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城
宁顺城看着比陈守一想象中大。
不是那种“哇好大“的大——是他站在城外官道上的缓坡上，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城墙从左边山脚一直横到右边河岸都看不到头，才意识到自己在青石村住了十六年，对“大“这个词的理解从头就是错的。
宁顺城方圆四十里，外城城墙高六丈，每隔五十步一座角楼。主城门四座，东南西北各一，每座门口都有持戟的城卫站岗。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赶集的贩夫走卒，推着独轮车卖菜的老农，牵着骡子驮货的商队，还有一些穿长衫戴方巾的士子，一看就是去城里书院上课的。
陈守一排在南门外的队伍里，从上午排到中午，烈日晒得头皮发烫。他前面是一队商旅，十几匹骡子驮着布匹和盐巴，检查起来特别慢。后面站着一个扛着一筐鸡蛋的大婶，鸡蛋大概晒太久了，慢慢散发出一股不好形容的味道。
好不容易轮到他。
城卫是个胡子拉碴的壮汉，腰间横着一把长刀，目光像扫货物一样在陈守一身上扫了一圈——精瘦、黝黑、草鞋见底、衣服上全是补丁、背后挎着一柄半旧的铁锤——然后伸手：“户籍册。“
“没有。“
“作保人呢？“
“没有。“
城卫皱起眉头：“你有钱吗？进城费五个铜板。“
陈守一从怀里掏出秦大锤给的最后几个铜板，数了五个递上去。城卫收了，“啪“地在竹简上盖了个印，往旁边一指：“走那边——西市集，日落前必须出城。你要是天黑还留在城里，被巡街的逮着，一晚罚十个铜板。“
“不能办户籍？“
“办户籍？“城卫咧嘴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一个外乡人，一来就想办户籍？知道宁顺城的户籍怎么来的吗——要么你爹跟你爷都是城里人你生下来就有，要么你在城里买了房置了业，要么你有功名，要么就是在城里住了三年以上、有左邻右舍联名作保。你知道三年要花多少钱吗？“
陈守一没再问。
他进了城门，穿过瓮城，踏进宁顺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震撼，是气味。
青石村的气味是泥土和稻草。牛角镇的气味是猪粪和炉火。宁顺城的气味是多重混在一起的——街边烧饼铺的面香，茶馆里飘出来的茉莉味，铁匠坊淬火时蒸起来的铁腥气，下水沟里积了不知多久的污水臭，加上不知道哪间大户人家的院墙里飘出来的桂花香。
人更多。整条主街人来车往，贩夫走卒、书生小姐、道士和尚——没错，陈守一居然看见了道士。两个穿灰布道袍的年轻人从街对面走过去，头发挽成松垮的道髻，背后各背着一把桃木剑。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实世界里见到儒家以外的修行者。
他沿着主街走，一边走一边看。宁顺城分为四块区域——东边是书院区和官府衙门，北边是富人宅邸，南边是城门和军营，西边是集市。他在西市集转了一圈，这里有三家铁匠铺、两家木匠铺、一家裁缝铺、一家当铺、一家药铺、一个布庄、一个菜市、一个茶馆，还有一个——武馆。
武馆门口的招牌写着“周氏武馆“四个漆金大字，底下两扇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群光膀子的汉子在练拳，拳风霍霍。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比陈守一大不了几岁，手里把玩着一把木剑，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陈守一走过去，在武馆门口停下。
“找人？“少年头也不抬。
“问问。城外想搬进来的人，能走什么路子？“
少年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把那身补丁、那双破草鞋、那把铁锤都看了个分明，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想搬进宁顺城？“
“还没想——先问问。“
“最直接的路子——考上宁顺学府。“少年把木剑往地上一插，比划着说，“学府每年九月招一批新生，不管户籍，只要能通过入门试，就能入学府。学府管吃管住管穿，每月还有灵丹灵石的补助——“
“入门试考什么？“
“分两块。文的考经义、古文、算学；武的考引气、炼体、实战。文的不够武的补，武的不够文的补。文也不够武也不够——“少年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陈守一在心里算了一下。文的——经义他不会，古文他不会，算学他倒是会一些，但肯定不够用。武的——引气他练了一个月，炼体他种了六年的地，实战他没打过。
“练武的入门试，具体怎么考？“
“两场。一场基础体力——举石锁、负重跑、耐力检测。第二场实战——随机匹配一个同批考生，台上见真章，撑过一炷香就算过。“
少年说完，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守一，补了一句：“不过我看你这身板……也不是说不行，但武馆里练了好几年的人多了去了。你引气练过没？“
“练过一点。“
“到了凡境没？“
“没。“
