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鳞锁命，山君打盹
黑龙冲霄的余烬还未散尽，终焉之地的天穹像是被祖龙当年的烈焰灼出一处豁口。整片天地灰蒙蒙的死寂死气被硬生生撕裂一道狰狞裂痕，暗红煞气翻涌盘旋于裂隙之下，内里回荡着蒙恬麾下三十万北疆亡魂积攒两千两百载的沉郁呼吸。
那一只自药泉深处探出来的苍白鬼手，依旧死死扣住岸边嶙峋岩石。指尖裹挟彻骨阴寒，一如当年一纸矫诏暗藏的歹毒算计，妄图将方才蓬勃升起的帝王之火再度冰封湮灭。
秦扶苏没有多余目光去审视暗处作祟的邪祟。他缓缓松开托住蒙恬面庞的双手，旋即转身，目光落向远方伫立在天穹裂痕之下的青铜巨门。脊背挺拔如亘古青松，眉心镌刻的金色纹路不再是细碎微光，俨然化作一枚不停搏动的心脏，每一回律动，脚下苍茫焦土便随之隐隐震颤。
“蒙将军。”扶苏语调平和，声响却穿透漫天阴风与浮沉煞气，清晰传入老将耳中，“你的部下戍守北疆三十七甲子，守的从来只是一方疆土。今日，便让这些孤魂听一听，何为天子号令。”
蒙恬伫立残破秦旗之侧，空荡荡的右袖迎着劲风肆意翻飞。他眼底那份濒临寂灭的绝望火光已然褪去，经由扶苏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引燃，化作一簇奔赴前路的希望野火。喉咙滚过一阵沙哑震颤，蒙恬躬身拱手作答：“末将，听令。”
“潜藏泉底的奸邪，不必劳你出手。”扶苏淡淡瞥向那只惨白鬼手，神色漠然，“这是先帝留给我的第一道试炼。污秽孽障盘踞于此，理该由大秦一脉的祖龙金火亲手清算。”
话音刚落，流云高台之上的角木蛟神色骤然剧变。他忌惮的从来不是赵高一缕残魂，而是扶苏口中提及的祖龙之火。他抬首望向终焉之地更高处的星河，这片空域本由苍龙七宿执掌，象征天道刚毅秩序，可此刻西方星宿疆域，一道沉寂数千年的璀璨金光正在疯狂躁动，流转的光纹本质，竟是捆缚万事因缘的法则锁链。
“亢金龙……”角木蛟牙关紧咬，低声吐出这个名号，“你终究还是醒了。”
仿佛应声作答，一道夺目金光破开灰暗天幕自西而至。这份光芒并不灼人，却裹挟着斩断一切纠葛的冷硬决绝，光影之内，身披厚重金甲的巨龙虚影缓缓浮现。巨龙不曾发出震彻原野的咆哮，只是垂落偌大头颅，一双龙眸剥离七情六欲，只剩亘古不变、不容撼动的天道准则。
亢金龙，二十八星宿之列，西方苍龙七宿第二位。执掌刑戮兵戈，司掌世间所有因果清算。
巨龙的视线掠过在场扶苏与蒙恬，径直锁定药泉那只攥着矫诏帛书的苍白鬼爪。
虚空中缓缓漾开金属碾磨般冷冽的声响，不带半分人情暖意，宛如高悬尘寰的天道铡刀缓缓下沉。
“赵高。假借遗诏祸乱大秦朝政，玷污世间道义本源，侵蚀终焉秘境根基。依照天规法度，当以金鳞锁缚魂魄，永世封禁九幽深渊。”
金光轰然向下倾覆，并非径直抹杀邪祟，而是布下囚笼。缕缕细密的金色锁链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瞬息裹住整汪药泉，牢牢箍紧那一缕赵高残魂所化的鬼手。邪物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拼尽全力挣扎逃窜，却察觉金鳞锁链禁锢的不单单是形体魂魄，就连依托阴谋而生的因果本源都无从遁逃，当年伪造圣旨的虚妄执念，在纯粹天道法则面前暴露无遗。
