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陶片朱痕
朝露未干，天色尚蒙，我便自榻上醒转。
窗缝钻来一缕江风，裹着满江湿寒潮气，吹得八仙案上堆叠的麻纸拓片哗哗翻卷。那一沓拓纸是昔年远赴潮汕所得，码得齐整规整，每张纸面皆以朱砂细细勾勒水阵迂回纹路，朱色暗沉凝滞，恍若早已干涸凝固的陈年血痕。案角静立一方旧石砚，取自茶楼夹层暗格，墨池内犹存一抹干涸墨迹，正是昨夜墙中灵物以水痕写下“当心北来客”五字时所留。砚台经年摩挲，边缘裹着一层温润包浆，指尖抚过，凉意温软入肌理。指尖缓缓擦过砚身磨出的圆滑轮廓，昨夜那五字警示历历在目，心头如同压了一块浸寒青石，处处滞闷，喘不过气。
我方才将各地拓片依方位分门理顺，门外便响起轻叩之声。
启门一瞧，是陈广隶立在阶下。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拢在粗布衣襟兜里，两鬓沾着细碎晨雾，耳尖被江上晨风冻得泛红。“书琴，早。”他跨步进门，将食盒轻置案头，掀开木盖一瞬，滚烫豆浆裹挟油条焦香四散漫开，白蒙蒙水汽立时蒙住他架上眼镜。“巷口张记刚炸出锅的吃食，晓得你今早要整理阵图拓片，特意绕远路买来。还有此物，家中前些时日自藏地寄来的柏香末，燃于室中可涤荡阴浊邪秽，比寻常熏香效力厚重数倍。”
他取出一方藏纸包裹的香末搁在桌边，目光落向满案朱纹拓片，指尖微顿，欲触又止：“古建修缮的匠人我已然敲定，皆是一辈子打理旧木楼宇的老手，手上功夫稳当牢靠。先前你言不舍茶楼原有木格窗，我特意同匠师再三嘱咐，只剔除朽烂窗框木料，旧日窗棂全数留存，不施亮彩漆油，依旧遍刷熟桐油，样貌分毫不改，亦不会伤及楼内承重木梁。昨日赴大观亭街丈量木料尺寸，撞见邵临川在街巷徘徊打转，问过街边住户，道他近几日总往城西地界奔走——你们可是相约一同追查阵眼踪迹？”
他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责难怨怼，可我分明望见他攥紧食盒提梁的指节泛出青白，指腹死死压着竹制提手，勒出一道浅浅凹陷。忆起当初应允他相伴时许下的诺言，需与邵临川避嫌远隔，指尖捏着麻纸拓片边缘，粗糙纸料磨得指腹阵阵发涩，低声作答：“并无相约。他供职宏远地产，城西整片地块尽归其公司竞拍所得，实地勘察本是分内公务。”
陈广隶淡淡应了一声“嗯”，不再追问半句。抬手想去触碰最上方一张拓片，指尖刚沾纸面，纸上朱砂纹路骤然暗沉一闪，他如同被细银针尖刺扎到，猛地缩回手掌，眉头微微蹙起：“此等阵图拓片阴浊气极重，切莫徒手频繁触碰，长久耗损自身元气。我铺子里尚有一批藏药需送往老街邻里，午后再来寻你，同去挑选茶楼木地板，要陈年老杉木所制，踩踏无声，方能与楼内旧木板材相融相合。”
我刚颔首应下，木门复又响起叩门动静。
门外站定邵临川。一身洗得褪色藏青厚呢大衣，领口别着半枚凝霜松针，两鬓晨露未干，手中拎一方粗布包裹，布角沾着狮子山独有的赤红砂土。见开门之人是我，他目光在我面上稍作停顿，转瞬瞥见屋内的陈广隶，眼底那一点柔和骤然淡去，如同秋风扫尽余烬，再无半点温色。“贸然登门，多有叨扰。”他嗓音微哑，裹着深秋晨间刺骨凉意，将粗布包递至我身前，“上周公司于狮子山山脚开挖地基，掘出半片刻有阵纹陶片，纹路与先前东郊村落、潮汕滩涂拓下的水阵脉络同根同源。工地已有三名匠人持续高热昏迷，呓语反复皆是大水漫淹之景。自潮汕归来这大半月，我日日守着工地动向，但凡挖出带纹砖瓦陶片尽数留存，施工众人不识其中凶险，大半残片尽数损毁，仅寻回这半片完好陶块。知晓你四处搜集阵纹拓本，特地送来。”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卷来一股突兀怪风，风中裹挟一缕浅淡海盐腥气，案上拓片被狂风掀飞一张，轻飘飘旋落青砖地面。
我心头一紧。
