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风初渡
签罢契书第三日，方才动工修整木楼。头两日光顾着清整楼宇内外，未曾动斧动锯大肆修葺，经年累月积下的厚尘，一柄竹帚层层向外扫落。待尘埃散尽，一楼反倒敞亮几分，天光自破洞窗纸斜斜淌入，大半前厅皆浸在淡淡日光之中。
待到正式动工那日破晓，我推开木楼木门，陈广隶已然先一步立在院内。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衣衫，屈膝蹲在墙角，手中卷尺缓缓丈量梁柱尺寸，未曾抬眼，只低声道：“水电布线我略通一二，不必额外劳烦匠人。”
那道受过旧伤的手掌攥着卷尺，动作较之往日迟缓几分。我瞧在眼里，终是未曾推辞，轻声道：“此番，便多劳你费心了。”
他手中丈量的动作微微一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应声。
开工头三日，最是杂乱忙乱。朽坏窗棂尽数拆去，重安新木窗格；一楼隔断尽数打通，化作一间通透敞厅；楼梯朽蚀踏板逐块拆卸更换。陈广隶几乎日日拂晓便至，扛木料、拌水泥，凡粗重费力的活计，尽数抢在前头揽下。偶有歇脚片刻，他立在厅堂中央环视四壁，目光总会悄然落于我侧脸一瞬，短得转瞬即逝，每每我方转头回望，那道视线便已然收回。
装修资费他前后两次悄悄塞来，皆被我原封退回，自那以后，他再不提银钱二字，只埋头沉默劳作。我心里清楚，他这般举动，是不愿让我独自背负开销，可心底深处藏着的牵挂，远不止体恤钱财这般简单。
变故，生在动工第三日午后。
那日雇来四名匠人，一位周姓老木匠，带两名年轻学徒，另有一名泥水匠。周木匠在大观亭街操持木作半生，手上手艺利落，嘴上却爱絮叨闲谈。登楼之前，他嘴叼烟卷，眯眼望向走廊尽头那面墙，随口一语：“这墙底积下的水渍年月不浅，地底潮气反复上涌，往后需尽数铲去旧灰，重新抹一层泥灰才行。”
我只含糊应声，不曾细说墙下暗藏的阵纹因果。
午后未时，日头毒辣，街边老槐树被晒得枝叶蜷缩打卷。我在一楼擦拭旧木窗棂，楼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此起彼伏，却骤然戛然而止。
并非慢慢停歇，是一刀斩断般死寂。三记锤声落罢，整栋楼再无半点响动。
我扬声唤道：“周师傅？”
楼上空空，无半分应答。
二楼沉寂得异样，连匠人走动的足音都全然消散。我放下手中抹布，快步走向楼梯，行至半途，一缕细碎刮擦之声自楼上悠悠飘下，似是人指甲缓缓摩挲粗粝石灰墙面，一下一停，节奏刻板规整，全然不似活人的举动。
我三步并作两步登至二楼。
走廊之中，两名学徒与泥水匠尽数挤在楼梯口，面色惨白如纸。周木匠立在人前，口中烟卷早已落地，双眼死死盯住走廊深处，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
长廊尽头，年纪最小的学徒小吴背对楼梯僵立在地，木锤滚落脚边，整个人如被无形铁钉钉死，分毫动弹不得。地面投下他的影子，身子纹丝不动，影子却兀自轻轻晃动，人与影全然错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小吴！”周师傅高声唤他。
那年轻学徒缓缓转动身躯，一张脸面青白无血色，眼神涣散空洞，嘴角扯出一道僵硬上扬的弧度，绝非发自本心的笑意，倒似有看不见的丝线向上拉扯皮肉。他缓缓抬起右手，颤抖的食指抵在墙面石灰表层，自左至右缓缓划动，指甲硬生生磨裂，淡红血痕顺着墙面蜿蜒拉出一道细线。可他浑然不觉指尖剧痛，口中喃喃念着晦涩古钝的语调，模糊不清，难辨字句。
他指尖划出的那道弯挑纹路，正是阵图原点符头的起笔。
