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瓦当之上，汤方犹香
火堆烧得正旺。鲤鱼在火上滋滋冒着油，焦土之上第一次飘出香料与油脂交融的暖意。钱串子蹲在一旁，目光牢牢黏住渐渐焦化蜷起的鱼皮，金黄油缝缓缓绽开，他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满心都是诱人的鱼肉。
秦扶苏翻动着烤鱼，随口哼起一段曲调零散的古旧小曲。曲风溯源早已无从考证，曲调脱胎自旧日秦军行歌，褪去了当年沙场的杀伐铿锵，余下零落片段被他拾在嘴边，随性哼唱，又任由细碎余音散入晚风。那歌声藏着独属于他的心事，既有年少随军目睹苍生疾苦的怅然，亦有深埋心底、无从向外诉说的，对始皇帝剪不断的牵挂。
就在此刻，身后蓦地响起一道声响。
“你……”
嗓音沙哑裹挟颤意，宛若深埋地底千百年的顽石，终于被清风拂去表层厚土，袒露出内里沉淀已久的心事。
秦扶苏转头望去，土坡处立着一名中年女子。发丝以木簪草草绾起，灰蓝色布衫沾裹泥土与青草汁液，腰间悬着一只被岁月摩挲得锃亮的药篓。她怔怔凝望着秦扶苏，双唇不住哆嗦，瞳孔剧烈震颤，掌心攥紧一把止血草，力道过大，青绿草汁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秦扶苏不过二十许的年岁，容貌清俊绝尘，眉眼生就王族独有的端雅风骨，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浅淡忧郁，便是后世世人辗转慨叹千年的那一位大秦公子。他稍作愣神，开口问道：“有事？”
女子并未作答，脚步拖沓缓步向前，生怕惊扰眼前这场虚妄美梦。待到距离火堆三步开外方才驻足，视线顺着眉眼、鼻梁细细描摹秦扶苏的面容，好似苦苦找寻一件失散千载的珍宝。
钱串子被她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怵，悄悄挪到秦扶苏身侧：“苏哥，她这是……”
女子轻启双唇，语声缥缈脆弱，唯恐戳破一场幻梦：“你是不是当年在咸阳城门外，开设粥棚接济流民的那位公子？”
秦扶苏翻动烤鱼的动作骤然停顿，火光在面庞摇曳跳动，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漫开一层茫然。零碎的旧日回忆自记忆深渊上浮，咸阳寒冬纷飞落雪、饥民遍野的画面次第浮现，父皇恪守帝王霸业的冷硬模样也随之掠过脑海，种种思绪堪堪抵达思绪表层，却又再度沉沉隐没。他凝望女子许久，轻声发问：“你究竟是谁？”
两行热泪顺着她的面颊骤然滑落。她缄默不语，颤抖着手探入怀中，良久取出一块残破瓦当。器物边缘多处缺损，表层被漫漫风沙打磨得灰白，依稀能够辨识镌刻其上的秦隶字迹。
她双手郑重捧着瓦当，如同护住一缕行将湮灭的香火，缓缓递至秦扶苏面前。
秦扶苏接过物件，指尖触碰到冰凉瓦面的一瞬，心神微微一动。上面的隶书笔法端正沉稳，纵使两千两百余年风沙侵蚀，大半文字依旧清晰可辨：
“济世汤方·治风寒疫。”
“取生姜三钱，桂枝二钱，炙甘草一钱……”
“——扶苏公子·手录。”
落款下方还有一行浅淡刻痕，像是有人以刀尖细细划下：“咸阳城外·初雪·粥棚。”
秦扶苏久久凝视这行小字，火光在面庞明明暗暗流转。钱串子探过头打量一番，全然摸不透其中深意：“苏哥，这是什么物件？”