那一张，正是昔日于潮汕妈祖庙水阵眼拓下的阵图。纸上朱砂纹路竟似活物一般，顺着麻纸纤维缓缓洇散开合，朱痕聚散之间，凭空凝出一道丈许高的湿漉漉虚影。长发垂落，不住滴落漆黑浊水，五官模糊成一团浓重黑影，嘶吼一声便直扑屋门——原是当年崩碎水阵时未曾散尽的滩涂残煞，依附拓片纹路，一路随我从潮汕辗转回到宜城。
“退开！”
我后撤半步，指尖掐定清心诀，胸口青纹古玉漾出温润凉意，顺着手臂漫至掌心，淡青柔光层层铺展，朝着那道残煞笼罩而去。奈何此煞滑腻如滩涂泥鳅，顺势贴墙一转，竟直扑陈广隶而去。陈广隶迅速摸出随身九宫铜牌奋力掷出，铜牌撞在墙面发出一声脆响，震落些许墙灰，落地滚出数尺，连残煞衣角都未曾擦到分毫。阴煞被铜牌纯阳之气逼得折返，转头朝着窗缝逃窜，窗纸受阴浊侵染，转瞬洇开大片湿痕。
邵临川跨步上前半步，自怀中摸出黄表纸平铺掌心，蘸随身朱墨仓促画符，下笔急促，符尾歪斜扭曲半寸。他掐诀将符纸掷向阴煞，符纸擦着虚影边缘掠过，轰然燃起一团符火，未能伤及残煞分毫，反倒燎伤他左手食指，焦糊皮肉混着松烟墨气弥漫一室。他喉间闷出一声低哼，指尖微颤，眉峰紧紧锁起，却依旧半步挡在我身前，不曾后退分毫。
符火升腾的热浪逼得残煞节节后退，我趁隙上前，扯开衣领将胸前古玉径直贴向那团黑影。温润青光如水融霜，残煞一触柔光，来不及挣扎扭曲，便尽数散作细碎水雾，落地不留半分湿痕。指尖下意识摩挲玉面，玉身那道横贯裂痕又向外蔓延一丝，原本恒温温润的玉色暗淡几分，贴在胸口，刺骨寒凉沉甸甸压着心口。
屋中一时死寂，唯有符纸燃尽的灰白余灰在空中缓缓盘旋，轻轻落于青砖地面。
陈广隶弯腰拾起地上九宫铜牌，拍去浮尘，目光扫过邵临川灼伤的指尖，又落回我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辨不清喜怒：“铺中尚有杂务，我先行离去，午后再来寻你。”不等我开口答话，他反手带上屋门，门板闭合声响略重，震得窗纸轻轻晃动，门缝钻入穿堂冷风，吹得满案拓片哗哗作响。
屋中只剩我与邵临川二人，柏香混着朱墨的沉闷气息裹住周遭，教人呼吸滞涩。我拉开木屉翻寻烫伤药膏，那一管绿皮药膏还是先前他送来治阴邪抓伤草药时一并留下，铝皮管口被反复挤压，皱折不堪，我一直收在屉中最外侧，不曾动用，今日反倒先拿来为他疗伤。我将药膏推至他手边案头，顺势后退半步，隔着整张八仙案拉开距离：“涂些药膏，天寒地冻，伤口极易冻裂溃烂。”
他低低应了一声，拿起药膏敷于灼伤指尖，药油触到破损皮肉，指尖微不可察一颤，耳尖悄然泛红。“地底残存陶片远不止这半块。”他解开粗布包裹，露出内里灰黑陶片，陶面刻着暗红虬结纹路，远比我见过所有分支阵纹粗壮，宛若古树盘绕主根，纹路缝隙仍嵌着狮子山赤红砂土，“工地挖出的残片尽数被工人当作建筑垃圾丢弃，我几番阻拦皆无力回天。我翻阅公司近三年拿地卷宗，汽车城、东郊村落、潮汕物流园、城西狮子山，尽数是背山临水的极阴凶地，拿地时日与各地频发阴煞乱象完全契合，所有流转资金，最终尽数汇入狮子山脚下一间无名空壳商行。”
我指尖轻触陶片表层，寒意刺骨，宛若攥住一块自千年冰窖掘出的寒石。将陶片置于摊开的阵图正中一瞬，所有拓纸上朱砂纹路齐齐淡淡一亮，仿佛干涸许久的血重新流淌。指尖贴着冰冷陶面，眼前骤然闪过零碎幻象：漫山遍野火把摇曳，铁器碰撞脆响不绝，鲜血顺着赤红山石缝隙渗入地底，染透整片山岗。山巅立着一身暗红铠甲的武将，手中握着断剑，静静垂眸望向我。我猛地眨眼定神，幻象消散无踪，唯有陶片透骨寒凉顺着手臂攀至心口，只当是昨夜心神不宁所致，晃了晃头压下那缕恍惚。
陶面主纹与我手中各地拓片脉络完美契合，四散各地的细碎纹路，全是自此道主根延伸而出的旁支。我凝视蜿蜒交错的暗红纹路，昨夜墙中灵物“当心北来客”五字陡然撞入脑海——世人皆传宏远地产幕后东家是自北方远道而来的富商，莫非她耗尽残存神魂拼死示警，所指便是潜藏狮子山阵眼背后此人？心头骤然一沉，开口道：“我本打算将所有拓片整理完备，送往万佛寺交由了尘禅师辨查。如今陶片一并带来，不如此刻同往山寺。”
