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来谒

临川抚琴 · 临川抚琴 · 第3章 · 626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从汽车城停车场独自折返那一夜,我睁眼到天光,半分睡意皆无。

双目轻阖,眼底翻涌的全是地砖缝隙里蔓延开的暗红纹路。那些印记如同野藤蛛网,顺着地基砖缝四处游走缠绕,铺满整片园区,千丝万缕交错纠缠,一路往视线望不见的地底深处延伸。胸口贴身悬着的古玉贴着皮肉,一缕缕凉意慢慢渗进骨血,寒意不似寒冰骤然刺骨,反倒绵长不散,如同取来千年冰片,长久熨在心口,任你如何辗转,都驱散不开那股阴寒。

直等到东方天际透出一点浅白,才勉强坠入浅眠。睡梦之中,眼底所见依旧是那些蜿蜒红纹,一道一道自地底裂缝钻爬而出,缠上脚踝、小腿,再顺着腰身一圈圈向上收拢,束缚得胸腔窒息,连喘气都成了难事。

我猛地惊坐起身,一身薄衫尽数被冷汗浸透。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暖融融晨光铺落在枕边,人间暖意明明触手可及,却半点压不下方才梦里缠骨的阴冷。

往后数日,汽车城内的阴邪怪事一日胜过一日,藏在楼宇街巷里的浊气相,一日浓过一日。

最先寻上门的是园区门口守摊的王婶。她孙儿小宝接连三日高热反复,诊所汤药针剂尽数试过,热度退去不过片刻便卷土重来。孩童醒时哭啼不休,阖眼便胡言乱语,嘴里反反复复只一句“阿姨拉我”,但凡抬手指向墙角,便吓得浑身发抖,哭喊不止。

“小王姑娘。”王婶眼眶红肿,粗糙手掌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开,眼底藏着底层百姓面对邪祟无措的惶恐,“求你帮婶子看一看,我家小宝究竟撞上了哪路脏东西?”

我推辞了她准备好的红包,入夜便随她回了住处。

小宝静卧床榻,小脸泛着一层蜡黄死气,呼吸急促浅薄,阳气被外物蚕食得只剩薄薄一层。我劝王婶熄灯避到屋外,独自立在昏黑房内静立片刻,等双眼适应暗处光景,便清晰看见床沿枕边蜷着一团灰黑虚影。身形小巧,如同缩成一团的襁褓婴孩,安安静静伏在枕畔,一只灰蒙蒙的虚手长久搭在孩童额头。它不曾转头窥我,亦无半点声响,只静静趴在那里,一丝一缕汲取孩童身上初生的阳气。

我攥紧胸口古玉,心底默诵万佛寺习得的渡厄调子。

玉佩缓缓漾开一层青白柔光,只是这光又比上一回淡薄数分,薄薄一层水汽似的光晕,自心口缓缓散开。那团灰影被青光触碰,身躯微微震颤,终究是不情愿收回搭在孩童额头的虚手,一点点退至墙角,慢慢消融在沉沉黑暗之中。小宝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面上灼热潮红也缓缓褪去。

可我心底透亮,自知方才不过是将阴祟暂时逼退,谈不上渡化消解。而胸口古玉本就裂痕纵横,护身灵光一日淡过一日,此番催动,损耗又添一分。

次日登门求助的邻里便络绎不绝。三楼租户小周,夜夜困在同一桩梦魇里,不分晨昏,红衣女子静立床尾,一动不动凝视他至天光破晓,日复一日不得安歇;二楼财务室张姐,家中厨房水龙头每至夜半便自行淌水,水流裹挟河底淤泥独有的腥腐浊气;夜班保安老李,巡逻之时总听见三楼传来女子呜咽哭声,快步上楼查看,楼道空空荡荡,唯有地面摊着一滩滩未干水渍。

我逐家登门化解。寻常浅淡阴气,只低声诵几遍经文便可自行消散;可几处浊气厚重之地,连胸口古玉都微微震颤,寒意直透皮肉。尤以三楼那片水渍旁最为凶险,玉佩凉得近乎冻僵掌心,暗处似有一双无形眼瞳死死锁定身形,后脊爬满一层化不开的麻冷。

邵临川依旧日日踏足汽车城。他领着勘测队伍走遍园区楼宇空地,时常独自一人蹲坐空地,手持白粉笔在地砖上描摹晦涩线条,一蹲便是大半日光阴。我们偶在狭长走廊相逢,他脚步顿住,目光落于我身上,唇齿开合几番,似有千言堵在喉头,末了只淡淡一句“你还好吗”,便侧身擦肩而过。我答一句安好,他便不再多言,背影转过走廊拐角,风中飘来独属于他的雪松冷香,混着一丝清苦朱砂气,淡却分明。