秦扶苏没有作答，翻过瓦当看向背面，几道纤细划痕静静留存。他端详片刻，缓缓开口：“这道汤药方子，的确出自于我。”
药娘子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焦土之上。钱串子慌忙伸手搀扶，却被女子抬手回绝。她跪在这片荒芜土地，抬眼望向秦扶苏，泪水纵横，哭声里掺着释然的笑意：“公子，您当真还记得我？一晃已是两千两百余年，三十七个甲子流转而过，我苦苦寻觅您整整两千两百多年。”
秦扶苏蹲下身，将瓦当交还她的掌心，同时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臂膀，指尖还残留着十三香与烤鱼的油气。“慢慢讲来。”平淡的语调抚平了药娘子翻涌的情绪，她的啜泣声渐渐放低。“你唤作什么名字？”
“旁人都称我药娘子。”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年少时我并非这个名号。家父曾在咸阳城外经营一间药铺，那年冬日疫病肆虐，周遭百姓死伤无数，家父不幸染病，只能卧榻静待终局。彼时是您携汤药来到村落，拿出自太医院抄录的药方，分予病患服食。您蹲在病床前亲手喂家父服药，还宽慰尚且年幼的我，告诉我药方定然能够祛病安康。”
她心绪依旧起伏，话语却条理分明，不曾中断分毫：“后来家父得以痊愈，我才知晓您便是始皇帝的长子扶苏，是咸阳城内真正将黎民疾苦放在心上的王族公子。”
秦扶苏默然倾听，面上看不出浓烈情绪，可钱串子清楚看见，他扶住药娘子的指尖已然泛出青白。那段私自出宫施药的往事，彼时忤逆了始皇帝定下的规矩，他明知帝王一心凝铸大秦万古江山，可自己放不下底层苍生，这份父子之间理念相悖的纠结，多年来始终盘踞在心底。
药娘子继续诉说过往：“没过多久，公子赐死的噩耗传遍世间，家父连日痛哭。我拓下瓦当上留存的药方，四处奔走，靠着这份方子救治世人。家父临终前嘱托我，只要汤药的方子能够代代传承，您便永远活在世间众人心里。”
她垂眸看向掌心的瓦当，语调染上几分落寞：“可我终究没能守住这份传承。历经无数世代辗转誊写，药方几经篡改，原始底本彻底遗失，只剩下这块瓦当。当年粥棚被拆，我特意从墙根泥土中将它刨出，一直妥善保存至今。”
她再度抬首，泪痕未消，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我轮回一世又一世，始终不曾放弃找寻。大半人生耗在漫漫前路，数次撞见样貌相仿之人，靠近之后才发觉全都不是您。本以为此生再无缘分相逢，方才远远望见您蹲在火堆烤制鱼肉，那个躬身的姿态，和当年咸阳粥棚俯身喂药的模样分毫不差。”
火堆里木柴噼啪爆出火星。钱串子眼眶发酸，抬手用衣袖擦掉不自觉涌出的泪水，暗自失笑，自己缘何会为一桩久远旧事心生感伤。
他抬眼望向身前这名系着围裙、满身油渍的年轻公子，秦扶苏正低头端详瓦当上自己当年落笔的字迹，握着器物的手掌微微震颤。旁人只看见他此刻悠然自在，唯有他自己清楚，一次次轮回辗转修筑桃源，内里藏着一桩心愿：打造一处能够容纳大秦亡魂的净土，倘若有朝一日能够解开父子心结，也算了结平生一桩执念。
许久之后，秦扶苏缓缓出声，语调较之往日更为轻柔：“那副汤药的方子，是我私自从太医院誊抄得来。父皇素来明令，王族公子不可混迹底层庶民之间，我只能换着布衣，悄悄去往城外粥棚。那日我蹲在地面照料病患整整一日，双膝酸痛足足绵延三日之久。时至今日，我依旧懂他一统四海的宏图，只是走了一条和他截然不同的路。”
