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与梦

山神纪 · 沔古佬 · 第1章 · 317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沈山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挺没劲的。

大学毕业五年,换了好几份工作。要么老板有病,要么同事难处,要么活儿多到让人怀疑人生。钱没攒下多少,头发掉了不少。上个月又因为一些事,辞职信一拍,直接走人了。

辞职一时爽,回家修罗场。

回到家虽然又被唠叨,但更多的还是关心,好言好语劝慰他、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但一个星期之后,话锋就变成了“你也老大不小了““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你小三岁,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看你那小学同学王磊,现在在县城买了房”。

最后沈山实在是扛不住了,他收拾好包,跟老妈说了声“我出去转转“,开车就走了。

他也没想好去哪里,导航随便划拉了一下,点中了神农架。心想正好夏天,去山里避避暑,顺便远离一下催婚的火力范围。

头两天还挺好,空气清新,温度适宜,看看山看看水,心情舒坦了不少。他甚至觉得辞职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此刻站在山间栈道上,吹着凉风,觉得身心都被净化了,感觉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第三天,他顺着山路开车前往恩施,不知道是不是开车太久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的颈椎病犯了,起初还只是后脖颈隐隐作痛,到了恩施后,随意找了一间民宿吃了片止痛药就躺下了。但躺下去之后,疼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血管跳动的感觉,却仿佛是在他脑子里敲钟一般,让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境。

梦里是一片灰黄的景色。

光秃秃的山坡上,干裂的泥土像龟壳上的纹路,石块随意地散落着。风卷着沙尘刮过去,满目荒凉,找不出一丝绿色。

不知何时山峰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落在干裂的山峰上,渗进去,留下深色的痕迹。

然后草芽钻了出来,嫩绿的、细得像针尖的芽,从石缝里、从泥土的裂口中、从山坡的每一个角落里探出头来。灌木紧随其后,然后是树苗,纤细的、颤巍巍的树苗,迎风生长,抽枝展叶。

沈山想走近看一看,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脱离了那个梦境,入眼的就是民宿的木梁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疼痛挑动着他的神经,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再次沉入梦乡。

这一次的梦境更为清晰,他看到一座郁郁葱葱的山。

不,不是看到,他感觉他就是那座山,他能感觉到阳光晒在岩石上那种暖洋洋的温度,能感觉到风穿过树梢时带起的一阵清凉,能感觉到溪流在山腹中涌动、从泉眼处渗出来,沿着山坡蜿蜒而下的那种流动感。

溪水在山脚汇成几片浅浅的水塘。水塘边,长出了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开着。

然后他看到了生灵,那是某种近似于人形的存在,身上披着粗糙的兽皮,围在火堆旁。火光映在它们脸上,它们的身影在跳动的火焰中拉长又缩小。

一个头戴冠饰的身影向前跨了一步。

那冠饰看不清材质,在火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它高举右臂,手中握着一截晶莹剔透的东西,像玉石,像水晶,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绿、金、银三色交织的光芒。

它开口了,声音低沉而郑重,那些音节像石头落入深潭的回响,像风在岩洞中穿梭的呜咽,他听不懂,但那声音穿过他的耳朵,直接落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感受到了一些情绪,敬畏、祈求、感恩。

那些情绪不是语言翻译过来的,而是直接、原始地灌入他的感知中,像一条暖流裹住了他的意识。

然后那三色流光从天而降,没入几个伏跪的生灵的体内。火焰、冰霜、竖眼,它们身上开始出现异象,浑身颤抖,仿佛承受了某种至高无上的馈赠。

人群爆发出欢呼。

那欢呼震耳欲聋,充满了狂喜和希望!

沈山感到自己也跟着那股情绪激荡起来,想要起身,这时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感袭来。

痛到他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疼。

真的很疼。

不是“忍一忍就过去“那种疼,让他感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生根发芽,想要突破他的颅骨生长出来。

他起身去找止痛药,倒了两粒,就着床头柜上已经不温的水吞下去,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的旅程肯定是泡汤了,他只想这该死的头疼赶紧过去。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更沉了。

梦境里更是变化巨大,不再是那山清水秀的画面,他看见两座悬浮在空中的山峰在对峙。

不,应该说是在厮杀!