凄厉嘶吼回荡在泉渊之间，药泉水面彻底凝结成暗沉黑冰，那一卷浸染旧血的矫诏帛书，在金光裹挟之下寸寸崩碎。惨白鬼爪指甲节节断裂，万般不甘依旧抵挡不住锁链拖拽，被生生扯回幽深冰层之下，隐没于地底暗处。
整场变故转瞬即逝，自金光现世到邪祟暂遭封印，不过数个呼吸的光景。
一旁的众人各怀心绪，展露贴合自身的神态。钱串子怔怔停住拨弄算盘的手指，账目得失尽数抛诸脑后；阿呆弹出的光屏不断闪烁红字，跳出一行醒目警示：【警告：遭遇绝对法则实体】；药娘子下意识捂住双唇，眼底满是震撼；房日兔不由得收拢身形，本能忌惮这份源自天道的惩戒之力。蒙恬凝望流转的金色锁链，枯槁面容浮出一丝释然，可心底深处，仍旧存有一缕不甘——这份公道，本该由大秦自己讨回。
可秦扶苏眉头蹙起。
望着高空巨龙虚影冷硬的眼眸，还有正在净化药泉的锁链法则，他心底生出的没有半分承蒙相助的感念，反倒涌上被肆意冒犯的愠怒。赵高残孽是历史遗留的顽疾，这一处脓疮理应由他亲手剔除，轮不到星宿仙君代为处置。整片终焉之地皆是先帝托付给他的基业，此间所有因果纠葛，决断权本该握在自己手中。亢金龙此番举动，实则想要借着平定祸乱的功绩，攫取对应的因果功德，甚至借机取代角木蛟，执掌整片秘境。
“收回你的锁链。”
扶苏音量不高，却化作一道惊雷轰然响彻长空。
流转的金光骤然凝滞，硕大的龙瞳缓缓偏转，第一次将目光落向这名容貌俊美、眉心烙印金色纹路的凡人。
“此乃既定天规。”亢金龙的语调依旧冰冷淡漠，“尔等凡躯深陷伪诏酿成的业障纠缠，本座代为施行天罚，涤荡污秽，便是本职所在。”
“本职？”
扶苏扯起一抹笑意，笑意内里寻不到半点暖意，裹挟的凛冽锋芒甚至凌驾亢金龙的天道威严。他抬步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焦土顺着步伐裂开纵横沟壑，黝黑裂纹不断向四方蔓延，仿佛一段沉淀千年的古老契约，正被人为改写。
“昔日先帝划定九州疆土，稳固华夏山河，你亢金龙可曾动用一片鳞甲施以援手？大秦万千士卒戍守北疆浴血厮杀，二十八星宿可曾洒落一滴甘霖体恤苍生？如今先帝遗留的秘境惨遭奸邪玷污，你不曾出手帮扶这片土地的主人，反倒在我方才燃起希望火种之时，贸然现身搬出天道条规。”
他抬眸直面巨龙冰冷的眼眸，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从不是前来相助的，你是打算坐收渔利。妄图依靠平定这场祸乱积攒功绩，借着金鳞锁链锁死我燃起的心火，再向天道呈报，将肃清孽祟的功劳归于自身，我说的可对？”
亢金龙的龙瞳骤然收缩，心底暗藏的盘算被一语戳破，恼意翻涌而出。金色锁链哗啦啦震颤碰撞，锁链绷至紧绷，好似下一瞬便会挣脱冰层桎梏，径直朝着扶苏席卷而去。
“狂妄凡人，竟敢妄自揣测天心！”
“天心？”
扶苏陡然抬臂，视线穿透云层望向冰层深处潜藏的残孽，厉声开口，“这般天心，尽数被你们身居高位、伺机攫取好处的仙君占据！我不妨直白告知亢金龙，终焉之地，不需要你施舍而来的净化。”
“这簇心火，由我亲手点燃。”
“这桩沉冤，由我亲手昭雪。”
“这份因果，由我亲手清算！”