他轻轻点头，不多言语，将陶片重新裹回粗布包递来，指尖刻意避让，似怕与我肌肤相触，如同忌惮灼烫烈焰。
去往万佛寺的一路，二人一路无话，行路始终隔着半步距离。秋风卷着街边桂花糕清甜香气飘来，又掺着山间松针清苦气息。途经巷口，撞见昔日汽车城守摊的老周，支着摊子售卖秋梨膏，玻璃膏罐擦拭得光亮洁净。见我路过，他热情招呼，舀小半盏秋梨膏递来，言语间满是忧心：近来城西邪气滋扰，深夜常听见狮子山方向飘来阵阵哭声，晚归菜农更是望见山巅悬着一串红灯笼，绕着山体不停盘旋，转瞬便凭空消散，叮嘱我入夜切莫靠近那片山林。我道谢接过梨膏抿下一口，甜意底下裹着一缕清苦，凉意顺着喉管沉落腹中，心头反倒愈发沉重。
此前我们只查出各地散落分支阵眼，未曾料到主阵阴浊已然外泄，惊扰寻常百姓安稳日子。
江风卷着金黄梧桐落叶，在脚边辗转翻滚。天际乌云沉沉低压，宛若浸透浓墨的棉絮，仿佛轻轻一碰，倾盆大雨便会倾泻而下。抵达万佛寺时，了尘禅师正在禅房伏案抄写《金刚经》，年少小沙弥端来两杯清苦禅茶入内，瞧见我们随身大包拓片陶片，懂事转身自藏经柜搬出先前寄存的东郊、潮汕拓本，尽数平铺禅房竹席之上。
那小沙弥年方十二三岁，去年方才入寺剃度，我先前屡次送拓片，总会捎带巷口桂花糕与他，故而相熟。他搬拓片之时，偷偷朝我弯眼一笑，露出一对尖尖小虎牙。了尘禅师捻动手中紫檀佛珠，将各地拓片依方位拼接铺开，半张竹席尽数铺满朱红纹路，四面八方延伸而出的脉络，最终齐齐汇向一处——城西狮子山。
“阿弥陀佛。”了尘禅师望着拼接完整的大阵图谱，捻珠的动作放缓，紫檀珠相叩，发出细碎哒哒轻响，“此皆为主阵衍生分支，阵根深埋狮子山地脉之下。那片山头乃是咸丰年间古战场，当年两军血战，上万亡魂埋骨于此，山石尽数被鲜血浸透，积下近百年不散厚重阴气。如今有人借这片极阴地脉豢养大阵，拘押往来过路亡魂，抽取阴煞炼化邪物，绝非寻常孤魂野鬼作祟。”
话音刚落，禅房供桌几支素烛毫无征兆齐齐熄灭，烛芯升起缕缕青烟。
天光骤然昏暗，窗外日光似被黑布彻底遮蔽，院外传来小沙弥惊慌呼喊。我移步至禅房门口朝外望去，汉白玉石阶印着一串湿漉漉黑浊脚印，自山门一路绵延至禅房门下，脚印周遭不断升腾丝丝白气，周遭气温骤降数度，呼气皆凝成白雾。原是陶片所载主阵阴气外泄，引动山间游荡无数枉死亡魂，皆是这些年受拘魂阵束缚之人：工地匠人、周边村民、过路外乡客，怨气不算深重，奈何数量层层叠叠，挤满整片院落，个个面色青白，眼神空洞茫然。
“切莫让亡魂闯入经房，一旦触碰经文刻本，执念滋生，便会化作凶煞。”了尘禅师静坐蒲团之上，抬手轻敲木鱼，低沉诵经声伴着笃笃木鱼声响自禅房漫出，稳稳镇压四处翻涌的阴浊之气。
我立在禅房门口掐定清心诀，胸前古玉青光舒展，凝成一道淡薄屏障，将意欲冲入屋内的亡魂尽数挡在外围。那些虚影撞上柔光屏障，如同撞上绵软墙垣，纷纷后退，神色茫然，全然不知自身为何被困此处。邵临川立于我身侧，再度取出黄表纸画符，此番握笔手臂稳了几分，可掷出之时依旧偏斜半尺，符纸轰然砸中廊下明黄经幡，燃起一团明火，经幡烧出一块焦黑破洞。符火腾起，经幡沾染的柏香、朱砂气息四散，院中亡魂嗅到香火禅气，脚步齐齐顿住，木然立在原地。
我趁此契机默诵《清心渡厄经》，心底经文一字一句缓缓流转，温润青光顺着石阶层层漫下，如流水般裹住满院亡魂。他们脸上的茫然渐渐消散，眼底生出几分释然，朝着禅房方向微微躬身一礼，尽数化作细碎白光，顺着山间清风四散飘远。我松开掐诀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抚上胸前古玉，玉身寒凉刺骨，那道裂痕又向外蔓延半分，玉面蒙上一层灰败色泽，接连两次催动玉中灵气，损耗已然不小。
邵临川望着经幡上的焦黑破洞，神色窘迫，自怀中摸出数叠香火钱，塞给匆匆赶来收拾残局的小沙弥，耳尖红得似要滴血，连连致歉：“实在对不住，改日我专程送来数幅新经幡，弥补损毁。”