胸口青纹古玉骤然滚烫，灼得皮肉发紧。我上前半步，掌心死死按住古玉，低声诵起《清心渡厄经》。经文字句缓缓流淌，古玉漾开一圈温润青光，如水波层层向外舒展，青光触到学徒后背刹那，骤然炽亮一瞬。
小吴划墙的指尖猛地顿住，青白脸面瞬间涨得通红，仿佛有阴浊之物自脏腑向外冲撞。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嘶鸣，身子一软，径直向前栽倒。我连忙跨步上前将他扶住。半晌过后，他大口喘息，涣散目光才渐渐收拢清明，方才的种种异象，竟半点记不真切，只余下食指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灰地板晕开点点暗红。
“我……方才是怎么了？”
他茫然四顾周遭光景，如同自一场无边噩梦中骤然惊醒。周木匠走上前，先看了看他流血的指尖，又望向墙面那道血色弯痕，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拽着众人下楼。
当日午后，两名匠人托辞家中急事，收拾工具匆匆辞工离去。唯独周木匠未曾动身，独自蹲在巷口连抽三支旱烟，一排烟头尽数碾灭在麻石路面。末了他站起身，拍去膝头尘土，对我沉声开口：“姑娘，我在这条街上做工大半辈子，各类邪异怪事也算见得多了。只是你这栋楼……”
话音一顿，烟气自鼻腔缓缓散入暮色，化作薄薄灰雾。
“我劝你，再多思量一二。”
我轻轻摇头，告知心意已定，无需再劝。
他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可第二日天刚透亮，他依旧如期而至，只带余下一名学徒，闷不作声登楼劳作。
往后数日，匠人换了三拨，来来去去如同走马观花。有人干活半途听见墙体深处传来细碎响动，当即抛下工具奔逃；有人谎称家中老母体弱病重，未曾结算工钱便踪影全无。自始至终留下的，唯有周木匠与他徒弟，还有时常抽空前来搭手的泥水匠老赵。
陈广隶依旧日日到场，从不追问匠人离去的缘由，亦不曾打探那面藏阵纹的墙体，只是埋头劳作，偶尔抬眼望向二楼长廊，目光沉沉一滞，转瞬又垂首忙活手中活计。
动工第七日薄暮，天光将暗未暗。
那日收工尚早，周木匠一行人申时便尽数离去，只留我一人在楼内清扫归置杂物。一楼新铺的松木地板，满室浮动松木清香与细碎锯末气息。我擦净最后一张旧木案，直起身时，周遭空气忽然凝滞一瞬。
并非气温骤降，是一团厚重阴浊缓缓压落，宛若浸透冷水的厚棉絮覆上身躯。肩头先觉沉重，紧随而来胸口窒闷，太阳穴突突胀痛，张口呼吸，空气浓稠如积水，吸入肺腑都倍感滞涩。
胸口古玉自微温瞬间化作灼烫，烫得掌心阵阵发疼，是玉在竭力示警。
我快步奔上二楼，甫至楼梯口，双脚便如同生根钉在原地。
那面新裱素白宣纸的墙面之下，暗红光晕层层自纸底向外渗透。不再是往日隐约浮动的微光，整面墙体尽数被血色纹路铺满，清晰分明，恍若有人以朱砂重笔勾勒阵纹。整栋木楼微微震颤，低频嗡鸣顺着楼板自脚底蔓延至胫骨，震得牙关发酸，房梁木椽咯吱不停作响。宣纸正中慢慢洇开一团暗色水渍，缓缓向外铺展，似有某物自墙后奋力向外冲撞。
下一瞬，墙体深处传来那女子语声，不再是往日温软软糯的江南苏白，只剩急促短促的字句，自齿缝间艰难挤出：
“走——”
只一字，裹挟着拼死相护的急切，似隔着一重生死界限，倾尽余力道出。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阴寒自墙面正中轰然炸开。沉闷一声钝响，整张宣纸被无形气浪向外鼓胀凸起一瞬。那阴煞寒气浓得近乎凝实，灰黑雾气贴着地板、墙壁、房梁四处蔓延，所过之处，木板材面凝起一层薄薄白霜。
古玉青光骤然暴涨，于身前凝出一道淡薄青色屏障。阴寒浊雾与青光相撞，刺耳尖鸣轰然炸开，如同钝器刮擦琉璃。气浪冲撞之力将我推得后退两步，背脊狠狠撞上木栏杆，喉间泛起一缕腥甜，险些呕出一口血气。
转瞬之间，一切归于平息。
