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梳底断发
连绵阴雨，整整落了三日不曾停歇。
街巷青石板终日浸在雨水中，滑腻难行，墙脚滋生的青苔饱吸潮气，绿得沉黑。穿堂而过的风，裹挟着经年不散的潮腐霉气，一呼一吸皆是滞闷。茶楼古建修缮一事只得暂且搁置，匠人皆言木料遇久雨极易受潮走形，不敢动工。我便守在租住的屋舍之中，日日整理自万佛寺携回的阵纹拓片，满案朱红脉络层层铺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窗外雨珠顺着瓦当垂落，滴答不绝，声声敲在心尖，扰得心神难安。指尖反复摩挲那半片狮子山陶片上新生出的暗红阵纹，心底总有一层隐隐的不安翻涌，似有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波，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午后雨势稍稍收敛，淅沥细雨化作蒙蒙湿雾。我方才执起朱砂笔，打算将拼接完整的主阵脉络细细描摹存档，屋外门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厚重的拍击，力道沉猛，震得门板浮灰簌簌坠落。
启门一瞧，是摆摊售卖秋梨膏的老周。浑身衣衫尽数浸透，裤脚不断淌下雨水，鞋底厚厚糊着一层狮子山独有的赤红砂土，一张面皮惨白如纸。望见我的刹那，宛若撞见救命之人，浑身止不住哆嗦，自衣兜掏出一撮乌黑断发，发丝截口齐整利落，绝非自然脱落。
“王姑娘，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一家老小！”他声音发颤，字句断续，“自打前几日狮子山山脚开挖排水沟，我家中便邪祟缠身。每日晨起，枕边必定铺满断落长发；我儿媳一头青丝，一夜便能凭空短去三寸。昨日小孙女拿木梳梳理发鬓，硬生生梳破头皮渗血，反倒笑得天真，说有位外婆替她梳头，舒服得很。我老母早在五九年便埋骨山脚坡地，想来定是动了她坟茔，魂魄归家不安。”
心头骤然一沉，不敢耽搁，随手裹好盛放朱砂、黄符、拓纸的粗布行囊，紧随老周踏雨而行。
老周居所黄花亭小区紧贴狮子山山麓，皆是五十年代修筑的老式筒子楼，墙面灰皮层层剥落，斑驳不堪。楼道大半灯具早已损毁，四下昏暗幽深。寻常日暮时分，本应满楼道飘着烟火饭菜声响，今日却死寂得诡异，家家户户屋门紧闭，门把手上皆悬着折作三角的土地庙平安符，红纸经连日雨水浸泡，褪色成一片浅粉。墙根散落数把断齿木梳、塑料梳，沾着污泥与缕缕断发，被雨水泡得发胀。我抬脚跨过，脚下传来一声细微脆响，似梳齿碎裂，后颈霎时泛起一层细密寒意。
行至三楼他家门前，抬手尚未叩门，一股浓郁桂花头油气味便顺着门缝漫溢而出，混杂陈米久置的霉腐气息，甜腻厚重直冲颅顶，太阳穴突突胀痛。
房门推开，他儿媳裹厚棉被静坐床榻，面色青白失了血气，一头长发稀疏零落，发尾参差不齐，宛若钝剪胡乱裁割。见我入内，双目空洞直视前方，不言不语，双手无意识反复梳理发丝，每梳一下，便有数缕黑发簌簌坠落。
堂屋靠墙立着半人高旧铜镜，镜面蒙积厚厚尘埃，唯有正中一块人脸大小，擦拭得光洁透亮。我抬眼望向镜中，心口猛地一缩——镜内清晰映出我的背影，身后立着一位身着蓝布大襟衫的老妪，裹一双旧时尖足小脚，手中紧攥一把枣红木梳，抬手对着我的发顶虚空梳理，梳齿间缠绕数缕黑发，齿尖不断滴落暗红血渍。
我骤然回身。
身后空空荡荡，唯有墙上悬挂的蓝布围裙，被窗缝溜入的穿堂风轻轻拂动，布带来回摇晃，仿佛方才尚有一人伫立此处，指尖方才松开围裙。老周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一无所获，只不停搓动双手，低声喃喃：“家母生前性子温善，梳了一辈子头发，从未与人争执，断然不会加害家人。”
我目光落向他后颈衣领，沾着数缕银白短发，正是那老妪的发丝，黏在汗湿衣襟之上，他自身全然不觉。
