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东郊闻钟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城西那家素斋馆。
陈广隶早已坐在临窗的位置，桌前温着一壶白茶。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向我，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起身顺手拉开木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刻意讨好的局促，反倒让人卸下几分紧绷。
素斋馆屋舍不大，处处透着清寂素雅。竹帘半幅垂落，窗外窄巷墙根爬满常年不见日光的青苔，穿巷而过的晚风裹挟山野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墙面悬一幅水墨观音，线条简淡干净，法相安然慈悲；案上香炉细燃檀香，缕缕青烟缓缓上浮，将馆内与外头喧嚣市井隔成两重天地。
“我每次回乡都会来这里小坐。”他提起茶壶，斟满一杯茶汤推至我手边，“店主祖籍九华山，一手素斋做得地道。”
我端杯浅抿，白茶清鲜，回甘绵长，稍稍抚平连日郁结心头的沉滞。
等候上菜的空档，他随口说起藏地数年光景。纳木错湖面随天光变幻层层蓝，高原天际低得仿佛伸手可触，云絮厚重绵软。言语平铺直叙，不添半分夸张渲染，字里行间却藏着扎根那片土地的熟稔与温柔。
“你在藏地一待便是七八年？”我出声问道。
“断断续续七八载，”他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瓷杯边沿，“此番返乡，家中积压不少生意待打理，短时间内不会再走远。”
话音落时，他目光极轻地扫过我胸口，转瞬移向窗外巷景，一点异样藏得极浅，却还是被我捕捉到。
菜品陆续上桌，鲜菌炖豆腐鲜润入味，清炒时蔬翠嫩爽口。他不时替我布菜，娓娓道来每一味食材的出处，温和耐心，如同向远来的访客细说故土风物。
饭至中途，他忽然放下竹筷，神色淡去几分柔和：“书琴，你身上缠绕的阴气，较之昨夜又厚重了一层。”
我指尖攥紧竹筷，沉默片刻后轻轻颔首：“我知晓。”
他并未刨根问底，只是安然点头，抬手续上热茶，水流落杯撞出清亮轻响，打破短暂沉寂。
“昨夜你提过遇上诸多异事，若你愿意倾诉，我可以静静听着。”
我捏着微凉瓷杯，在心底斟酌措辞，缓缓开口：“汽车城地界始终不得安宁，一桩桩怪事接连不断，邻里接连冲撞阴邪、夜夜梦魇缠身。我能勉强稳住局面，全靠随身这块玉撑着。”
“玉？”他视线落向我衣襟领口。
我抬手掏出古玉，午后天光落在玉面上，晕开一层温润旧光，玉身那道细长裂纹在光影里清晰浮现。
陈广隶目光凝在裂痕之上，神色一点点沉下来：“此玉何人赠予你？”
“幼时偶遇一位云游老道，是他亲手交付于我。”
他微微点头，不追问过往渊源，只沉声开口：“寻常人沾染上分毫这般阴煞便会大病缠身，你能安然撑到今日，全凭这块古玉层层抵挡。只是玉身已然开裂，内里灵气损耗大半，怕是撑不了多久。”
一句话如石块坠心，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我垂眸看向掌心古玉，只觉那道裂纹似又悄悄延展几分，藏在温润玉色下，无声昭示衰败。
“我心里清楚。”
他见状缓和语气，浅笑道：“不必过分忧心。我有一位老友在城郊道观清修，改日得闲，我陪你前去拜访，或许能寻得化解法子。”
“好。”
用餐完毕，他先行结清账单，一路送我至巷口。午后日光炽烈，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片刺目白亮。巷口一株老槐生得枝繁叶茂，风吹枝叶簌簌，筛下满地碎影。
“书琴。”他忽然出声唤住我。
我顿住脚步回望。
“昨夜街对面那人，便是你口中通晓阴阳的同事？”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默然不语。
“他身上阴煞之气，比你还要浓重数倍，”陈广隶语气平静，不带半分窥探，“昨夜隔着整条街道、漫天薄雾，我都能清晰感知。”
“他也懂这些门道。”我简单作答，不愿多提邵临川半分。
