每一道琴音皆如哽咽泣诉，调子越弹越低、越拉越缓，仿若一人独坐满室尘埃之中，独自拨弦，等候一个永世不归之人。
后背汗毛尽数竖起，寒意自足底顺着脊椎攀上后颈，一缕凉丝丝气息，好似有人静立身后，对着耳廓轻轻吐息。
我屏息凝神，循着琴声寻至二楼最里侧墙面。
墙皮大片剥落，青砖缝隙塞满发黑旧报，墙面一块色泽深于周遭，轮廓模糊，似渗水污渍，又似曾被石灰草草掩盖痕迹。
琴声，便自这面墙内透出来。
抬手，指尖轻触墙面——
刺骨冰寒。
并非寻常阴凉，是尖锐透骨寒意，一瞬顺着指尖窜上整条手臂，皮肉瞬间麻木。我急忙收回手，指尖惨白，仿若久浸冰潭寒水。
琴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耳畔落一声极轻悠长的叹息。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裹挟一缕陈年桂花头油甜香，旧淡绵软，似多年前女子梳妆残留脂粉气。气息明明贴在耳畔，却叫我浑身僵滞，后背转瞬浸透一层冷汗。
“你终究来了。”
女子声线轻柔低沉，自砖墙深处闷闷透出，久未言语，带着一丝沙哑，无厉鬼怨毒，反倒藏一缕久等之人的欣慰，如同等候数十载春秋，终于盼到心上来客。
我骤然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楼梯扶手，哐当一声巨响，整栋木楼微微震颤。
心口古玉灼痛难忍，温润青光自玉身漫涌而出，如水波涟漪四散荡开，瞬间照亮半间楼阁。
青光之下，墙面异象尽数显露。
那片深色水渍原是被石灰掩盖的暗红阵纹，线条繁复凌厉，与汽车城配电房纹路同源，却更为完整庞杂。纹路自墙心向外放射，每一道主线又分出细密支脉，密密麻麻，如一株倒生古木，万千根系深扎墙体地底。
青光落于阵纹之上，暗红线条隐隐流转微光，似有阴浊之气在纹路之中缓缓游走。
楼下忽传拖沓脚步声。
有人推门而入。
我敛住心神，古玉青光尽数收回玉内，二楼重归昏暗沉寂。楼下脚步声在门扉处稍作停顿，一道中年沙哑烟嗓缓缓响起：
“楼上何人？”
我不曾应答，贴身攥紧阵图底稿，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梯。木梯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敲得人心惶惶。
一楼立一名灰夹克中年男子，约莫四五十岁，手中攥一串铜钥匙，抬首仰望二楼，见我下楼，眉头紧锁，目光满是警惕审视。
“姑娘是来看铺面？”语气算不上和善。
我轻轻颔首：“瞧见网上转让告示，特来实地一观。”
“此门我分明牢牢锁死。”他行至门口，拿起铁锁细细翻看，面色愈发难看。锁身并无撬动痕迹，唯有锁扣虚搭，想来是有人持钥开门，离去之时不曾锁死。
“你进门时，本就是虚掩着？”
“是。”
他沉默片刻，将钥匙揣回衣兜，低声嘟囔一句“又来了”，音量压得极低。旋即转头看我，警惕化作满面为难，似有规劝之言，却不便直白道出。
“实话同你讲，”他放轻声调，“此楼空置半载有余，先前乃是茶铺，开张不足半载，掌柜便凭空消失。房屋如今归我代管，定价尚可商议，但姑娘需三思而后行。”
“这屋子，”他顿了顿，眼角悄悄瞟向二楼，“阴浊之气太重，寻常人镇不住。”
“何为镇不住？”
他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后颈：“白日尚且无事，入夜便乱象丛生。街坊路过门缝，常听见楼内声响，时而琴声呜咽，时而女子啼哭不止。”
“先前那位茶铺掌柜，究竟为何不辞而别？”我直视他双眼。
他指尖反复绞动钥匙串：“内情我知晓不多。只知那段时日，他夜夜独坐二楼，对着空墙独自言语，言说墙内有人同他答话。一日清晨，人凭空不见，随身物件分毫未取，音讯全无，如同人间蒸发。”
他轻轻摇头，又补一句实在话：“姑娘，此屋便宜是便宜，可世间有些便宜，沾不得，沾了便是祸事。”