“你一身金鳞，可以禁锢鬼魅，可以桎梏仙灵，但唯独——锁不住我秦扶苏的性命！”
话音落下，扶苏眉心的金色纹路轰然炸开，一道远比亢金龙星宿金光更为悠远纯粹的光芒直冲云霄。这并非源自二十八星宿的星力，而是流淌在血脉深处的祖龙龙气——那是始皇帝横扫六合、曾令天道也为之退避的帝王权柄。两千年过去，这份统御万灵的威压，终于在储君身上重现。
凝成利刃形态的龙气狠狠劈撞在连绵的金色锁链之上。
咔嚓！
一声清冽脆响响起，素来号称能够永锁九幽魂魄的金鳞锁链，赫然断裂一环。
亢金龙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吟，庞大的龙形虚影在半空剧烈晃动。冰冷漠然的心境第一次裂开缝隙，翻涌而起的是浓重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忌惮。此刻映入眼帘的扶苏，身上流转的气魄，俨然复刻了两千年前那位睥睨天下的祖龙。
流云高台之上，角木蛟倒抽一口凉气。他看得通透，此番交锋胜负根源不在于力量强弱，而是位格的碾压。亢金龙是天道秩序的执行者，可源自人间王朝正统的帝王龙气，层级本就凌驾星宿神职。
蒙恬空荡荡的右袖微微颤抖，恍惚之间，他仿佛再度望见那位自己倾尽一生追随的始皇帝。时隔千载，这份独属于大秦的无上威严，经由储君扶苏，再度伫立在终焉这片土地之上。
扶苏缓缓垂落手臂，冷眼俯瞰半空心绪繁杂的亢金龙，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
“退回你执掌的西方七宿星域。终焉之地所有因果恩怨，若是我无法了结，自有蒙恬麾下三十万北疆亡魂作为依仗，轮不到你来肆意插手指点。”
“至于方才崩断的那截金鳞锁链，算作你贸然冒犯我的惩戒。余下锁链，便留着约束你自身业果。”
亢金龙缄默不语，深邃龙眸深深凝望扶苏，又瞥向地面散落的金色鳞环，心绪糅杂着不甘、忌惮，还潜藏一丝莫名的期许。片刻之后，巨龙化作一道流光，缓缓隐没于西天星河深处，可它的视线并未就此抽离，依旧遥遥注视秘境之中后续走向。
扶苏旋即转身，走向覆满黑冰的药泉，手掌轻轻贴在冰凉冰层表层。冰层缝隙还散落着方才断裂的金鳞碎片，暗处蛰伏的赵高本源并未被彻底根除，仅仅暂时遭到禁锢，隐患依旧潜藏地底。
他走回死寂焦土与苍茫竹林相交的地界，在布满青苔的石台上坐了下来。方才与亢金龙一番唇枪舌剑，祖龙龙气虽将对方逼退，自身神魂却也隐隐发烫，眉心金痕灼热如烙。
也就在此时。
一声极轻、极哑，内里裹挟着地脉金石沉韵的“喵”，在周遭凝滞的气氛里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扶苏低头。
只见一只身形矫健、皮毛油亮的狸花猫，正端坐在一块黝黑青石之上。它没有因为方才的煞气与星力瑟瑟发抖，亦不会刻意做出亲昵姿态讨好来人，一身独有的鱼骨刺纹在昏暗天光里流淌着源自山野的野性光泽。修长尾巴优雅地盘蜷在身前，尾尖那一撮莹白绒毛，隐隐透出细碎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澄澈通透的琥珀色瞳孔。
