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牛角镇的夜
牛角镇从来没有一下子塞进过这么多人。
一百多号人，突然涌进一个也就几十户人家的小镇子，镇口的大黄狗一宿没睡，叫到天亮嗓子都哑了。
孙秀才拿出私塾的土坯房，让老人和小孩先安顿下来。但一间土坯房能塞几个？最后连院子里都铺了稻草，挤得转不开身。镇上几户好心的人家收了几个老弱姑婆，但更多村民只能在镇外的打谷场上露天挨着。
陈守一站在打谷场的边上，看着月光下蜷在一起的人影——赵婶子裹着一条薄被，两个小孙子挤在她胳肢窝底下；铁匠铺的学徒靠着木推车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被他扛出来灭不了火的铁钳子。赵福贵一夜没合眼，蹲在谷场边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陈守一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在打谷场周围走了三圈，确认附近没有虫子，没有腐骨草，没有任何从苍梧岭方向飘过来的怪味。然后他坐在孙秀才私塾门口的台阶上，把铁锤横在膝盖上，盯着远方的山影，一个人守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孙秀才推开板门出来，看见门口坐了个浑身是灰的少年，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是陈守一，老秀才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
“昨晚上怎么回事？“
陈守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苍梧岭洞府禁制被破，说虫子下山，说腐骨草，说死兔子，说他让村民连夜撤出青石村。没说册子和断刀的事——苏云青嘱咐过，一个字都不能对任何人说。
孙秀才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句：“你知道宁顺城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外乡人想进宁顺城，得有户籍——甭管哪个村的，拿着户籍册就能进。如果没有，找人作保——得是宁顺城里登记在册的居民。如果连作保的人都没有——“孙秀才叹了口气，“就只能做流民。流民在城外搭棚子，不能进城做买卖，不能进学府修炼，病了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知道。“
陈守一沉默了一会儿，问：“户籍册在哪里？“
“青石村那一册，在宁顺城的户曹存着——每个村子留一本，城里存一本，对得上才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以青石村现在这个情况——“老秀才看着打谷场上挤得满满当当的村民，“就算能进宁顺城，进去了能干什么？城里最便宜的房子一个月租金也要半两银。这些乡亲现在就背出来两袋粮，能撑几年？“
陈守一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打谷场中央，大声说：“大家听着——今天先安顿，各户把粮清点一下。吃的不够的，来找我。我去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嘛？“赵婶子红着眼眶说。
“有办法。“陈守一语气很平，平得分不清是真的有底还是在硬撑，“先把今天过了。“
他走出打谷场，往牛角镇的集市方向走去。
牛角镇今天不赶集，街上只有几家铺子开着。陈守一沿街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铁匠铺门口停下来。铁匠铺的门半掩着，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头大汉正抡着锤子在一根烧红的铁条上叮叮当当地砸着。
陈守一敲了敲门框。
光头的锤子停了一下，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个浑身是灰的少年。
“打铁？“
“不打铁。想借炉子。“
“借炉子做什么？“
“打点东西。“
光头放下锤子走过来，凑近了看陈守一。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浑身是山路上滚出来擦伤和泥土，左脚草鞋掉了光着脚底板，背上挎着一柄半旧的铁锤。
“你会打铁？“
“会一点。“
光头没再问，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进来。
陈守一走进铁匠铺，环顾一圈——炉子、风箱、铁砧、一桶淬火用的水，一排挂得规矩齐整的铁器。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不比周铁匠的炉子差。
他走到风箱跟前，拉了拉——风箱很松，出风不均匀。他没说什么，蹲下来看了看风箱的皮口，发现皮口裂了一条缝。他找了一小块碎皮子和两根麻绳，三下五除二把裂缝给箍紧了。然后站起来，握住锤柄的姿势让光头挑了一下眉毛——手腕松，虎口虚，臂膀连肩，这是正经学了打铁的。
“你师傅是？“
“没了。“
陈守一没多说。他把炉子里的炭拨旺，从铁料堆里找了一根半截铁条，扔进炉子里烧。风箱呼呼地响，炉火从橙红变成亮红再变成白亮。他用长钳把铁条夹出来，往铁砧上一放，锤头落下去——叮。