少年哈哈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玩：“兄弟，凡境都没入就想考学府？不是我打击你——武馆里最弱的小弟子也是凡境初期，扛得起两百斤的石锁。你这——“
陈守一没接话，径直走进了武馆。
武馆里面的训练场大概有十几丈见方，铺了一层粗砂，两边摆着石锁、石球、拉力用的藤条，最里面竖了一排木人桩。七八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中央对练，拳拳到肉，汗珠子溅到粗砂地上，立刻被太阳晒干。
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中年汉子站在场边指导——这人四十来岁，身板精壮，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腰间系着一根紫色的布带。他看见一个陌生少年走进来，挑了挑眉。
“找人？“
“练练。“陈守一把铁锤取下来放在墙角，站到了场内一个没人用的石锁跟前。
石锁上标着重量——五十斤。他握住把手，一拉——没拉动。
丹田里攒的那点灵气全送到手腕上，再来一次——石锁晃了晃，还是没提起来。
旁边练拳的几个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开始笑。不是恶意的笑——就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后生出洋相的那种乐。
陈守一没看他们。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腰背绷直。不是用胳膊拉石锁——他是用腿发力，从脚底的涌泉穴把灵气导上来，沿着刚打通的那一小段经脉送到腰椎，然后整个身体像拔萝卜一样把石锁“拔“起来。
石锁离地三尺。
他举了两息，放下了。
武馆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系紫色腰带的中年汉子抱起了胳膊，眯起了眼睛。他没说话，但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屋子，拿出一本簿子，翻了几页，然后朝陈守一招了招手。
“过来。“
陈守一走过去，擦了把汗。
“你叫什么？“
“陈守一。“
“哪儿人？“
“青石村。“
“引气练了多久？“
“一个月。“
中年汉子沉默了几秒，又低头翻了翻簿子。过了一会儿他合上簿子，说：“我叫周烈，周氏武馆的教头。你引气一个月——你知不知道普通人从零开始引气，第一次感觉到灵气最少要七天？“
陈守一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个数字。
“你还是从涌泉穴引的气。“周烈接着说，“涌泉穴是最难引气的穴位之一，你引气一个月能从涌泉穴走经脉走到腰椎——这个速度在宁顺城里也算快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守一的眼睛：“你在我这儿练到入学试——我不收你钱。你要是考上学府，算我们武馆的打榜率。你要是考不上——不亏，白来。“
陈守一想了想，说：“两个条件。“
周烈挑了挑眉毛。
“第一，我每天只能练半天——另外半天要去外面打铁挣钱。外头有一百多口人等着吃饭，我不能只为自己练。第二，你教我练体的时候，别光教怎么打——也教我怎么用引气的法子把自己练得更快。“
周烈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你这不像是个十六岁的后生——说话跟做了十年买卖的掌柜似的。行，条件我答应了。不过打铁的工钱你得交一半到武馆——不是我要，是武馆给你管饭。“
“另外再帮我个事可以吗？“
“说。“
“我想让村里的人搬到宁顺城外面先安顿。“
陈守一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是他昨晚用木炭写的一系列安排——找地方、搭棚、各家分工、怎么跟城卫打交道。
周烈看着这字迹，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陈守一的眼睛，这一次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是认真。
“行。我让武馆的弟子去办。“
---
接下来的日子，陈守一生平第一次过上了两重人的生活。
上午，他在西市集的秦大锤师兄——老赵的铁匠铺里抡锤打铁。老赵脾气比秦大锤更冲，但手艺比秦大锤更精，一眼就看出陈守一的锤法里有周铁匠的影子，没问太多就直接收了他。“秦大锤举荐的人，我信。“他说完就丢给陈守一一根铁条让他打一把镰刀。陈守一打完，老赵看了半天，说了句“还行“，就把铁料随便用了。
老赵的铁匠铺比牛角镇的大两倍，每天从城卫队、菜市摊贩、周边山村来的订单不断。陈守一在这儿一天能挣四十个铜板，扣掉交给武馆的一半，还剩二十个。他把这些铜板存起来，每隔五天让武馆的师弟们送到城外村民临时搭的棚户区。
下午，他在周氏武馆练功。周烈是个看人准的教头，没给陈守一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拳法套路——他给陈守一上的第一课是：蹲马步。