那双眼眸之中寻不到半分对天道神威的畏惧，也没有对阴邪煞气的嫌恶，只剩下一种亘古沉淀下来的从容审视，好似在此守候了岁岁光阴，心底暗自评判，眼前这名前来执掌终焉之地的男子，究竟配不配承接这片山河的托付。
扶苏心中骤然微动。他感受到了一股源自地脉深处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志。这意志不同于蒙恬杀伐凛冽的亡魂煞气，也区别于亢金龙冰冷刻板的星界金芒，这是整片秘境赖以存续的大地本源，是这片土地扎根万古的根。
他没有如同寻常路人一般贸然上前将其抱入怀中，反倒微微颔首，抬起食指，于半空缓缓勾勒出古朴厚重的“秦”字，语声沉静恳切：
“终焉之地，秦氏扶苏。敢问山君，可愿佑我？”
狸花猫——阿离，终于有所动作。
它从容起身，缓步踱至扶苏脚边，先是鼻尖轻嗅指尖尚未散尽的祖龙气息，随后抬起一只收拢利爪的前掌，带着柔软肉垫的脚掌稳稳印在了虚浮在空中的篆字之上。
“嗡——”
一股绵长和煦的暖流顺着指尖径直涌入扶苏四肢百骸，眉心那道金色纹路骤然变得愈发璀璨。与此同时，周遭早已荒芜龟裂的焦土之上，数株枯死多年的青竹，竟以肉眼能够捕捉的速度破土抽芽，绽出一抹鲜活嫩绿。
阿离收回爪子，长尾高高扬起，宛如一面傲然舒展的旌旗。它纵身轻巧一跃，稳稳落于扶苏的左肩。
它居高临下地扫过下方一众人物：蒙恬心口没来由泛起一阵源自大地本源的震颤，久经沙场的老将竟下意识敛住自身煞气；流云高台之上的角木蛟眸光猛地一凝，敏锐辨识出这一缕隐于凡尘猫躯之下的山川神息，心底暗自生出忌惮。阿离淡淡掠过二人，最终转头，深邃的眼眸落回扶苏身上，其中意蕴不言而喻——
算你通透懂事。这地盘，往后便由本喵与你一同罩着。
扶苏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他已然清楚，自此往后，自己麾下不单坐拥三十万北疆亡魂组成的雄师，更揽下了终焉之地最为深沉厚重的山河守护之力。
然而剧情真正暗藏的转折，发生在下一秒。
阿离并没有打算安然蜷在肩头休憩片刻，它忽然停下梳理绒毛的动作，头颅猛地转向西天方才归于沉寂的星河。
亢金龙的虚影已然隐匿不见，可那一缕居高临下的窥探意念，依旧如同细刺一般扎在这片天地之间。
阿离再度发出一声喵呜。
声响慵懒散漫，仿佛只是厌烦睡梦遭到无端搅扰，可这一声猫鸣落向深空，却宛若巨石砸入沉寂死水。
西方星域深处，那一缕迟迟不肯散去的金色星芒，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按压，光芒骤然一顿，紧接着迅速敛去全部光泽，带着几分仓促与惊惧缩回星河深处，再也不敢肆意向外探查。
扶苏敏锐捕捉到天地间转瞬即逝的气息变化，抬手轻柔抚过阿离蓬松的头顶，笑着打趣：“你也觉得那条金龙惹人厌烦？”
阿离并未给出任何回应，径直将脑袋埋进扶苏的衣襟，长尾悠然缠上他的小臂，暗含一丝嗔意，好似在埋怨方才这场纷扰耽误了自己休憩。
扶苏无从洞悉方才那一瞬内里暗藏的博弈。他尚且不知，就在阿离那声慵懒的叫唤中，坐镇此地的终焉山心，一向自视尊贵的星君递出警告，告诫对方如若继续暗中窥探，便会直面山川本源的惩戒。
他只是稳稳托住怀里温暖慵懒、底蕴却深不可测的狸花猫，目光望向远方方才萌生绿意的竹林，低声自语：