“果然是您。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记得这般细碎往事。”药娘子捂住口鼻，泪水再度从指缝溢出。
秦扶苏翻过瓦当，留意背面的刻痕：“这几道纹路，是你父亲留下的？”
“没错。家父担忧岁月磨损字迹，便定下规矩，每传承一代人，便刻下一道印记。”
秦扶苏细数划痕，一共五道：“这份药方，足足传了五代才交到你的手上。”
药娘子颔首应声。秦扶苏把瓦当交还她，拍去掌心尘土，拿起架在火上的烤鱼，撕下一块鲜嫩鱼肉，再度俯身递过去：“尝尝看吧，味道胜过当年清寡的粥食。”
药娘子愣怔片刻，含泪接过鱼肉，咬下一口，酸涩笑意浮现在脸上：“口味偏咸了。”
秦扶苏有些错愕：“盐放得多了？”
“两千两百余年过去，您拿捏调味的分寸，依旧算不上娴熟。”
秦扶苏低头瞅向手边的十三香调料，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仿佛冰封许久的河面被春风破开一道细纹。一旁的钱串子再也憋不住笑意，咧嘴开怀，随即又慌忙抬手捂住嘴巴。
远处高台阴影之中，角木蛟静静俯瞰火堆边一幕。虚空里飘来亢金龙带着心绪波动的话音：“老角，这块瓦当我曾经见过。”
“我知晓。”
“当年公子开设粥棚，我化作凡人前去喝过汤药，那副方子确实有效，昔日我身上一道陈年伤势，便是靠着汤药稳住伤势。”
沉默片刻，角木蛟缓缓开口：“时隔两千两百余年，他本心风姿分毫未改。舍弃朝堂权柄，却从未丢掉昔日仁善。”
亢金龙心绪起伏：“此番这一回，他能够建成心中那座仙境吗？”
角木蛟凝望着惦记烟火吃食、细细盘算后续规划的秦扶苏，唇角悄然扬起弧度，这是两千两百多年来头一次展露笑意：“定然可以。只因咸阳城外那一缕绵长药香，历经无尽岁月，终究没有就此消散。”
火堆旁边，秦扶苏从衣兜取出那片金色鳞甲，借着火光细细端详，这片自九天飘落、主动认主的本命金鳞，此刻在夜色里漾开融融金光：“药娘子，你认得这件物件？”
药娘子凑近打量，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亢金龙仙君的本命金鳞，凝聚三万六千年修为淬炼而成。本命鳞自愿送人，等同于交付自身性命羁绊。”
秦扶苏来回翻看金鳞，从容将其收好：“往后景区正式落成开业，便邀亢金龙前来坐上主宾席位。”
药娘子心中一动，火光勾勒出秦扶苏的眼眸深处，隐隐浮现一座恢弘宫阙的轮廓，那便是传说之中的阿房宫。坊间一直留有传闻，扶苏亲手绘制的殿宇图纸，飞檐舒展宛若振翅飞鸟，此刻他规划浮空岛屿的轮廓，恰好便是这般形质。这幅蓝图，也是他设想当中，可以安顿大秦历代亡魂，乃至始皇帝一缕魂魄的归处。
虚空之内，亢金龙耳根悄然发烫，以心神传音对着角木蛟说道：“他打算邀我坐上主宾席。”
角木蛟神色淡然：“看你这般心绪浮动，心中已然暗自欣喜。”
“我并未心生欢喜。”
“连自身依托道行凝成的本命鳞都甘愿送至此人手中，又何必故作嘴硬。”
亢金龙短暂缄默，缓缓感慨：“他素来便是这般不染尘俗的谪仙风骨。”
角木蛟不再答话，转过身背对熊熊篝火，嘴角的笑意却没能敛去。
火堆旁，秦扶苏重新架好烤鱼，招呼钱串子与药娘子落座：“索性一同用餐，今日鱼量偏少，往后再多捕捞一些。对了，你精通医理，可否也能调理池中水产？往后咱们景区规划一处灵鱼池，还要劳烦你照看打理。”