我未曾接话辩解。
步出木楼之时，天色已然擦黑。城西街巷路灯尚未点亮，暮色沉降极快，老槐树浓影层层叠在麻石路面，秋风一卷，树影晃动飘摇，好似无数人影挤在墙根暗处蛰伏。我立在大观亭遗址前的石阶之上，回头遥遥望向那栋两层木楼。
沉沉暮色之中，二楼窗内似有一道浅淡人影一晃，转瞬消散无踪，仿若错觉。
夜风穿巷而过，吹动颈间桃木红绳微微晃动。胸口古玉凉意重归平和，静静贴合皮肉，只是玉面那道裂痕，贴着锁骨，触感似比来时更深一分。
宜城深秋，不比潮汕常年温煦，湿冷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站台煤尘与烤红薯的甜暖气息，一并扑在人面上。我将额头轻贴冰凉玻璃，车站轮廓自沉沉昏色里缓缓浮显：灰蒙月台，漆皮剥落的过街天桥，出站口那棵歪颈槐树大半枝叶落尽，枯瘦枝桠孤伶伶戳在萧瑟晚风里。
车轮停稳。
我拎起行囊踏下车厢，双膝一阵虚软发酸。连日浸在滩涂寒水之中，入骨阴寒不曾散尽，脚踝那道淤黑印记淡去些许，入骨酸意却迟迟不肯褪去。拢紧外衣，垂首翻寻手机之际，耳畔落来一道熟稔声响。
“书琴。”
声自出站栏杆外飘来，语调温厚，又裹着几分久立风口的沙哑。抬眼望去，陈广隶静立栏外，一身深灰布面夹克，面色掩不住倦乏，眼底浮着一层淡青淤色。望见我的刹那，他眸中骤然亮了半分，上前伸手接过我肩头沉甸甸的布袋。
“列车晚了二十刻钟，我还暗自揣测你改了行程。”
“不曾，沿途数次临时停靠耽搁。”行囊递过去，指尖擦过他手背，一片寒凉，想来已在露天风口等候许久。他接过布袋，另一只手抬手替我拢住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颈间红绳时，动作陡然一顿。
他瞧出异样了。
我颈间系着潮汕陈阿婆赠予的桃木珠绳，木珠经年摩挲，温润贴肤，早已换下那日他亲手编织、勒得心口发闷的九宫八卦红绳。或是阿婆那句桃木可镇水煞入了心，亦或是那条绳结缠得太紧，每每垂眸望见，心底便攒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陈广隶的目光在桃木珠上不过一息，便轻轻收回，不露半分失态。自夹克内兜取出一只保温铜杯递来，杯身尚有余温，旋开杯盖，红枣甜香漫溢四方，水面浮两颗圆润枸杞，衬一小片驱寒老姜。
“天寒气燥，喝些暖一暖胃。”话语依旧如常温和，可方才那一瞬停顿藏着万千心绪，并无半分诘责，只一丝极轻、小心翼翼的疑惑，如同湖面掠起一点碎涟漪，转瞬便被他自行压入心底。
浅啜两口热茶汤，暖意顺着喉间淌落丹田，方才驱散几分侵骨寒凉。二人并肩步出车站，沿街路灯次第亮起，冷风穿长街而过，梧桐枯叶簌簌作响，落满脚下道路。
“藏药铺积压的琐事处置妥当了？”我侧首发问。
“大半理顺，只是新到一批冬虫夏草品相参差，需全数退回另行采办。”他略一顿，转头望我，“潮汕滩涂那桩阴阵旧事，皆尘埃落定了？”
“了结了。锁魂水阵破除，阿彩母子得以脱身往生。”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一句“甚好”，话中藏着千言，终究尽数咽回腹中。拦一辆出租折返居所，路途之上他倚着车窗闭目养神，眉心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轻叩膝头。我知晓他心底惦念何事——想问为何邵临川不曾与我同归宜城。可他素来不会直白诘问，只将万千疑虑藏于心底，借细碎举止，一点点试探揣度。
抵了租住院落，我将行囊中物件尽数平铺于木桌。
潮汕水阵寻得的七枚铜钱经海水长久浸泡，铜色暗沉无光，方孔深处残存暗红锈迹。细细擦拭干净，与此前各处寻获的阵眼铜钱归置一处。铜钱锈色、制式各有区分：汽车城、李家村乃是道光流通制钱，狮子山藏洞为私铸太平钱，潮汕七枚则是光绪年间旧币，方孔边缘磨损最为深重。
布下这横贯多地锁魂大阵之人，心思缜密至极，每一处阵眼，皆取用当地当年通行钱币，不留半分多余破绽。