这一下的声音很干净。力道不大但很准，锤头砸在铁条的正中心，铁花溅起来像一颗火星。
光头在边上看着，一言不发。
陈守一一锤接一锤地砸。不紧不慢，节奏稳当。烧红的铁条在大约四十下锤击中从一根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变成了一把扁平的刀坯——没有刀柄，没有开刃，但刀刃的弧线已经出来了。这不是武器，这是农具——一把柴刀。
他把刀坯淬了火，往磨石上磨了几下，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够用了。他把柴刀放在铁砧上，擦了把汗，回头对光头说：“这把刀值多少钱？“
光头拿起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说：“不卖。“
陈守一没听懂。
“我是说——“光头把柴刀又放回到铁砧上，“这把刀送你了。不过你得再打一把，用你自己的锤子。“
“为什么？“
“我想看点东西。“
光头指了指陈守一背后那把周铁匠的铁锤。那柄半旧的铁锤，木柄被磨出了包浆，锤头有细微的凹痕——每一道凹痕都是一次没对准、一次力道不对、一次铁没烧够温度就被砸了。这把铁锤不止是一个农家的工具，它是一个老铁匠的痕迹。
陈守一把铁锤从背后取下来，握在手里，又找了一根铁条扔进炉子里。
这一次他打得更慢。每一锤下去前都犹豫一下——不是不会，是他忽然想起来了。周铁匠活着的时候教他打铁，最常骂的一句话就是“急了，铁还没烧透！“。铁烧透了是软的，砸到哪里就变成什么形状。急了的铁外头热里头硬，砸上去不但不成形还弹手。
他烧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倍。夹出来的时候铁条已经亮到近乎透明的橘黄色，像抓在手里的一道光。
第一锤落下去，铁花四溅。
第二锤落下去，铁条弯了三度。
第三锤——光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停。“
陈守一抬起头，发现光头盯着铁锤的锤头在看。不，不是在看铁锤，是在看锤头砸在铁条上那一瞬间迸出的火花——火花里混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感觉不到吗？“光头问。
“什么？“
“你锤子砸下去的时候，有东西从你手心里滑出去了。“
陈守一低头看着自己握锤的手。手掌心里全是汗，但汗之外——确实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热，不是力，是一种很轻微的、像电流一样打了半个手掌的酥麻。跟那天晚上引气入体时涌泉穴的暖意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更尖锐，更不听话。
“你学过引气？“光头问。
“学过一点。“
“引到脚底板去了，没到手上，对吧？“
陈守一顿了一下。这人看出来了。
光头放开他的手腕，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着他说：“你不是来借炉打铁的。你是来找条活路的。“
陈守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光头指了指外面打谷场上挤着的村民：“那些是你的？“
“村子被毒气逼出来了。“
“哪座山？“
“苍梧岭。“
光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是阴了下来。就好像“苍梧岭“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牵动了某根埋在很深处的神经。
“那地方邪得很。“光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当年来牛角镇之前，在宁顺城跟过一个师傅——师傅说过一句话：苍梧岭不是什么好山，那山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几千年了，一直没醒。“
“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师傅说，二十年前宁顺学宫派了一队灵境修士进去查，查了三天没找到什么名堂，准备撤的时候，最后一个下去的修士回来说了句'山底下有声音'——然后疯了，三年后死了。“
光头顿了顿，看着陈守一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说苍梧岭的毒草往山下蔓延，虫子也在往山下爬——“
“我怕的不是虫子。“
陈守一把淬好火的第二把柴刀递到光头手里。
“我怕的是山底下那个东西。它要是醒了，第一个死的不是青石村——是方圆百里所有的人。“
光头握着柴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从铁砧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旧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把铜钱和几块碎银子。
“拿着。你打的两把刀都不是农具——是武具。这种活儿在宁顺城能卖三贯钱。我不占你便宜，这些算工钱。“
陈守一接过铜钱和碎银子，心算了一下——这些够给村民们买一个月的口粮。不多但能顶一阵。他把钱装进怀里，说了声“多谢“，转身要走。
