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火光里的字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守一跑了四趟牛角镇。
每次二十里山路，天不亮出发，到太阳落山了才回来。一趟又一趟，他把《千字文》从头到尾学完了。四百多个常用字，他现在提笔能写，看字能认。虽然笔迹还是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但孙秀才说“够用了“。
四趟牛角镇，他不光学了字。第二趟来的时候孙秀才教他查《字林》——一本比《千字文》厚十倍的工具书，按偏旁部首排列，不认识的字只要拆出偏旁就能找到。陈守一花了半天学会拆字——左边是什么，右边是什么，上头是什么，底下是什么——跟拆铁器一个道理，一把锄头拆成锄头和柄，一个字也能拆成零件。第三趟来的时候孙秀才教他磨墨。磨墨跟磨斧头不一样，水多了淡，水少了滞，手腕转的速度要匀，力道要沉。陈守一第一次磨出来的墨太粗，写在纸上洇成一团黑疙瘩。孙秀才看了一眼说“你这墨跟你的字倒是般配“。第四趟来的时候，他的字已经能写出孙秀才“勉强能看“的水平了。
“够用了是什么意思？“陈守一问。
“就是——“孙秀才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眼睛，“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剩下的字，你碰到不认识的，自己查，自己记，自己琢磨。我能教的教完了。“
陈守一站起来，给孙秀才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江湖上抱拳拱手的花架子，就是普普通通的弯腰低头——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
“孙先生，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欠。“孙秀才摆了摆手，“你劈那堆柴顶十个人的份，再多来几趟我这院墙都要被你劈塌了。“
陈守一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动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学认字吗？“
孙秀才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探究，也有一种早就猜到了什么的了然。
“你说。“
陈守一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兽皮册子，翻开第一页，放在孙秀才面前。
“我想看懂这本书。“
孙秀才低头看着兽皮册子上的字，瞳孔忽然一缩。他不是震惊，也不是害怕——是一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凝重。他的手慢慢抚过册页的边缘，摸到那种异于纸质的柔软触感，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皮露出一小块没有被硝透的纹路。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山上。“
“苍梧岭？“
“嗯。“
孙秀才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册子合上，推回到陈守一面前。
“这不是普通的书。你收好，别让太多人知道。“
陈守一接回来，没问为什么。他从孙秀才的语气里读出了唯一的答案——这东西会带来麻烦。什么样的麻烦，他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先生，这册子上写的什么？“
“我只看了第一行。“孙秀才的声音放得很轻，“心为万法之源。这几个字，老朽在一位老朋友嘴里听过——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被人告到了宁顺城学宫，差点被革了秀才功名。“
“为什么？“
“因为儒家不认这个理。“孙秀才站起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儒家讲法理在外，不在心里。你心里想什么不重要，你的行为合不合礼法才重要。但这本书上说——心才是万法的源头。你品品，这句话跟儒家对着干，跟法家对着干，跟阴阳家对着干——跟所有把'法'放在外面不放在心里的学派，全都对着干。“
他转过身，看着陈守一。
“你知道各学派为什么非要把'法'放在外面吗？因为放在外面，他们就能当那个定法的人。礼法谁定的？儒家定的。律法谁定的？法家定的。天机谁算的？阴阳家算的。法在外面，定法的人在上面——一层一层搭上去，就是现在这个架子。但如果法在心里呢？如果每个人心里就有法，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这个架子就塌了。谁都不需要跪着听上面的人讲道理了。“
陈守一没有接话。他在消化。
陈守一想了想，问：“那道家和佛家呢？“
孙秀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意外——一个学了四百个字的少年，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不是在死记硬背，是真的在用脑子。
“道家也讲心，但道家讲的心是'虚'的——心如明镜，不染尘埃，顺其自然。佛家也讲心，但佛家讲的心是'空'的——万法皆空，心也是空。但这本书上讲的'心为万法之源'——既不虚也不空，是实实在在的源头。你懂吗？“
陈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孙秀才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守一的肩膀：“老朽教了你四百个字，你问了一个老朽答不了的问题。去吧。“
---
陈守一回到青石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推开院门，点上那盏青铜灯，把兽皮册子摊在灯下。四百个字，他现在能认出将近一半。第一页三十六个字，他能认出二十三个了——包括最核心的那句话。
**心为万法之源。**
他把这句话念了三遍。第一遍默念，第二遍出声，第三遍闭上眼睛，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让它们在脑子里走过。