起初我只当是先人坟冢遭扰，魂魄念旧归家徘徊。当即取三炷清香供于案头，摆上一碟老妪生前最喜的桂花糕，静心诵两遍《清心渡厄经》。片刻后屋中甜腻头油气味淡去，铜镜那片光洁区域也渐渐蒙上灰雾，我以为祸事已解，叮嘱老周某日入夜在屋门四周撒一圈粗盐镇阴，便起身辞别。
临行前瞥见他家小孙女伏在八仙桌写课业，执笔之手忽然僵住，自铅笔盒摸出一把塑料小梳，缓缓梳理齐刘海，每梳一下，便落下一撮细软黄发。我上前轻拍她肩头，她恍然回神，望着手中梳子懵懂开口，说方才梦见一位老奶奶，要替她编好看的发辫。彼时我只当是亡魂残存一丝念想，未曾往更深一层的阵局上思量，埋下疏漏。
不曾想次日天尚未破晓，急促砸门声再度响起，老周的嗓音惊惧颤抖，几乎不成腔调：“王姑娘，大事不好！我小孙女，她像是失了心智！”
我冒雨匆匆赶至，只见小女孩独坐梳妆台前，死死攥住那柄枣红木梳，拼尽全力反复梳刮头顶。头皮早已被梳齿划破，鲜血顺着额角淌落，浸透脸颊、脖颈，将碎花衣衫染得暗红，她面上却挂着诡异笑意，嗓音陡然化作苍老妇人的沙哑调子：“小姐，您这青丝生得极好，奴给您梳一髻百鸟朝凤，太太见了必定欢喜，梳妥帖了，她便不会再责罚奴。”
心神陡然一凛。
这绝非寻常先人亡魂归家作祟。是我先前太过轻慢，只视作孤魂执念，未曾料到狮子山主阵衍生的支脉，早已顺着开挖排水沟的地脉，蔓延至这一片居民楼中。
我令老周将小女孩抱至隔壁房间，独自在屋内巡觅阵眼。厨房米缸缸盖虚掩，一条缝隙飘出那股甜腻桂花头油气息，比昨日更为浓重，刺鼻欲呕。缓步上前，指尖刚触缸盖，缸内便传来绵长细碎的梳头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迟缓拖沓，听得人牙根发酸，后颈寒毛尽数倒竖。
猛地掀开缸盖，只见半缸陈年糙米之上，厚厚堆积一团纠缠断发，乌黑、银白、孩童细软黄发缠绕一处，正中埋着那柄枣红木梳。木梳竟自行颤动，梳齿一遍遍梳理米堆，如同梳理人发，凡梳过之处，米粒尽数浸染暗红血色。
“切莫靠近！”
话音未落，地板缝隙中陡然钻出无数纤细暗红纹路，与陶片、拓纸上拘魂阵脉络别无二致，宛若活过来的血色藤蔓，顺着我的脚踝向上缠绕，凉意刺骨，如同攥住一撮自亡人头上剪下的冰寒发丝，紧紧勒住脚腕，转瞬压出数道赤红勒痕。
真相至此明晰。老妪坟茔被施工推平，尸骨混泥土填入沟渠，魂魄直接拘锁于支阵之内，日复一日重复生前梳头旧事，神魂受阵力束缚不得解脱，所作所为皆非本心，全然是阵煞摆布。
我急忙探手去取胸前古玉，指尖被浓重阴气冻得麻木，反复摸索三次，才将玉佩自衣领扯出。可玉面青光只转瞬一闪便迅速黯淡，前日万佛寺接连渡化大批游魂，玉中灵气损耗未曾休养复原，横贯玉身的裂痕又加深一分，刺骨寒凉顺着玉佩直传掌心，指尖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血色纹路缠绕愈紧，顺着小腿攀至膝头，阴寒顺着血脉直逼心口，呼吸滞涩难通。后颈凭空传来梳齿刮擦头皮的冰冷触感，一道细弱苍老嗓音紧贴耳畔呢喃：“小姐莫动，发丝梳歪了，太太是要动怒的。”
涔涔冷汗浸透内里衣衫，贴身裹着脊背，凉得透骨。我意欲出声呼喊，喉咙却被阴气锁闭，发不出半点声响。
陈广隶三日前远赴藏地采买药材，往返需半月之久；邵临川昨日受公司调遣，奔赴湖北勘察地块，二人此刻皆不在宜城。
这是我头一回孤身直面完整运转的阵纹。以往每逢险境，身侧总有人相护，陈广隶有护身九宫铜牌，邵临川虽画符时常歪斜失控、掷符失准，屡屡灼伤自身，却总会半步不退挡在我身前。
而今，唯有我一人。
我咬紧牙关缓缓后退，后背抵住冰凉米缸，手掌在八仙桌面胡乱摸索，终于触到盛放朱砂的瓷瓶。拔开塞口，将满手朱砂尽数倾倒掌心，强撑着发抖的手臂，于地板勾勒守元道长昔日传授的八角清心结界。此结界昔年我在齐云山松荫之下苦练百遍，闭眸亦可成型，此刻指尖僵冷失控，起笔便歪斜扭曲，线条弯扭如盘曲爬虫。
血色纹路撞上歪斜朱砂线条，滋滋腾起白雾，短暂停滞一瞬，随即再度汹涌而来，缠上我的手腕，半边身子瞬间被阴寒麻痹。
心底骤然响起守元道长昔日提点之言：静心，心定则阵成。
深吸一口浊气，闭目摒除杂念，无视周身缠绕的血色藤纹，耳畔梳头异响也尽数置之度外。指尖蘸取掌心朱砂，沉下心神，一笔一笔重绘结界，每一道线条落笔都沉凝稳重。起初诵念《清心渡厄经》的声线不住发颤，反复三遍过后，心神安定，诵经声平稳绵长，地板朱砂线缓缓漾起淡金红光，八角结界完整成型，将我护在其中。
