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丹火初燃

守一 · 我的名字可挺长 · 第5章 · 45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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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引魔。“

苏云青撂下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提似的。但陈守一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灯笼木柄上敲了两下——那是紧张。

一个宁顺城周府的幕客,玄境修士,大半夜跑二十里山路来山村找一个种地的后生,提到了三千年前被灭口的传承,然后说“能引魔“——这个人不是在吓唬谁,他是真的觉得事态严重。

“引魔是什么意思?“陈守一问。

“苍梧岭的洞府禁制被破,残留的灵气外泄。“苏云青把灯笼放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灵气这东西,你把它看作水。水往低处流,灵气也一样——从高处往低处扩散。文华域虽然是儒家地盘,但东域和魔域之间就隔了两道界门。如果苍梧岭散出来的灵气波被魔修感应到——“

他停顿了一下,看陈守一有没有跟上来。

陈守一跟上了。他听不懂“界门“是什么,但他听懂了“魔修能感应到灵气波“——就像一个猎人在几里外闻得到血腥味。

“魔修来了会怎样?“

“看来的什么级别。“苏云青的声音沉下去,“运气好,来几个灵境的探子——搜一圈找不到东西就回去了。运气不好,来了玄境以上的——你想想,现在整个宁顺公国,最强的人也不过是宁顺城主,地境初期。玄境以上的魔修动起手来,方圆百里鸡犬不留。“

陈守一听完这句话,做了一个苏云青完全没料到的反应。

他没有害怕,没有慌张。他低头想了三秒,然后问:“能把灵气波引到别的地方吗?“

苏云青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山村少年会问他“我该怎么办“或者“你能不能保护村子“,但他没有。他问的是——能不能引开。

“你想引到哪儿去?“

“不是有界门吗?“陈守一说,“把它引到界门那边去,让魔修以为灵气是界门那头传过来的。“

苏云青盯着陈守一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很不一样——不是敷衍,不是戏谑,也不是确认什么东西。是被逗笑了。一个十六岁的山村少年,连凡境都不是,却在思考怎么用声东击西的手段骗过魔修。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个手法,在兵家里叫'疑兵',在纵横家里叫'借势'——你从哪学的?“

“种地。“陈守一说,“田被野猪拱了,你在田东边放个稻草人,野猪就去西边了。“

苏云青沉默了。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那些兵书上写了千年的谋略,说到底跟赶野猪是一个道理。

“行。“苏云青站起来,拿上灯笼,“灵气波的事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你手里那本册子上的东西,一个字都别往外说;第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了三个字:《引气法》。

白纸,毛笔墨字,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跟陈守一手里那本兽皮册子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入门功法,街边地摊上一块灵石能买三本的那种。

“这什么?“

“教你感受灵气的入门功法。“苏云青已经走到了院门口,背对着陈守一,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黑影,“你既然进了那座洞府,拿了那些东西,迟早要踏上修行这条路。与其等你瞎练练出事,不如给你一本靠谱的。“

“大人,这不是收买吧?“

“收买?“苏云青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收买的?“

陈守一想了想,说:“那本册子上的东西。“

“我说过了——不要让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苏云青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如果有一天你能完全看懂那本册子了,那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前提是——你要能活到那天。“

然后他提着灯笼走了。白衣在月光下晃了晃,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陈守一拿着那本《引气法》,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苍梧岭,铁锈味比昨天又浓了一点。

---

从那天起,陈守一每天多了一件事——识字,修炼,双线并行。

白天照常干活:翻地、劈柴、帮村里老弱挑水。晚上点上那盏青铜灯,先学兽皮册子,再练引气法。

引气法的内容不算深奥,就是教你怎么感受天地间游散的灵气,把一丝灵气引进体内,沿着几条主要的经脉走一个来回。孙秀才说天下修行的人都会这门功法,比吃饭喝水还基础。

但陈守一练到第三天才摸到了一点门道。

因为没有人教他。

苏云青给了一本书就走了,既没有手把手带他运功,也没有站在旁边指点——大概是想看他自己的悟性,或者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练成。陈守一只能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一句话一句话的试。