“等会儿。“光头从墙上摘下一把匕首——半旧，但刃开了，切纸如泥。他把匕首塞到陈守一手里：“你说苍梧岭底下压着东西。如果真有那天，这把比你手里那铁锤好用。“
陈守一低头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光头。光头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铁匠铺什么字号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帮他。可能因为周铁匠也打铁，可能因为打铁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会不会用锤子，可能只是因为这个人还没泯灭心里的良知。
“尊姓？“
“姓秦，秦大锤。“光头咧嘴笑了一下，“宁顺城铁匠铺的老末，当年混不下去了跑镇上躲清静。你要去宁顺城的话，报我名字——城西茶铺子旁边有个铁匠叫老赵的，是我师兄，帮你找份打铁的活儿还是可以的。“
陈守一点了点头。秦大锤。姓秦。他记住了。
他把这些铜钱碎银子拿回打谷场，分给了赵福贵和几个村里的主心骨，让他们去买粮。然后他去找孙秀才，借了纸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老刘头，说粮食管够一个月的，让他先养病别操太多心。第二封给赵福贵，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哪些人还能干活，哪些人只剩口粮，哪些老人需要药，哪些孩子不能断奶。赵福贵不认识几个字，但念给他听他听得懂。
第三封——他想了很久，写了很短。收信人写的是自己：陈守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天去宁顺城。“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他今晚睡孙秀才私塾的地板，但脑子一点不困。他把引气法的小册子又翻了一遍，找到了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经脉路径——从丹田走手太阴肺经到拇指，可以用于“御外物“。
他试着把丹田里那点微弱的灵气沿着这条经脉往前推。灵气走到手腕的时候卡住了，手腕的经脉堵得死死的，灵气过不去。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卡。第三次，他没硬推，他先沉下心感受手腕那条经脉到底堵在哪儿。感受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发现堵的地方不是经脉本身——是经脉外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膜，像是冬天水管子结的那层冰壳，看着薄但就是冻死了。
他用一个更慢更稳的方式——把灵气缩成针尖大的一丝，一点一点地往那层“冰壳“上蹭。蹭了大概二十几次，冰壳忽然松了一下。灵气挤过去了一丝。
很少。但够了。
他把那一丝丝灵气推到指尖，指尖上的铁锤柄忽然微微发热。不是铁锤在发热——是他自己的灵气在掌心打了个旋。
他练了一夜。
到天亮的时候，他的手腕经脉通了一小段。不够打架，不够御物，甚至连离体一寸都做不到——但如果把灵气集中在手掌心，握锤的力道会重一倍。
他站起来把引气法塞进怀里，铁锤挎在背后，断刀放进腰间布袋。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封写给自己的信。然后把信撕了。
不用留。做了就行。
天还没完全亮。牛角镇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陈守一最后去了一趟打谷场，老刘头醒了，靠在谷堆上咳嗽。陈守一蹲在他面前，把身上剩的最后几个铜板塞进了老刘头手里。
“守一——“
“去趟宁顺城，看看能不能进。“他拍了拍老刘头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刘叔帮我照顾大家。“
“你放心。“老刘头攥紧了他的手，“你去哪儿，咱青石村的人都忘不了你。“
陈守一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打谷场。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留恋，是回头没用。回头也得走，不回头也得走。
他走在牛角镇通往宁顺城的官道上，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往前投了老远老远。远处苍梧岭的云雾又厚了一层，像一头醒来的巨兽打了个哈欠，浓浓的铁锈味裹在晨风里，从山梁的方向往山下推。
他摸了摸腰间的断刀。锈又掉了一小块。
一百多号人，突然涌进一个也就几十户人家的小镇子，镇口的大黄狗一宿没睡，叫到天亮嗓子都哑了。
孙秀才拿出私塾的土坯房，让老人和小孩先安顿下来。但一间土坯房能塞几个？最后连院子里都铺了稻草，挤得转不开身。镇上几户好心的人家收了几个老弱姑婆，但更多村民只能在镇外的打谷场上露天挨着。
