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焦土之上,烟火人间

惊!终焉之地竟成了10A景区 · 小九不吃鱼鱼 · 第1章 · 32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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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扶苏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有人判他死罪。

“猜错三次,灰飞烟灭。”

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社畜加班到凌晨的疲惫。秦扶苏睁开眼,没看天,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好,家当都在。蓝布围裙,三块油渍,形状分别像山东、河南和半个陕西。左手攥着半根黄瓜,右手肘边歪着一把菜刀。裤兜鼓鼓囊囊,摸一把——十三香、两瓣蒜、三块火镰、一小包粗盐。

他舒了一口气。这身行头陪他走过三十六次落空的轮回,油渍层层叠加,是咸阳城外赈济流民那段岁月抹不去的印记。

他撑起身子,枯草从发间簌簌落下。抬手,指尖下意识抚过眉心一处浅浅的纹路,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微光潜藏皮肉之下。这道印记跟着他走过一轮又一轮轮回,每一回倾尽心血之后,都会伴随着基业崩塌一同撕裂,如今尚且还算平和。

“这便是第一关?”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放眼望去,天是灰的,焦土裂如蛛网。极远处,一扇青铜巨门矗立,门楣上八个古老篆字——“此间终焉,万物归寂”。

高台上,青袍星冠的男子——角木蛟,正疲惫地看着台下乌压压三四百号惊魂未定的亡魂。他翻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古朴无纹。“第一件。猜。”

全场死寂。

秦扶苏四下望了一圈。那张脸搁在那儿,天地便安静了一瞬。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映星,鼻梁直如剑脊,薄唇微抿,三分清冷,三分贵气,余下三分是倦——轮回熬出来的倦,嵌在骨子里。若换上玄衣高冠,往朝堂一站,便是史书里那句——“扶苏,仁而好儒,天下慕之”。

可惜如今穿着围裙,攥着半根黄瓜。

他从围裙内衬暗袋里摸出三枚磨得发光的铜钱,抬手一抛。铜钱翻转三圈,落地,叮叮当当滚入焦土裂缝。低头看卦——坤卦。纯阴。大凶。

“知道了,这一世又难。”他捡起铜钱,袖口擦了擦,塞回暗袋,“坤卦厚德载物。慢慢来。”

就在此时,眉心那道印记忽然一跳。不是痛,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骨头的缝隙。他抬眼,目光越过焦土,落在左侧虚空——那里空无一物,可他的视线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勾住了。一缕极淡的金色微光,藏在虚空深处,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烛火,明灭不定。

“又来了。”他在心里默念。这样的“看见”,似乎不止这一世了。

钱串子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准确地说,是他的惨叫声先到,然后整个人从土坡后面滚了出来,灰头土脸地摔在焦土上,哭得鼻涕泡冒了满脸。“啊啊啊——我死了!这一定是阴曹地府!”

秦扶苏走过去,蹲下,把半根黄瓜递到他面前。“别哭了。”

钱串子泪眼朦胧地抬头,愣住。那张脸从灰蒙蒙的天光里俯下来,像一尊尘封千年又忽然苏醒的玉像。他忘了哭。

“先吃口东西。阴曹地府不包伙食,我打听过。”

钱串子接过黄瓜,咬了一口,又哭了:“还、还挺脆。”

“老秦家黄瓜,顶刺带花,祖传手艺。”秦扶苏起身,把菜刀插回腰后,拍了拍对方肩膀,“我叫秦扶苏。你叫啥?”

“钱……钱串子。”

“好名字。一听就是个管账的。以后跟我干。”

这时,高台上,角木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没人猜?那我随机——”

“等一下。”

声音清脆,平静。秦扶苏大步穿过人群,身后跟着畏畏缩缩的钱串子。他走到高台前,仰头看着角木蛟。

角木蛟低头看他,手顿了一下。活了数万年,没见过这样的凡人。那张脸,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清贵。他眯起眼:“你是何人?”

“秦扶苏。”年轻人抱拳——古礼,做得自然得像呼吸,“仙君大人,我能摸一下匣子吗?”

“不能。”

“看一眼?”

“不能。”

“闻一下?”