血色纹路撞上结界屏障，如同烈火焚霜，飞速向后退缩，发出细碎尖啸。我狠下心，咬破指尖，温热鲜血滴落胸前古玉。玉佩骤然迸发前所未有的温润青光，光芒顺着朱砂结界铺展流淌，如水漫过整片地板，那些缠人的暗红阵纹一触柔光，尽数消融无踪。
米缸之中，那道不停歇的梳头声响，彻底沉寂。
我扶着米缸缓缓滑坐地面，许久才攒足力气起身，指尖伤口鲜血滴落在地板，与朱砂相融，凝成暗沉褐红。这是我第一次不靠旁人相助独自破去阵局，虽只是一处小型支阵，结界起笔歪斜，古玉灵气几度濒临枯竭，终究是凭一己之力撑了下来。从前遇事，我总下意识依托古玉被动抵御，心中第一念想便是等候旁人前来解围，今日方知，自身亦可独当一面。
探手取出缸中枣红木梳，指尖刚触木身，那蓝衣老妪的虚影便立在我眼前，满脸褶皱，眼角垂落清泪，朝着我深深躬身一礼。她自衣襟袖中取出半张泛黄旧照，相片之上，一位身着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静坐妆台前，身后立着尚且年轻的梳头老妪，手中正执木梳为女子梳理长发。女子半边面容被撕扯残缺，相片边角印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大观亭街留影。
老妪嗓音沙哑，缓缓道出旧事：当年她便是大观亭街大户人家的梳头仆妇，那位旗袍小姐待她宽厚和善。后来她无端遭责打身死，埋骨狮子山麓，心中始终记挂要将这柄木梳归还小姐，却被阵纹死死禁锢，寸步难行。
目光落在相片上“大观亭街”四字，心口重重一震。大观亭街，正是我盘下那栋旧木茶楼的地界，相片里那位月白旗袍女子，便是封于茶楼墙体之中、留下“北来客”三字示警的亡魂。
我静心诵起渡化经文，淡青光晕裹住老妪残魂，她眉宇间数十年郁结愁绪缓缓消散，再度躬身致谢，化作一缕细碎白光，顺着窗棂随风远去。手中半张旧照，转瞬风化散作轻灰。
屋中萦绕不散的桂花头油甜腻气息，霎时荡然无存。床榻上昏睡的小女孩放声啼哭，她儿媳抬手抚过稀疏发丝，双目恢复清明，一把抱住孩童相拥落泪。老周双膝重重砸在地面，欲行大礼，又递来一只厚实红包。几番推辞不下，只得收下——茶楼修缮处处需银钱，这笔银两恰好抵半数木工工钱。
我用油纸妥帖包裹枣红木梳揣入怀中，打算返回屋中拓印梳身纹路。木梳背面附着一层狮子山赤红泥土，印着半圈拘魂阵脉络，是追查主阵至关重要的新线索。
踏出筒子楼时，连绵阴雨终于停歇，秋风裹挟街边桂树清甜香气，吹拂在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凉意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巷口梧桐树下立着一道人影，藏青色大衣肩头尽数湿透，裤脚沾满泥泞，脚边丢弃三只捏扁的热花生奶纸盒，手中拎两叠纸包，静静望向我走来的方向，是邵临川。
他前日分明奉命赶赴湖北勘察地块，怎会在此处？
我愣在原地。他望见我面色惨白、裤脚沾泥、指尖尚且渗血，不动声色抬脚将空纸盒踢至梧桐树根，装作方才抵达的模样，大步上前，将怀中温热纸包递至我掌心——是巷口张记的热花生奶，温度恰好，烘热我冰凉僵硬的手心。另一包纸袋盛着齐云山野茶，茶叶粗砺，嗅得见山间独有的松针清苦之气。
“赴湖北途中绕路齐云山一趟，守元道长托我转交于你，言你近日耗损心神过重，常饮此茶可安神定气。”他嗓音微哑，左手指尖旧伤烫伤结起暗红血痂，经雨水浸泡皮肉发皱，袖口缠着数根齐云山马尾松针，想来下了长途车马，便径直寻至此处，未曾回公司更换衣衫。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掌，寒凉如常年浸于山涧的青石。我拆开吸管饮下一口花生奶，甜意顺着喉咙暖至腹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被阵纹缠绕、身陷绝境之时，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并非恐惧，反倒想起他画符总失准、屡屡灼伤自己的模样，思及此处，心头先泛出一丝浅淡笑意，转瞬又被烦闷压下。我曾应允陈广隶，与邵临川保持分寸距离，不该生出这般杂念。