药娘子略显无奈：“公子，我的本事是医治人身疾患。”
“医理本源相通，不妨试着摸索一番。”秦扶苏摊开那份第三十七版终焉10A仙境总体规划图纸，递到药娘子眼前，“你帮忙看一看，这份规划还欠缺什么？”
药娘子抚过图纸上纵横交错的灵脉与悬浮岛屿，心底积压两千余年的风霜尽数消融，从容道出想法：“这片地界还差一处药泉。”
秦扶苏眼中透出兴致：“药泉？”
“正是。当年那副汤药，需要独有泉眼的活水作为药引。我寻觅千载，如今终于探明泉眼所在。”她抬眸望向远方那道巍峨青铜巨门，“泉源坐落于终焉之地的最深处。那扇青铜巨门之后，藏着您心底最深的一桩执念。”
秦扶苏顺着她的视线远眺，目光悠远绵长，心底翻涌对生父复杂的惦念，嘴角扬起一抹洒脱笑意：“那往后咱们便去往那处泉眼边上炖鱼。”
钱串子笑得几乎蹲倒在地：“苏哥，您谋划偌大一座仙境，心心念念却总惦记吃鱼。”
秦扶苏理直气壮作答：“药方本就注明需泉水煎药，咱们先摸清泉眼的水土，再推进景区营建诸事。待到这片仙境落成，漂泊千年的大秦亡魂皆可落脚，纵使那位高居万古史册的帝王，若愿意走出那道青铜巨门，此处也会为他留一方居所。”
药娘子静静望着眼前之人，忽然恍然，自己跨越两千两百多年轮回辗转，便是为等候此刻。这名守在篝火边、惦念一餐鱼肉，眼底却囊括一整片桃源天地的年轻公子，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她擦去残余泪痕，从药篓抓出数株干草药抛入火堆，青烟裹挟清冽药香，缠裹烤鱼醇厚油烟，一同升腾向终焉之地灰蒙蒙的天穹。时有仙鹤展翼划过苍穹，清越鹤鸣漫过整片荒原。
高台之上的角木蛟嗅到随风飘来的气息，心神微动，低声吐出两字：“回来了。”
两千两百载风霜轮转，咸阳城外粥棚那一缕药香，跨越三十七个甲子，终于再度飘荡在这片荒芜焦土之上。
瓦当之上，汤方犹香。人犹安在。
秦扶苏翻动着烤鱼，随口哼起一段曲调零散的古旧小曲。曲风溯源早已无从考证，曲调脱胎自旧日秦军行歌，褪去了当年沙场的杀伐铿锵，余下零落片段被他拾在嘴边，随性哼唱，又任由细碎余音散入晚风。那歌声藏着独属于他的心事，既有年少随军目睹苍生疾苦的怅然，亦有深埋心底、无从向外诉说的，对始皇帝剪不断的牵挂。
就在此刻，身后蓦地响起一道声响。
“你……”
嗓音沙哑裹挟颤意，宛若深埋地底千百年的顽石，终于被清风拂去表层厚土，袒露出内里沉淀已久的心事。
秦扶苏转头望去，土坡处立着一名中年女子。发丝以木簪草草绾起，灰蓝色布衫沾裹泥土与青草汁液，腰间悬着一只被岁月摩挲得锃亮的药篓。她怔怔凝望着秦扶苏，双唇不住哆嗦，瞳孔剧烈震颤，掌心攥紧一把止血草，力道过大，青绿草汁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秦扶苏不过二十许的年岁，容貌清俊绝尘，眉眼生就王族独有的端雅风骨，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浅淡忧郁，便是后世世人辗转慨叹千年的那一位大秦公子。他稍作愣神，开口问道：“有事？”
女子并未作答，脚步拖沓缓步向前，生怕惊扰眼前这场虚妄美梦。待到距离火堆三步开外方才驻足，视线顺着眉眼、鼻梁细细描摹秦扶苏的面容，好似苦苦找寻一件失散千载的珍宝。
钱串子被她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怵，悄悄挪到秦扶苏身侧：“苏哥，她这是……”