第一天晚上,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眼坐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感觉到。腿麻了,腰酸了,屁股疼了,灵气一根毛都没见着。

他没放弃。

第二天晚上,他换了种方法——不闭眼了,张着眼看着青铜灯的火焰。苏云青给他的那本《引气法》上说,初学者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感受“当成“想象“。感受灵气是用全身的毛孔去呼吸天地间的气息,不是闭上眼睛想着“灵气快过来“——那是许愿,不是修炼。

他看着灯火,看着灯焰在空气里微微摇曳,看着灯芯一点点燃着菜油散发出淡淡的油烟味。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空气不是静止的。空气里有东西在流动。

很细微的流动,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被风吹过时泛起的纹路。不是风——风是往一个方向吹的,这个流动是四面八方都在动的,无规律、无逻辑、无方向。

那就是灵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头顶百会穴的位置——书上说要让头皮的毛孔先打开,感受上方空气中最轻的那一层。他试了好几次,头皮都快被他用意念拧出褶子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然后他想起了周铁匠打铁的样子。

周铁匠打铁的时候从来不紧张。握住锤柄前,先吸一口气,让肩膀沉下去,让两条胳膊跟锤子连成一条线。然后锤头落在烧红的铁上,力道不是砸下去的,是“渗“进去的——手腕发出去的劲顺着铁锤渗进铁块里,一层一层的往里推。

陈守一忽然意识到——感受灵气可能也是这个道理。不是用力吸,不是用力想,是让身体沉下去,让自己“渗“进空气里。

他放松了肩膀,放松了头皮,放松了浑身上下每一块绷着的肌肉。呼吸变得很慢,吸一口气花整整十个数,吐一次气花十个数。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头顶的皮肤上好像落了一点东西,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柳絮落在了水面。不那么确定,但也不像是错觉。一丝凉津津的、麻麻的东西,从头顶渗进来,沿着后脑勺往下走,走过脖子,走到肩背,然后……忽然找不着路了。

他体内经脉不通。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凡人不曾洗髓伐骨,经脉淤塞,灵气就算进来了也只能在皮层下面打转,根本下不去。

但就这一丝浅浅的灵气的触感,让他整晚没有睡着。

不是兴奋。是那种——你终于摸到了门的边缘,门虽然还没开,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只要手指再往外伸一点就能推开它的那种确定感。

---

第三天晚上,他想了个办法。

不是引气法教的办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既然灵气是从天上往下渗的,堵在头顶下不去了——那为什么不换个方向?不从头顶进,换个入口。

他把苏云青的引气法翻到后面几页,找到经脉走向图。图上标了一条线——从脚底的涌泉穴,沿着腿上的经络往上,经过膝盖到大腿,再从胯下进入丹田。

书上说这条路径很少有人用,因为脚底板跟天地接触的灵气不够纯净,难免带上地上的浊气。修炼者一般宁愿从头顶或者手心的经脉开始引导。

但陈守一不管。他就是一个种地的,脚底板跟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怕什么浊气?

他脱了草鞋,赤脚踩在泥地上。青铜灯里的火焰映在他脚背上,一跳一跳的。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个脚心的涌泉穴上。这次他没有刻意放松——他站着,腿绷直,膝盖微弯,两只脚踩得很实,脚跟连着大地。

不一会儿,他感觉到了。不是一丝凉意从头顶渗下来,而是一股暖意从脚底往上渗。很慢很缓的暖意,从涌泉穴升起来,沿着小腿往上走——有点痒,像蚂蚁在肚子里爬。过了膝盖,过大腿,过了胯——

丹田的位置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暖。像冬天往冰凉的炉子里塞了一根点着的柴,火星溅了一下,炉壁开始微微发烫。