我正要开口问他归期、等候多久，他已主动后退半步，恪守礼貌分寸：“工地尚有杂务待我处置，先行一步。陶片主脉纹路我新拓数张，待你休养妥当，我再送来。”不等我答话，便转身走入巷陌，藏青色身影转瞬被梧桐浓荫遮蔽，仿佛从未出现。
我捧着温热花生奶静立巷口许久，才缓步折返租住屋舍。
刚换去一身湿衣，陈广隶的电话便拨了进来，长途信号不稳，听筒满是刺啦杂音，他的声音裹挟高原凛冽长风：“书琴，我如今身在LS，为你求了一串开光檀香手串，随身佩戴可挡阴邪，另有藏红花、雪莲，带回给你调养气血。我后天便可返程，你独自在家切莫靠近阴气深重之地，但凡有事，等我归来再处置。”
我握着听筒，目光落在桌面油纸包裹的枣木梳，轻声应下：“我知晓，一切安好，你路途多加小心。”
挂断电话，拆开油纸取出木梳，预备拓印背面阵纹。梳齿缝隙缠绕数缕银白发丝，我取镊子细细挑取，动作忽然一顿——发丝发根沾着一点暗红朱砂印记，色泽与茶楼暗格墙面上遗留的朱砂印全然一致，分明是墙体旗袍女子的发丝。
翻转木梳，梳背以极细刀工镌刻一个小巧“北”字，笔锋瘦硬收束，末笔微微上扬。心头一动，伸手拉过案角那方自茶楼取回的旧石砚，翻转至砚台底部不起眼处，果不其然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北”字，笔迹刀法浑然一体，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紧握木梳的指尖，一瞬冰凉透骨。
原来这柄梳头木梳，当年便与这方石砚同置一桌，皆是墙中女子旧时物件。她留下“北来客”三字警示，绝非临时窥见凶险仓促落笔。数十年前，那位自北方而来的幕后之人，便已在宜城埋下第一枚棋局棋子。梳头老妪枉死、女子封于墙体沦为守魂亡魂、狮子山山下绵延大阵，所有祸端，皆是他早早布下的长线。
窗外秋风再起，吹得满案阵纹拓片哗哗翻卷。抬眼望向对面梳妆镜，镜中只映出我苍白面色，身后空无一人。可一缕黑发忽然自肩头滑落，低头细看，竟是我自身发丝，截口齐整利落，似被锋利短剪悄无声息裁去一截。抬手抚上发尾，原本及肩长发凭空短去三寸有余，全程不曾有半分知觉。
那股熟悉甜腻的桂花头油气息，正萦绕在我身后。一道冰冷触感拂过发尾，似有一柄木梳轻轻梳理发丝。我猛地回身，唯有厨房木门被风吹得来回摇晃，轴页吱呀作响。
快步奔赴厨房，米缸盖子不知何时再度敞开，半缸糙米之上，铺满一层齐整断发，全是方才从我发间剪下的青丝，长短细软交织。穿窗而过的风拂动发丝，缕缕黑发缓缓蠕动，如同无数细黑爬虫爬过米堆。我抬手盖紧缸盖，压上平日里盛放粗盐的瓷碗，又在缸底贴上一张亲手绘制的清心符。符形歪斜扭曲，像极了初次画符屡屡失手的邵临川。
望着那张歪扭黄符，忽然记起守元道长所言：符箓无固定形制，以自身心气为灵，笔画歪斜无关紧要，心诚便可镇煞。
远方狮子山天际，厚重黑云之中，那一点暗红微光再度亮起，如同藏匿云层后的一只血色眼眸，静静凝视我这间小屋。风里又飘来那缕独属于异乡人的雪茄甜香，混杂桂花头油腻味，紧贴窗沿，近得触手可及。
我持枣木梳返回堂屋，铺好拓纸，静心描摹梳背纹路，下笔沉稳不乱。拓印过半才猛然察觉，梳身阵纹脉络，与狮子山陶片拓印的主脉完美契合，纹路延伸终点，正是大观亭街。
我从前只以为墙体女子是战乱之中意外被困，此刻方才醒悟，她是被人刻意封入木楼墙体，数十年沦为阵眼守魂。她拼死留下“北来客”三字警示，亦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苦等数十载，只为等我出现，递出这桩埋藏半世的真相。
窗外风势渐歇，阴雨再度洒落，雨珠敲打瓦檐，滴答声声不绝。我将新拓梳纹与先前所有阵片拼接一处，整张朱红脉络织成一张不断收拢的巨网，狮子山、黄花亭居民楼、万佛寺、大观亭茶楼，尽数落入网罗之中。指尖抚过古玉愈发深邃的裂痕，一片寒凉。
我心底清楚，往后孤身对阵阵煞、独挡阴邪的时刻，只会愈来愈多。