他识趣不再深挖内情，只叮嘱我万事留心安全，便转身朝另一头走远，身影拐入巷中人流，转瞬不见踪迹。
我独自立在槐树下，心绪纷乱难平。昨夜浓雾相隔，一街之遥，陈广隶仍一眼认出邵临川，看透二人周身缠绕的同源阴气。他明明洞悉一切，却始终克制分寸，只点破疑点，不强行探寻我的私事。
折返汽车城刚踏入大门，王婶便急匆匆迎上来，满脸焦灼难安。
“小王，你总算回来了！对门老赵家昨夜出了事，他媳妇半夜起身饮水，一抬眼就看见窗外立着红衣女人，当场吓晕过去。今早醒后人就失了神，眼神直勾勾的，嘴里翻来覆去只重复一个字。”
“什么字？”
“阵。”
心口骤然一沉。
我随王婶赶往赵家。赵家媳妇瘫坐在床沿，面色灰白无血色，双目空洞失神，嘴唇微微开合，反复挤出单薄音节，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床边地板印着一串暗红脚印，歪歪扭扭自窗台蔓延至床沿，纹路形态，与小周办公室所见分毫不差。我俯身指尖轻蹭脚印边缘，触感干燥，并非水渍，反倒像是干涸血渍沉淀的痕迹。
胸口古玉轻轻震颤了一下。
我握紧玉佩，只觉玉身透出一股深寒，并非骤然刺骨的冷，而是自地底深处漫上来、浸透骨血的阴寒。陈广隶方才的话语又在耳畔回响——玉已开裂，撑不住多久。
我压下心底动用玉佩的念头。以眼下整片地界浓郁的阴煞，强行催动玉中阳气驱散阴魂，只会加速玉身裂痕蔓延，彻底耗空残存灵气。
我嘱咐赵家家人煮一碗浓姜汤灌给妇人，又取一把粗盐压在她枕下，是母亲早年教我的土法，可暂且隔绝浅层外邪。随后立在床边，低声诵起那一段静心渡煞的调子。
古玉微微泛起一瞬温热，一点青光一闪即逝。
妇人反复念叨的声音弱了些许，空洞涣散的眼神也稍稍回神，只是根基阴阵未除，阴祟便会源源不断滋生，此番化解不过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我长叹一口气。所有阴邪祸事的源头，始终蛰伏在脚下整片园区地底。
当夜我依旧没有归家，独自守在办公室，将屋内灯火尽数点亮，明晃晃的光线包裹周身，妄图隔绝无边夜色。窗外夜色浓如磨墨，偌大园区寂静无声，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唯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辆轰鸣，转瞬便被黑暗吞噬。
掌心紧攥古玉，自午后起便一片冰凉，再无半分暖意。
午夜一过，那道熟悉的声响再度传来。
这一次，近得可怕。
呼——吸——
呼——吸——
呼——吸——
不再是遥远地底，而是紧贴墙壁内部，沉闷厚重，裹挟着地底淤泥的湿黏气息，仿佛有一头庞然大物隔了一堵薄墙，贴在耳畔缓慢喘息。
我猛地起身，木凳向后翻倒，重重撞在墙面，发出沉闷一响。视线死死锁死对面白墙，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源源不断渗出来。
胸口古玉骤然剧烈搏动，滚烫灼肤，阴阳二气在玉内猛烈冲撞。
我抓起钥匙与手机，踉跄冲出办公室，一路奔下楼梯，跌撞着跑出园区大门。凛冽夜风迎面扑来，冻得人浑身发颤，我立在空旷停车场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抬眼望向办公楼三楼，我那间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窗帘后方，一道暗红人影静静伫立，一动不动，隔着一层薄布，遥遥望向停车场的我。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冷麻木。
那一晚我躲在街边便利店坐到天光破晓。年轻店员见我一杯接一杯灌热水，脸色惨白，忍不住轻声询问：“姐，你没事吧？”
我只摇头回应，只说身子发冷。
天光大亮，我拨通主管电话，申请一段长假。主管沉默片刻，只叮嘱我安心休养，不多追问半句。汽车城地界怪事传得飞快，周遭人心惶惶，他早已心知肚明。
挂断电话，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望向东方天际，天光缓缓铺开，昨日搜到的万佛塔影像浮上心头。七层塔檐层层向内收拢，形如倒置莲台，稳稳扎根江畔，镇住四方阴浊。
抬手拦停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东郊万佛寺。”