然后又没了。

灵气太少了,不够打通经脉。

但陈守一咧嘴笑了。

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赤脚站在月光下,咧着嘴笑。不是大笑,是很克制的笑,嘴角扯得很开但没出声——因为他不想吵醒隔壁已经睡着的老刘头。

他感觉到了。引气不难。难的只是起手第一步。如今起手第一步迈出去了,这条路就能往下走。

他回到屋里,翻开兽皮册子第二页。

又看了一遍那句话。新认识的“地“字在油灯下微微发着光,像一个路标。

他拿起毛笔,在草纸上写下两行字——

天得一以清。

地得一以宁。

写完放下笔,又拿起那柄断刀。刀身还是锈迹斑斑,但刀柄上那个“心“字,他现在看着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认识了,是因为他懂了。

心为万法之源。

他握着断刀,闭上眼,把今晚引气时感觉到的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引到刀柄上。不是功法——他还没打通经脉,根本做不到御器。就是凭感觉,把全身剩余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掌心。

断刀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不着急。一天不行就三天,三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周铁匠打了四十年铁,最开始三年连一把像样的菜刀都打不出来。

陈守一最会的就是不急。

他把断刀放好,吹熄灯,躺下睡觉。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破窗户纸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草纸上。草纸上那两行字的最后一行被月光照得很清楚——

地得一以宁。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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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石头来敲门了。

“守一哥守一哥守一哥守一哥——!“

四个“守一哥“,说明事情不小。

陈守一打开门,小石头跑得满脸通红,双手撑着膝盖直喘,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山——山底下——发现——“

“喘均匀了再说。“

小石头使劲吸了两口气,憋着说出来:“山脚下面发现一窝死兔子!七八只,全死了,身上没有口子,眼睛睁得老大——我爹让我来叫你,说这事不对劲。“

陈守一抓起外衣就跟着小石头往外跑。

山脚下已经围了几个村里的汉子,老刘头也拄着根木棍站在旁边,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众人围着一丛矮灌木,灌木底下歪七扭八地躺着七八只灰毛野兔。

陈守一蹲下来翻看——兔子身上确实没有外伤,不是被咬了,不是被射了。毛色发暗,眼睛外凸,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白沫。他凑近了闻——没有腐臭味,说明死了不超过半天,但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味。

跟老刘头中毒那天嘴里冒出来的是同一种味道。

“这兔子是不是吃了腐骨草?“老刘头颤声问。

陈守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吃了——是闻了。“

他把兔子翻过来,扒开嘴——口腔黏膜是粉红色的,不是中毒后那种发黑发紫的颜色。如果是吃了腐骨草,毒会直接从食道下去,口腔黏膜会变色。但如果只是吸入了带有毒素的空气——腐骨草的花粉或者孢子——口腔是干净的,只有肺部会受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苍梧岭的方向。

山腰以上,云雾比昨天更厚了。风从山顶往下灌,裹着一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味。

苏云青说得没错——洞府禁制被破,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扩散。毒草只是第一批。死兔子是第二批。

接下来呢?

陈守一站起来,对老刘头说:“刘叔,让大家最近别往苍梧岭那边走。打柴的去牛角山那边打,采药的先别上山。“

“那我们——“一个汉子说了一半。

“我上去看看。“陈守一说完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就行。“

他不是逞能,他是知道——这时候让任何人跟他一起上去,都是累赘。他自己至少知道洞府在哪儿,知道哪条路安全,知道石洞里可以暂时躲一躲。别人上去,万一出事,他还得救。

回到家里,他把断刀和铁锤都带上了。断刀塞进腰间布袋,铁锤挎在背后。干粮、水壶、松明子、引气法的小册子——他不知道引气法在山里有没有用,但现在他只有这点底牌。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周铁匠的旧打铁皮围裙。

想了想,也摘下来塞进了布袋里。皮围裙挡不了刀剑,但山里的毒气毒粉说不定能挡一挡。

然后他推开院门,又一次走上了那条通往苍梧岭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