街巷青石板终日浸在雨水中，滑腻难行，墙脚滋生的青苔饱吸潮气，绿得沉黑。穿堂而过的风，裹挟着经年不散的潮腐霉气，一呼一吸皆是滞闷。茶楼古建修缮一事只得暂且搁置，匠人皆言木料遇久雨极易受潮走形，不敢动工。我便守在租住的屋舍之中，日日整理自万佛寺携回的阵纹拓片，满案朱红脉络层层铺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窗外雨珠顺着瓦当垂落，滴答不绝，声声敲在心尖，扰得心神难安。指尖反复摩挲那半片狮子山陶片上新生出的暗红阵纹，心底总有一层隐隐的不安翻涌，似有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波，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午后雨势稍稍收敛，淅沥细雨化作蒙蒙湿雾。我方才执起朱砂笔，打算将拼接完整的主阵脉络细细描摹存档，屋外门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厚重的拍击，力道沉猛，震得门板浮灰簌簌坠落。
启门一瞧，是摆摊售卖秋梨膏的老周。浑身衣衫尽数浸透，裤脚不断淌下雨水，鞋底厚厚糊着一层狮子山独有的赤红砂土，一张面皮惨白如纸。望见我的刹那，宛若撞见救命之人，浑身止不住哆嗦，自衣兜掏出一撮乌黑断发，发丝截口齐整利落，绝非自然脱落。
“王姑娘，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一家老小！”他声音发颤，字句断续，“自打前几日狮子山山脚开挖排水沟，我家中便邪祟缠身。每日晨起，枕边必定铺满断落长发；我儿媳一头青丝，一夜便能凭空短去三寸。昨日小孙女拿木梳梳理发鬓，硬生生梳破头皮渗血，反倒笑得天真，说有位外婆替她梳头，舒服得很。我老母早在五九年便埋骨山脚坡地，想来定是动了她坟茔，魂魄归家不安。”
心头骤然一沉，不敢耽搁，随手裹好盛放朱砂、黄符、拓纸的粗布行囊，紧随老周踏雨而行。
老周居所黄花亭小区紧贴狮子山山麓，皆是五十年代修筑的老式筒子楼，墙面灰皮层层剥落，斑驳不堪。楼道大半灯具早已损毁，四下昏暗幽深。寻常日暮时分，本应满楼道飘着烟火饭菜声响，今日却死寂得诡异，家家户户屋门紧闭，门把手上皆悬着折作三角的土地庙平安符，红纸经连日雨水浸泡，褪色成一片浅粉。墙根散落数把断齿木梳、塑料梳，沾着污泥与缕缕断发，被雨水泡得发胀。我抬脚跨过，脚下传来一声细微脆响，似梳齿碎裂，后颈霎时泛起一层细密寒意。
行至三楼他家门前，抬手尚未叩门，一股浓郁桂花头油气味便顺着门缝漫溢而出，混杂陈米久置的霉腐气息，甜腻厚重直冲颅顶，太阳穴突突胀痛。
房门推开，他儿媳裹厚棉被静坐床榻，面色青白失了血气，一头长发稀疏零落，发尾参差不齐，宛若钝剪胡乱裁割。见我入内，双目空洞直视前方，不言不语，双手无意识反复梳理发丝，每梳一下，便有数缕黑发簌簌坠落。
堂屋靠墙立着半人高旧铜镜，镜面蒙积厚厚尘埃，唯有正中一块人脸大小，擦拭得光洁透亮。我抬眼望向镜中，心口猛地一缩——镜内清晰映出我的背影，身后立着一位身着蓝布大襟衫的老妪，裹一双旧时尖足小脚，手中紧攥一把枣红木梳，抬手对着我的发顶虚空梳理，梳齿间缠绕数缕黑发，齿尖不断滴落暗红血渍。
我骤然回身。
身后空空荡荡，唯有墙上悬挂的蓝布围裙，被窗缝溜入的穿堂风轻轻拂动，布带来回摇晃，仿佛方才尚有一人伫立此处，指尖方才松开围裙。老周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一无所获，只不停搓动双手，低声喃喃：“家母生前性子温善，梳了一辈子头发，从未与人争执，断然不会加害家人。”
我目光落向他后颈衣领，沾着数缕银白短发，正是那老妪的发丝，黏在汗湿衣襟之上，他自身全然不觉。
起初我只当是先人坟冢遭扰，魂魄念旧归家徘徊。当即取三炷清香供于案头，摆上一碟老妪生前最喜的桂花糕，静心诵两遍《清心渡厄经》。片刻后屋中甜腻头油气味淡去，铜镜那片光洁区域也渐渐蒙上灰雾，我以为祸事已解，叮嘱老周某日入夜在屋门四周撒一圈粗盐镇阴，便起身辞别。