女子轻启双唇，语声缥缈脆弱，唯恐戳破一场幻梦：“你是不是当年在咸阳城门外，开设粥棚接济流民的那位公子？”
秦扶苏翻动烤鱼的动作骤然停顿，火光在面庞摇曳跳动，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漫开一层茫然。零碎的旧日回忆自记忆深渊上浮，咸阳寒冬纷飞落雪、饥民遍野的画面次第浮现，父皇恪守帝王霸业的冷硬模样也随之掠过脑海，种种思绪堪堪抵达思绪表层，却又再度沉沉隐没。他凝望女子许久，轻声发问：“你究竟是谁？”
两行热泪顺着她的面颊骤然滑落。她缄默不语，颤抖着手探入怀中，良久取出一块残破瓦当。器物边缘多处缺损，表层被漫漫风沙打磨得灰白，依稀能够辨识镌刻其上的秦隶字迹。
她双手郑重捧着瓦当，如同护住一缕行将湮灭的香火，缓缓递至秦扶苏面前。
秦扶苏接过物件，指尖触碰到冰凉瓦面的一瞬，心神微微一动。上面的隶书笔法端正沉稳，纵使两千两百余年风沙侵蚀，大半文字依旧清晰可辨：
“济世汤方·治风寒疫。”
“取生姜三钱，桂枝二钱，炙甘草一钱……”
“——扶苏公子·手录。”
落款下方还有一行浅淡刻痕，像是有人以刀尖细细划下：“咸阳城外·初雪·粥棚。”
秦扶苏久久凝视这行小字，火光在面庞明明暗暗流转。钱串子探过头打量一番，全然摸不透其中深意：“苏哥，这是什么物件？”
秦扶苏没有作答，翻过瓦当看向背面，几道纤细划痕静静留存。他端详片刻，缓缓开口：“这道汤药方子，的确出自于我。”
药娘子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焦土之上。钱串子慌忙伸手搀扶，却被女子抬手回绝。她跪在这片荒芜土地，抬眼望向秦扶苏，泪水纵横，哭声里掺着释然的笑意：“公子，您当真还记得我？一晃已是两千两百余年，三十七个甲子流转而过，我苦苦寻觅您整整两千两百多年。”
秦扶苏蹲下身，将瓦当交还她的掌心，同时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臂膀，指尖还残留着十三香与烤鱼的油气。“慢慢讲来。”平淡的语调抚平了药娘子翻涌的情绪，她的啜泣声渐渐放低。“你唤作什么名字？”
“旁人都称我药娘子。”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年少时我并非这个名号。家父曾在咸阳城外经营一间药铺，那年冬日疫病肆虐，周遭百姓死伤无数，家父不幸染病，只能卧榻静待终局。彼时是您携汤药来到村落，拿出自太医院抄录的药方，分予病患服食。您蹲在病床前亲手喂家父服药，还宽慰尚且年幼的我，告诉我药方定然能够祛病安康。”
她心绪依旧起伏，话语却条理分明，不曾中断分毫：“后来家父得以痊愈，我才知晓您便是始皇帝的长子扶苏，是咸阳城内真正将黎民疾苦放在心上的王族公子。”
秦扶苏默然倾听，面上看不出浓烈情绪，可钱串子清楚看见，他扶住药娘子的指尖已然泛出青白。那段私自出宫施药的往事，彼时忤逆了始皇帝定下的规矩，他明知帝王一心凝铸大秦万古江山，可自己放不下底层苍生，这份父子之间理念相悖的纠结，多年来始终盘踞在心底。
药娘子继续诉说过往：“没过多久，公子赐死的噩耗传遍世间，家父连日痛哭。我拓下瓦当上留存的药方，四处奔走，靠着这份方子救治世人。家父临终前嘱托我，只要汤药的方子能够代代传承，您便永远活在世间众人心里。”