不是普通的蹲马步。周烈让他蹲马步的同时运转引气法——腿站桩，气走丹田。陈守一第一天蹲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浑身发抖。周烈在旁边喝着茶看着，没喊停，也没让他休息——直到陈守一的膝盖开始抽筋，他才说了句“明天继续“。
第二天两炷香。第三天半时辰。第十天——他边蹲马步边引气，能坚持整整一个时辰不用停。
然后往上加——蹲马步的同时举二十斤的石锁。半个月后变成四十斤。一个月后——六十斤。
陈守一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硬。
不是变壮——他还是精瘦，骨架小，不脱衣服看不出肌肉。但衣裳底下的那层肉越来越紧，皮肤下面的筋骨越来越密实，就像一根被反复淬火锻打的铁条，烧透了、砸扁了、再烧、再砸——表面上还是一根铁条，但内部的结构一直在变。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扛起八十斤的石锁走上二十丈不用放。
到第四十五天，他丹田里的灵气终于突破了那层薄薄的“冰壳“，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气团“的感觉——虽然大小只够一口痰，但跟一个半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周烈某天看他练完拳，忽然问了句：“你的拳走的是腿，不是手——谁教你的？“
“没人教。“陈守一抹了把汗，“种地的时候就习惯了——拔草不是拿手拔，是腿站稳了再动手。“
周烈沉默了——又一次被这个“种地的“惊到了。他知道这个徒弟的天赋不在于身体素质，在于脑子。陈守一学任何东西都先想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想清楚了再做，做了以后一定复盘，复盘完了再修正。这个学习方式放在任何一个领域都是上乘，放在武学里更是。
跟他说话的时候，陈守一又加了句：“周教头，我拳里的引气路线，能不能改一改？“
“怎么改？“
“书上说发拳的时候气走手太阴肺经到食指——但我每次走到手腕就卡，走不动。我试了一下，如果把气绕到足少阴肾经再回上来——从腿发力，腰转，气旋着往上走——在胸口转半圈再迸到拳头上，力道比直接走手腕大了三成，还不卡。“
周烈皱了皱眉，没接话。他走到木人桩前面，自己试了一遍——按陈守一说的那种走法打一拳。拳风打在木人桩上，木桩剧烈地晃了一下，上面的灰尘全震下来了。旁边几个弟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面面相觑。
周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守一。
“你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你从涌泉穴引气。“
陈守一没听懂。
“引气法上规定最标准的两个引气入口是百会穴和手部劳宫穴——百会是最纯的，劳宫是最快的。涌泉穴是'下道'，因为脚踩地吸纳的是浊气，修行者都不屑用。“周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从涌泉引气的人，根基最稳、力气最沉——这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一句话。宁顺学府里那些夫子要是知道你从涌泉穴引气，一定会用'不合正统'四个字卡你。你想考学府——就别告诉他们。“
陈守一懂了。
就像种稻子——水田里的稻子用的是正统灌溉法，旱田里的稻子用的是土办法。收成一样甚至旱稻更香糯，但那些一辈子在试验田里待着的农官就说你的稻子不合规矩。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合规矩的东西，不管好不好，先打掉你再说。
“行。“陈守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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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天的晚上，陈守一蹲在武馆后院，借着墙头上漏下来的月光看兽皮册子。
他现在能认出的字越来越多——孙秀才教的四百个基础字加上这两个月在宁顺城茶楼后门外蹭听评书学的新字，兽皮册子第二页的内容他已经能看懂一大半了。
第二页讲的是《养心诀》。
不是先练境界再养心。是先养心再练境界。一颗不安宁、不稳当、不清澈的心，修什么功法都会走到岔路上去——不是走火入魔的岔，是那种越练越强但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岔。兽皮册子上说，心源学修的是“本心“——找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本质的那一点光，然后让它越来越亮。那一点光别人看不见摸不到，但你自己清清楚楚。你没有它的时候也能修炼，但一辈子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走。你有了它，路就开了。