车子沿江边公路一路向东，沿途楼宇渐渐稀疏，换作连片村落，田埂野草随风起伏。宽阔长江静静流淌，晨间水面覆着一层银灰波光。
“姑娘是去万佛寺上香？”司机闲声搭话。
“嗯。”
“那座寺香火常年旺盛，尤其是那振风塔，不少外地人专程赶来参拜，灵气足得很。”
我倚着车窗，无心细听闲谈，脑海反复回放昨夜墙内的喘息、窗帘后静止的暗红影子，心绪沉甸甸压在心底。
出租车在老旧巷口停下，司机抬手指向前方：“往前走两百米便是山门。”
巷子两侧是些老旧的民居，灰墙黛瓦，墙根处长着青苔。巷子尽头一道明黄院墙相接朱红山门，墙漆经江风常年剥蚀，斑驳处透出底层灰白砖石，自带沉淀百年的古拙气韵。
转出巷口，视野骤然开阔。
万佛寺倚江缓坡而建，黄墙灰瓦，飞檐翘角舒展有度。山门台阶两侧不设石狮，反倒静立两尊数吨重的生铁巨锚，锚身锈纹层层叠叠，是别处古寺绝无仅有的格局。本地自古风水一说，整座城池形似浮江大船，寺中七层古塔便是桅杆，唯有这一对铁锚镇守船头，方能锁住一地文脉地气，不随滔滔江水东流散去。门前两株古银杏枝干虬曲交错，浓密树冠铺开大片阴凉；山门左右墙面各嵌一方古碑，碑上刻字被百年江雾风雨磨得浅淡模糊。
抬步跨过山门踏入寺中。
院内一株银杏更为粗壮，需两人合抱方能环住，满树绿叶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油光。树下一尊大香炉香烟缭绕，青烟升空，被江风打散，散入空气。檀香、烛火气息混着草木清芬，抚平几分心底连日紧绷的惶惑。
寺院深处，振风塔静静矗立。
亲眼所见，远比照片里更为巍峨厚重。七层八角青砖塔身，自下而上逐层收窄，每层檐角悬挂铜铃，微风拂过，叮铃脆响连绵不绝，似云端有人敲击古乐。塔身外壁嵌满千百尊佛像浮雕，或端坐莲台，或结印垂眸，神态万千，沐在日光里沉静温润。
它就这般扎根江畔，沉默伫立四百余年，守着江水潮起潮落。
我在院内缓步绕行，上香礼佛，静立观音殿前片刻。转身离开殿门时，僧房门槛上坐着一位老僧。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手中捻动一串佛珠，安坐门槛晒着暖阳，光亮头顶落满细碎日光。他垂眸拨珠，动作缓慢平稳，不慌不忙。
我本打算轻声绕开，刚走出两步，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施主，刚从西来？”
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老僧抬眼望来，年岁极长，脸上沟壑如老树皮层，一双眼眸却清亮通透，似浊水底下藏着两块经年打磨的暖玉，温润有光。
“老师傅如何看得出来？”
他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我胸口玉佩所在之处。
“施主周身缠着重浊战煞，正是西边古战场狮子山散出的阴气，缠身已有不少时日。”
我心头一凛，狮子山三字被他一语道破。
老僧抬手示意身侧石凳：“坐下说吧。”
我略一迟疑，在温热的石凳上落座，石面经日光烘烤，暖意透过衣料漫上来，稍稍安定心神。
“敢问老师傅法号？”
“老衲了尘，了断尘缘的了，尘世纷扰的尘。”
我默念一遍法号，心底莫名生出安稳之感，正要开口请教玉佩与阵纹之事，却被他温和打断。
“先不必发问，容老衲看一看你的护身器物。”
他垂眸捻动佛珠，唇齿无声诵念经文，银杏枝叶缝隙漏下的光斑落在僧袍，明明灭灭，如一段无人通晓的古老谶语。良久，他才缓缓睁眼。
“外头瞧着只是一道裂纹，内里玉胎早已四分五裂，撑不了多久镇压阴煞。”
一句话如冷水兜头浇下，连日潜藏的不安尽数落地。
“那我如今该如何化解？”
了尘望向我的双眼，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随我来。”
他走入简朴僧房，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架经书，书页泛黄陈旧。自书架抽出一册薄手抄本，递到我手中。
“这本《清心渡厄经》，你先带回细读。”
册子封面深蓝无落款，纸页老旧却保存完好。
“经文可稳住你的心神，抵御阴气侵蚀，”了尘推开木窗，浩荡江风裹挟水汽涌入，吹得经书纸页哗哗翻动，“但你要记牢，经文只是傍身辅助，真正能扛住灾劫的，从来不在纸卷之上，而在你自身本心。”