我心里清清楚楚,那日停车场地底大阵之下,是他折返以身相护;园区门口长久停放的轿车、前台悄悄搁置的油纸伞、办公桌上温好的清茶,件件桩桩,皆是他无声心意。

可三年前旧事如一根细小骨刺,卡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周遭市井闲话藏在茶摊、楼道,人人低声揣测议论,言语锋利寒凉,“瞧见没,就是她,同邵总监牵扯不清”“那位可是早有家室的人”,这般碎语时隔三载,如今回想,后脊依旧泛着一层冷意。离职那日,他将一张纸条夹入我的文件夹,字迹仓促潦草,只四字:对不起,连累你了。我当场撕碎纸屑丢入垃圾桶,可那行字总在夜深人静之时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周五午后,我刚从外头折返园区,三楼便传来一阵慌乱嘈杂。

租户小周瘫坐在冰凉地砖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秋风枯叶。他身前地面印着一串湿漉漉女子脚印,尺寸比寻常女子偏小,歪歪扭扭自窗边一路绵延至他脚边。脚印底色是暗沉暗红,萦绕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我俯身细看,脚印边缘生有细密暗红丝线,如同人体血管,顺着砖缝蜿蜒钻入地底,纹路样式,与停车场地底蔓延的阵纹如出一辙。

“我中午折返取物件,刚推开门就看见这串脚印,”小周声线发颤,字句断断续续,“顺着脚印往窗边一望——窗台上站着一名红衣女子!这可是三楼啊!”

我没有多言,嘱他先寻亲友相伴过夜。等周遭人尽数散去,独自移步窗边细查。窗锁扣得严丝合缝,窗外三层高墙空空荡荡,无立足之地。可正当我收回目光一瞬,眼角余光扫到窗台下方墙砖缝隙,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符号刻在石面,凹槽内填满暗红淤痕,笔画曲曲绕绕,像某种失传久远的古篆。

心底骤然一沉。这绝非寻常冲撞阴邪。

当日入夜,整座园区人去楼空,我持一柄手电,孤身绕着楼宇外墙缓步巡查。月色惨白如水,夜风如薄刀割面,刮得脸颊生疼。我顺着每栋楼墙根一寸寸细查外墙,胸口古玉的寒意层层加重,整块玉佩似寒冰贴在肌肤,冻得身躯阵阵发抖,却不敢半步停歇。

整整走了一个时辰,一共寻得九枚同款古符。每一处都藏在常人留意不到的死角:墙角夹缝、排水管后侧、空调外机遮挡处、电表箱侧边。形制虽略有差别,却出自同源,弯绕笔画自带一股荒古邪异气,每道刻痕凹槽都灌满那抹暗红淤物,手电光照上去,泛出幽幽暗光。

我停在最后一枚符文跟前。它刻在一楼卫生间外墙拐角,大半被空调外机遮挡,若非刻意搜寻,绝无可能察觉。我深吸一口冰凉夜风,缓缓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刻痕内的暗红淤痕。

指尖相触刹那,一股彻骨阴寒顺着指骨直冲心口,宛如一柄千年冰锥狠狠扎入五脏六腑。同一瞬,胸口古玉骤然发烫,不是往日渡厄时温润暖意,是焦灼灼烫,皮肉贴着玉面,疼得人浑身紧绷。

我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腔,后背衣衫转瞬被冷汗浸透。

而后,我听见了。

那声响自脚下万丈地底传来,穿透厚重水泥地基,穿过层层深埋泥土,直直撞入耳膜。

呼——吸——

一息。

呼——吸——

二息。

呼——吸——

三息。

节奏均匀,沉重绵长,带着一股慑人心神的可怖韵律,仿佛地底沉睡着一尊庞然大物,胸腔随吐纳缓缓起伏。声响不大,却震得我胸腔一同共振,胸口古玉跟着剧烈震颤,似要挣脱绳线飞脱出去。我僵立原地,四肢百骸尽数失了力气,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连自身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地底吐纳之声持续十余息,才缓缓沉回泥土深处,周遭刺骨寒意层层褪去,古玉灼烫之感也慢慢平复,重归一片微凉。

我大口喘息,额间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手电光柱在黑暗里不住摇晃,照亮墙角那枚细小符文。暗红刻痕幽幽泛光,像一只长久闭合的阴寒眼眸,正缓缓掀开眼皮。

那一夜我没有归住处,独坐办公室整整一宵。脑海反复回荡地底沉重吐纳、九处暗藏的暗红古符、停车场蛛网般铺满地基的锁魂阵纹。这片汽车城楼宇之下,到底镇压、禁锢着何等凶秽之物?

