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巡风队

天阙云氏 · 城北的赵小小 · 第14章 · 26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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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咚咚咚地沿着木质楼梯传上来,踩得整栋小楼都在微微发颤。听动静,至少有三四个人,而且步伐沉稳有力,显然都是练家子。

沈姨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脚步声响起的同时,她已经一把抓住云澈的手臂,将他拽向房间内侧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她的手指在画轴边缘某个不起眼的凹槽处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墙壁上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窄缝。

“进去,屏住呼吸,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沈姨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澈侧身挤入暗格,窄门在他身后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破绽。暗格内部空间极其逼仄,仅容一人直立,四周是粗糙的木板壁,头顶有一道极细的通风缝隙,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透过木板拼接处的细小缝隙,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房间的全貌,而外面的声音也毫无阻隔地传了进来。

沈姨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桌上的两只茶杯收走一只,又把那壶茶重新摆好,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随手抓起桌上一把瓜子嗑了起来,姿态慵懒随意。

几乎是同一瞬间,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三个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身材魁梧得像半截铁塔,满脸横肉,左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刀疤,让他的面相显得格外凶悍。他穿着一件敞胸的黑色短褂,露出胸口密密麻麻的护心毛,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刀鞘磨损严重,显然是经常使用的家伙。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都是瘦高个儿,穿着同样的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刀,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进门就分左右站定,将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纳入视线范围之内。

光头大汉大步走到桌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在沈姨对面坐下,椅子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嘎吱作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沈老板娘,大白天的一个人躲楼上嗑瓜子,倒是清闲得很呐。”

沈姨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嗑着瓜子,瓜子壳精准地吐在桌上一个小碟子里,漫不经心地说:“我说刘三爷,你这隔三差五就往我这儿跑一趟,知道的说是巡风队例行公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我了呢。”

跟在后面的两个瘦高个儿闻言,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但又不敢真的笑出来,憋得脸色古怪。

刘三也不恼,伸手从碟子里捏了几颗瓜子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碎了,连壳带仁一起咽下去,抹了把嘴说:“老板娘说笑了,我刘三是个粗人,可不敢高攀。不过嘛……”他的话音一转,笑容收敛了几分,“今天来确实是有正事。上面发了通报,说云家有个叛逃的子弟流窜到了咱们这一带,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相还算周正,身上可能带着伤。让我们沿路的哨卡和巡风队都打起精神来,仔细盘查过往的生面孔。”

沈姨挑了挑眉:“那你来我这儿是什么意思?觉得我窝藏逃犯?”

“哪能呢。”刘三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三角眼紧紧盯着沈姨的脸,“不过有人跟我说,今儿一早看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后生进了你这客栈,进去之后就再没见出来过。老板娘,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

沈姨面不改色,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紧不慢地说:“那是我娘家侄儿,老家那边遭了旱灾,日子过不下去了,来投奔我的。今早刚到,一路上累坏了,我让他先在楼上歇着,等缓过劲儿来再去置办些东西。怎么,我接济自家亲戚,也得先跟你们巡风队打个报告?”

刘三的目光微微闪烁,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似乎在掂量沈姨这番话的真假。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往房间内侧走了两步,目光在那幅山水画上停留了片刻。

“娘家的侄儿?”刘三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怎么记得,老板娘的老家在清河县,离这儿可有好几百里地呢。一个庄稼人,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投亲,倒也说得过去。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既然人都到了,不如请出来见一见,让我也认认脸。万一以后在街上碰见了,也不至于大水冲了龙王庙,闹出什么误会来。”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步步紧逼,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姨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刘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刘三爷,我侄儿从小胆子小,没见过世面,最怕生人。你这一身煞气地往他面前一站,还不把人给吓出个好歹来?你要是信不过我沈秀娘,尽管把这家店翻个底朝天;要是信得过,就别为难一个乡下孩子。”

两人四目相对,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暗格里的云澈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的右手缓缓探向腰间那柄短刃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只要刘三有任何异动,他必须第一时间破墙而出,先发制人拿下刘三,才有机会带着沈姨突围。

但那样做的代价太大了。这里是青石镇,巡风队的大本营,一旦动手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气喘吁吁的声音:“三爷!三爷不好了!镇东头的粮仓走水了!”

刘三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他脸色骤变,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那报信的小伙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来,满头大汗,脸上沾着黑灰,急声道:“粮仓那边突然冒起浓烟,火势已经蹿起来了!弟兄们都在救火,但是人手实在不够,您快去看看吧!”

刘三狠狠骂了一句脏话,也顾不上再盘问沈姨了,大手一挥:“走!”带着两个手下风风火火地冲下楼去。楼梯被他们踩得咚咚作响,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方向。

沈姨快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刘三一行人的身影确实朝镇东方向去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到那幅山水画前,再次按下机关按钮,暗格的门无声滑开。

云澈从暗格中走出来,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沈姨,眼中带着疑问:“粮仓的火……”

“我放的。”沈姨干脆利落地承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年在江湖上混的时候学的一点小把戏,几张火符埋在粮仓北侧的干草堆里,定时引爆。烧不了多少粮食,但足够制造一场混乱。刘三这个人,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心思细得很。要不是这场火,他不会轻易罢休的。”

她走到柜子前,从底层翻出一顶宽檐斗笠和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蓑衣,塞进云澈手里:“换上。刘三这会儿忙着救火,脑子转不过来,但等他忙完了,一定会回过味来。你必须在他想明白之前离开青石镇。”

云澈接过斗笠和蓑衣,三两下穿戴整齐,又将那柄短刃藏在蓑衣内侧。他转身看向沈姨,郑重抱拳:“沈姨,今日之恩——”

“行了行了。”沈姨打断他的话,挥了挥手,神情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少在这儿跟我煽情。记住了,到了马行找独臂张,把那枚铜钥匙给他看,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路上小心,别再让人盯上了。”

云澈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里,不再多说废话,转身推开客栈的后门,闪身没入了午后耀眼的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