了尘禅师步出禅房，望向破损经幡，眉眼弯起，褶皱堆叠，宛若山寺常开的野菊：“无妨，符火敬佛，亦是一桩功德。”目光转而落于那半片灰黑陶片，手中佛珠停在一粒乌木籽上，语气沉缓，“此阵炼化之物乃是蚀心魔丹，以世人执念、妒恨、情爱私怨为养料。寻常符箓经文，只能暂且压制，斩不尽阵根。老僧昔年云游，曾至天柱山三祖禅寺，那处乃是禅宗祖庭，代代相传的祖庭禅火最善化解魔丹毒戾，抚平众生心魔。待往后线索明晰，怕是少不了要亲赴山中，求取禅火相助。”
我心中暗自记下天柱山三字，牢牢刻于心底。
步出禅房，天际阴云浓如墨染，山间松涛裹着寒风扑面而来，指尖冻得僵硬，我将围巾向上拉高几分。行至山门石阶，远远望见陈广隶立在阶下等候，手中拎两袋刚出锅糖炒栗子，牛皮纸袋隔绝不住内里热气，又一次蒙住他的眼镜镜片。他抬眼望见我与邵临川并肩走出，脸上原本温和笑意淡去一瞬，转瞬又如常上前，将栗子纸袋塞进我手中，指尖冻得冰凉：“瞧这天色顷刻落雨，猜到你未曾携伞，特地过来接应。木地板铺子我已托熟人问过，皆是实在底价，等雨过天晴，我们一同前去挑选，要木纹顺直、无木结疤的老杉木板材。”
牛皮纸袋暖意烘着掌心，栗子焦甜香气萦绕鼻尖。我伸手接过纸袋，余光瞥见他外衣口袋露出半截折成三角的黄符，边缘反复摩挲得起毛，乃是城外观音堂的平安符，需每月初一凌晨排队，供奉三日香火方能求得，想来他是彻夜排队，专门为我求取护身。
抬眼望向石阶上方，邵临川仍静立禅房廊下，左手灼伤未曾包扎，细小血珠顺着指节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深色痕迹。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未曾言语，只是极轻颔首示意，悄然将受伤左手藏入大衣口袋，转身循着松枝掩映的山路缓步下山，藏青色身影转瞬被浓密松林遮蔽，不留半分踪迹。
望着那道远去背影，心口忽然被一缕细碎寒凉悄然攥紧，呼吸骤然一滞，连气息都慢了半拍。我连忙收回视线，剥开一颗栗子送入口中，果肉糯甜滚烫，灼得舌尖发麻，可唇齿间尝不出半分甜味。身侧陈广隶低声絮叨，言说待茶楼修整完毕，便去请一尊开过光的藏佛供奉二楼柜台，镇宅安魂，再将自藏地带回的九宫八卦牌悬于门楣，阻隔一切邪祟闯入。我只淡淡应声，低头不停剥着栗子，果肉干涩，难以下咽。
细雨如期而至，第一滴冷雨砸在手背，冰寒刺骨，顺着指缝缓缓滑落。
我跟在陈广隶身后往山下行走，衣袋中那半片陶片寒意彻骨，隔着粗布布料，硌得肋骨隐隐作痛。未走几步，胸前古玉毫无征兆骤然滚烫，灼得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城西狮子山方向。层叠林木遮蔽视野，望不见山体轮廓，唯有天边厚重黑云深处，一缕极淡红光一闪而逝，仿佛地底蛰伏之物翻了个身，睁开一双染血眼眸。
山间风中，忽然飘来一缕陌生雪茄甜香，混杂地底腐浊与淡淡血气。既不是陈广隶身上清浅柏香，亦非邵临川的松烟墨气，独属于外乡来客的气息，与昔日李家村山洞内嗅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环顾四周山路，往来仅有撑伞下山的香客，无人燃烟，唯有秋风卷着枯叶碾过石阶，哗啦作响，好似有人藏在松影深处，低声窃笑。
“怎么停下了？”陈广隶闻声回头，手中油纸伞尽数倾向我头顶，大半肩头裸露雨中，转瞬便被雨水浸透一片。
“无事。”我轻轻摇头，手中栗子纸袋攥得更紧，滚烫外壳硌着掌心，“快些下山，雨眼看就要下大。”
我未曾察觉，衣袋之中那半片灰黑陶块，表层暗红阵纹如同吸血藤蔓，正顺着陶片边缘，极缓极缓，向外爬出一寸新生纹路。
山雨欲来，风中湿气愈发浓重，裹挟狮子山漫溢的淡淡血气，落在脸颊之上，寒凉刺骨，宛若暗处藏着一道无名身影，正贴着我的脖颈，轻轻吐纳出一缕阴寒气息。