楼宇震颤骤然停歇，墙面暗红光晕层层褪去，如同潮水退入沙石深处。灰黑阴浊雾气渐渐散作轻薄灰烟，被穿窗晚风一卷而空。宣纸上那片水渍定格不动，自墙心蜿蜒向下，曲折绵长，宛如一滴风干凝固的清泪。
我抬手将掌心轻贴宣纸墙面，纸面一片冰凉，古玉灼烫温度缓缓回落平复。墙后女子气息仍在，只是较之先前虚弱大半，好似一盏油火将尽的孤灯。
方才那股冲撞之力，并非出自她手。墙内女子是在替我抵御外物，有不知名阴煞自墙外袭来，她倾尽一身残存气力，将那团凶煞死死阻隔在墙体另一侧，以身相护。
我静立墙前良久，暮色自破窗流淌而入，将地板染作一片金红。墙后再无半分声响。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楼宇修整已近大半。
一楼敞厅整洁开阔，新铺木地板泛着温润浅黄光泽；二楼隔出数间雅致小室，窗棂尽数换新，长廊壁灯依次装好。唯独那面藏着阵纹的墙体分毫未动，又新裱一层素白宣纸，纸面莹净无一字，如同一方静待落笔的留白。唯有我心知纸下蛰伏着纵横暗红纹路，安安静静蛰伏石灰层下，如同冬眠蛰伏的灵蛇。
自第七日那场阴煞冲撞过后，陈广隶整整一日未曾现身。
第二日依旧不见人影，讯息亦无一条。我发去一条消息问询药铺是否繁杂忙碌，他只回简短二字：“还好。”
待到第三日，他再度踏入门中，进门不曾发问半句，亦不提那日二楼异象，只抬眼淡淡望向二楼长廊，一眼转瞬即逝，目光却比往日任何一回都沉郁。他立在厅堂正中，缓缓环视周遭一新的地板、窗棂、楼梯踏板，视线慢慢游走一圈，最终落于我面上。
“书琴。”
他唤我名姓，声量不高，却清晰回荡在空旷敞厅，荡开淡淡回音。
我彼时正蹲在墙角整理废弃木料，闻声抬首望向他。
天光自新换玻璃窗倾泻而入，落满他肩头，将身影拉得极长。他静静凝视我，嘴唇几番翕动，似反复斟酌言语，又似心中万千顾虑难以出口。半晌，他垂眸看向那道受过旧伤的手掌，掌心昔日暗红烙印早已消散无痕，可他仍反复摩挲掌纹，如同端详一道刻入骨肉的警示。
“这栋茶楼，”他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压得较平日更低，“你打算独自一人撑持到底？”
我答，待到开业之后，便慢慢招募伙计分担杂务。
他再度陷入沉默，良久抬眸，目光直直与我相对，神色看似平和，底下却压着层层积攒的心绪，自签下楼契那日、动工修葺之初，乃至当初他问起邵临川之时，尽数堵在喉间，未曾吐露分毫。
“我问的并非人手短缺之事。”
语声轻柔，一字一句，却重得落地有声。
“楼中杂活我尚能搭手，搬木拌灰都不在话下。可那些匠人撞见的异象、墙底潜藏的阴物、还有更多我无从知晓的凶险，全都要你一人独自扛下。你心神牵挂尽数在此楼，系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前尘因果里。可我心中牵挂……”
话语戛然而止，后半句终究咽回腹中，不必说透，彼此心知肚明。他移开视线，望向二楼楼梯口新装的橘黄壁灯，暖光勾勒出柔和侧脸轮廓，唇角却紧紧绷起，死死锁住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心里话。
我张口欲言，喉间却似含了一块烧红木炭，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中既有愧疚，亦有无可奈何。我能同他细说墙内女子、阵图渊源、古玉刻痕与二十五载前云游道人的旧事，可他想要的从不是这些前因原委。他想问的，是我心神归处，而这个答案，连我自己都尚未理清。
陈广隶并未等我作答，弯腰拎起墙角工具袋甩上肩头，径直朝门外走去。行至门框之下，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淡淡一语：