陈守一站在打谷场的边上，看着月光下蜷在一起的人影——赵婶子裹着一条薄被，两个小孙子挤在她胳肢窝底下；铁匠铺的学徒靠着木推车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被他扛出来灭不了火的铁钳子。赵福贵一夜没合眼，蹲在谷场边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陈守一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在打谷场周围走了三圈，确认附近没有虫子，没有腐骨草，没有任何从苍梧岭方向飘过来的怪味。然后他坐在孙秀才私塾门口的台阶上，把铁锤横在膝盖上，盯着远方的山影，一个人守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孙秀才推开板门出来，看见门口坐了个浑身是灰的少年，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是陈守一，老秀才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
“昨晚上怎么回事？“
陈守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苍梧岭洞府禁制被破，说虫子下山，说腐骨草，说死兔子，说他让村民连夜撤出青石村。没说册子和断刀的事——苏云青嘱咐过，一个字都不能对任何人说。
孙秀才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句：“你知道宁顺城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外乡人想进宁顺城，得有户籍——甭管哪个村的，拿着户籍册就能进。如果没有，找人作保——得是宁顺城里登记在册的居民。如果连作保的人都没有——“孙秀才叹了口气，“就只能做流民。流民在城外搭棚子，不能进城做买卖，不能进学府修炼，病了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知道。“
陈守一沉默了一会儿，问：“户籍册在哪里？“
“青石村那一册，在宁顺城的户曹存着——每个村子留一本，城里存一本，对得上才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以青石村现在这个情况——“老秀才看着打谷场上挤得满满当当的村民，“就算能进宁顺城，进去了能干什么？城里最便宜的房子一个月租金也要半两银。这些乡亲现在就背出来两袋粮，能撑几年？“
陈守一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打谷场中央，大声说：“大家听着——今天先安顿，各户把粮清点一下。吃的不够的，来找我。我去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嘛？“赵婶子红着眼眶说。
“有办法。“陈守一语气很平，平得分不清是真的有底还是在硬撑，“先把今天过了。“
他走出打谷场，往牛角镇的集市方向走去。
牛角镇今天不赶集，街上只有几家铺子开着。陈守一沿街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铁匠铺门口停下来。铁匠铺的门半掩着，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头大汉正抡着锤子在一根烧红的铁条上叮叮当当地砸着。
陈守一敲了敲门框。
光头的锤子停了一下，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个浑身是灰的少年。
“打铁？“
“不打铁。想借炉子。“
“借炉子做什么？“
“打点东西。“
光头放下锤子走过来，凑近了看陈守一。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浑身是山路上滚出来擦伤和泥土，左脚草鞋掉了光着脚底板，背上挎着一柄半旧的铁锤。
“你会打铁？“
“会一点。“
光头没再问，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进来。
陈守一走进铁匠铺，环顾一圈——炉子、风箱、铁砧、一桶淬火用的水，一排挂得规矩齐整的铁器。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不比周铁匠的炉子差。
他走到风箱跟前，拉了拉——风箱很松，出风不均匀。他没说什么，蹲下来看了看风箱的皮口，发现皮口裂了一条缝。他找了一小块碎皮子和两根麻绳，三下五除二把裂缝给箍紧了。然后站起来，握住锤柄的姿势让光头挑了一下眉毛——手腕松，虎口虚，臂膀连肩，这是正经学了打铁的。
“你师傅是？“
“没了。“
陈守一没多说。他把炉子里的炭拨旺，从铁料堆里找了一根半截铁条，扔进炉子里烧。风箱呼呼地响，炉火从橙红变成亮红再变成白亮。他用长钳把铁条夹出来，往铁砧上一放，锤头落下去——叮。
这一下的声音很干净。力道不大但很准，锤头砸在铁条的正中心，铁花溅起来像一颗火星。
光头在边上看着，一言不发。
陈守一一锤接一锤地砸。不紧不慢，节奏稳当。烧红的铁条在大约四十下锤击中从一根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变成了一把扁平的刀坯——没有刀柄，没有开刃，但刀刃的弧线已经出来了。这不是武器，这是农具——一把柴刀。
他把刀坯淬了火，往磨石上磨了几下，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够用了。他把柴刀放在铁砧上，擦了把汗，回头对光头说：“这把刀值多少钱？“
光头拿起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说：“不卖。“