窗缝钻来一缕江风，裹着满江湿寒潮气，吹得八仙案上堆叠的麻纸拓片哗哗翻卷。那一沓拓纸是昔年远赴潮汕所得，码得齐整规整，每张纸面皆以朱砂细细勾勒水阵迂回纹路，朱色暗沉凝滞，恍若早已干涸凝固的陈年血痕。案角静立一方旧石砚，取自茶楼夹层暗格，墨池内犹存一抹干涸墨迹，正是昨夜墙中灵物以水痕写下“当心北来客”五字时所留。砚台经年摩挲，边缘裹着一层温润包浆，指尖抚过，凉意温软入肌理。指尖缓缓擦过砚身磨出的圆滑轮廓，昨夜那五字警示历历在目，心头如同压了一块浸寒青石，处处滞闷，喘不过气。
我方才将各地拓片依方位分门理顺，门外便响起轻叩之声。
启门一瞧，是陈广隶立在阶下。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拢在粗布衣襟兜里，两鬓沾着细碎晨雾，耳尖被江上晨风冻得泛红。“书琴，早。”他跨步进门，将食盒轻置案头，掀开木盖一瞬，滚烫豆浆裹挟油条焦香四散漫开，白蒙蒙水汽立时蒙住他架上眼镜。“巷口张记刚炸出锅的吃食，晓得你今早要整理阵图拓片，特意绕远路买来。还有此物，家中前些时日自藏地寄来的柏香末，燃于室中可涤荡阴浊邪秽，比寻常熏香效力厚重数倍。”
他取出一方藏纸包裹的香末搁在桌边，目光落向满案朱纹拓片，指尖微顿，欲触又止：“古建修缮的匠人我已然敲定，皆是一辈子打理旧木楼宇的老手，手上功夫稳当牢靠。先前你言不舍茶楼原有木格窗，我特意同匠师再三嘱咐，只剔除朽烂窗框木料，旧日窗棂全数留存，不施亮彩漆油，依旧遍刷熟桐油，样貌分毫不改，亦不会伤及楼内承重木梁。昨日赴大观亭街丈量木料尺寸，撞见邵临川在街巷徘徊打转，问过街边住户，道他近几日总往城西地界奔走——你们可是相约一同追查阵眼踪迹？”
他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责难怨怼，可我分明望见他攥紧食盒提梁的指节泛出青白，指腹死死压着竹制提手，勒出一道浅浅凹陷。忆起当初应允他相伴时许下的诺言，需与邵临川避嫌远隔，指尖捏着麻纸拓片边缘，粗糙纸料磨得指腹阵阵发涩，低声作答：“并无相约。他供职宏远地产，城西整片地块尽归其公司竞拍所得，实地勘察本是分内公务。”
陈广隶淡淡应了一声“嗯”，不再追问半句。抬手想去触碰最上方一张拓片，指尖刚沾纸面，纸上朱砂纹路骤然暗沉一闪，他如同被细银针尖刺扎到，猛地缩回手掌，眉头微微蹙起：“此等阵图拓片阴浊气极重，切莫徒手频繁触碰，长久耗损自身元气。我铺子里尚有一批藏药需送往老街邻里，午后再来寻你，同去挑选茶楼木地板，要陈年老杉木所制，踩踏无声，方能与楼内旧木板材相融相合。”
我刚颔首应下，木门复又响起叩门动静。
门外站定邵临川。一身洗得褪色藏青厚呢大衣，领口别着半枚凝霜松针，两鬓晨露未干，手中拎一方粗布包裹，布角沾着狮子山独有的赤红砂土。见开门之人是我，他目光在我面上稍作停顿，转瞬瞥见屋内的陈广隶，眼底那一点柔和骤然淡去，如同秋风扫尽余烬，再无半点温色。“贸然登门，多有叨扰。”他嗓音微哑，裹着深秋晨间刺骨凉意，将粗布包递至我身前，“上周公司于狮子山山脚开挖地基，掘出半片刻有阵纹陶片，纹路与先前东郊村落、潮汕滩涂拓下的水阵脉络同根同源。工地已有三名匠人持续高热昏迷，呓语反复皆是大水漫淹之景。自潮汕归来这大半月，我日日守着工地动向，但凡挖出带纹砖瓦陶片尽数留存，施工众人不识其中凶险，大半残片尽数损毁，仅寻回这半片完好陶块。知晓你四处搜集阵纹拓本，特地送来。”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卷来一股突兀怪风，风中裹挟一缕浅淡海盐腥气，案上拓片被狂风掀飞一张，轻飘飘旋落青砖地面。
我心头一紧。