“明日修筑后院围墙，我清晨七时过来。”
语声重归往日温和，方才一瞬流露的心绪裂痕被他强行掩去，可我分明看见，那处强行合拢的心底，已然留下一道无法抹平的伤痕。
他推门走入沉沉暮色，夕阳将背影拉得斜长，印在麻石街巷，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傍晚时分，我独自立在木楼门前。
落日余晖自身后铺洒，落在新漆朱红木框之上。门楣仍是当年旧木，密密麻麻布满旧时商铺遗留的钉孔，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写满旧事的残破纸笺。我手中攥着那方旧歙砚，指尖反复摩挲砚底“静弦”二字刻痕。
茶楼虽未挂牌开业，却已然苏醒。自灶下那枚道光铜钱、泛黄赊茶残笺、刻着静弦的旧砚台，自墙中女子以身替我挡下阴煞冲撞的那一刻起，整栋楼宇，正缓缓睁开沉睡数十年的眼。
我忆起残纸上寥寥字句：丙戌年腊月，有客自北来，赊茶钱三文。忆起井底冷月映于砚池的清水，忆起女子往日温软苏白，还有那日情急之下奋力喊出的一声“走”。她苦守数十载，从不是盼我驱她离去，只是等候一人，知晓这座楼宇埋藏的全部过往因果。
这条路，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择定。墙内灵物并非凶煞仇敌，可那日自墙外冲撞而来的阴浊，仍藏在城中某处，那日她拼尽气力相护，不过是暂时拦下一劫。
我抬眼远眺城西大观亭的方向。
远处江风穿巷而来，拂动衣衫，襟前青纹古玉微微发热，温润贴合肌肤，似一道绵长安稳的吐纳。风中裹挟江水潮气、浅淡鱼腥，还有远处轮渡低沉汽笛，种种人间烟火声响一同涌入旧楼，门框悬挂的旧铜铃被风拂动，轻响一声。
声响极淡，似自千里之外飘来，又似从墙体深处悠悠传出。
夜色渐浓，我并未即刻返回住处。
二楼壁灯长明，橘黄柔光铺满整条长廊。我静立那面素白宣纸墙前，纸面一尘不染，窗外月光淌落，落于宣纸之上，漾开一层莹白柔光。
下一瞬，纸上生出异象。
宣纸正中，正对墙底阵纹最繁密之处，缓缓洇出一行字迹。
非朱砂，非墨汁，只是清水浸出的水痕。笔画清瘦端正，一笔一画，如同有人执细毫蘸清水，于纸面慢慢落墨。
当心北来客。
短短五字，水痕在纸面停留片刻，纸张纤维缓缓吸纳水渍，字迹逐层淡去。先是笔画末梢飞白消散，再是横竖交错之处慢慢模糊，直至最后一捺化作朦胧水迹，彻底消融在莹白纸面。
纸面复归洁净空茫，仿佛方才五字从未显现。
可那行警示，已然牢牢刻入心底。
北来客。残笺所书丙戌年自北而至的访客，赊下三文茶钱，当年那人究竟是何等身份，又在此楼留下何等隐患？二十五载光阴流转，墙内女子耗去大半气力，以水痕留字示警，那日墙外袭来的阴煞，多半便是当年那位北来客遗留的祸患。
我指尖极轻一碰宣纸，纸面微凉寻常，再无半分阴寒煞气。墙后女子不再出声，可这五字警示，已如刀锋刻木，在心底落下一道清晰印痕。
窗外江风再起，吹得壁灯火光微微摇曳，长廊光影晃动。我转身拾级下楼，踏出木楼大门。
街巷一片寂静，老槐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浮动，远处江面轮渡汽笛绵长低沉，像一声深埋长夜的叹息。
落锁声响轻叩街巷，我将钥匙攥在掌心，半月摩挲下来，冰冷铁环早已染上掌心温度。回头望向二楼窗棂，一缕极淡暗红微光一闪而逝，快如灰烬之下炭火转瞬一亮，随即彻底归于沉寂，只剩沉沉夜色，与玻璃上映出的半轮冷月。
静弦茶楼尚未挂牌迎客，却已然自漫长沉睡中苏醒。自旧砚干涸墨痕、墙中女子无声守护、古玉一脉相承的刻痕里，楼宇缓缓睁眼，而我心知，眼下种种，不过只是一段漫长因果的开端。
江风灌入巷口，吹乱额前碎发，我拢紧衣襟，转身朝居所缓步走去。足音踏过麻石路面，回声在空巷一圈圈散开消散。
胸口青纹古玉，始终温温贴着皮肉。