心为万法之源——心，是所有法的源头。不是在哪个经书里、不在哪个宗门里、不在哪个圣人的嘴里——在你的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东西会被刻在苍梧岭的山肚子里，而不是挂在宁顺城的学府大厅中央。
因为它太危险了。
对儒家来说，它拆了“礼法外在“的台。对法家来说，它拆了“取法于外“的台。对所有高高在上的学派来说，它太危险了——因为它告诉每一个人，你不需要拜谁、信谁、依附谁，你只需要回头看看自己的心。
陈守一想起了赵福贵。每年交税的时候，赵福贵脸上那种木然的表情——不是认命，是不知道还能怎样。想起了老刘头吃腐骨草中毒那天，他蹲在灶房里想过的问题：为什么税高？为什么粮不够？为什么老刘头会被逼到吃野草？——因为有人把“法“放在了外面，放在了高处，放在了老刘头够不着的地方。如果“法“在心里呢？如果老刘头自己心里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他不会少吃一口饭，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挨饿。知道为什么挨饿的人，跟不知道的人——活得不一样。
这句话一旦被底层的人听懂了，那些靠“教化万民“来控制底层的学派，还怎么站得住？
陈守一把册子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字比第一页更密，笔画更复杂，而且开头就出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字——那个字出现了很多次，每行至少一次，好像是第二页的核心词。他翻回第一页查——第一页上没有这个字。
他把这个陌生的字用木炭描在了院子的泥地上，五画。左边一个偏旁，右边——
不对。是“土“字加一个“也“。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跑到老刘头家。
老刘头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脸色还是灰白，但精神不错，正靠在床头喝稀粥。
“刘叔，我问你个东西——什么字是左边一个土，右边一条蛇的形状？“
老刘头愣了半天——他哪认得字。
陈守一忽然想起来了。翻孙秀才的字表。左边提土旁，右边一个“也“。地。
地得一以宁。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他在泥地上写下这两句话，左看右看，然后又翻回册子第一页。第一页的核心是“心为万法之源“，第二页的核心出现了“地“——会不会是——
他赶紧读第二页第一句话。二十三个认识的字从二十八个不认识的字中间跳出来，像碎布拼成的画面，看不太清但能看个大概。
“地得一……万物……“
他咬了咬牙。还是认的字不够。
---
就在他把那盏青铜灯里的菜油换第三遍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不是赵福贵那种急迫的砸门，也不是小石头那种跑得飞快的拍打。是很轻、很有节制的三下——叩，叩，叩。
陈守一的第一反应是把兽皮册子塞进床底下，吹熄了灯，然后才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青色儒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腰间一块白玉牌，手里拿一盏小灯笼，灯笼纸上画了一只振翅的白鹤。他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属于这种地方的干净和从容。
陈守一认出他了。
一个月前在村口收税的那位年轻人。
“陈守一，对吧？“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平，不像上次收税时那么漫不经心，“方便说几句话吗？“
陈守一拉开门，没有请进，也没有挡在门口。他侧了侧身，意思是你可以进来说。
年轻人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铁锤，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用木炭写的满地字，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吃了一半的干粮上。
“你一个人住？“
“是。“
“那个铁匠呢？“
“没了三年了。“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粗糙木桌上。是一袋粮食，大概二三十斤的样子，布袋上绣着宁顺城周府的标记。
“上次收税，量你家仓的时候，我多记了三分地。三十斤粮，还你。“
陈守一看着那袋粮食，没动。
“大人半夜跑二十里山路来还三十斤粮？“
年轻人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敷衍的、漫不经心的，这次倒像是被逗到了。
“你不是一般种地的。“
“我就是种地的。“
“种地的人不会在泥地上写字。种地的人不会算自己的田多收了三分。种地的人——“年轻人忽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闻得到铁锈味。“
陈守一的眼神变了。
“大人也知道铁锈味？“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那味儿是从苍梧岭上飘下来的。“年轻人把灯笼放在桌上，灯笼纸上的白鹤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我叫苏云青，宁顺城周府的幕客。上次收税不是我的本职——我一直在查苍梧岭的事。“
陈守一没说话。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但他能确定的是——这个人不只是来还粮的。
“苍梧岭上有一座上古洞府。“苏云青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绕弯子的意思，“很多年前就有人怀疑存在，但一直找不到入口。直到一个月前——有人动了洞府的禁制，导致里面残留的灵气外泄，才有了那道'光'，那阵'风'，和这些天在苍梧岭附近遍地冒出来的腐骨草。“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守一的眼睛。
“是你。对吧？“
陈守一跟他对视了三秒。这三秒里，他想了三个问题：第一，这个人有没有恶意；第二，这个人知道多少；第三，最好的应对是什么。
然后他回答：“是我。“