陈守一合上册子，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试着按册子上说的方法“内观“——不是引气，是向内看。看自己心里有什么。他看见了一片田。青石村东头他种了六年的那片田，稻子在秋天的太阳底下低着头，沉甸甸的。田埂上蹲着一个人——是周铁匠。周铁匠不磨镰刀了，在磨一把锤子，磨完了一递。然后画面一转——老刘头门口，小石头端着碗粥傻呵呵地笑。再一转——全村的男女老少挤在牛角镇外的打谷场上，赵婶子裹着一条薄被，两个小孙子冻得鼻尖通红。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新长出来的老茧——打铁打的，练拳练的。皮肤下面的经脉一跳一跳的，灵气在里面不安分地窜动。
这双手，能守住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很直。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断刀——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完全弄明白这柄刀怎么用。但它每次被灵气灌进去的时候都会震一下，刀身上的锈就掉一小块。他在等锈掉完的那一天。
他握住刀柄，闭上眼，把丹田里积了两个多月的那一团灵气——从脚底涌泉穴吸上来、被周烈用蹲马步加练拳的方式压实了无数遍的那一团灵气——一股脑全灌进刀柄里。
断刀这次没有震。
它抖了。
整个刀身在抖，从刀柄到刀尖都在高频颤动，像一头被捆了三千年忽然开始挣脱的野兽。刀身上的锈大片大片地往下掉——不是一块一块掉，是一层一层地剥落。锈片坠地化成红褐色的粉末，被夜风一吹四散飞扬。
露出来的刀身——
不是铁。不是铜。不是任何陈守一认识的金属。
是一种介于玉和骨之间的材质，白里透青，温润如油脂，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刀面正反各有一道天然生成的纹路，如同两笔写意的墨痕，一笔勾勒山峰，一笔勾勒流水。
刀柄上的那个“心“字——忽然亮了。
很微弱的光，比萤火虫还暗。但“心“字每一笔画都被淡淡的白光填满了，像一盏小小的灯笼被人在深夜拨亮了。
陈守一握着这柄刀，站在月光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烫得很。
但他很平静。
不是那种“我要变强我要报仇“的狂热。是一种——噢，原来你长这样。
他收起刀，在院子里又蹲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睡觉了。
不是那种“哇好大“的大——是他站在城外官道上的缓坡上，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城墙从左边山脚一直横到右边河岸都看不到头，才意识到自己在青石村住了十六年，对“大“这个词的理解从头就是错的。
宁顺城方圆四十里，外城城墙高六丈，每隔五十步一座角楼。主城门四座，东南西北各一，每座门口都有持戟的城卫站岗。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赶集的贩夫走卒，推着独轮车卖菜的老农，牵着骡子驮货的商队，还有一些穿长衫戴方巾的士子，一看就是去城里书院上课的。
陈守一排在南门外的队伍里，从上午排到中午，烈日晒得头皮发烫。他前面是一队商旅，十几匹骡子驮着布匹和盐巴，检查起来特别慢。后面站着一个扛着一筐鸡蛋的大婶，鸡蛋大概晒太久了，慢慢散发出一股不好形容的味道。
好不容易轮到他。
城卫是个胡子拉碴的壮汉，腰间横着一把长刀，目光像扫货物一样在陈守一身上扫了一圈——精瘦、黝黑、草鞋见底、衣服上全是补丁、背后挎着一柄半旧的铁锤——然后伸手：“户籍册。“
“没有。“
“作保人呢？“
“没有。“
城卫皱起眉头：“你有钱吗？进城费五个铜板。“
陈守一从怀里掏出秦大锤给的最后几个铜板，数了五个递上去。城卫收了，“啪“地在竹简上盖了个印，往旁边一指：“走那边——西市集，日落前必须出城。你要是天黑还留在城里，被巡街的逮着，一晚罚十个铜板。“
“不能办户籍？“
“办户籍？“城卫咧嘴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一个外乡人，一来就想办户籍？知道宁顺城的户籍怎么来的吗——要么你爹跟你爷都是城里人你生下来就有，要么你在城里买了房置了业，要么你有功名，要么就是在城里住了三年以上、有左邻右舍联名作保。你知道三年要花多少钱吗？“
陈守一没再问。
他进了城门，穿过瓮城，踏进宁顺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震撼，是气味。
青石村的气味是泥土和稻草。牛角镇的气味是猪粪和炉火。宁顺城的气味是多重混在一起的——街边烧饼铺的面香，茶馆里飘出来的茉莉味，铁匠坊淬火时蒸起来的铁腥气，下水沟里积了不知多久的污水臭，加上不知道哪间大户人家的院墙里飘出来的桂花香。
人更多。整条主街人来车往，贩夫走卒、书生小姐、道士和尚——没错，陈守一居然看见了道士。两个穿灰布道袍的年轻人从街对面走过去，头发挽成松垮的道髻，背后各背着一把桃木剑。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实世界里见到儒家以外的修行者。