再将所有拓片层层铺开：配电房墙间暗红阴纹、引魂桩底部深刻刻痕、山洞内蜿蜒脉络、滩涂淤泥拓下的曲脉，一张张泛黄纸片细细对齐拼接，破碎纹路恰似残瓷碎片，慢慢拼凑出大半完整莲形阵图。
添上潮汕这批拓片，完整纹路又拓宽近乎一倍。
万千曲曲折折阵纹，自四方八面朝一处汇聚，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阴莲，莲心落点，直指城西大观亭地界。
我久久凝望着那处汇聚点位，心头莫名生出熟稔之感。
桌上手机微微震颤，弹出先前留存的商铺转让讯息：城西大观亭街双层临街木楼低价转售，地处老城核心，定价面议。配图中青瓦白墙木楼静立青石板长街，门楣旧木牌漆色剥落殆尽，只余下半枚褪色“茶”字。地址赫然写着：大观亭街。
恰是万纹归拢的莲心之地。
向下翻阅评论，越看越觉后背生凉，一股阴寒顺着脊骨往上爬。
“此屋邪气缠身，一踏入便胸闷气短，似有无形之手扼住脖颈，喘不上半口气。”
“空置将近一载，先前经营茶馆的掌柜，夜夜独坐二楼，对着空墙自语，言说墙内有人同他答话。一日清晨凭空消失，行李财物分毫未动，踪迹全无。”
“我姑母居隔壁巷，每至子夜，楼中便飘出断续琴声，闷沉沉自地底透出，屋中空无一人，何来抚琴之人。”
最末一句短评，字字刺人眼目：墙内常传女子啼哭，我屡听不鲜。
放下手机，指尖泛上一层凉。
陈广隶自厨房探出头，轻声问我晚间想用些什么。我随口答一句随意便可，他目光扫过铺满桌面的阵纹拓片，嘴唇翕动几番，终究不曾多问半句，转身重回灶房，切菜笃笃声响，竟比往日急促数分。
我懂他心底那层化不开的不安。四处阵纹、各地凶煞险境，皆是我与邵临川一同踏险探查，他始终立于局外，只能远远旁观。他只通粗浅辟邪小术，撒香灰、抛铜钱聊作防身，逢上至阴锁魂大阵，自保尚且勉强。我曾在他眼底窥见那份无力，如同立在堤岸，望着水中二人越游越远，自己却踏不进那片浊浪。
次日午后，我决意独自前往那栋木楼一探虚实。
陈广隶言道药铺尚有收尾琐事待办，抬眸问我是否需他相伴同行。我只说前去观望铺面地段罢了。他深深看我一眼，满腹言语欲言又止，末了只轻声叮嘱一句早些归家，将保温杯灌满热水塞入我行囊，立在门廊石阶，目送我走下楼梯。
大观亭街坐落宜城西门之外，紧挨着残破老城墙根。路面铺长条麻石，经百年行人车马踩踏，光润如镜，石缝滋生浅浅青苔。两侧屋舍多是明清遗存老宅，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几家门前尚立老旧石鼓——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鼓面上镌刻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整条巷子格外清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碾过石板，清脆铃声在老旧高墙之间来回回荡许久，方才散尽。
行至街巷尽头，地势陡然抬升，一座巨大夯土台基矗立江岸之上，便是大观亭遗址。荒草自石缝疯长，层层叠叠淹没坍塌台阶与残破石础。台基之上散落几段青石残墙、半截断裂碑座，还有被荒草半掩的柱础，横七竖八卧在秋风之中。一眼便能看出此地昔年亭台连绵、文人云集，何等恢宏，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满目荒芜，看得人心头空落落的。此亭始建明嘉靖，为纪念守城殉国的余阙将军，鼎盛之时半山楼阁连绵，无数名士登临题诗，奈何历经数轮兵燹战火，终落得荒草覆台。唯有登高视野依旧开阔，立在乱草间远眺，大江苍茫向东奔涌，天际线压得极低，长风掠岸而过，轰鸣如闷雷。
自大观亭台基折返，往街巷深处走，便见一栋孤零零两层木楼，白墙覆青瓦，墙面爬满枯败爬山虎。我立在楼前，静静打量周遭光景。