他看得很清楚,也许是因为剧烈的撞击,两座山峰好似相互融合了一般,他们接触在一起的地方,山石崩碎滚落,树木倾倒,断崖崩裂塌方,生灵哀嚎冲杀。

沈山想要移开目光,但他做不到。

他感受到了一种切肤之痛,那座正在崩塌的山,像是他自己。

裂缝从山巅蔓延而下,像血管爆裂。山体中传来沉闷的巨响,那是岩石在断裂、山体在瓦解的声音。绿色的山坡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灰黄色的岩石,然后是泥土,然后是光秃秃的骨架。

两座山上的生灵都在竭力厮杀。

然而随着自己所在的这座山缓慢的崩解,好似一切都是徒劳。

属于自己山上的生灵虽然依旧在反抗,但却愈发无力,到最后大多都被杀死,剩下的大多都被俘获。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好似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的,像有人在沉入水底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句话:

帮帮我们……

那声音很小。很弱。就像垂死前最后的呻吟,但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那是不甘、是祈求。

沈山想说点什么,他张开嘴,回了一声“好。”

紧接着梦境破碎,他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感觉自己“恢复了意识“。

因为他睁开眼,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睁开了眼,但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他想要有所动作,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应不到,没有任何知觉。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他感到恐慌!

他想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嗓子像被堵死了。不对,他连嗓子有没有都不确定。

我这是在哪?

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拼命地在黑暗中挣扎,用他仅剩的意识去感知、去触碰、去寻找自己。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除了还在转动的念头之外,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醒,自己还在梦里。

就在这时,“叮。系统已绑定!”清脆的电子音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

沈山愣住了。

思绪在一瞬间停摆,像电脑卡死了一样。

“……什么鬼?系统都出来了?这不是穿越剧情中才有的开局吗?”

“宿主你好!你想的没错,你现在就是一座荒山的山灵。“那个声音平铺直叙地说:“你穿越了。这里是山山世界。”

沈山脑中的“正在加载”圆圈转了大概十秒钟,他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山灵?”

“是的。”

“一座荒山的山灵?”

“准确地说,你现在就是那座山。”

“……”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怎么说呢!首先,你回应了这个世界的呼唤。然后在你的那个世界发生了一场泥石流,你被掩埋了,所以你的灵魂来到了这个世界,附着在了这座荒山之上!你现在是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知道你还问?”沈山嘀咕一句。

系统没有接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这是正常现象!你原本是人类,现在突然变成了一座山,身体形态发生了改变,感官系统也不相同,这种割裂感必然会引起恐慌,等适应了就好了。”

“怎么适应?“沈山咬牙切齿地问:“我现在连自己有没有手都不知道,怎么适应?”

“你没有手。你现在是一座山。山没有手。”

“……”

“但你有山体。你只是还不知道怎么感受到它。”

“什么意思?”

“闭眼。”

“我闭你...”

“闭上眼睛!“系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然后用你的意识去感受。感受你脚下的大地,感受你的岩体,感受你的山坡。不要试图用人类的感官去寻找自己,你现在不是人了,用你的灵魂去感知外界。”

沈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系统的指示去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想着自己是不是疯了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他的感知好像突破了黑暗,他感觉到了外面,那是粗糙的、冰凉的、坚硬的触感,从意识的边缘蔓延开来。

感知慢慢扩大,直到最后囊括了整座荒山。

确实是一座荒山,除了嶙峋的山石,就是附着在上面浅薄的泥土。

他还感觉到了风,风从山的一面吹过来,掠过山坡上那些粗糙的岩石表面,卷起灰尘。他能感觉到风在“皮肤“上走过的轨迹,带着一丝凉意,像有人在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

他看到自己了,一座灰黄的、光秃秃的、毫不起眼的小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