“师父，那些红衣阴魂、地底阵纹，究竟是何物？”
远处长江江面波光粼粼，悠长汽笛顺着江风飘入院内。
“老衲在此寺修行六十余载，见过无数身负阴煞的访客，可像施主这般命数，实属罕见。”他回身看向我，语气沉静通透，“你眼下走的这条路，并非自己偶然踏入，早年便有人布下层层因果，静静等你一步步走来。”
我骤然怔住，心底万千疑惑翻涌。
“至于阵中阴邪根源，现下告知于你，反倒徒增心魔。有古玉护身、经文傍身，短期无性命之忧，待到时机成熟，一切谜底自会浮出水面。”
“可是我——”
“施主。”他轻声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通透，“有些真相，知晓太早，只会乱了心性。回去把经文抄写熟读，日后常来寺中静心便可。”
我唇齿动了动，终究将满腹疑问压下，躬身道谢后退出僧房。
午后日光铺满青石板，晃得人视线微眩。振风塔立在寺院深处，檐角铜铃随风叮当作响，声响悠远绵长，穿过百年光阴，落进人耳。
了尘那句谶语反复在心底盘旋：前路早已被人铺好，只等我踏足。
那个暗中排布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我将手抄经文稳妥收进布袋，转身走出山门。手机轻轻震动，是陈广隶发来的讯息。
“今日是否前往万佛寺？境况如何？”
我盯着屏幕文字半晌，敲出两字回复：挺好。
思忖片刻，又补上一句：多谢关心。
新消息转瞬弹出：那就安好，今夜可否一同用晚膳？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我缓缓打出三字：好的。
收起手机沿街前行，江风自身后吹拂，扬起额前碎发，裹挟江水独有的淡淡腥气与岸边草木清香。
身后东郊天际，振风塔七层剪影静静伫立，日光为塔身镀上一层浅淡金辉。相隔数里，铜铃声依旧清晰可闻，似有细碎私语顺着长风，一遍遍送入耳畔。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加快脚步往城区走去。
身后寺院的铜铃不曾停歇，声响不急不缓，越过四百载江潮烟火，穿过满城街巷人声，执拗而安静地，一路追着我的背影飘荡。
陈广隶早已坐在临窗的位置，桌前温着一壶白茶。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向我，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起身顺手拉开木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刻意讨好的局促，反倒让人卸下几分紧绷。
素斋馆屋舍不大，处处透着清寂素雅。竹帘半幅垂落，窗外窄巷墙根爬满常年不见日光的青苔，穿巷而过的晚风裹挟山野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墙面悬一幅水墨观音，线条简淡干净，法相安然慈悲；案上香炉细燃檀香，缕缕青烟缓缓上浮，将馆内与外头喧嚣市井隔成两重天地。
“我每次回乡都会来这里小坐。”他提起茶壶，斟满一杯茶汤推至我手边，“店主祖籍九华山，一手素斋做得地道。”
我端杯浅抿，白茶清鲜，回甘绵长，稍稍抚平连日郁结心头的沉滞。
等候上菜的空档，他随口说起藏地数年光景。纳木错湖面随天光变幻层层蓝，高原天际低得仿佛伸手可触，云絮厚重绵软。言语平铺直叙，不添半分夸张渲染，字里行间却藏着扎根那片土地的熟稔与温柔。
“你在藏地一待便是七八年？”我出声问道。
“断断续续七八载，”他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瓷杯边沿，“此番返乡，家中积压不少生意待打理，短时间内不会再走远。”
话音落时，他目光极轻地扫过我胸口，转瞬移向窗外巷景，一点异样藏得极浅，却还是被我捕捉到。
菜品陆续上桌，鲜菌炖豆腐鲜润入味，清炒时蔬翠嫩爽口。他不时替我布菜，娓娓道来每一味食材的出处，温和耐心，如同向远来的访客细说故土风物。
饭至中途，他忽然放下竹筷，神色淡去几分柔和：“书琴，你身上缠绕的阴气，较之昨夜又厚重了一层。”
我指尖攥紧竹筷，沉默片刻后轻轻颔首：“我知晓。”
他并未刨根问底，只是安然点头，抬手续上热茶，水流落杯撞出清亮轻响，打破短暂沉寂。