次日上午,手机铃声响起,是舅舅打来的。

“书琴,今晚得空吗?”听筒里传来舅舅一贯热络温和的声气,“陈叔家广隶回来了,今晚我做东,城东那家湘菜馆,你下班直接过来便是。”

我握着手机沉默片刻。陈家于舅舅有救命恩情,早年舅舅远赴XZ贩运药材,途中遭逢绝境,全靠陈叔出手解围,这份情分舅舅记了许多年。知晓陈广隶与我年岁相仿,便一心想要撮合我们,前后邀约四五回,此番再推脱,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好,我下班便过去。”

“这才懂事!”舅舅语气轻快几分,“广隶这孩子自小踏实稳重,你们二人好好闲谈几句。”

挂断电话,我立在走廊窗前半晌不动。窗外日光铺洒进来,亮得晃眼。

傍晚六点半,我抵达城东湘菜馆。舅舅早已在包间落座,见我进门便笑着招手招呼。等候十余分,包间木门被轻轻推开。

“实在抱歉,来迟片刻。”一道温润男声自门口飘来。

我抬眼望去,门框里立着一名身形高挑清瘦的男子。身着深灰夹克,领口微敞,颈间垂挂一枚五色丝线编织的铜钱,绳结编法古朴别致,市井间少见。肤色比寻常江南人更深一层,是常年高原长风日晒留下的印记,五官轮廓利落硬朗,藏地风霜磨出几分沉敛,一笑眉眼弯弯,又卸下满身锐利,只剩温和。

他快步走入包间,先同舅舅寒暄客套几句,而后转身望向我,目光在我脸上轻轻落定一瞬:“多年未见,书琴,你变化不小,方才险些认不出。”

我起身浅浅一笑:“广隶哥,许久不见。”

伸手相握之际,他指尖无意间擦过我手腕内侧肌肤,指尖微不可察一顿,转瞬便松开,面上神色依旧平和如常,不露半分异样。

席间舅舅絮絮叨叨说着家常琐事,陈广隶一一从容应答,语气平和有度,不卑不亢,谈吐分寸恰到好处。酒过半场,舅舅接一通临时电话先行离席,包间瞬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低嗡鸣,水壶沸水咕嘟作响。

沉寂片刻,是他先开口打破无声:“你近来怕是不曾好好歇息,面色发沉,眼底淤着浓重红丝。”

我微微一怔:“这般明显?”

“倒不至于旁人一眼看穿。”他轻笑一声,抬手提起茶壶为我续满热茶,“早年在XZ走商,常年与山野藏人、云游方士打交道,练出几分观人气色的眼力。你如今身上的气,不太安稳。”

我没有立刻接话,双手捧起瓷杯,借杯中暖意烘一烘发凉的指尖。他说话自有一番妥帖分寸,不追根究底,不刻意打探,不会让人心生戒备。

“近来的确身心疲惫,”我斟酌字句缓缓开口,“职场杂事缠身,除此以外,还遇上几桩寻常人碰不见的怪事。”

“寻常之外的怪事?”他轻声重复一句,语气不见半分惊诧,反倒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了然。放下茶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慢慢斟酌措辞,抬眼望我,目光沉静坦荡:

“书琴,有句话我直说,你莫要心生芥蒂。年少时在藏地,我曾跟随一名云游道人,修习过几年粗浅观气法门。方才初见你便察觉,眉心隐隐覆一层青黑浊气,周身缠绕厚重阴气,绝非夜里吹风、沾染市井污秽便能轻易散掉的轻气。”

我心底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杯身。

他没有追问我撞邪的来龙去脉,只是抬手解下颈间佩戴多年的五帝钱,指尖轻轻捻动铜钱,而后推至我面前桌面:“此物你暂且随身带着。五帝钱配加持五色绳,当年托藏地道观道长亲手加持,算不上贵重物件,寻常阴浊之气,皆能稍加抵挡。”

我下意识想要推辞,他却不由分说将铜钱推到我手边:“收下吧。我佩戴多年,早已无需此物护身,相比之下,你眼下更用得上。”

我垂眸看向桌面铜钱,五色绳编织紧实细密,铜身布满经年贴身养出的温润包浆,微光柔和。沉默片刻,伸手拾起攥在掌心,铜钱之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温热体温,暖意顺着掌心皮肉缓缓散开。

“多谢广隶哥。”

“无需客气。”他端起茶杯抿一口清茶,顿了顿又道,“若是身上阴气实在难以消解,改日我陪你往城郊寻一处僻静道观小坐。只是我所学法门浅薄,未必能彻底帮你化解祸根。”

我掌心攥紧那枚五帝钱,轻轻点头应下。

走出湘菜馆时夜色深重,街上行人稀疏,路灯裹在一层薄薄夜雾里,晕开一圈昏黄柔光。陈广隶走在身侧,步速不快不慢,与我维持着一段恰到好处、不逾分寸的距离:“天色太晚,我送你回住处。”