“金鳞锁命？呵。”
“这既定宿命，我偏要逆势而行。”
“更何况……我还有个会挠人的伴儿。”
那一只自药泉深处探出来的苍白鬼手，依旧死死扣住岸边嶙峋岩石。指尖裹挟彻骨阴寒，一如当年一纸矫诏暗藏的歹毒算计，妄图将方才蓬勃升起的帝王之火再度冰封湮灭。
秦扶苏没有多余目光去审视暗处作祟的邪祟。他缓缓松开托住蒙恬面庞的双手，旋即转身，目光落向远方伫立在天穹裂痕之下的青铜巨门。脊背挺拔如亘古青松，眉心镌刻的金色纹路不再是细碎微光，俨然化作一枚不停搏动的心脏，每一回律动，脚下苍茫焦土便随之隐隐震颤。
“蒙将军。”扶苏语调平和，声响却穿透漫天阴风与浮沉煞气，清晰传入老将耳中，“你的部下戍守北疆三十七甲子，守的从来只是一方疆土。今日，便让这些孤魂听一听，何为天子号令。”
蒙恬伫立残破秦旗之侧，空荡荡的右袖迎着劲风肆意翻飞。他眼底那份濒临寂灭的绝望火光已然褪去，经由扶苏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引燃，化作一簇奔赴前路的希望野火。喉咙滚过一阵沙哑震颤，蒙恬躬身拱手作答：“末将，听令。”
“潜藏泉底的奸邪，不必劳你出手。”扶苏淡淡瞥向那只惨白鬼手，神色漠然，“这是先帝留给我的第一道试炼。污秽孽障盘踞于此，理该由大秦一脉的祖龙金火亲手清算。”
话音刚落，流云高台之上的角木蛟神色骤然剧变。他忌惮的从来不是赵高一缕残魂，而是扶苏口中提及的祖龙之火。他抬首望向终焉之地更高处的星河，这片空域本由苍龙七宿执掌，象征天道刚毅秩序，可此刻西方星宿疆域，一道沉寂数千年的璀璨金光正在疯狂躁动，流转的光纹本质，竟是捆缚万事因缘的法则锁链。
“亢金龙……”角木蛟牙关紧咬，低声吐出这个名号，“你终究还是醒了。”
仿佛应声作答，一道夺目金光破开灰暗天幕自西而至。这份光芒并不灼人，却裹挟着斩断一切纠葛的冷硬决绝，光影之内，身披厚重金甲的巨龙虚影缓缓浮现。巨龙不曾发出震彻原野的咆哮，只是垂落偌大头颅，一双龙眸剥离七情六欲，只剩亘古不变、不容撼动的天道准则。
亢金龙，二十八星宿之列，西方苍龙七宿第二位。执掌刑戮兵戈，司掌世间所有因果清算。
巨龙的视线掠过在场扶苏与蒙恬，径直锁定药泉那只攥着矫诏帛书的苍白鬼爪。
虚空中缓缓漾开金属碾磨般冷冽的声响，不带半分人情暖意，宛如高悬尘寰的天道铡刀缓缓下沉。
“赵高。假借遗诏祸乱大秦朝政，玷污世间道义本源，侵蚀终焉秘境根基。依照天规法度，当以金鳞锁缚魂魄，永世封禁九幽深渊。”
金光轰然向下倾覆，并非径直抹杀邪祟，而是布下囚笼。缕缕细密的金色锁链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瞬息裹住整汪药泉，牢牢箍紧那一缕赵高残魂所化的鬼手。邪物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拼尽全力挣扎逃窜，却察觉金鳞锁链禁锢的不单单是形体魂魄，就连依托阴谋而生的因果本源都无从遁逃，当年伪造圣旨的虚妄执念，在纯粹天道法则面前暴露无遗。
凄厉嘶吼回荡在泉渊之间，药泉水面彻底凝结成暗沉黑冰，那一卷浸染旧血的矫诏帛书，在金光裹挟之下寸寸崩碎。惨白鬼爪指甲节节断裂，万般不甘依旧抵挡不住锁链拖拽，被生生扯回幽深冰层之下，隐没于地底暗处。