不是因为他信任这个人，而是因为他知道——能说出“腐骨草跟洞府禁制有关“的人，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只会让自己显得又蠢又无力。
苏云青又笑了，不过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猎人终于确定了猎物的方位，又像是先生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你进去看到了什么？“
“一尊石像。三幅画。一本册子。一柄断刀。一个炉子。“
苏云青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个反应很轻，但陈守一看得很清楚——他甚至看到了苏云青瞳孔里一闪而过的那一丝波动。不是贪婪，不是震惊，而是确认——就好像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事，终于找到了确认的证据。
“册子上写的什么？“
“认不全。学了一个月的字，只认出了第一句话。“
“念给我听。“
陈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不认识的字很多，但他记得每一个认识的字，不需要看册子就能背出来。
“心为万法之源。天得一以清——“
“够了。“苏云青打断了他。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灯笼光下的那双眼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这句话——你从此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陈守一看出了——面前这个人不是在警告他，这个人是在保他。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的主人，三千年前被人族七大学派联手围杀，神魂俱灭，连名号都被从所有经书里抹掉了。“苏云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拿着他的遗物，你要是不想第二天就被人抓到宁顺城学宫去问话——就把嘴闭紧。“
陈守一沉默了几秒。
三千年前。七大学派联手。神魂俱灭。名号抹去。
这些话每一个他都听进去了，但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一个问题——
三千年前人族一共才几个学派？七大学派联手打一个，那这一个人得是多强，才能让七个学派都怕成那样？
但他没问。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出来会暴露更多的东西。他现在就像站在一扇门的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刺眼了，他需要先适应，再决定要不要推开。
“苏大人，“他换了个问题，“苍梧岭附近的腐骨草，会不会继续往外长？“
苏云青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会。而且不止腐骨草——洞府的禁制一旦被破，里面的东西会慢慢往外扩散。不只是毒草，还会有其他的。运气好的话，只是几株毒草。运气不好的话——“他顿了一下，“——能引魔。“
每次二十里山路，天不亮出发，到太阳落山了才回来。一趟又一趟，他把《千字文》从头到尾学完了。四百多个常用字，他现在提笔能写，看字能认。虽然笔迹还是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但孙秀才说“够用了“。
四趟牛角镇，他不光学了字。第二趟来的时候孙秀才教他查《字林》——一本比《千字文》厚十倍的工具书，按偏旁部首排列，不认识的字只要拆出偏旁就能找到。陈守一花了半天学会拆字——左边是什么，右边是什么，上头是什么，底下是什么——跟拆铁器一个道理，一把锄头拆成锄头和柄，一个字也能拆成零件。第三趟来的时候孙秀才教他磨墨。磨墨跟磨斧头不一样，水多了淡，水少了滞，手腕转的速度要匀，力道要沉。陈守一第一次磨出来的墨太粗，写在纸上洇成一团黑疙瘩。孙秀才看了一眼说“你这墨跟你的字倒是般配“。第四趟来的时候，他的字已经能写出孙秀才“勉强能看“的水平了。
“够用了是什么意思？“陈守一问。
“就是——“孙秀才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眼睛，“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剩下的字，你碰到不认识的，自己查，自己记，自己琢磨。我能教的教完了。“
陈守一站起来，给孙秀才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江湖上抱拳拱手的花架子，就是普普通通的弯腰低头——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
“孙先生，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欠。“孙秀才摆了摆手，“你劈那堆柴顶十个人的份，再多来几趟我这院墙都要被你劈塌了。“
陈守一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动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学认字吗？“
孙秀才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探究，也有一种早就猜到了什么的了然。
“你说。“
陈守一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兽皮册子，翻开第一页，放在孙秀才面前。
“我想看懂这本书。“
孙秀才低头看着兽皮册子上的字，瞳孔忽然一缩。他不是震惊，也不是害怕——是一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凝重。他的手慢慢抚过册页的边缘，摸到那种异于纸质的柔软触感，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皮露出一小块没有被硝透的纹路。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山上。“
“苍梧岭？“
“嗯。“
孙秀才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册子合上，推回到陈守一面前。