我刚要开口推辞,眼角余光忽然扫过街对面路灯照不见的浓重暗影,一道修长人影静立其中。

长款风衣,挺拔身形,垂落身侧的手指缠着一层创可贴,隐约透出底下烧伤新生的淡红皮肉。

是邵临川。

他立在暗处,不知等候了多少时辰,指间夹着一支烟,烟身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不曾弹落分毫,任由烟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他的目光穿过迷蒙夜雾,越过昏黄路灯光晕,直直落在我与身侧陈广隶身上,沉沉沉沉,如同深冬封冻的井水,无半分温度,也寻不到半点波澜。

我呼吸骤然一滞,脚步下意识停在原地。

一街之隔,我们遥遥相望。

他不曾迈步过街,不曾开口唤我,面上也无半分多余神色,只静静凝望数息,而后缓缓垂下眼帘,将烟头狠狠碾灭在路灯杆基座,转身朝反方向独行而去。风衣下摆被夜风扬起一道利落弧线,转瞬便被浓重夜色与白雾吞没,再寻不见踪影。

我立在原地不动,心口似被重物狠狠撞了一记,酸涩钝痛层层漫开。“有家室的人”五个字自记忆深处翻涌而出,如一根细针,反复刺在心口最柔软旧伤之上,绵长细密的疼丝丝缕缕蔓延四肢。三年前周遭邻里同事的流言碎语再次涌入耳畔,我轻轻阖上双眼,强行将纷乱心绪尽数压下。

“那位,是你的旧识?”陈广隶的声气自身侧传来,语气平和,只藏着一丝浅淡、不着痕迹的试探。

回到租住小屋,我不曾开灯,缓步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玻璃倾泻而入,在地板铺一层薄如霜雪的银白。我摊开掌心,静静凝视那枚五色绳五帝钱,铜钱裹着温润旧光,安安静静卧在掌心。他何以一眼便能看破我周身缠绕不散的阴气?这枚常年贴身加持的铜钱还残留他的体温,握在手心,似是一份无声安稳。

我立在窗边许久,脑海反复回味他方才所言,年少随藏地道人修习观气法门。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句粗浅,可仅凭一眼便能辨清厚重阴浊,又能拿出这般有道行加持的五帝钱,所学绝不止粗浅二字。先前也察觉邵临川身上亦萦绕同类浊气,且更为浓重,他自有符箓傍身,不足为奇;可陈广隶隔着一条街、一重夜雾,依旧一眼看穿气数深浅,此人藏得极深。

我将铜钱攥得更紧几分,不再往下深究。

片刻后手机轻轻震动,是陈广隶发来的消息:平安到家了,早些歇息。明日午间城西有家素斋馆,不知你是否得空?

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指尖悬停屏幕许久,才缓缓敲出二字回复:好的。

放下手机,我翻出先前浏览的页面,想起旁人闲谈提过城东一处古寺,香火绵长,寺中立一座七层古塔,始建明代,名万佛塔,乃是长江沿岸闻名的镇水古塔,寺院便称万佛寺,坐落在东郊江边。

点开搜索引擎,键入万佛寺三字。

屏幕冷白光面映在我脸上,搜索词条弹出的一瞬,目光落在配图之上——七层八角青砖古塔静立夜色,每层檐角悬着铜铃,塔壁浮雕佛像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塔尖直刺云天,气韵庄重,又带着跨越四百年岁月的苍凉孤寂。

词条文字缓缓入眼:万佛寺始建明代,坐落宜城东郊江畔。寺内万佛塔旧名振风塔,七层八角,塔身嵌千余尊浮雕佛像,世人称“万里长江第一塔”。塔内一百六十八级石阶螺旋盘旋,每层塔门朝向各不相同,登临塔顶可远眺长江,江天相连,一望无际,气象开阔万千……

我指尖放大图片,静静凝望月光下古塔轮廓。七层塔檐层层向内收拢,如同一朵倒悬莲台,沉稳扎根江岸大地。每层檐角铜铃随风轻晃,铃声悠远绵长,数里之外皆可听闻。塔身石壁镶嵌的佛像浮雕隐在月色里,或慈眉善目,或威严镇煞,静静看江水东流四百余载,不曾言语。

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窗外西天天际。一道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在月色下覆着一层暗青,沉默伏卧大地。

那是狮子山。本地老一辈人代代相传,此地乃是昔年古战场,万千血水渗入泥土,常年染得山石泛着暗红浊气。

视线再落回手机里万佛塔照片,古塔扎根城东,西山狮子山隔整座城池遥遥相对。佛塔镇守江水浊气,古战场经年不散凶秽。

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莫名感应,这一佛一山,冥冥之中似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牵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