他沿着主街走，一边走一边看。宁顺城分为四块区域——东边是书院区和官府衙门，北边是富人宅邸，南边是城门和军营，西边是集市。他在西市集转了一圈，这里有三家铁匠铺、两家木匠铺、一家裁缝铺、一家当铺、一家药铺、一个布庄、一个菜市、一个茶馆，还有一个——武馆。
武馆门口的招牌写着“周氏武馆“四个漆金大字，底下两扇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群光膀子的汉子在练拳，拳风霍霍。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比陈守一大不了几岁，手里把玩着一把木剑，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陈守一走过去，在武馆门口停下。
“找人？“少年头也不抬。
“问问。城外想搬进来的人，能走什么路子？“
少年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把那身补丁、那双破草鞋、那把铁锤都看了个分明，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想搬进宁顺城？“
“还没想——先问问。“
“最直接的路子——考上宁顺学府。“少年把木剑往地上一插，比划着说，“学府每年九月招一批新生，不管户籍，只要能通过入门试，就能入学府。学府管吃管住管穿，每月还有灵丹灵石的补助——“
“入门试考什么？“
“分两块。文的考经义、古文、算学；武的考引气、炼体、实战。文的不够武的补，武的不够文的补。文也不够武也不够——“少年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陈守一在心里算了一下。文的——经义他不会，古文他不会，算学他倒是会一些，但肯定不够用。武的——引气他练了一个月，炼体他种了六年的地，实战他没打过。
“练武的入门试，具体怎么考？“
“两场。一场基础体力——举石锁、负重跑、耐力检测。第二场实战——随机匹配一个同批考生，台上见真章，撑过一炷香就算过。“
少年说完，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守一，补了一句：“不过我看你这身板……也不是说不行，但武馆里练了好几年的人多了去了。你引气练过没？“
“练过一点。“
“到了凡境没？“
“没。“
少年哈哈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玩：“兄弟，凡境都没入就想考学府？不是我打击你——武馆里最弱的小弟子也是凡境初期，扛得起两百斤的石锁。你这——“
陈守一没接话，径直走进了武馆。
武馆里面的训练场大概有十几丈见方，铺了一层粗砂，两边摆着石锁、石球、拉力用的藤条，最里面竖了一排木人桩。七八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中央对练，拳拳到肉，汗珠子溅到粗砂地上，立刻被太阳晒干。
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中年汉子站在场边指导——这人四十来岁，身板精壮，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腰间系着一根紫色的布带。他看见一个陌生少年走进来，挑了挑眉。
“找人？“
“练练。“陈守一把铁锤取下来放在墙角，站到了场内一个没人用的石锁跟前。
石锁上标着重量——五十斤。他握住把手，一拉——没拉动。
丹田里攒的那点灵气全送到手腕上，再来一次——石锁晃了晃，还是没提起来。
旁边练拳的几个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开始笑。不是恶意的笑——就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后生出洋相的那种乐。
陈守一没看他们。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腰背绷直。不是用胳膊拉石锁——他是用腿发力，从脚底的涌泉穴把灵气导上来，沿着刚打通的那一小段经脉送到腰椎，然后整个身体像拔萝卜一样把石锁“拔“起来。
石锁离地三尺。
他举了两息，放下了。
武馆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系紫色腰带的中年汉子抱起了胳膊，眯起了眼睛。他没说话，但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屋子，拿出一本簿子，翻了几页，然后朝陈守一招了招手。
“过来。“
陈守一走过去，擦了把汗。
“你叫什么？“
“陈守一。“
“哪儿人？“
“青石村。“
“引气练了多久？“
“一个月。“
中年汉子沉默了几秒，又低头翻了翻簿子。过了一会儿他合上簿子，说：“我叫周烈，周氏武馆的教头。你引气一个月——你知不知道普通人从零开始引气，第一次感觉到灵气最少要七天？“
陈守一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个数字。