临行前瞥见他家小孙女伏在八仙桌写课业，执笔之手忽然僵住，自铅笔盒摸出一把塑料小梳，缓缓梳理齐刘海，每梳一下，便落下一撮细软黄发。我上前轻拍她肩头，她恍然回神，望着手中梳子懵懂开口，说方才梦见一位老奶奶，要替她编好看的发辫。彼时我只当是亡魂残存一丝念想，未曾往更深一层的阵局上思量，埋下疏漏。
不曾想次日天尚未破晓，急促砸门声再度响起，老周的嗓音惊惧颤抖，几乎不成腔调：“王姑娘，大事不好！我小孙女，她像是失了心智！”
我冒雨匆匆赶至，只见小女孩独坐梳妆台前，死死攥住那柄枣红木梳，拼尽全力反复梳刮头顶。头皮早已被梳齿划破，鲜血顺着额角淌落，浸透脸颊、脖颈，将碎花衣衫染得暗红，她面上却挂着诡异笑意，嗓音陡然化作苍老妇人的沙哑调子：“小姐，您这青丝生得极好，奴给您梳一髻百鸟朝凤，太太见了必定欢喜，梳妥帖了，她便不会再责罚奴。”
心神陡然一凛。
这绝非寻常先人亡魂归家作祟。是我先前太过轻慢，只视作孤魂执念，未曾料到狮子山主阵衍生的支脉，早已顺着开挖排水沟的地脉，蔓延至这一片居民楼中。
我令老周将小女孩抱至隔壁房间，独自在屋内巡觅阵眼。厨房米缸缸盖虚掩，一条缝隙飘出那股甜腻桂花头油气息，比昨日更为浓重，刺鼻欲呕。缓步上前，指尖刚触缸盖，缸内便传来绵长细碎的梳头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迟缓拖沓，听得人牙根发酸，后颈寒毛尽数倒竖。
猛地掀开缸盖，只见半缸陈年糙米之上，厚厚堆积一团纠缠断发，乌黑、银白、孩童细软黄发缠绕一处，正中埋着那柄枣红木梳。木梳竟自行颤动，梳齿一遍遍梳理米堆，如同梳理人发，凡梳过之处，米粒尽数浸染暗红血色。
“切莫靠近！”
话音未落，地板缝隙中陡然钻出无数纤细暗红纹路，与陶片、拓纸上拘魂阵脉络别无二致，宛若活过来的血色藤蔓，顺着我的脚踝向上缠绕，凉意刺骨，如同攥住一撮自亡人头上剪下的冰寒发丝，紧紧勒住脚腕，转瞬压出数道赤红勒痕。
真相至此明晰。老妪坟茔被施工推平，尸骨混泥土填入沟渠，魂魄直接拘锁于支阵之内，日复一日重复生前梳头旧事，神魂受阵力束缚不得解脱，所作所为皆非本心，全然是阵煞摆布。
我急忙探手去取胸前古玉，指尖被浓重阴气冻得麻木，反复摸索三次，才将玉佩自衣领扯出。可玉面青光只转瞬一闪便迅速黯淡，前日万佛寺接连渡化大批游魂，玉中灵气损耗未曾休养复原，横贯玉身的裂痕又加深一分，刺骨寒凉顺着玉佩直传掌心，指尖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血色纹路缠绕愈紧，顺着小腿攀至膝头，阴寒顺着血脉直逼心口，呼吸滞涩难通。后颈凭空传来梳齿刮擦头皮的冰冷触感，一道细弱苍老嗓音紧贴耳畔呢喃：“小姐莫动，发丝梳歪了，太太是要动怒的。”
涔涔冷汗浸透内里衣衫，贴身裹着脊背，凉得透骨。我意欲出声呼喊，喉咙却被阴气锁闭，发不出半点声响。
陈广隶三日前远赴藏地采买药材，往返需半月之久；邵临川昨日受公司调遣，奔赴湖北勘察地块，二人此刻皆不在宜城。
这是我头一回孤身直面完整运转的阵纹。以往每逢险境，身侧总有人相护，陈广隶有护身九宫铜牌，邵临川虽画符时常歪斜失控、掷符失准，屡屡灼伤自身，却总会半步不退挡在我身前。
而今，唯有我一人。
我咬紧牙关缓缓后退，后背抵住冰凉米缸，手掌在八仙桌面胡乱摸索，终于触到盛放朱砂的瓷瓶。拔开塞口，将满手朱砂尽数倾倒掌心，强撑着发抖的手臂，于地板勾勒守元道长昔日传授的八角清心结界。此结界昔年我在齐云山松荫之下苦练百遍，闭眸亦可成型，此刻指尖僵冷失控，起笔便歪斜扭曲，线条弯扭如盘曲爬虫。
血色纹路撞上歪斜朱砂线条，滋滋腾起白雾，短暂停滞一瞬，随即再度汹涌而来，缠上我的手腕，半边身子瞬间被阴寒麻痹。
心底骤然响起守元道长昔日提点之言：静心，心定则阵成。
深吸一口浊气，闭目摒除杂念，无视周身缠绕的血色藤纹，耳畔梳头异响也尽数置之度外。指尖蘸取掌心朱砂，沉下心神，一笔一笔重绘结界，每一道线条落笔都沉凝稳重。起初诵念《清心渡厄经》的声线不住发颤，反复三遍过后，心神安定，诵经声平稳绵长，地板朱砂线缓缓漾起淡金红光，八角结界完整成型，将我护在其中。