整场变故转瞬即逝，自金光现世到邪祟暂遭封印，不过数个呼吸的光景。
一旁的众人各怀心绪，展露贴合自身的神态。钱串子怔怔停住拨弄算盘的手指，账目得失尽数抛诸脑后；阿呆弹出的光屏不断闪烁红字，跳出一行醒目警示：【警告：遭遇绝对法则实体】；药娘子下意识捂住双唇，眼底满是震撼；房日兔不由得收拢身形，本能忌惮这份源自天道的惩戒之力。蒙恬凝望流转的金色锁链，枯槁面容浮出一丝释然，可心底深处，仍旧存有一缕不甘——这份公道，本该由大秦自己讨回。
可秦扶苏眉头蹙起。
望着高空巨龙虚影冷硬的眼眸，还有正在净化药泉的锁链法则，他心底生出的没有半分承蒙相助的感念，反倒涌上被肆意冒犯的愠怒。赵高残孽是历史遗留的顽疾，这一处脓疮理应由他亲手剔除，轮不到星宿仙君代为处置。整片终焉之地皆是先帝托付给他的基业，此间所有因果纠葛，决断权本该握在自己手中。亢金龙此番举动，实则想要借着平定祸乱的功绩，攫取对应的因果功德，甚至借机取代角木蛟，执掌整片秘境。
“收回你的锁链。”
扶苏音量不高，却化作一道惊雷轰然响彻长空。
流转的金光骤然凝滞，硕大的龙瞳缓缓偏转，第一次将目光落向这名容貌俊美、眉心烙印金色纹路的凡人。
“此乃既定天规。”亢金龙的语调依旧冰冷淡漠，“尔等凡躯深陷伪诏酿成的业障纠缠，本座代为施行天罚，涤荡污秽，便是本职所在。”
“本职？”
扶苏扯起一抹笑意，笑意内里寻不到半点暖意，裹挟的凛冽锋芒甚至凌驾亢金龙的天道威严。他抬步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焦土顺着步伐裂开纵横沟壑，黝黑裂纹不断向四方蔓延，仿佛一段沉淀千年的古老契约，正被人为改写。
“昔日先帝划定九州疆土，稳固华夏山河，你亢金龙可曾动用一片鳞甲施以援手？大秦万千士卒戍守北疆浴血厮杀，二十八星宿可曾洒落一滴甘霖体恤苍生？如今先帝遗留的秘境惨遭奸邪玷污，你不曾出手帮扶这片土地的主人，反倒在我方才燃起希望火种之时，贸然现身搬出天道条规。”
他抬眸直面巨龙冰冷的眼眸，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从不是前来相助的，你是打算坐收渔利。妄图依靠平定这场祸乱积攒功绩，借着金鳞锁链锁死我燃起的心火，再向天道呈报，将肃清孽祟的功劳归于自身，我说的可对？”
亢金龙的龙瞳骤然收缩，心底暗藏的盘算被一语戳破，恼意翻涌而出。金色锁链哗啦啦震颤碰撞，锁链绷至紧绷，好似下一瞬便会挣脱冰层桎梏，径直朝着扶苏席卷而去。
“狂妄凡人，竟敢妄自揣测天心！”
“天心？”
扶苏陡然抬臂，视线穿透云层望向冰层深处潜藏的残孽，厉声开口，“这般天心，尽数被你们身居高位、伺机攫取好处的仙君占据！我不妨直白告知亢金龙，终焉之地，不需要你施舍而来的净化。”
“这簇心火，由我亲手点燃。”
“这桩沉冤，由我亲手昭雪。”
“这份因果，由我亲手清算！”
“你一身金鳞，可以禁锢鬼魅，可以桎梏仙灵，但唯独——锁不住我秦扶苏的性命！”
话音落下，扶苏眉心的金色纹路轰然炸开，一道远比亢金龙星宿金光更为悠远纯粹的光芒直冲云霄。这并非源自二十八星宿的星力，而是流淌在血脉深处的祖龙龙气——那是始皇帝横扫六合、曾令天道也为之退避的帝王权柄。两千年过去，这份统御万灵的威压，终于在储君身上重现。