身后那栋沉寂旧木楼，静静立在无边夜色之中，宛若一口封存数十载岁月的深井。井底蓄水，长映一轮冷月。
待到正式动工那日破晓，我推开木楼木门，陈广隶已然先一步立在院内。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衣衫，屈膝蹲在墙角，手中卷尺缓缓丈量梁柱尺寸，未曾抬眼，只低声道：“水电布线我略通一二，不必额外劳烦匠人。”
那道受过旧伤的手掌攥着卷尺，动作较之往日迟缓几分。我瞧在眼里，终是未曾推辞，轻声道：“此番，便多劳你费心了。”
他手中丈量的动作微微一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应声。
开工头三日，最是杂乱忙乱。朽坏窗棂尽数拆去，重安新木窗格；一楼隔断尽数打通，化作一间通透敞厅；楼梯朽蚀踏板逐块拆卸更换。陈广隶几乎日日拂晓便至，扛木料、拌水泥，凡粗重费力的活计，尽数抢在前头揽下。偶有歇脚片刻，他立在厅堂中央环视四壁，目光总会悄然落于我侧脸一瞬，短得转瞬即逝，每每我方转头回望，那道视线便已然收回。
装修资费他前后两次悄悄塞来，皆被我原封退回，自那以后，他再不提银钱二字，只埋头沉默劳作。我心里清楚，他这般举动，是不愿让我独自背负开销，可心底深处藏着的牵挂，远不止体恤钱财这般简单。
变故，生在动工第三日午后。
那日雇来四名匠人，一位周姓老木匠，带两名年轻学徒，另有一名泥水匠。周木匠在大观亭街操持木作半生，手上手艺利落，嘴上却爱絮叨闲谈。登楼之前，他嘴叼烟卷，眯眼望向走廊尽头那面墙，随口一语：“这墙底积下的水渍年月不浅，地底潮气反复上涌，往后需尽数铲去旧灰，重新抹一层泥灰才行。”
我只含糊应声，不曾细说墙下暗藏的阵纹因果。
午后未时，日头毒辣，街边老槐树被晒得枝叶蜷缩打卷。我在一楼擦拭旧木窗棂，楼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此起彼伏，却骤然戛然而止。
并非慢慢停歇，是一刀斩断般死寂。三记锤声落罢，整栋楼再无半点响动。
我扬声唤道：“周师傅？”
楼上空空，无半分应答。
二楼沉寂得异样，连匠人走动的足音都全然消散。我放下手中抹布，快步走向楼梯，行至半途，一缕细碎刮擦之声自楼上悠悠飘下，似是人指甲缓缓摩挲粗粝石灰墙面，一下一停，节奏刻板规整，全然不似活人的举动。
我三步并作两步登至二楼。
走廊之中，两名学徒与泥水匠尽数挤在楼梯口，面色惨白如纸。周木匠立在人前，口中烟卷早已落地，双眼死死盯住走廊深处，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
长廊尽头，年纪最小的学徒小吴背对楼梯僵立在地，木锤滚落脚边，整个人如被无形铁钉钉死，分毫动弹不得。地面投下他的影子，身子纹丝不动，影子却兀自轻轻晃动，人与影全然错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小吴！”周师傅高声唤他。
那年轻学徒缓缓转动身躯，一张脸面青白无血色，眼神涣散空洞，嘴角扯出一道僵硬上扬的弧度，绝非发自本心的笑意，倒似有看不见的丝线向上拉扯皮肉。他缓缓抬起右手，颤抖的食指抵在墙面石灰表层，自左至右缓缓划动，指甲硬生生磨裂，淡红血痕顺着墙面蜿蜒拉出一道细线。可他浑然不觉指尖剧痛，口中喃喃念着晦涩古钝的语调，模糊不清，难辨字句。
他指尖划出的那道弯挑纹路，正是阵图原点符头的起笔。
胸口青纹古玉骤然滚烫，灼得皮肉发紧。我上前半步，掌心死死按住古玉，低声诵起《清心渡厄经》。经文字句缓缓流淌，古玉漾开一圈温润青光，如水波层层向外舒展，青光触到学徒后背刹那，骤然炽亮一瞬。