“……不能。”

秦扶苏叹一口气。然后吸了吸鼻子,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辨别风向的灵鹿。三息后,笃定地指过去:“这里面是条鲤鱼。二斤出头,公的,金鳞。水是山泉,不是河泥。”

角木蛟瞳孔骤缩:“你如何——”

“我是厨子。”淡淡一笑,“三岁辨百草,五岁掌勺。您袖口有水渍,捞鱼时溅的;指甲缝里有水草碎屑,泉眼边上的;匣底渗出的水汽,甘冽而不腥,活水养的鱼。”

云淡风轻。角木蛟后背凉气直蹿,嘴角抽搐半晌,手里的木匣“啪嗒”掉落,盖子摔开,金鳞鲤鱼弹了出来,在地上蹦了两下,尾巴甩得啪啪响。

鸦雀无声。

秦扶苏弯腰捡鱼:“串子!捡柴!晚上烤鱼!”

钱串子条件反射:“好嘞!”然后猛地捂嘴。

角木蛟的脸黑了:“第一关算你过。但是下一关——”

“下回我自带孜然。”

“…………”

道心裂了一条缝。

就在此时,秦扶苏眉心再次一跳。比方才重,像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角木蛟,投向高台左侧那片虚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涌上来,比先前更强烈。

“那边……”他轻声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角木蛟一凛,侧目看去。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一道金光从虚空中破出,如流星坠地,精准地落在秦扶苏脚边的焦土上。

“叮。”

一片金鳞。巴掌大小,流光溢彩。秦扶苏捡起来,目光定在上面。他看见一道极细的银线,从鳞上伸出,穿过虚空,通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这个有点好看。留着当景区装饰。”他揣进兜里。

虚空之中。亢金龙捂着胸口,面如死灰。三万六千年的本命金鳞,自己飞了。他哆嗦着传音给角木蛟:“老、老角……我没催它。它自己认的主。”

角木蛟面无表情:“三万六千年的本命鳞,认了一个凡人的主?”

“……好像是的。”

沉默。

秦扶苏浑然不觉。他蹲在焦土上,剖鱼、去鳞、开膛、洗净、穿枝,行云流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古拙而轻快。

“苏哥,”钱串子抱着枯柴跑回来,在他身边蹲下,“你一个公子,怎么干起厨子了?”

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削。

“父皇当年说我:吾儿有医者心、厨者手,将来必是济世之才。”

“后来……没机会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让钱串子鼻头一酸——他分明看到,秦扶苏低头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荒凉。比终焉之地更荒凉。

“不过现在又有机会了。”秦扶苏抬头,冲钱串子挤了挤眼,“你看这破地方,焦土、裂地、灰天、青铜门。最适合干点啥?”

“……逃命?”

“逃什么逃。”秦扶苏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搞开发。”

钱串子凑过去,瞳孔地震。那是一幅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悬浮的岛屿,贯通的灵脉,悬空的长河,云间的宫阙,丛生的异花仙草。最下方用极好看的篆字写着一行标题:

“终焉10A仙境·总体规划(第三十七版)。”

“你……你啥时候画的?”钱串子声音发颤。

“等你捡柴的时候,闲的。”秦扶苏把图纸收回来,又从兜里摸出那片金鳞,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照了照,“这鳞片光泽不错,回头嵌在景区大门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

“串子。我当年在咸阳宫里,见过父皇修阿房宫。那么大,那么高,那么恢弘。父皇没修完,我也没看完。”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扇青铜巨门。门楣上八个字——此间终焉,万物归寂。

“这块焦土,我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想建点什么,每一次都差一点。第三十七版。前面还有三十六版。每一版都画完了,每一版都没建成。”

他抬起头,眼底那两颗星辰燃烧起来:“这一版,我连景区门口那对石狮子的样式都画好了。”

烟火升起来那一刻,整个终焉之地第一次有了人间的味道。

角木蛟站在高台上,望着那缕青烟。虚空中,亢金龙吸了吸鼻子,传音:“老角……你闻到没?”

“……闻到了。”

“好香。”

角木蛟沉默良久,轻声回了一句:“两千两百年。三十七个甲子。终焉之地终于有了烟火气。”

秦扶苏翻着烤鱼,火光映着他那张让天地失色的脸。他抬头看一眼灰蒙蒙的天,轻声道:“坤卦厚德载物。父皇当年教过——地是沉下去的,所以能承载万物。沉得越深,托起来的越高。”

他低头看着火堆,笑了一下:“两千两百年,三十七个甲子。沉得够深了。这回,该托起来了。”

身后,图纸摊开,浮空岛、天河、仙宫、灵泉,静待落笔。

远处,青铜巨门上,“此间终焉,万物归寂”八个字下面,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烫了一下。

秦扶苏的眉心,那道金色细痕,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亮——像一颗埋在土里太久、终于被春雨浇湿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