那一张，正是昔日于潮汕妈祖庙水阵眼拓下的阵图。纸上朱砂纹路竟似活物一般，顺着麻纸纤维缓缓洇散开合，朱痕聚散之间，凭空凝出一道丈许高的湿漉漉虚影。长发垂落，不住滴落漆黑浊水，五官模糊成一团浓重黑影，嘶吼一声便直扑屋门——原是当年崩碎水阵时未曾散尽的滩涂残煞，依附拓片纹路，一路随我从潮汕辗转回到宜城。
“退开！”
我后撤半步，指尖掐定清心诀，胸口青纹古玉漾出温润凉意，顺着手臂漫至掌心，淡青柔光层层铺展，朝着那道残煞笼罩而去。奈何此煞滑腻如滩涂泥鳅，顺势贴墙一转，竟直扑陈广隶而去。陈广隶迅速摸出随身九宫铜牌奋力掷出，铜牌撞在墙面发出一声脆响，震落些许墙灰，落地滚出数尺，连残煞衣角都未曾擦到分毫。阴煞被铜牌纯阳之气逼得折返，转头朝着窗缝逃窜，窗纸受阴浊侵染，转瞬洇开大片湿痕。
邵临川跨步上前半步，自怀中摸出黄表纸平铺掌心，蘸随身朱墨仓促画符，下笔急促，符尾歪斜扭曲半寸。他掐诀将符纸掷向阴煞，符纸擦着虚影边缘掠过，轰然燃起一团符火，未能伤及残煞分毫，反倒燎伤他左手食指，焦糊皮肉混着松烟墨气弥漫一室。他喉间闷出一声低哼，指尖微颤，眉峰紧紧锁起，却依旧半步挡在我身前，不曾后退分毫。
符火升腾的热浪逼得残煞节节后退，我趁隙上前，扯开衣领将胸前古玉径直贴向那团黑影。温润青光如水融霜，残煞一触柔光，来不及挣扎扭曲，便尽数散作细碎水雾，落地不留半分湿痕。指尖下意识摩挲玉面，玉身那道横贯裂痕又向外蔓延一丝，原本恒温温润的玉色暗淡几分，贴在胸口，刺骨寒凉沉甸甸压着心口。
屋中一时死寂，唯有符纸燃尽的灰白余灰在空中缓缓盘旋，轻轻落于青砖地面。
陈广隶弯腰拾起地上九宫铜牌，拍去浮尘，目光扫过邵临川灼伤的指尖，又落回我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辨不清喜怒：“铺中尚有杂务，我先行离去，午后再来寻你。”不等我开口答话，他反手带上屋门，门板闭合声响略重，震得窗纸轻轻晃动，门缝钻入穿堂冷风，吹得满案拓片哗哗作响。
屋中只剩我与邵临川二人，柏香混着朱墨的沉闷气息裹住周遭，教人呼吸滞涩。我拉开木屉翻寻烫伤药膏，那一管绿皮药膏还是先前他送来治阴邪抓伤草药时一并留下，铝皮管口被反复挤压，皱折不堪，我一直收在屉中最外侧，不曾动用，今日反倒先拿来为他疗伤。我将药膏推至他手边案头，顺势后退半步，隔着整张八仙案拉开距离：“涂些药膏，天寒地冻，伤口极易冻裂溃烂。”
他低低应了一声，拿起药膏敷于灼伤指尖，药油触到破损皮肉，指尖微不可察一颤，耳尖悄然泛红。“地底残存陶片远不止这半块。”他解开粗布包裹，露出内里灰黑陶片，陶面刻着暗红虬结纹路，远比我见过所有分支阵纹粗壮，宛若古树盘绕主根，纹路缝隙仍嵌着狮子山赤红砂土，“工地挖出的残片尽数被工人当作建筑垃圾丢弃，我几番阻拦皆无力回天。我翻阅公司近三年拿地卷宗，汽车城、东郊村落、潮汕物流园、城西狮子山，尽数是背山临水的极阴凶地，拿地时日与各地频发阴煞乱象完全契合，所有流转资金，最终尽数汇入狮子山脚下一间无名空壳商行。”
我指尖轻触陶片表层，寒意刺骨，宛若攥住一块自千年冰窖掘出的寒石。将陶片置于摊开的阵图正中一瞬，所有拓纸上朱砂纹路齐齐淡淡一亮，仿佛干涸许久的血重新流淌。指尖贴着冰冷陶面，眼前骤然闪过零碎幻象：漫山遍野火把摇曳，铁器碰撞脆响不绝，鲜血顺着赤红山石缝隙渗入地底，染透整片山岗。山巅立着一身暗红铠甲的武将，手中握着断剑，静静垂眸望向我。我猛地眨眼定神，幻象消散无踪，唯有陶片透骨寒凉顺着手臂攀至心口，只当是昨夜心神不宁所致，晃了晃头压下那缕恍惚。
陶面主纹与我手中各地拓片脉络完美契合，四散各地的细碎纹路，全是自此道主根延伸而出的旁支。我凝视蜿蜒交错的暗红纹路，昨夜墙中灵物“当心北来客”五字陡然撞入脑海——世人皆传宏远地产幕后东家是自北方远道而来的富商，莫非她耗尽残存神魂拼死示警，所指便是潜藏狮子山阵眼背后此人？心头骤然一沉，开口道：“我本打算将所有拓片整理完备，送往万佛寺交由了尘禅师辨查。如今陶片一并带来，不如此刻同往山寺。”