“昨夜你提过遇上诸多异事，若你愿意倾诉，我可以静静听着。”
我捏着微凉瓷杯，在心底斟酌措辞，缓缓开口：“汽车城地界始终不得安宁，一桩桩怪事接连不断，邻里接连冲撞阴邪、夜夜梦魇缠身。我能勉强稳住局面，全靠随身这块玉撑着。”
“玉？”他视线落向我衣襟领口。
我抬手掏出古玉，午后天光落在玉面上，晕开一层温润旧光，玉身那道细长裂纹在光影里清晰浮现。
陈广隶目光凝在裂痕之上，神色一点点沉下来：“此玉何人赠予你？”
“幼时偶遇一位云游老道，是他亲手交付于我。”
他微微点头，不追问过往渊源，只沉声开口：“寻常人沾染上分毫这般阴煞便会大病缠身，你能安然撑到今日，全凭这块古玉层层抵挡。只是玉身已然开裂，内里灵气损耗大半，怕是撑不了多久。”
一句话如石块坠心，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我垂眸看向掌心古玉，只觉那道裂纹似又悄悄延展几分，藏在温润玉色下，无声昭示衰败。
“我心里清楚。”
他见状缓和语气，浅笑道：“不必过分忧心。我有一位老友在城郊道观清修，改日得闲，我陪你前去拜访，或许能寻得化解法子。”
“好。”
用餐完毕，他先行结清账单，一路送我至巷口。午后日光炽烈，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片刺目白亮。巷口一株老槐生得枝繁叶茂，风吹枝叶簌簌，筛下满地碎影。
“书琴。”他忽然出声唤住我。
我顿住脚步回望。
“昨夜街对面那人，便是你口中通晓阴阳的同事？”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默然不语。
“他身上阴煞之气，比你还要浓重数倍，”陈广隶语气平静，不带半分窥探，“昨夜隔着整条街道、漫天薄雾，我都能清晰感知。”
“他也懂这些门道。”我简单作答，不愿多提邵临川半分。
他识趣不再深挖内情，只叮嘱我万事留心安全，便转身朝另一头走远，身影拐入巷中人流，转瞬不见踪迹。
我独自立在槐树下，心绪纷乱难平。昨夜浓雾相隔，一街之遥，陈广隶仍一眼认出邵临川，看透二人周身缠绕的同源阴气。他明明洞悉一切，却始终克制分寸，只点破疑点，不强行探寻我的私事。
折返汽车城刚踏入大门，王婶便急匆匆迎上来，满脸焦灼难安。
“小王，你总算回来了！对门老赵家昨夜出了事，他媳妇半夜起身饮水，一抬眼就看见窗外立着红衣女人，当场吓晕过去。今早醒后人就失了神，眼神直勾勾的，嘴里翻来覆去只重复一个字。”
“什么字？”
“阵。”
心口骤然一沉。
我随王婶赶往赵家。赵家媳妇瘫坐在床沿，面色灰白无血色，双目空洞失神，嘴唇微微开合，反复挤出单薄音节，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床边地板印着一串暗红脚印，歪歪扭扭自窗台蔓延至床沿，纹路形态，与小周办公室所见分毫不差。我俯身指尖轻蹭脚印边缘，触感干燥，并非水渍，反倒像是干涸血渍沉淀的痕迹。
胸口古玉轻轻震颤了一下。
我握紧玉佩，只觉玉身透出一股深寒，并非骤然刺骨的冷，而是自地底深处漫上来、浸透骨血的阴寒。陈广隶方才的话语又在耳畔回响——玉已开裂，撑不住多久。
我压下心底动用玉佩的念头。以眼下整片地界浓郁的阴煞，强行催动玉中阳气驱散阴魂，只会加速玉身裂痕蔓延，彻底耗空残存灵气。
我嘱咐赵家家人煮一碗浓姜汤灌给妇人，又取一把粗盐压在她枕下，是母亲早年教我的土法，可暂且隔绝浅层外邪。随后立在床边，低声诵起那一段静心渡煞的调子。
古玉微微泛起一瞬温热，一点青光一闪即逝。
妇人反复念叨的声音弱了些许，空洞涣散的眼神也稍稍回神，只是根基阴阵未除，阴祟便会源源不断滋生，此番化解不过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我长叹一口气。所有阴邪祸事的源头，始终蛰伏在脚下整片园区地底。
当夜我依旧没有归家，独自守在办公室，将屋内灯火尽数点亮，明晃晃的光线包裹周身，妄图隔绝无边夜色。窗外夜色浓如磨墨，偌大园区寂静无声，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唯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辆轰鸣，转瞬便被黑暗吞噬。