凝成利刃形态的龙气狠狠劈撞在连绵的金色锁链之上。
咔嚓！
一声清冽脆响响起，素来号称能够永锁九幽魂魄的金鳞锁链，赫然断裂一环。
亢金龙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吟，庞大的龙形虚影在半空剧烈晃动。冰冷漠然的心境第一次裂开缝隙，翻涌而起的是浓重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忌惮。此刻映入眼帘的扶苏，身上流转的气魄，俨然复刻了两千年前那位睥睨天下的祖龙。
流云高台之上，角木蛟倒抽一口凉气。他看得通透，此番交锋胜负根源不在于力量强弱，而是位格的碾压。亢金龙是天道秩序的执行者，可源自人间王朝正统的帝王龙气，层级本就凌驾星宿神职。
蒙恬空荡荡的右袖微微颤抖，恍惚之间，他仿佛再度望见那位自己倾尽一生追随的始皇帝。时隔千载，这份独属于大秦的无上威严，经由储君扶苏，再度伫立在终焉这片土地之上。
扶苏缓缓垂落手臂，冷眼俯瞰半空心绪繁杂的亢金龙，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
“退回你执掌的西方七宿星域。终焉之地所有因果恩怨，若是我无法了结，自有蒙恬麾下三十万北疆亡魂作为依仗，轮不到你来肆意插手指点。”
“至于方才崩断的那截金鳞锁链，算作你贸然冒犯我的惩戒。余下锁链，便留着约束你自身业果。”
亢金龙缄默不语，深邃龙眸深深凝望扶苏，又瞥向地面散落的金色鳞环，心绪糅杂着不甘、忌惮，还潜藏一丝莫名的期许。片刻之后，巨龙化作一道流光，缓缓隐没于西天星河深处，可它的视线并未就此抽离，依旧遥遥注视秘境之中后续走向。
扶苏旋即转身，走向覆满黑冰的药泉，手掌轻轻贴在冰凉冰层表层。冰层缝隙还散落着方才断裂的金鳞碎片，暗处蛰伏的赵高本源并未被彻底根除，仅仅暂时遭到禁锢，隐患依旧潜藏地底。
他走回死寂焦土与苍茫竹林相交的地界，在布满青苔的石台上坐了下来。方才与亢金龙一番唇枪舌剑，祖龙龙气虽将对方逼退，自身神魂却也隐隐发烫，眉心金痕灼热如烙。
也就在此时。
一声极轻、极哑，内里裹挟着地脉金石沉韵的“喵”，在周遭凝滞的气氛里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扶苏低头。
只见一只身形矫健、皮毛油亮的狸花猫，正端坐在一块黝黑青石之上。它没有因为方才的煞气与星力瑟瑟发抖，亦不会刻意做出亲昵姿态讨好来人，一身独有的鱼骨刺纹在昏暗天光里流淌着源自山野的野性光泽。修长尾巴优雅地盘蜷在身前，尾尖那一撮莹白绒毛，隐隐透出细碎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澄澈通透的琥珀色瞳孔。
那双眼眸之中寻不到半分对天道神威的畏惧，也没有对阴邪煞气的嫌恶，只剩下一种亘古沉淀下来的从容审视，好似在此守候了岁岁光阴，心底暗自评判，眼前这名前来执掌终焉之地的男子，究竟配不配承接这片山河的托付。