血色纹路撞上结界屏障，如同烈火焚霜，飞速向后退缩，发出细碎尖啸。我狠下心，咬破指尖，温热鲜血滴落胸前古玉。玉佩骤然迸发前所未有的温润青光，光芒顺着朱砂结界铺展流淌，如水漫过整片地板，那些缠人的暗红阵纹一触柔光，尽数消融无踪。
米缸之中，那道不停歇的梳头声响，彻底沉寂。
我扶着米缸缓缓滑坐地面，许久才攒足力气起身，指尖伤口鲜血滴落在地板，与朱砂相融，凝成暗沉褐红。这是我第一次不靠旁人相助独自破去阵局，虽只是一处小型支阵，结界起笔歪斜，古玉灵气几度濒临枯竭，终究是凭一己之力撑了下来。从前遇事，我总下意识依托古玉被动抵御，心中第一念想便是等候旁人前来解围，今日方知，自身亦可独当一面。
探手取出缸中枣红木梳，指尖刚触木身，那蓝衣老妪的虚影便立在我眼前，满脸褶皱，眼角垂落清泪，朝着我深深躬身一礼。她自衣襟袖中取出半张泛黄旧照，相片之上，一位身着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静坐妆台前，身后立着尚且年轻的梳头老妪，手中正执木梳为女子梳理长发。女子半边面容被撕扯残缺，相片边角印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大观亭街留影。
老妪嗓音沙哑，缓缓道出旧事：当年她便是大观亭街大户人家的梳头仆妇，那位旗袍小姐待她宽厚和善。后来她无端遭责打身死，埋骨狮子山麓，心中始终记挂要将这柄木梳归还小姐，却被阵纹死死禁锢，寸步难行。
目光落在相片上“大观亭街”四字，心口重重一震。大观亭街，正是我盘下那栋旧木茶楼的地界，相片里那位月白旗袍女子，便是封于茶楼墙体之中、留下“北来客”三字示警的亡魂。
我静心诵起渡化经文，淡青光晕裹住老妪残魂，她眉宇间数十年郁结愁绪缓缓消散，再度躬身致谢，化作一缕细碎白光，顺着窗棂随风远去。手中半张旧照，转瞬风化散作轻灰。
屋中萦绕不散的桂花头油甜腻气息，霎时荡然无存。床榻上昏睡的小女孩放声啼哭，她儿媳抬手抚过稀疏发丝，双目恢复清明，一把抱住孩童相拥落泪。老周双膝重重砸在地面，欲行大礼，又递来一只厚实红包。几番推辞不下，只得收下——茶楼修缮处处需银钱，这笔银两恰好抵半数木工工钱。
我用油纸妥帖包裹枣红木梳揣入怀中，打算返回屋中拓印梳身纹路。木梳背面附着一层狮子山赤红泥土，印着半圈拘魂阵脉络，是追查主阵至关重要的新线索。
踏出筒子楼时，连绵阴雨终于停歇，秋风裹挟街边桂树清甜香气，吹拂在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凉意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巷口梧桐树下立着一道人影，藏青色大衣肩头尽数湿透，裤脚沾满泥泞，脚边丢弃三只捏扁的热花生奶纸盒，手中拎两叠纸包，静静望向我走来的方向，是邵临川。
他前日分明奉命赶赴湖北勘察地块，怎会在此处？
我愣在原地。他望见我面色惨白、裤脚沾泥、指尖尚且渗血，不动声色抬脚将空纸盒踢至梧桐树根，装作方才抵达的模样，大步上前，将怀中温热纸包递至我掌心——是巷口张记的热花生奶，温度恰好，烘热我冰凉僵硬的手心。另一包纸袋盛着齐云山野茶，茶叶粗砺，嗅得见山间独有的松针清苦之气。
“赴湖北途中绕路齐云山一趟，守元道长托我转交于你，言你近日耗损心神过重，常饮此茶可安神定气。”他嗓音微哑，左手指尖旧伤烫伤结起暗红血痂，经雨水浸泡皮肉发皱，袖口缠着数根齐云山马尾松针，想来下了长途车马，便径直寻至此处，未曾回公司更换衣衫。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掌，寒凉如常年浸于山涧的青石。我拆开吸管饮下一口花生奶，甜意顺着喉咙暖至腹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被阵纹缠绕、身陷绝境之时，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并非恐惧，反倒想起他画符总失准、屡屡灼伤自己的模样，思及此处，心头先泛出一丝浅淡笑意，转瞬又被烦闷压下。我曾应允陈广隶，与邵临川保持分寸距离，不该生出这般杂念。