“你还是从涌泉穴引的气。“周烈接着说，“涌泉穴是最难引气的穴位之一，你引气一个月能从涌泉穴走经脉走到腰椎——这个速度在宁顺城里也算快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守一的眼睛：“你在我这儿练到入学试——我不收你钱。你要是考上学府，算我们武馆的打榜率。你要是考不上——不亏，白来。“
陈守一想了想，说：“两个条件。“
周烈挑了挑眉毛。
“第一，我每天只能练半天——另外半天要去外面打铁挣钱。外头有一百多口人等着吃饭，我不能只为自己练。第二，你教我练体的时候，别光教怎么打——也教我怎么用引气的法子把自己练得更快。“
周烈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你这不像是个十六岁的后生——说话跟做了十年买卖的掌柜似的。行，条件我答应了。不过打铁的工钱你得交一半到武馆——不是我要，是武馆给你管饭。“
“另外再帮我个事可以吗？“
“说。“
“我想让村里的人搬到宁顺城外面先安顿。“
陈守一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是他昨晚用木炭写的一系列安排——找地方、搭棚、各家分工、怎么跟城卫打交道。
周烈看着这字迹，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陈守一的眼睛，这一次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是认真。
“行。我让武馆的弟子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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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陈守一生平第一次过上了两重人的生活。
上午，他在西市集的秦大锤师兄——老赵的铁匠铺里抡锤打铁。老赵脾气比秦大锤更冲，但手艺比秦大锤更精，一眼就看出陈守一的锤法里有周铁匠的影子，没问太多就直接收了他。“秦大锤举荐的人，我信。“他说完就丢给陈守一一根铁条让他打一把镰刀。陈守一打完，老赵看了半天，说了句“还行“，就把铁料随便用了。
老赵的铁匠铺比牛角镇的大两倍，每天从城卫队、菜市摊贩、周边山村来的订单不断。陈守一在这儿一天能挣四十个铜板，扣掉交给武馆的一半，还剩二十个。他把这些铜板存起来，每隔五天让武馆的师弟们送到城外村民临时搭的棚户区。
下午，他在周氏武馆练功。周烈是个看人准的教头，没给陈守一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拳法套路——他给陈守一上的第一课是：蹲马步。
不是普通的蹲马步。周烈让他蹲马步的同时运转引气法——腿站桩，气走丹田。陈守一第一天蹲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浑身发抖。周烈在旁边喝着茶看着，没喊停，也没让他休息——直到陈守一的膝盖开始抽筋，他才说了句“明天继续“。
第二天两炷香。第三天半时辰。第十天——他边蹲马步边引气，能坚持整整一个时辰不用停。
然后往上加——蹲马步的同时举二十斤的石锁。半个月后变成四十斤。一个月后——六十斤。
陈守一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硬。
不是变壮——他还是精瘦，骨架小，不脱衣服看不出肌肉。但衣裳底下的那层肉越来越紧，皮肤下面的筋骨越来越密实，就像一根被反复淬火锻打的铁条，烧透了、砸扁了、再烧、再砸——表面上还是一根铁条，但内部的结构一直在变。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扛起八十斤的石锁走上二十丈不用放。
到第四十五天，他丹田里的灵气终于突破了那层薄薄的“冰壳“，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气团“的感觉——虽然大小只够一口痰，但跟一个半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周烈某天看他练完拳，忽然问了句：“你的拳走的是腿，不是手——谁教你的？“
“没人教。“陈守一抹了把汗，“种地的时候就习惯了——拔草不是拿手拔，是腿站稳了再动手。“
周烈沉默了——又一次被这个“种地的“惊到了。他知道这个徒弟的天赋不在于身体素质，在于脑子。陈守一学任何东西都先想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想清楚了再做，做了以后一定复盘，复盘完了再修正。这个学习方式放在任何一个领域都是上乘，放在武学里更是。
跟他说话的时候，陈守一又加了句：“周教头，我拳里的引气路线，能不能改一改？“
“怎么改？“
“书上说发拳的时候气走手太阴肺经到食指——但我每次走到手腕就卡，走不动。我试了一下，如果把气绕到足少阴肾经再回上来——从腿发力，腰转，气旋着往上走——在胸口转半圈再迸到拳头上，力道比直接走手腕大了三成，还不卡。“
周烈皱了皱眉，没接话。他走到木人桩前面，自己试了一遍——按陈守一说的那种走法打一拳。拳风打在木人桩上，木桩剧烈地晃了一下，上面的灰尘全震下来了。旁边几个弟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面面相觑。