扶苏心中骤然微动。他感受到了一股源自地脉深处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志。这意志不同于蒙恬杀伐凛冽的亡魂煞气，也区别于亢金龙冰冷刻板的星界金芒，这是整片秘境赖以存续的大地本源，是这片土地扎根万古的根。
他没有如同寻常路人一般贸然上前将其抱入怀中，反倒微微颔首，抬起食指，于半空缓缓勾勒出古朴厚重的“秦”字，语声沉静恳切：
“终焉之地，秦氏扶苏。敢问山君，可愿佑我？”
狸花猫——阿离，终于有所动作。
它从容起身，缓步踱至扶苏脚边，先是鼻尖轻嗅指尖尚未散尽的祖龙气息，随后抬起一只收拢利爪的前掌，带着柔软肉垫的脚掌稳稳印在了虚浮在空中的篆字之上。
“嗡——”
一股绵长和煦的暖流顺着指尖径直涌入扶苏四肢百骸，眉心那道金色纹路骤然变得愈发璀璨。与此同时，周遭早已荒芜龟裂的焦土之上，数株枯死多年的青竹，竟以肉眼能够捕捉的速度破土抽芽，绽出一抹鲜活嫩绿。
阿离收回爪子，长尾高高扬起，宛如一面傲然舒展的旌旗。它纵身轻巧一跃，稳稳落于扶苏的左肩。
它居高临下地扫过下方一众人物：蒙恬心口没来由泛起一阵源自大地本源的震颤，久经沙场的老将竟下意识敛住自身煞气；流云高台之上的角木蛟眸光猛地一凝，敏锐辨识出这一缕隐于凡尘猫躯之下的山川神息，心底暗自生出忌惮。阿离淡淡掠过二人，最终转头，深邃的眼眸落回扶苏身上，其中意蕴不言而喻——
算你通透懂事。这地盘，往后便由本喵与你一同罩着。
扶苏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他已然清楚，自此往后，自己麾下不单坐拥三十万北疆亡魂组成的雄师，更揽下了终焉之地最为深沉厚重的山河守护之力。
然而剧情真正暗藏的转折，发生在下一秒。
阿离并没有打算安然蜷在肩头休憩片刻，它忽然停下梳理绒毛的动作，头颅猛地转向西天方才归于沉寂的星河。
亢金龙的虚影已然隐匿不见，可那一缕居高临下的窥探意念，依旧如同细刺一般扎在这片天地之间。
阿离再度发出一声喵呜。
声响慵懒散漫，仿佛只是厌烦睡梦遭到无端搅扰，可这一声猫鸣落向深空，却宛若巨石砸入沉寂死水。
西方星域深处，那一缕迟迟不肯散去的金色星芒，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按压，光芒骤然一顿，紧接着迅速敛去全部光泽，带着几分仓促与惊惧缩回星河深处，再也不敢肆意向外探查。
扶苏敏锐捕捉到天地间转瞬即逝的气息变化，抬手轻柔抚过阿离蓬松的头顶，笑着打趣：“你也觉得那条金龙惹人厌烦？”
阿离并未给出任何回应，径直将脑袋埋进扶苏的衣襟，长尾悠然缠上他的小臂，暗含一丝嗔意，好似在埋怨方才这场纷扰耽误了自己休憩。
扶苏无从洞悉方才那一瞬内里暗藏的博弈。他尚且不知，就在阿离那声慵懒的叫唤中，坐镇此地的终焉山心，一向自视尊贵的星君递出警告，告诫对方如若继续暗中窥探，便会直面山川本源的惩戒。
他只是稳稳托住怀里温暖慵懒、底蕴却深不可测的狸花猫，目光望向远方方才萌生绿意的竹林，低声自语：
“金鳞锁命？呵。”
“这既定宿命，我偏要逆势而行。”
“更何况……我还有个会挠人的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