她垂眸看向掌心的瓦当，语调染上几分落寞：“可我终究没能守住这份传承。历经无数世代辗转誊写，药方几经篡改，原始底本彻底遗失，只剩下这块瓦当。当年粥棚被拆，我特意从墙根泥土中将它刨出，一直妥善保存至今。”
她再度抬首，泪痕未消，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我轮回一世又一世，始终不曾放弃找寻。大半人生耗在漫漫前路，数次撞见样貌相仿之人，靠近之后才发觉全都不是您。本以为此生再无缘分相逢，方才远远望见您蹲在火堆烤制鱼肉，那个躬身的姿态，和当年咸阳粥棚俯身喂药的模样分毫不差。”
火堆里木柴噼啪爆出火星。钱串子眼眶发酸，抬手用衣袖擦掉不自觉涌出的泪水，暗自失笑，自己缘何会为一桩久远旧事心生感伤。
他抬眼望向身前这名系着围裙、满身油渍的年轻公子，秦扶苏正低头端详瓦当上自己当年落笔的字迹，握着器物的手掌微微震颤。旁人只看见他此刻悠然自在，唯有他自己清楚，一次次轮回辗转修筑桃源，内里藏着一桩心愿：打造一处能够容纳大秦亡魂的净土，倘若有朝一日能够解开父子心结，也算了结平生一桩执念。
许久之后，秦扶苏缓缓出声，语调较之往日更为轻柔：“那副汤药的方子，是我私自从太医院誊抄得来。父皇素来明令，王族公子不可混迹底层庶民之间，我只能换着布衣，悄悄去往城外粥棚。那日我蹲在地面照料病患整整一日，双膝酸痛足足绵延三日之久。时至今日，我依旧懂他一统四海的宏图，只是走了一条和他截然不同的路。”
“果然是您。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记得这般细碎往事。”药娘子捂住口鼻，泪水再度从指缝溢出。
秦扶苏翻过瓦当，留意背面的刻痕：“这几道纹路，是你父亲留下的？”
“没错。家父担忧岁月磨损字迹，便定下规矩，每传承一代人，便刻下一道印记。”
秦扶苏细数划痕，一共五道：“这份药方，足足传了五代才交到你的手上。”
药娘子颔首应声。秦扶苏把瓦当交还她，拍去掌心尘土，拿起架在火上的烤鱼，撕下一块鲜嫩鱼肉，再度俯身递过去：“尝尝看吧，味道胜过当年清寡的粥食。”
药娘子愣怔片刻，含泪接过鱼肉，咬下一口，酸涩笑意浮现在脸上：“口味偏咸了。”
秦扶苏有些错愕：“盐放得多了？”
“两千两百余年过去，您拿捏调味的分寸，依旧算不上娴熟。”
秦扶苏低头瞅向手边的十三香调料，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仿佛冰封许久的河面被春风破开一道细纹。一旁的钱串子再也憋不住笑意，咧嘴开怀，随即又慌忙抬手捂住嘴巴。
远处高台阴影之中，角木蛟静静俯瞰火堆边一幕。虚空里飘来亢金龙带着心绪波动的话音：“老角，这块瓦当我曾经见过。”
“我知晓。”
“当年公子开设粥棚，我化作凡人前去喝过汤药，那副方子确实有效，昔日我身上一道陈年伤势，便是靠着汤药稳住伤势。”
沉默片刻，角木蛟缓缓开口：“时隔两千两百余年，他本心风姿分毫未改。舍弃朝堂权柄，却从未丢掉昔日仁善。”
亢金龙心绪起伏：“此番这一回，他能够建成心中那座仙境吗？”
角木蛟凝望着惦记烟火吃食、细细盘算后续规划的秦扶苏，唇角悄然扬起弧度，这是两千两百多年来头一次展露笑意：“定然可以。只因咸阳城外那一缕绵长药香，历经无尽岁月，终究没有就此消散。”
火堆旁边，秦扶苏从衣兜取出那片金色鳞甲，借着火光细细端详，这片自九天飘落、主动认主的本命金鳞，此刻在夜色里漾开融融金光：“药娘子，你认得这件物件？”