小吴划墙的指尖猛地顿住，青白脸面瞬间涨得通红，仿佛有阴浊之物自脏腑向外冲撞。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嘶鸣，身子一软，径直向前栽倒。我连忙跨步上前将他扶住。半晌过后，他大口喘息，涣散目光才渐渐收拢清明，方才的种种异象，竟半点记不真切，只余下食指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灰地板晕开点点暗红。
“我……方才是怎么了？”
他茫然四顾周遭光景，如同自一场无边噩梦中骤然惊醒。周木匠走上前，先看了看他流血的指尖，又望向墙面那道血色弯痕，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拽着众人下楼。
当日午后，两名匠人托辞家中急事，收拾工具匆匆辞工离去。唯独周木匠未曾动身，独自蹲在巷口连抽三支旱烟，一排烟头尽数碾灭在麻石路面。末了他站起身，拍去膝头尘土，对我沉声开口：“姑娘，我在这条街上做工大半辈子，各类邪异怪事也算见得多了。只是你这栋楼……”
话音一顿，烟气自鼻腔缓缓散入暮色，化作薄薄灰雾。
“我劝你，再多思量一二。”
我轻轻摇头，告知心意已定，无需再劝。
他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可第二日天刚透亮，他依旧如期而至，只带余下一名学徒，闷不作声登楼劳作。
往后数日，匠人换了三拨，来来去去如同走马观花。有人干活半途听见墙体深处传来细碎响动，当即抛下工具奔逃；有人谎称家中老母体弱病重，未曾结算工钱便踪影全无。自始至终留下的，唯有周木匠与他徒弟，还有时常抽空前来搭手的泥水匠老赵。
陈广隶依旧日日到场，从不追问匠人离去的缘由，亦不曾打探那面藏阵纹的墙体，只是埋头劳作，偶尔抬眼望向二楼长廊，目光沉沉一滞，转瞬又垂首忙活手中活计。
动工第七日薄暮，天光将暗未暗。
那日收工尚早，周木匠一行人申时便尽数离去，只留我一人在楼内清扫归置杂物。一楼新铺的松木地板，满室浮动松木清香与细碎锯末气息。我擦净最后一张旧木案，直起身时，周遭空气忽然凝滞一瞬。
并非气温骤降，是一团厚重阴浊缓缓压落，宛若浸透冷水的厚棉絮覆上身躯。肩头先觉沉重，紧随而来胸口窒闷，太阳穴突突胀痛，张口呼吸，空气浓稠如积水，吸入肺腑都倍感滞涩。
胸口古玉自微温瞬间化作灼烫，烫得掌心阵阵发疼，是玉在竭力示警。
我快步奔上二楼，甫至楼梯口，双脚便如同生根钉在原地。
那面新裱素白宣纸的墙面之下，暗红光晕层层自纸底向外渗透。不再是往日隐约浮动的微光，整面墙体尽数被血色纹路铺满，清晰分明，恍若有人以朱砂重笔勾勒阵纹。整栋木楼微微震颤，低频嗡鸣顺着楼板自脚底蔓延至胫骨，震得牙关发酸，房梁木椽咯吱不停作响。宣纸正中慢慢洇开一团暗色水渍，缓缓向外铺展，似有某物自墙后奋力向外冲撞。
下一瞬，墙体深处传来那女子语声，不再是往日温软软糯的江南苏白，只剩急促短促的字句，自齿缝间艰难挤出：
“走——”
只一字，裹挟着拼死相护的急切，似隔着一重生死界限，倾尽余力道出。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阴寒自墙面正中轰然炸开。沉闷一声钝响，整张宣纸被无形气浪向外鼓胀凸起一瞬。那阴煞寒气浓得近乎凝实，灰黑雾气贴着地板、墙壁、房梁四处蔓延，所过之处，木板材面凝起一层薄薄白霜。
古玉青光骤然暴涨，于身前凝出一道淡薄青色屏障。阴寒浊雾与青光相撞，刺耳尖鸣轰然炸开，如同钝器刮擦琉璃。气浪冲撞之力将我推得后退两步，背脊狠狠撞上木栏杆，喉间泛起一缕腥甜，险些呕出一口血气。
转瞬之间，一切归于平息。
楼宇震颤骤然停歇，墙面暗红光晕层层褪去，如同潮水退入沙石深处。灰黑阴浊雾气渐渐散作轻薄灰烟，被穿窗晚风一卷而空。宣纸上那片水渍定格不动，自墙心蜿蜒向下，曲折绵长，宛如一滴风干凝固的清泪。