掌心紧攥古玉，自午后起便一片冰凉，再无半分暖意。
午夜一过，那道熟悉的声响再度传来。
这一次，近得可怕。
呼——吸——
呼——吸——
呼——吸——
不再是遥远地底，而是紧贴墙壁内部，沉闷厚重，裹挟着地底淤泥的湿黏气息，仿佛有一头庞然大物隔了一堵薄墙，贴在耳畔缓慢喘息。
我猛地起身，木凳向后翻倒，重重撞在墙面，发出沉闷一响。视线死死锁死对面白墙，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源源不断渗出来。
胸口古玉骤然剧烈搏动，滚烫灼肤，阴阳二气在玉内猛烈冲撞。
我抓起钥匙与手机，踉跄冲出办公室，一路奔下楼梯，跌撞着跑出园区大门。凛冽夜风迎面扑来，冻得人浑身发颤，我立在空旷停车场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抬眼望向办公楼三楼，我那间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窗帘后方，一道暗红人影静静伫立，一动不动，隔着一层薄布，遥遥望向停车场的我。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冷麻木。
那一晚我躲在街边便利店坐到天光破晓。年轻店员见我一杯接一杯灌热水，脸色惨白，忍不住轻声询问：“姐，你没事吧？”
我只摇头回应，只说身子发冷。
天光大亮，我拨通主管电话，申请一段长假。主管沉默片刻，只叮嘱我安心休养，不多追问半句。汽车城地界怪事传得飞快，周遭人心惶惶，他早已心知肚明。
挂断电话，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望向东方天际，天光缓缓铺开，昨日搜到的万佛塔影像浮上心头。七层塔檐层层向内收拢，形如倒置莲台，稳稳扎根江畔，镇住四方阴浊。
抬手拦停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东郊万佛寺。”
车子沿江边公路一路向东，沿途楼宇渐渐稀疏，换作连片村落，田埂野草随风起伏。宽阔长江静静流淌，晨间水面覆着一层银灰波光。
“姑娘是去万佛寺上香？”司机闲声搭话。
“嗯。”
“那座寺香火常年旺盛，尤其是那振风塔，不少外地人专程赶来参拜，灵气足得很。”
我倚着车窗，无心细听闲谈，脑海反复回放昨夜墙内的喘息、窗帘后静止的暗红影子，心绪沉甸甸压在心底。
出租车在老旧巷口停下，司机抬手指向前方：“往前走两百米便是山门。”
巷子两侧是些老旧的民居，灰墙黛瓦，墙根处长着青苔。巷子尽头一道明黄院墙相接朱红山门，墙漆经江风常年剥蚀，斑驳处透出底层灰白砖石，自带沉淀百年的古拙气韵。
转出巷口，视野骤然开阔。
万佛寺倚江缓坡而建，黄墙灰瓦，飞檐翘角舒展有度。山门台阶两侧不设石狮，反倒静立两尊数吨重的生铁巨锚，锚身锈纹层层叠叠，是别处古寺绝无仅有的格局。本地自古风水一说，整座城池形似浮江大船，寺中七层古塔便是桅杆，唯有这一对铁锚镇守船头，方能锁住一地文脉地气，不随滔滔江水东流散去。门前两株古银杏枝干虬曲交错，浓密树冠铺开大片阴凉；山门左右墙面各嵌一方古碑，碑上刻字被百年江雾风雨磨得浅淡模糊。
抬步跨过山门踏入寺中。
院内一株银杏更为粗壮，需两人合抱方能环住，满树绿叶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油光。树下一尊大香炉香烟缭绕，青烟升空，被江风打散，散入空气。檀香、烛火气息混着草木清芬，抚平几分心底连日紧绷的惶惑。
寺院深处，振风塔静静矗立。
亲眼所见，远比照片里更为巍峨厚重。七层八角青砖塔身，自下而上逐层收窄，每层檐角悬挂铜铃，微风拂过，叮铃脆响连绵不绝，似云端有人敲击古乐。塔身外壁嵌满千百尊佛像浮雕，或端坐莲台，或结印垂眸，神态万千，沐在日光里沉静温润。
它就这般扎根江畔，沉默伫立四百余年，守着江水潮起潮落。
我在院内缓步绕行，上香礼佛，静立观音殿前片刻。转身离开殿门时，僧房门槛上坐着一位老僧。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手中捻动一串佛珠，安坐门槛晒着暖阳，光亮头顶落满细碎日光。他垂眸拨珠，动作缓慢平稳，不慌不忙。
我本打算轻声绕开，刚走出两步，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施主，刚从西来？”
