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夜无明,风雪归途

既然正道吃人,那我便做反派 · 飞雪无颜 · 第16章 · 35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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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座山脉死死捂住。没有月光,没有星辰,连平日里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此刻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威压掐断了喉咙。

“大师兄……我,我跑不动了。”

王富贵整个人瘫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下,像一滩烂泥般滑坐在雪地里。他那张原本就圆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泥污与冻疮,胖乎乎的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极寒中瞬间凝结,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身上的那件青色道袍,下摆已经被荆棘撕成了布条,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他自己的血,也是刚才在突围时,替叶辰挡下暗器时溅上的血。

徐长安停下脚步,回过头。

风雪吹得他黑色的大氅猎猎作响,他那张素来清冷俊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如渊如海的暗色。他看着王富贵,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山。

“起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不会停。只要我们还活着,望岳峰的追魂犬就不会停下。”

王富贵浑身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徐长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曾经熟悉的、属于“正道大师兄”的温润与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我怕……”王富贵的牙齿在打架,他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大师兄,我刚才听见了……后面有‘破空’的声音。是执法堂的‘追魂梭’!那是用来对付魔头的东西啊!我们……我们真的还能活吗?”

“怕就对了。”

徐长安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伸出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方才在大殿上捏碎祖师牌位时留下的木屑与血痕。

“富贵,”徐长安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温度,“从你踏出望岳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库房里偷吃丹药的王富明了。你是徐长安的人。而我徐长安的人,哪怕是死,也要站着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像条狗一样,死在逃亡的泥潭里。”

王富贵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曾经无数次指点他剑法、为他拂去肩头落雪的手。那只手现在沾着血,沾着木屑,沾着整个正道联盟的怒火,却依然稳稳地停在他面前,等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窜起,烧穿了四肢百骸的恐惧与寒冷。

王富贵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一把抓住了徐长安的手。借着那股力道,他咬着牙,硬生生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大师兄……不,老大!”他喘着粗气,眼神里终于燃起了一团属于他自己的、微弱却倔强的火苗,“我跟着你!死也站着死!”

徐长安微微点头,松开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们身后十步远的地方,苏婉儿正搀扶着叶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跋涉。

叶辰的状态很差。

方才在后山禁地,他强行敞开神识,承载了骨碑中三百年的怨念。那些被活活炼成药引的冤魂的哀嚎,至今仍像无数根淬毒的钢针,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搅动。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每走一步,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婉儿……”叶辰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我……我感觉不到路了。到处都是……哭声……”

苏婉儿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搀扶着他的手臂,将自己的内力化作一丝极细、极暖的游丝,顺着相触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经脉。

她掌心的那枚淡金色忍冬印记,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像是一盏在无尽长夜中摇曳的孤灯,固执地照亮着叶辰脚下寸步难行的路。

“别听他们的。”苏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令人安心的沉静,“那是他们的痛,不是你的。叶辰,你是活人,你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记住你的心跳,那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锚。”

叶辰靠在她的肩上,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脑海中那些凄厉的哀嚎,奇迹般地、一丝丝地退潮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色背影。

风雪那么大,那个背影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硬生生地在这吃人的天地间,劈开了一条生路。

“婉儿……”叶辰喃喃道,“他……不疼吗?”

苏婉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酸涩。

“他疼。”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他只是,把疼咽下去了。”

前方,徐长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几乎是同一瞬间,苏婉儿屏住了呼吸,王富贵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叶辰都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将所有的喘息声压进了胸腔。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穿过松林的呜咽声。

一秒,两秒,三秒……

“嗖——”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贴着他们的头顶,擦着一根粗壮的松枝,狠狠钉入了他们前方三步远的雪地中!

“噗嗤!”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没有箭羽的短梭。它深深地没入冻土,只留下一截黑色的尾端在外面,尾端还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追魂梭。

望岳峰执法堂用来追踪叛徒、一击必杀的暗器。它不需要眼睛,只要锁定了目标的气息,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罢休。

“他们……他们追上来了!”王富贵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刚刚燃起的勇气,在这支代表着绝对死亡的黑色短梭面前,再次被击得粉碎。

“不,”徐长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像是一块冰,“这不是追上来了。这是‘标记’。”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看着那支还在震颤的追魂梭。

“他们知道我们在往哪走,也知道我们跑不远。这支梭,不是用来杀我们的,是用来告诉后面的人——‘猎物在这里’。”

徐长安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追魂梭的尾端。

“嘶——”

一股极其阴寒、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毒气,顺着他的指尖,猛地钻入他的经脉。那是望岳峰独有的“蚀骨寒毒”,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修为高深、难以正面击杀的叛徒。

徐长安的眉头微微一皱,但他没有松手。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属于“反派”的、深沉而霸道的内力轰然运转。那股内力不带任何生机,却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决绝,硬生生地将那股蚀骨寒毒包裹、压缩,然后……倒吸回自己的体内。

“喀嚓。”

一声轻响。

那支坚不可摧的追魂梭,在他手中,被硬生生地捏成了粉末。

黑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瞬间被风雪掩埋。

“走。”徐长安站起身,将那只被冻得发紫、指尖还在滴血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宽大的袖袍中。

“他们以为,用一支梭子,就能把我们像狗一样拴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三人。

风雪吹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却比这漫天的冰雪更加冰冷、更加锋利。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被他们逼到绝路的‘狗’,是怎么咬断他们喉咙的。”

“我们不走大路。”徐长安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向左侧那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沉沉的密林深处。

“我们去‘万骨窟’。”

苏婉儿猛地抬起头,掌心的忍冬印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万骨窟?!”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可是……可是沈青衣留下的暗语里说,那里是悲愿宗的‘活体传承之地’,是……是连鬼都不敢靠近的绝地!”

“绝地,才是生路。”

徐长安迈开脚步,黑色的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孤独的夜枭。

“正道的人,不敢进。因为他们心里有鬼,怕被碑里的冤魂缠上。”

“而我们,”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苏婉儿,看着叶辰,看着王富贵,“我们本来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地狱里的鬼,怎么会怕地狱?”

王富贵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只藏在袖中、还在滴血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不再发抖了。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与血腥气的冷空气,挺直了那原本有些佝偻的、属于“胖子”的脊背,迈开腿,跟了上去。

苏婉儿紧紧握着叶辰的手,掌心的金光在风雪中,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叶辰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些属于三百年前的、无尽的哀嚎,一丝丝地、固执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活人的声音。

那是……属于“新鼎”的声音。

四个人,四道身影,就这样走进了那片连风雪都为之退避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身后,望岳峰的方向,隐隐传来了无数道破空声。那是正道联盟的追兵,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群狼,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逼近。

但徐长安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逃亡者。

他们是……执棋者。

而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风雪更大了。

长夜无明,但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