“这不是普通的书。你收好，别让太多人知道。“
陈守一接回来，没问为什么。他从孙秀才的语气里读出了唯一的答案——这东西会带来麻烦。什么样的麻烦，他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先生，这册子上写的什么？“
“我只看了第一行。“孙秀才的声音放得很轻，“心为万法之源。这几个字，老朽在一位老朋友嘴里听过——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被人告到了宁顺城学宫，差点被革了秀才功名。“
“为什么？“
“因为儒家不认这个理。“孙秀才站起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儒家讲法理在外，不在心里。你心里想什么不重要，你的行为合不合礼法才重要。但这本书上说——心才是万法的源头。你品品，这句话跟儒家对着干，跟法家对着干，跟阴阳家对着干——跟所有把'法'放在外面不放在心里的学派，全都对着干。“
他转过身，看着陈守一。
“你知道各学派为什么非要把'法'放在外面吗？因为放在外面，他们就能当那个定法的人。礼法谁定的？儒家定的。律法谁定的？法家定的。天机谁算的？阴阳家算的。法在外面，定法的人在上面——一层一层搭上去，就是现在这个架子。但如果法在心里呢？如果每个人心里就有法，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这个架子就塌了。谁都不需要跪着听上面的人讲道理了。“
陈守一没有接话。他在消化。
陈守一想了想，问：“那道家和佛家呢？“
孙秀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意外——一个学了四百个字的少年，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不是在死记硬背，是真的在用脑子。
“道家也讲心，但道家讲的心是'虚'的——心如明镜，不染尘埃，顺其自然。佛家也讲心，但佛家讲的心是'空'的——万法皆空，心也是空。但这本书上讲的'心为万法之源'——既不虚也不空，是实实在在的源头。你懂吗？“
陈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孙秀才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守一的肩膀：“老朽教了你四百个字，你问了一个老朽答不了的问题。去吧。“
---
陈守一回到青石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推开院门，点上那盏青铜灯，把兽皮册子摊在灯下。四百个字，他现在能认出将近一半。第一页三十六个字，他能认出二十三个了——包括最核心的那句话。
**心为万法之源。**
他把这句话念了三遍。第一遍默念，第二遍出声，第三遍闭上眼睛，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让它们在脑子里走过。
心为万法之源——心，是所有法的源头。不是在哪个经书里、不在哪个宗门里、不在哪个圣人的嘴里——在你的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东西会被刻在苍梧岭的山肚子里，而不是挂在宁顺城的学府大厅中央。
因为它太危险了。
对儒家来说，它拆了“礼法外在“的台。对法家来说，它拆了“取法于外“的台。对所有高高在上的学派来说，它太危险了——因为它告诉每一个人，你不需要拜谁、信谁、依附谁，你只需要回头看看自己的心。
陈守一想起了赵福贵。每年交税的时候，赵福贵脸上那种木然的表情——不是认命，是不知道还能怎样。想起了老刘头吃腐骨草中毒那天，他蹲在灶房里想过的问题：为什么税高？为什么粮不够？为什么老刘头会被逼到吃野草？——因为有人把“法“放在了外面，放在了高处，放在了老刘头够不着的地方。如果“法“在心里呢？如果老刘头自己心里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他不会少吃一口饭，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挨饿。知道为什么挨饿的人，跟不知道的人——活得不一样。
这句话一旦被底层的人听懂了，那些靠“教化万民“来控制底层的学派，还怎么站得住？
陈守一把册子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字比第一页更密，笔画更复杂，而且开头就出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字——那个字出现了很多次，每行至少一次，好像是第二页的核心词。他翻回第一页查——第一页上没有这个字。
他把这个陌生的字用木炭描在了院子的泥地上，五画。左边一个偏旁，右边——
不对。是“土“字加一个“也“。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跑到老刘头家。
老刘头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脸色还是灰白，但精神不错，正靠在床头喝稀粥。
“刘叔，我问你个东西——什么字是左边一个土，右边一条蛇的形状？“
老刘头愣了半天——他哪认得字。
陈守一忽然想起来了。翻孙秀才的字表。左边提土旁，右边一个“也“。地。
地得一以宁。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他在泥地上写下这两句话，左看右看，然后又翻回册子第一页。第一页的核心是“心为万法之源“，第二页的核心出现了“地“——会不会是——
他赶紧读第二页第一句话。二十三个认识的字从二十八个不认识的字中间跳出来，像碎布拼成的画面，看不太清但能看个大概。
“地得一……万物……“
他咬了咬牙。还是认的字不够。
---
就在他把那盏青铜灯里的菜油换第三遍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不是赵福贵那种急迫的砸门，也不是小石头那种跑得飞快的拍打。是很轻、很有节制的三下——叩，叩，叩。
陈守一的第一反应是把兽皮册子塞进床底下，吹熄了灯，然后才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青色儒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腰间一块白玉牌，手里拿一盏小灯笼，灯笼纸上画了一只振翅的白鹤。他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属于这种地方的干净和从容。