他轻轻点头，不多言语，将陶片重新裹回粗布包递来，指尖刻意避让，似怕与我肌肤相触，如同忌惮灼烫烈焰。
去往万佛寺的一路，二人一路无话，行路始终隔着半步距离。秋风卷着街边桂花糕清甜香气飘来，又掺着山间松针清苦气息。途经巷口，撞见昔日汽车城守摊的老周，支着摊子售卖秋梨膏，玻璃膏罐擦拭得光亮洁净。见我路过，他热情招呼，舀小半盏秋梨膏递来，言语间满是忧心：近来城西邪气滋扰，深夜常听见狮子山方向飘来阵阵哭声，晚归菜农更是望见山巅悬着一串红灯笼，绕着山体不停盘旋，转瞬便凭空消散，叮嘱我入夜切莫靠近那片山林。我道谢接过梨膏抿下一口，甜意底下裹着一缕清苦，凉意顺着喉管沉落腹中，心头反倒愈发沉重。
此前我们只查出各地散落分支阵眼，未曾料到主阵阴浊已然外泄，惊扰寻常百姓安稳日子。
江风卷着金黄梧桐落叶，在脚边辗转翻滚。天际乌云沉沉低压，宛若浸透浓墨的棉絮，仿佛轻轻一碰，倾盆大雨便会倾泻而下。抵达万佛寺时，了尘禅师正在禅房伏案抄写《金刚经》，年少小沙弥端来两杯清苦禅茶入内，瞧见我们随身大包拓片陶片，懂事转身自藏经柜搬出先前寄存的东郊、潮汕拓本，尽数平铺禅房竹席之上。
那小沙弥年方十二三岁，去年方才入寺剃度，我先前屡次送拓片，总会捎带巷口桂花糕与他，故而相熟。他搬拓片之时，偷偷朝我弯眼一笑，露出一对尖尖小虎牙。了尘禅师捻动手中紫檀佛珠，将各地拓片依方位拼接铺开，半张竹席尽数铺满朱红纹路，四面八方延伸而出的脉络，最终齐齐汇向一处——城西狮子山。
“阿弥陀佛。”了尘禅师望着拼接完整的大阵图谱，捻珠的动作放缓，紫檀珠相叩，发出细碎哒哒轻响，“此皆为主阵衍生分支，阵根深埋狮子山地脉之下。那片山头乃是咸丰年间古战场，当年两军血战，上万亡魂埋骨于此，山石尽数被鲜血浸透，积下近百年不散厚重阴气。如今有人借这片极阴地脉豢养大阵，拘押往来过路亡魂，抽取阴煞炼化邪物，绝非寻常孤魂野鬼作祟。”
话音刚落，禅房供桌几支素烛毫无征兆齐齐熄灭，烛芯升起缕缕青烟。
天光骤然昏暗，窗外日光似被黑布彻底遮蔽，院外传来小沙弥惊慌呼喊。我移步至禅房门口朝外望去，汉白玉石阶印着一串湿漉漉黑浊脚印，自山门一路绵延至禅房门下，脚印周遭不断升腾丝丝白气，周遭气温骤降数度，呼气皆凝成白雾。原是陶片所载主阵阴气外泄，引动山间游荡无数枉死亡魂，皆是这些年受拘魂阵束缚之人：工地匠人、周边村民、过路外乡客，怨气不算深重，奈何数量层层叠叠，挤满整片院落，个个面色青白，眼神空洞茫然。
“切莫让亡魂闯入经房，一旦触碰经文刻本，执念滋生，便会化作凶煞。”了尘禅师静坐蒲团之上，抬手轻敲木鱼，低沉诵经声伴着笃笃木鱼声响自禅房漫出，稳稳镇压四处翻涌的阴浊之气。
我立在禅房门口掐定清心诀，胸前古玉青光舒展，凝成一道淡薄屏障，将意欲冲入屋内的亡魂尽数挡在外围。那些虚影撞上柔光屏障，如同撞上绵软墙垣，纷纷后退，神色茫然，全然不知自身为何被困此处。邵临川立于我身侧，再度取出黄表纸画符，此番握笔手臂稳了几分，可掷出之时依旧偏斜半尺，符纸轰然砸中廊下明黄经幡，燃起一团明火，经幡烧出一块焦黑破洞。符火腾起，经幡沾染的柏香、朱砂气息四散，院中亡魂嗅到香火禅气，脚步齐齐顿住，木然立在原地。
我趁此契机默诵《清心渡厄经》，心底经文一字一句缓缓流转，温润青光顺着石阶层层漫下，如流水般裹住满院亡魂。他们脸上的茫然渐渐消散，眼底生出几分释然，朝着禅房方向微微躬身一礼，尽数化作细碎白光，顺着山间清风四散飘远。我松开掐诀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抚上胸前古玉，玉身寒凉刺骨，那道裂痕又向外蔓延半分，玉面蒙上一层灰败色泽，接连两次催动玉中灵气，损耗已然不小。
邵临川望着经幡上的焦黑破洞，神色窘迫，自怀中摸出数叠香火钱，塞给匆匆赶来收拾残局的小沙弥，耳尖红得似要滴血，连连致歉：“实在对不住，改日我专程送来数幅新经幡，弥补损毁。”