两层砖木楼阁，青瓦覆顶，墙面枯藤如灰黑血脉，自墙角一路攀至二楼窗沿。门前石阶缺了一角，门板悬一柄锈蚀铁锁，锁扣却未曾扣死，虚搭门鼻之上，指尖轻轻一推便能入内。门楣旧木牌歪斜垂挂，半枚“茶”字红漆褪作淡粉，像一道经年未愈的旧疤。
分明有人来过，离去未有多久。
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空楼回响经久不散，好似深井投下石子，余音沉沉，绕梁不绝。
楼内光线晦暗，窗棂糊着的旧报纸泛黄卷边，仅有几缕天光漏入，照见半空缓缓浮动的尘埃。一楼原是茶铺格局，角落堆着残破桌椅，木地板踩踏便咯吱呻吟，多处木板翘起，底下露出漆黑空洞。
空气裹着厚重潮湿霉味，又掺一股沉冷檀香气息，似昔年有人在此焚烧无数香烛，阴冷香气深深渗入木骨，经年不散，挥之不去。
胸口贴身佩戴的古玉微微升温。
并非灼烫，只是一层浅淡警示暖意。垂首望去，衣领下玉面漾开淡淡青光，横贯玉身的裂痕紧贴皮肉，触感比往日清晰数分。
一楼细细绕行一周，未见异样痕迹，正要拾级登二楼，脚下一块木地板骤然发出沉闷异响。
嘎吱——
其余木板踩踏皆是空洞松散之声，唯有此块闷沉，裹挟一丝细微金属摩擦轻响，木板之下分明藏有物件。
蹲下身，指尖摸索木板缝隙。此块木板宽于周遭，边缘留有反复撬动的浅痕，漆面磨损严重，显是不止一次被人掀开查看。指甲扣住缝隙向上抬，木板松动轻响，底下露出一方两尺见方暗格。
暗格之中，平放一方老旧青石砚。
砚台边角磨蚀殆尽，砚池积着干涸墨渍，并非寻常松烟墨，乃是调和朱砂而成，暗红沉淀如同凝固干涸的血。砚台侧壁刻一道浅纹，我细细辨认片刻，心头猛地一紧：纹路走势，竟与我手中所有拓片如出一辙，只是笔法更为老练圆融，线条流畅厚重。
砚底压一张泛黄薄纸。
小心翼翼抽出，纸张脆薄易碎，折痕几近断裂。平铺于膝头，借窗隙漏下微光看清全貌——一张完整大阵底稿，半幅留存，笔迹苍劲沉厚，纹路自中心层层向外延展，如水面层层涟漪，又似莲瓣次第舒展。纹路起笔、转折、收锋，与各地拓片同出一源，只是此图更为古旧完备。
这绝非各处阵眼拆分拼凑所得。
乃是整座横贯多地锁魂大阵的本源底稿。
散落江南各处的阵眼，皆是此图纹路拆分、简化、延伸而出，而万千纹路归拢的莲心，恰在我脚下，这栋木楼正底之下。
指尖攥住纸边，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忽闻二楼一记轻响。
咚。
似有人足尖轻点地面，声响顺着木梁层层往下传，整层楼板微微震颤。
我猛然抬首，心口狂跳不止，古玉温度骤然攀升，自温煦化作灼烫，如同一块烧红寒铁紧贴皮肉。
此间究竟何人？
将阵图折妥贴身藏入内袋，缓步走向楼梯。木梯年久松动，扶手摇晃不稳，每踏一级便咯吱呻吟，脚下木面微微下陷，似随时会断裂塌落。二楼光线更暗，门窗紧闭，檀香冷意远比一楼浓重，呛得人喉头发紧。
二楼隔出数间空屋，墙角堆着发霉旧毯。
唯独一处窗台，落一小截完整雪茄烟灰。
灰白卷曲，形态完好无损，与李家村山洞、潮汕堤岸所见烟丝，一模一样。
那名身着黑西装、系猩红领带的神秘男子，方才来过此处，间隔极短，烟灰尚且未被穿堂风吹散。
心头骤然一紧，喉间干涩发紧，转身欲下楼离去——
琴声，自砖墙深处缓缓漫出。闷哑低沉，似有一张古琴被生生砌入墙体之下，曲调断续不成章法，裹着化不开的悲凉。每一道琴音皆如哽咽泣诉，调子越弹越低、越拉越缓，仿若一人独坐满室尘埃之中，独自拨弦，等候一个永世不归之人。
后背汗毛尽数竖起，寒意自足底顺着脊椎攀上后颈，一缕凉丝丝气息，好似有人静立身后，对着耳廓轻轻吐息。
我屏息凝神，循着琴声寻至二楼最里侧墙面。
墙皮大片剥落，青砖缝隙塞满发黑旧报，墙面一块色泽深于周遭，轮廓模糊，似渗水污渍，又似曾被石灰草草掩盖痕迹。
琴声，便自这面墙内透出来。
抬手，指尖轻触墙面——
刺骨冰寒。
并非寻常阴凉，是尖锐透骨寒意，一瞬顺着指尖窜上整条手臂，皮肉瞬间麻木。我急忙收回手，指尖惨白，仿若久浸冰潭寒水。