周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守一。
“你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你从涌泉穴引气。“
陈守一没听懂。
“引气法上规定最标准的两个引气入口是百会穴和手部劳宫穴——百会是最纯的，劳宫是最快的。涌泉穴是'下道'，因为脚踩地吸纳的是浊气，修行者都不屑用。“周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从涌泉引气的人，根基最稳、力气最沉——这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一句话。宁顺学府里那些夫子要是知道你从涌泉穴引气，一定会用'不合正统'四个字卡你。你想考学府——就别告诉他们。“
陈守一懂了。
就像种稻子——水田里的稻子用的是正统灌溉法，旱田里的稻子用的是土办法。收成一样甚至旱稻更香糯，但那些一辈子在试验田里待着的农官就说你的稻子不合规矩。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合规矩的东西，不管好不好，先打掉你再说。
“行。“陈守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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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天的晚上，陈守一蹲在武馆后院，借着墙头上漏下来的月光看兽皮册子。
他现在能认出的字越来越多——孙秀才教的四百个基础字加上这两个月在宁顺城茶楼后门外蹭听评书学的新字，兽皮册子第二页的内容他已经能看懂一大半了。
第二页讲的是《养心诀》。
不是先练境界再养心。是先养心再练境界。一颗不安宁、不稳当、不清澈的心，修什么功法都会走到岔路上去——不是走火入魔的岔，是那种越练越强但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岔。兽皮册子上说，心源学修的是“本心“——找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本质的那一点光，然后让它越来越亮。那一点光别人看不见摸不到，但你自己清清楚楚。你没有它的时候也能修炼，但一辈子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走。你有了它，路就开了。
陈守一合上册子，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试着按册子上说的方法“内观“——不是引气，是向内看。看自己心里有什么。他看见了一片田。青石村东头他种了六年的那片田，稻子在秋天的太阳底下低着头，沉甸甸的。田埂上蹲着一个人——是周铁匠。周铁匠不磨镰刀了，在磨一把锤子，磨完了一递。然后画面一转——老刘头门口，小石头端着碗粥傻呵呵地笑。再一转——全村的男女老少挤在牛角镇外的打谷场上，赵婶子裹着一条薄被，两个小孙子冻得鼻尖通红。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新长出来的老茧——打铁打的，练拳练的。皮肤下面的经脉一跳一跳的，灵气在里面不安分地窜动。
这双手，能守住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很直。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断刀——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完全弄明白这柄刀怎么用。但它每次被灵气灌进去的时候都会震一下，刀身上的锈就掉一小块。他在等锈掉完的那一天。
他握住刀柄，闭上眼，把丹田里积了两个多月的那一团灵气——从脚底涌泉穴吸上来、被周烈用蹲马步加练拳的方式压实了无数遍的那一团灵气——一股脑全灌进刀柄里。
断刀这次没有震。
它抖了。
整个刀身在抖，从刀柄到刀尖都在高频颤动，像一头被捆了三千年忽然开始挣脱的野兽。刀身上的锈大片大片地往下掉——不是一块一块掉，是一层一层地剥落。锈片坠地化成红褐色的粉末，被夜风一吹四散飞扬。
露出来的刀身——
不是铁。不是铜。不是任何陈守一认识的金属。
是一种介于玉和骨之间的材质，白里透青，温润如油脂，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刀面正反各有一道天然生成的纹路，如同两笔写意的墨痕，一笔勾勒山峰，一笔勾勒流水。
刀柄上的那个“心“字——忽然亮了。
很微弱的光，比萤火虫还暗。但“心“字每一笔画都被淡淡的白光填满了，像一盏小小的灯笼被人在深夜拨亮了。
陈守一握着这柄刀，站在月光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烫得很。
但他很平静。
不是那种“我要变强我要报仇“的狂热。是一种——噢，原来你长这样。
他收起刀，在院子里又蹲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