药娘子凑近打量，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亢金龙仙君的本命金鳞，凝聚三万六千年修为淬炼而成。本命鳞自愿送人，等同于交付自身性命羁绊。”
秦扶苏来回翻看金鳞，从容将其收好：“往后景区正式落成开业，便邀亢金龙前来坐上主宾席位。”
药娘子心中一动，火光勾勒出秦扶苏的眼眸深处，隐隐浮现一座恢弘宫阙的轮廓，那便是传说之中的阿房宫。坊间一直留有传闻，扶苏亲手绘制的殿宇图纸，飞檐舒展宛若振翅飞鸟，此刻他规划浮空岛屿的轮廓，恰好便是这般形质。这幅蓝图，也是他设想当中，可以安顿大秦历代亡魂，乃至始皇帝一缕魂魄的归处。
虚空之内，亢金龙耳根悄然发烫，以心神传音对着角木蛟说道：“他打算邀我坐上主宾席。”
角木蛟神色淡然：“看你这般心绪浮动，心中已然暗自欣喜。”
“我并未心生欢喜。”
“连自身依托道行凝成的本命鳞都甘愿送至此人手中，又何必故作嘴硬。”
亢金龙短暂缄默，缓缓感慨：“他素来便是这般不染尘俗的谪仙风骨。”
角木蛟不再答话，转过身背对熊熊篝火，嘴角的笑意却没能敛去。
火堆旁，秦扶苏重新架好烤鱼，招呼钱串子与药娘子落座：“索性一同用餐，今日鱼量偏少，往后再多捕捞一些。对了，你精通医理，可否也能调理池中水产？往后咱们景区规划一处灵鱼池，还要劳烦你照看打理。”
药娘子略显无奈：“公子，我的本事是医治人身疾患。”
“医理本源相通，不妨试着摸索一番。”秦扶苏摊开那份第三十七版终焉10A仙境总体规划图纸，递到药娘子眼前，“你帮忙看一看，这份规划还欠缺什么？”
药娘子抚过图纸上纵横交错的灵脉与悬浮岛屿，心底积压两千余年的风霜尽数消融，从容道出想法：“这片地界还差一处药泉。”
秦扶苏眼中透出兴致：“药泉？”
“正是。当年那副汤药，需要独有泉眼的活水作为药引。我寻觅千载，如今终于探明泉眼所在。”她抬眸望向远方那道巍峨青铜巨门，“泉源坐落于终焉之地的最深处。那扇青铜巨门之后，藏着您心底最深的一桩执念。”
秦扶苏顺着她的视线远眺，目光悠远绵长，心底翻涌对生父复杂的惦念，嘴角扬起一抹洒脱笑意：“那往后咱们便去往那处泉眼边上炖鱼。”
钱串子笑得几乎蹲倒在地：“苏哥，您谋划偌大一座仙境，心心念念却总惦记吃鱼。”
秦扶苏理直气壮作答：“药方本就注明需泉水煎药，咱们先摸清泉眼的水土，再推进景区营建诸事。待到这片仙境落成，漂泊千年的大秦亡魂皆可落脚，纵使那位高居万古史册的帝王，若愿意走出那道青铜巨门，此处也会为他留一方居所。”
药娘子静静望着眼前之人，忽然恍然，自己跨越两千两百多年轮回辗转，便是为等候此刻。这名守在篝火边、惦念一餐鱼肉，眼底却囊括一整片桃源天地的年轻公子，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她擦去残余泪痕，从药篓抓出数株干草药抛入火堆，青烟裹挟清冽药香，缠裹烤鱼醇厚油烟，一同升腾向终焉之地灰蒙蒙的天穹。时有仙鹤展翼划过苍穹，清越鹤鸣漫过整片荒原。
高台之上的角木蛟嗅到随风飘来的气息，心神微动，低声吐出两字：“回来了。”
两千两百载风霜轮转，咸阳城外粥棚那一缕药香，跨越三十七个甲子，终于再度飘荡在这片荒芜焦土之上。
瓦当之上，汤方犹香。人犹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