琴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耳畔落一声极轻悠长的叹息。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裹挟一缕陈年桂花头油甜香，旧淡绵软，似多年前女子梳妆残留脂粉气。气息明明贴在耳畔，却叫我浑身僵滞，后背转瞬浸透一层冷汗。
“你终究来了。”
女子声线轻柔低沉，自砖墙深处闷闷透出，久未言语，带着一丝沙哑，无厉鬼怨毒，反倒藏一缕久等之人的欣慰，如同等候数十载春秋，终于盼到心上来客。
我骤然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楼梯扶手，哐当一声巨响，整栋木楼微微震颤。
心口古玉灼痛难忍，温润青光自玉身漫涌而出，如水波涟漪四散荡开，瞬间照亮半间楼阁。
青光之下，墙面异象尽数显露。
那片深色水渍原是被石灰掩盖的暗红阵纹，线条繁复凌厉，与汽车城配电房纹路同源，却更为完整庞杂。纹路自墙心向外放射，每一道主线又分出细密支脉，密密麻麻，如一株倒生古木，万千根系深扎墙体地底。
青光落于阵纹之上，暗红线条隐隐流转微光，似有阴浊之气在纹路之中缓缓游走。
楼下忽传拖沓脚步声。
有人推门而入。
我敛住心神，古玉青光尽数收回玉内，二楼重归昏暗沉寂。楼下脚步声在门扉处稍作停顿，一道中年沙哑烟嗓缓缓响起：
“楼上何人？”
我不曾应答，贴身攥紧阵图底稿，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梯。木梯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敲得人心惶惶。
一楼立一名灰夹克中年男子，约莫四五十岁，手中攥一串铜钥匙，抬首仰望二楼，见我下楼，眉头紧锁，目光满是警惕审视。
“姑娘是来看铺面？”语气算不上和善。
我轻轻颔首：“瞧见网上转让告示，特来实地一观。”
“此门我分明牢牢锁死。”他行至门口，拿起铁锁细细翻看，面色愈发难看。锁身并无撬动痕迹，唯有锁扣虚搭，想来是有人持钥开门，离去之时不曾锁死。
“你进门时，本就是虚掩着？”
“是。”
他沉默片刻，将钥匙揣回衣兜，低声嘟囔一句“又来了”，音量压得极低。旋即转头看我，警惕化作满面为难，似有规劝之言，却不便直白道出。
“实话同你讲，”他放轻声调，“此楼空置半载有余，先前乃是茶铺，开张不足半载，掌柜便凭空消失。房屋如今归我代管，定价尚可商议，但姑娘需三思而后行。”
“这屋子，”他顿了顿，眼角悄悄瞟向二楼，“阴浊之气太重，寻常人镇不住。”
“何为镇不住？”
他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后颈：“白日尚且无事，入夜便乱象丛生。街坊路过门缝，常听见楼内声响，时而琴声呜咽，时而女子啼哭不止。”
“先前那位茶铺掌柜，究竟为何不辞而别？”我直视他双眼。
他指尖反复绞动钥匙串：“内情我知晓不多。只知那段时日，他夜夜独坐二楼，对着空墙独自言语，言说墙内有人同他答话。一日清晨，人凭空不见，随身物件分毫未取，音讯全无，如同人间蒸发。”
他轻轻摇头，又补一句实在话：“姑娘，此屋便宜是便宜，可世间有些便宜，沾不得，沾了便是祸事。”
我未曾接话辩解。
步出木楼之时，天色已然擦黑。城西街巷路灯尚未点亮，暮色沉降极快，老槐树浓影层层叠在麻石路面，秋风一卷，树影晃动飘摇，好似无数人影挤在墙根暗处蛰伏。我立在大观亭遗址前的石阶之上，回头遥遥望向那栋两层木楼。
沉沉暮色之中，二楼窗内似有一道浅淡人影一晃，转瞬消散无踪，仿若错觉。
夜风穿巷而过，吹动颈间桃木红绳微微晃动。胸口古玉凉意重归平和，静静贴合皮肉，只是玉面那道裂痕，贴着锁骨，触感似比来时更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