了尘禅师步出禅房，望向破损经幡，眉眼弯起，褶皱堆叠，宛若山寺常开的野菊：“无妨，符火敬佛，亦是一桩功德。”目光转而落于那半片灰黑陶片，手中佛珠停在一粒乌木籽上，语气沉缓，“此阵炼化之物乃是蚀心魔丹，以世人执念、妒恨、情爱私怨为养料。寻常符箓经文，只能暂且压制，斩不尽阵根。老僧昔年云游，曾至天柱山三祖禅寺，那处乃是禅宗祖庭，代代相传的祖庭禅火最善化解魔丹毒戾，抚平众生心魔。待往后线索明晰，怕是少不了要亲赴山中，求取禅火相助。”
我心中暗自记下天柱山三字，牢牢刻于心底。
步出禅房，天际阴云浓如墨染，山间松涛裹着寒风扑面而来，指尖冻得僵硬，我将围巾向上拉高几分。行至山门石阶，远远望见陈广隶立在阶下等候，手中拎两袋刚出锅糖炒栗子，牛皮纸袋隔绝不住内里热气，又一次蒙住他的眼镜镜片。他抬眼望见我与邵临川并肩走出，脸上原本温和笑意淡去一瞬，转瞬又如常上前，将栗子纸袋塞进我手中，指尖冻得冰凉：“瞧这天色顷刻落雨，猜到你未曾携伞，特地过来接应。木地板铺子我已托熟人问过，皆是实在底价，等雨过天晴，我们一同前去挑选，要木纹顺直、无木结疤的老杉木板材。”
牛皮纸袋暖意烘着掌心，栗子焦甜香气萦绕鼻尖。我伸手接过纸袋，余光瞥见他外衣口袋露出半截折成三角的黄符，边缘反复摩挲得起毛，乃是城外观音堂的平安符，需每月初一凌晨排队，供奉三日香火方能求得，想来他是彻夜排队，专门为我求取护身。
抬眼望向石阶上方，邵临川仍静立禅房廊下，左手灼伤未曾包扎，细小血珠顺着指节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深色痕迹。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未曾言语，只是极轻颔首示意，悄然将受伤左手藏入大衣口袋，转身循着松枝掩映的山路缓步下山，藏青色身影转瞬被浓密松林遮蔽，不留半分踪迹。
望着那道远去背影，心口忽然被一缕细碎寒凉悄然攥紧，呼吸骤然一滞，连气息都慢了半拍。我连忙收回视线，剥开一颗栗子送入口中，果肉糯甜滚烫，灼得舌尖发麻，可唇齿间尝不出半分甜味。身侧陈广隶低声絮叨，言说待茶楼修整完毕，便去请一尊开过光的藏佛供奉二楼柜台，镇宅安魂，再将自藏地带回的九宫八卦牌悬于门楣，阻隔一切邪祟闯入。我只淡淡应声，低头不停剥着栗子，果肉干涩，难以下咽。
细雨如期而至，第一滴冷雨砸在手背，冰寒刺骨，顺着指缝缓缓滑落。
我跟在陈广隶身后往山下行走，衣袋中那半片陶片寒意彻骨，隔着粗布布料，硌得肋骨隐隐作痛。未走几步，胸前古玉毫无征兆骤然滚烫，灼得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城西狮子山方向。层叠林木遮蔽视野，望不见山体轮廓，唯有天边厚重黑云深处，一缕极淡红光一闪而逝，仿佛地底蛰伏之物翻了个身，睁开一双染血眼眸。
山间风中，忽然飘来一缕陌生雪茄甜香，混杂地底腐浊与淡淡血气。既不是陈广隶身上清浅柏香，亦非邵临川的松烟墨气，独属于外乡来客的气息，与昔日李家村山洞内嗅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环顾四周山路，往来仅有撑伞下山的香客，无人燃烟，唯有秋风卷着枯叶碾过石阶，哗啦作响，好似有人藏在松影深处，低声窃笑。
“怎么停下了？”陈广隶闻声回头，手中油纸伞尽数倾向我头顶，大半肩头裸露雨中，转瞬便被雨水浸透一片。
“无事。”我轻轻摇头，手中栗子纸袋攥得更紧，滚烫外壳硌着掌心，“快些下山，雨眼看就要下大。”
我未曾察觉，衣袋之中那半片灰黑陶块，表层暗红阵纹如同吸血藤蔓，正顺着陶片边缘，极缓极缓，向外爬出一寸新生纹路。
山雨欲来，风中湿气愈发浓重，裹挟狮子山漫溢的淡淡血气，落在脸颊之上，寒凉刺骨，宛若暗处藏着一道无名身影，正贴着我的脖颈，轻轻吐纳出一缕阴寒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