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老僧抬眼望来，年岁极长，脸上沟壑如老树皮层，一双眼眸却清亮通透，似浊水底下藏着两块经年打磨的暖玉，温润有光。
“老师傅如何看得出来？”
他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我胸口玉佩所在之处。
“施主周身缠着重浊战煞，正是西边古战场狮子山散出的阴气，缠身已有不少时日。”
我心头一凛，狮子山三字被他一语道破。
老僧抬手示意身侧石凳：“坐下说吧。”
我略一迟疑，在温热的石凳上落座，石面经日光烘烤，暖意透过衣料漫上来，稍稍安定心神。
“敢问老师傅法号？”
“老衲了尘，了断尘缘的了，尘世纷扰的尘。”
我默念一遍法号，心底莫名生出安稳之感，正要开口请教玉佩与阵纹之事，却被他温和打断。
“先不必发问，容老衲看一看你的护身器物。”
他垂眸捻动佛珠，唇齿无声诵念经文，银杏枝叶缝隙漏下的光斑落在僧袍，明明灭灭，如一段无人通晓的古老谶语。良久，他才缓缓睁眼。
“外头瞧着只是一道裂纹，内里玉胎早已四分五裂，撑不了多久镇压阴煞。”
一句话如冷水兜头浇下，连日潜藏的不安尽数落地。
“那我如今该如何化解？”
了尘望向我的双眼，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随我来。”
他走入简朴僧房，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架经书，书页泛黄陈旧。自书架抽出一册薄手抄本，递到我手中。
“这本《清心渡厄经》，你先带回细读。”
册子封面深蓝无落款，纸页老旧却保存完好。
“经文可稳住你的心神，抵御阴气侵蚀，”了尘推开木窗，浩荡江风裹挟水汽涌入，吹得经书纸页哗哗翻动，“但你要记牢，经文只是傍身辅助，真正能扛住灾劫的，从来不在纸卷之上，而在你自身本心。”
“师父，那些红衣阴魂、地底阵纹，究竟是何物？”
远处长江江面波光粼粼，悠长汽笛顺着江风飘入院内。
“老衲在此寺修行六十余载，见过无数身负阴煞的访客，可像施主这般命数，实属罕见。”他回身看向我，语气沉静通透，“你眼下走的这条路，并非自己偶然踏入，早年便有人布下层层因果，静静等你一步步走来。”
我骤然怔住，心底万千疑惑翻涌。
“至于阵中阴邪根源，现下告知于你，反倒徒增心魔。有古玉护身、经文傍身，短期无性命之忧，待到时机成熟，一切谜底自会浮出水面。”
“可是我——”
“施主。”他轻声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通透，“有些真相，知晓太早，只会乱了心性。回去把经文抄写熟读，日后常来寺中静心便可。”
我唇齿动了动，终究将满腹疑问压下，躬身道谢后退出僧房。
午后日光铺满青石板，晃得人视线微眩。振风塔立在寺院深处，檐角铜铃随风叮当作响，声响悠远绵长，穿过百年光阴，落进人耳。
了尘那句谶语反复在心底盘旋：前路早已被人铺好，只等我踏足。
那个暗中排布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我将手抄经文稳妥收进布袋，转身走出山门。手机轻轻震动，是陈广隶发来的讯息。
“今日是否前往万佛寺？境况如何？”
我盯着屏幕文字半晌，敲出两字回复：挺好。
思忖片刻，又补上一句：多谢关心。
新消息转瞬弹出：那就安好，今夜可否一同用晚膳？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我缓缓打出三字：好的。
收起手机沿街前行，江风自身后吹拂，扬起额前碎发，裹挟江水独有的淡淡腥气与岸边草木清香。
身后东郊天际，振风塔七层剪影静静伫立，日光为塔身镀上一层浅淡金辉。相隔数里，铜铃声依旧清晰可闻，似有细碎私语顺着长风，一遍遍送入耳畔。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加快脚步往城区走去。
身后寺院的铜铃不曾停歇，声响不急不缓，越过四百载江潮烟火，穿过满城街巷人声，执拗而安静地，一路追着我的背影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