我抬手将掌心轻贴宣纸墙面，纸面一片冰凉，古玉灼烫温度缓缓回落平复。墙后女子气息仍在，只是较之先前虚弱大半，好似一盏油火将尽的孤灯。
方才那股冲撞之力，并非出自她手。墙内女子是在替我抵御外物，有不知名阴煞自墙外袭来，她倾尽一身残存气力，将那团凶煞死死阻隔在墙体另一侧，以身相护。
我静立墙前良久，暮色自破窗流淌而入，将地板染作一片金红。墙后再无半分声响。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楼宇修整已近大半。
一楼敞厅整洁开阔，新铺木地板泛着温润浅黄光泽；二楼隔出数间雅致小室，窗棂尽数换新，长廊壁灯依次装好。唯独那面藏着阵纹的墙体分毫未动，又新裱一层素白宣纸，纸面莹净无一字，如同一方静待落笔的留白。唯有我心知纸下蛰伏着纵横暗红纹路，安安静静蛰伏石灰层下，如同冬眠蛰伏的灵蛇。
自第七日那场阴煞冲撞过后，陈广隶整整一日未曾现身。
第二日依旧不见人影，讯息亦无一条。我发去一条消息问询药铺是否繁杂忙碌，他只回简短二字：“还好。”
待到第三日，他再度踏入门中，进门不曾发问半句，亦不提那日二楼异象，只抬眼淡淡望向二楼长廊，一眼转瞬即逝，目光却比往日任何一回都沉郁。他立在厅堂正中，缓缓环视周遭一新的地板、窗棂、楼梯踏板，视线慢慢游走一圈，最终落于我面上。
“书琴。”
他唤我名姓，声量不高，却清晰回荡在空旷敞厅，荡开淡淡回音。
我彼时正蹲在墙角整理废弃木料，闻声抬首望向他。
天光自新换玻璃窗倾泻而入，落满他肩头，将身影拉得极长。他静静凝视我，嘴唇几番翕动，似反复斟酌言语，又似心中万千顾虑难以出口。半晌，他垂眸看向那道受过旧伤的手掌，掌心昔日暗红烙印早已消散无痕，可他仍反复摩挲掌纹，如同端详一道刻入骨肉的警示。
“这栋茶楼，”他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压得较平日更低，“你打算独自一人撑持到底？”
我答，待到开业之后，便慢慢招募伙计分担杂务。
他再度陷入沉默，良久抬眸，目光直直与我相对，神色看似平和，底下却压着层层积攒的心绪，自签下楼契那日、动工修葺之初，乃至当初他问起邵临川之时，尽数堵在喉间，未曾吐露分毫。
“我问的并非人手短缺之事。”
语声轻柔，一字一句，却重得落地有声。
“楼中杂活我尚能搭手，搬木拌灰都不在话下。可那些匠人撞见的异象、墙底潜藏的阴物、还有更多我无从知晓的凶险，全都要你一人独自扛下。你心神牵挂尽数在此楼，系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前尘因果里。可我心中牵挂……”
话语戛然而止，后半句终究咽回腹中，不必说透，彼此心知肚明。他移开视线，望向二楼楼梯口新装的橘黄壁灯，暖光勾勒出柔和侧脸轮廓，唇角却紧紧绷起，死死锁住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心里话。
我张口欲言，喉间却似含了一块烧红木炭，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中既有愧疚，亦有无可奈何。我能同他细说墙内女子、阵图渊源、古玉刻痕与二十五载前云游道人的旧事，可他想要的从不是这些前因原委。他想问的，是我心神归处，而这个答案，连我自己都尚未理清。
陈广隶并未等我作答，弯腰拎起墙角工具袋甩上肩头，径直朝门外走去。行至门框之下，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淡淡一语：
“明日修筑后院围墙，我清晨七时过来。”
语声重归往日温和，方才一瞬流露的心绪裂痕被他强行掩去，可我分明看见，那处强行合拢的心底，已然留下一道无法抹平的伤痕。