我正要开口问他归期、等候多久，他已主动后退半步，恪守礼貌分寸：“工地尚有杂务待我处置，先行一步。陶片主脉纹路我新拓数张，待你休养妥当，我再送来。”不等我答话，便转身走入巷陌，藏青色身影转瞬被梧桐浓荫遮蔽，仿佛从未出现。
我捧着温热花生奶静立巷口许久，才缓步折返租住屋舍。
刚换去一身湿衣，陈广隶的电话便拨了进来，长途信号不稳，听筒满是刺啦杂音，他的声音裹挟高原凛冽长风：“书琴，我如今身在LS，为你求了一串开光檀香手串，随身佩戴可挡阴邪，另有藏红花、雪莲，带回给你调养气血。我后天便可返程，你独自在家切莫靠近阴气深重之地，但凡有事，等我归来再处置。”
我握着听筒，目光落在桌面油纸包裹的枣木梳，轻声应下：“我知晓，一切安好，你路途多加小心。”
挂断电话，拆开油纸取出木梳，预备拓印背面阵纹。梳齿缝隙缠绕数缕银白发丝，我取镊子细细挑取，动作忽然一顿——发丝发根沾着一点暗红朱砂印记，色泽与茶楼暗格墙面上遗留的朱砂印全然一致，分明是墙体旗袍女子的发丝。
翻转木梳，梳背以极细刀工镌刻一个小巧“北”字，笔锋瘦硬收束，末笔微微上扬。心头一动，伸手拉过案角那方自茶楼取回的旧石砚，翻转至砚台底部不起眼处，果不其然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北”字，笔迹刀法浑然一体，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紧握木梳的指尖，一瞬冰凉透骨。
原来这柄梳头木梳，当年便与这方石砚同置一桌，皆是墙中女子旧时物件。她留下“北来客”三字警示，绝非临时窥见凶险仓促落笔。数十年前，那位自北方而来的幕后之人，便已在宜城埋下第一枚棋局棋子。梳头老妪枉死、女子封于墙体沦为守魂亡魂、狮子山山下绵延大阵，所有祸端，皆是他早早布下的长线。
窗外秋风再起，吹得满案阵纹拓片哗哗翻卷。抬眼望向对面梳妆镜，镜中只映出我苍白面色，身后空无一人。可一缕黑发忽然自肩头滑落，低头细看，竟是我自身发丝，截口齐整利落，似被锋利短剪悄无声息裁去一截。抬手抚上发尾，原本及肩长发凭空短去三寸有余，全程不曾有半分知觉。
那股熟悉甜腻的桂花头油气息，正萦绕在我身后。一道冰冷触感拂过发尾，似有一柄木梳轻轻梳理发丝。我猛地回身，唯有厨房木门被风吹得来回摇晃，轴页吱呀作响。
快步奔赴厨房，米缸盖子不知何时再度敞开，半缸糙米之上，铺满一层齐整断发，全是方才从我发间剪下的青丝，长短细软交织。穿窗而过的风拂动发丝，缕缕黑发缓缓蠕动，如同无数细黑爬虫爬过米堆。我抬手盖紧缸盖，压上平日里盛放粗盐的瓷碗，又在缸底贴上一张亲手绘制的清心符。符形歪斜扭曲，像极了初次画符屡屡失手的邵临川。
望着那张歪扭黄符，忽然记起守元道长所言：符箓无固定形制，以自身心气为灵，笔画歪斜无关紧要，心诚便可镇煞。
远方狮子山天际，厚重黑云之中，那一点暗红微光再度亮起，如同藏匿云层后的一只血色眼眸，静静凝视我这间小屋。风里又飘来那缕独属于异乡人的雪茄甜香，混杂桂花头油腻味，紧贴窗沿，近得触手可及。
我持枣木梳返回堂屋，铺好拓纸，静心描摹梳背纹路，下笔沉稳不乱。拓印过半才猛然察觉，梳身阵纹脉络，与狮子山陶片拓印的主脉完美契合，纹路延伸终点，正是大观亭街。
我从前只以为墙体女子是战乱之中意外被困，此刻方才醒悟，她是被人刻意封入木楼墙体，数十年沦为阵眼守魂。她拼死留下“北来客”三字警示，亦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苦等数十载，只为等我出现，递出这桩埋藏半世的真相。
窗外风势渐歇，阴雨再度洒落，雨珠敲打瓦檐，滴答声声不绝。我将新拓梳纹与先前所有阵片拼接一处，整张朱红脉络织成一张不断收拢的巨网，狮子山、黄花亭居民楼、万佛寺、大观亭茶楼，尽数落入网罗之中。指尖抚过古玉愈发深邃的裂痕，一片寒凉。
我心底清楚，往后孤身对阵阵煞、独挡阴邪的时刻，只会愈来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