陈守一认出他了。
一个月前在村口收税的那位年轻人。
“陈守一，对吧？“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平，不像上次收税时那么漫不经心，“方便说几句话吗？“
陈守一拉开门，没有请进，也没有挡在门口。他侧了侧身，意思是你可以进来说。
年轻人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铁锤，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用木炭写的满地字，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吃了一半的干粮上。
“你一个人住？“
“是。“
“那个铁匠呢？“
“没了三年了。“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粗糙木桌上。是一袋粮食，大概二三十斤的样子，布袋上绣着宁顺城周府的标记。
“上次收税，量你家仓的时候，我多记了三分地。三十斤粮，还你。“
陈守一看着那袋粮食，没动。
“大人半夜跑二十里山路来还三十斤粮？“
年轻人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敷衍的、漫不经心的，这次倒像是被逗到了。
“你不是一般种地的。“
“我就是种地的。“
“种地的人不会在泥地上写字。种地的人不会算自己的田多收了三分。种地的人——“年轻人忽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闻得到铁锈味。“
陈守一的眼神变了。
“大人也知道铁锈味？“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那味儿是从苍梧岭上飘下来的。“年轻人把灯笼放在桌上，灯笼纸上的白鹤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我叫苏云青，宁顺城周府的幕客。上次收税不是我的本职——我一直在查苍梧岭的事。“
陈守一没说话。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但他能确定的是——这个人不只是来还粮的。
“苍梧岭上有一座上古洞府。“苏云青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绕弯子的意思，“很多年前就有人怀疑存在，但一直找不到入口。直到一个月前——有人动了洞府的禁制，导致里面残留的灵气外泄，才有了那道'光'，那阵'风'，和这些天在苍梧岭附近遍地冒出来的腐骨草。“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守一的眼睛。
“是你。对吧？“
陈守一跟他对视了三秒。这三秒里，他想了三个问题：第一，这个人有没有恶意；第二，这个人知道多少；第三，最好的应对是什么。
然后他回答：“是我。“
不是因为他信任这个人，而是因为他知道——能说出“腐骨草跟洞府禁制有关“的人，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只会让自己显得又蠢又无力。
苏云青又笑了，不过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猎人终于确定了猎物的方位，又像是先生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你进去看到了什么？“
“一尊石像。三幅画。一本册子。一柄断刀。一个炉子。“
苏云青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个反应很轻，但陈守一看得很清楚——他甚至看到了苏云青瞳孔里一闪而过的那一丝波动。不是贪婪，不是震惊，而是确认——就好像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事，终于找到了确认的证据。
“册子上写的什么？“
“认不全。学了一个月的字，只认出了第一句话。“
“念给我听。“
陈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不认识的字很多，但他记得每一个认识的字，不需要看册子就能背出来。
“心为万法之源。天得一以清——“
“够了。“苏云青打断了他。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灯笼光下的那双眼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这句话——你从此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陈守一看出了——面前这个人不是在警告他，这个人是在保他。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的主人，三千年前被人族七大学派联手围杀，神魂俱灭，连名号都被从所有经书里抹掉了。“苏云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拿着他的遗物，你要是不想第二天就被人抓到宁顺城学宫去问话——就把嘴闭紧。“
陈守一沉默了几秒。
三千年前。七大学派联手。神魂俱灭。名号抹去。
这些话每一个他都听进去了，但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一个问题——
三千年前人族一共才几个学派？七大学派联手打一个，那这一个人得是多强，才能让七个学派都怕成那样？
但他没问。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出来会暴露更多的东西。他现在就像站在一扇门的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刺眼了，他需要先适应，再决定要不要推开。
“苏大人，“他换了个问题，“苍梧岭附近的腐骨草，会不会继续往外长？“
苏云青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会。而且不止腐骨草——洞府的禁制一旦被破，里面的东西会慢慢往外扩散。不只是毒草，还会有其他的。运气好的话，只是几株毒草。运气不好的话——“他顿了一下，“——能引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