他推门走入沉沉暮色，夕阳将背影拉得斜长，印在麻石街巷，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傍晚时分，我独自立在木楼门前。
落日余晖自身后铺洒，落在新漆朱红木框之上。门楣仍是当年旧木，密密麻麻布满旧时商铺遗留的钉孔，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写满旧事的残破纸笺。我手中攥着那方旧歙砚，指尖反复摩挲砚底“静弦”二字刻痕。
茶楼虽未挂牌开业，却已然苏醒。自灶下那枚道光铜钱、泛黄赊茶残笺、刻着静弦的旧砚台，自墙中女子以身替我挡下阴煞冲撞的那一刻起，整栋楼宇，正缓缓睁开沉睡数十年的眼。
我忆起残纸上寥寥字句：丙戌年腊月，有客自北来，赊茶钱三文。忆起井底冷月映于砚池的清水，忆起女子往日温软苏白，还有那日情急之下奋力喊出的一声“走”。她苦守数十载，从不是盼我驱她离去，只是等候一人，知晓这座楼宇埋藏的全部过往因果。
这条路，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择定。墙内灵物并非凶煞仇敌，可那日自墙外冲撞而来的阴浊，仍藏在城中某处，那日她拼尽气力相护，不过是暂时拦下一劫。
我抬眼远眺城西大观亭的方向。
远处江风穿巷而来，拂动衣衫，襟前青纹古玉微微发热，温润贴合肌肤，似一道绵长安稳的吐纳。风中裹挟江水潮气、浅淡鱼腥，还有远处轮渡低沉汽笛，种种人间烟火声响一同涌入旧楼，门框悬挂的旧铜铃被风拂动，轻响一声。
声响极淡，似自千里之外飘来，又似从墙体深处悠悠传出。
夜色渐浓，我并未即刻返回住处。
二楼壁灯长明，橘黄柔光铺满整条长廊。我静立那面素白宣纸墙前，纸面一尘不染，窗外月光淌落，落于宣纸之上，漾开一层莹白柔光。
下一瞬，纸上生出异象。
宣纸正中，正对墙底阵纹最繁密之处，缓缓洇出一行字迹。
非朱砂，非墨汁，只是清水浸出的水痕。笔画清瘦端正，一笔一画，如同有人执细毫蘸清水，于纸面慢慢落墨。
当心北来客。
短短五字，水痕在纸面停留片刻，纸张纤维缓缓吸纳水渍，字迹逐层淡去。先是笔画末梢飞白消散，再是横竖交错之处慢慢模糊，直至最后一捺化作朦胧水迹，彻底消融在莹白纸面。
纸面复归洁净空茫，仿佛方才五字从未显现。
可那行警示，已然牢牢刻入心底。
北来客。残笺所书丙戌年自北而至的访客，赊下三文茶钱，当年那人究竟是何等身份，又在此楼留下何等隐患？二十五载光阴流转，墙内女子耗去大半气力，以水痕留字示警，那日墙外袭来的阴煞，多半便是当年那位北来客遗留的祸患。
我指尖极轻一碰宣纸，纸面微凉寻常，再无半分阴寒煞气。墙后女子不再出声，可这五字警示，已如刀锋刻木，在心底落下一道清晰印痕。
窗外江风再起，吹得壁灯火光微微摇曳，长廊光影晃动。我转身拾级下楼，踏出木楼大门。
街巷一片寂静，老槐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浮动，远处江面轮渡汽笛绵长低沉，像一声深埋长夜的叹息。
落锁声响轻叩街巷，我将钥匙攥在掌心，半月摩挲下来，冰冷铁环早已染上掌心温度。回头望向二楼窗棂，一缕极淡暗红微光一闪而逝，快如灰烬之下炭火转瞬一亮，随即彻底归于沉寂，只剩沉沉夜色，与玻璃上映出的半轮冷月。
静弦茶楼尚未挂牌迎客，却已然自漫长沉睡中苏醒。自旧砚干涸墨痕、墙中女子无声守护、古玉一脉相承的刻痕里，楼宇缓缓睁眼，而我心知，眼下种种，不过只是一段漫长因果的开端。
江风灌入巷口，吹乱额前碎发，我拢紧衣襟，转身朝居所缓步走去。足音踏过麻石路面，回声在空巷一圈圈散开消散。
胸口青纹古玉，始终温温贴着皮肉。
身后那栋沉寂旧木楼，静静立在无边夜色之中，宛若一口封存数十载岁月的深井。井底蓄水，长映一轮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