陈守一没听懂。
“我是说——“光头把柴刀又放回到铁砧上，“这把刀送你了。不过你得再打一把，用你自己的锤子。“
“为什么？“
“我想看点东西。“
光头指了指陈守一背后那把周铁匠的铁锤。那柄半旧的铁锤，木柄被磨出了包浆，锤头有细微的凹痕——每一道凹痕都是一次没对准、一次力道不对、一次铁没烧够温度就被砸了。这把铁锤不止是一个农家的工具，它是一个老铁匠的痕迹。
陈守一把铁锤从背后取下来，握在手里，又找了一根铁条扔进炉子里。
这一次他打得更慢。每一锤下去前都犹豫一下——不是不会，是他忽然想起来了。周铁匠活着的时候教他打铁，最常骂的一句话就是“急了，铁还没烧透！“。铁烧透了是软的，砸到哪里就变成什么形状。急了的铁外头热里头硬，砸上去不但不成形还弹手。
他烧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倍。夹出来的时候铁条已经亮到近乎透明的橘黄色，像抓在手里的一道光。
第一锤落下去，铁花四溅。
第二锤落下去，铁条弯了三度。
第三锤——光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停。“
陈守一抬起头，发现光头盯着铁锤的锤头在看。不，不是在看铁锤，是在看锤头砸在铁条上那一瞬间迸出的火花——火花里混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感觉不到吗？“光头问。
“什么？“
“你锤子砸下去的时候，有东西从你手心里滑出去了。“
陈守一低头看着自己握锤的手。手掌心里全是汗，但汗之外——确实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热，不是力，是一种很轻微的、像电流一样打了半个手掌的酥麻。跟那天晚上引气入体时涌泉穴的暖意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更尖锐，更不听话。
“你学过引气？“光头问。
“学过一点。“
“引到脚底板去了，没到手上，对吧？“
陈守一顿了一下。这人看出来了。
光头放开他的手腕，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着他说：“你不是来借炉打铁的。你是来找条活路的。“
陈守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光头指了指外面打谷场上挤着的村民：“那些是你的？“
“村子被毒气逼出来了。“
“哪座山？“
“苍梧岭。“
光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是阴了下来。就好像“苍梧岭“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牵动了某根埋在很深处的神经。
“那地方邪得很。“光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当年来牛角镇之前，在宁顺城跟过一个师傅——师傅说过一句话：苍梧岭不是什么好山，那山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几千年了，一直没醒。“
“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师傅说，二十年前宁顺学宫派了一队灵境修士进去查，查了三天没找到什么名堂，准备撤的时候，最后一个下去的修士回来说了句'山底下有声音'——然后疯了，三年后死了。“
光头顿了顿，看着陈守一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说苍梧岭的毒草往山下蔓延，虫子也在往山下爬——“
“我怕的不是虫子。“
陈守一把淬好火的第二把柴刀递到光头手里。
“我怕的是山底下那个东西。它要是醒了，第一个死的不是青石村——是方圆百里所有的人。“
光头握着柴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从铁砧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旧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把铜钱和几块碎银子。
“拿着。你打的两把刀都不是农具——是武具。这种活儿在宁顺城能卖三贯钱。我不占你便宜，这些算工钱。“
陈守一接过铜钱和碎银子，心算了一下——这些够给村民们买一个月的口粮。不多但能顶一阵。他把钱装进怀里，说了声“多谢“，转身要走。
“等会儿。“光头从墙上摘下一把匕首——半旧，但刃开了，切纸如泥。他把匕首塞到陈守一手里：“你说苍梧岭底下压着东西。如果真有那天，这把比你手里那铁锤好用。“
陈守一低头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光头。光头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铁匠铺什么字号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帮他。可能因为周铁匠也打铁，可能因为打铁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会不会用锤子，可能只是因为这个人还没泯灭心里的良知。
“尊姓？“
“姓秦，秦大锤。“光头咧嘴笑了一下，“宁顺城铁匠铺的老末，当年混不下去了跑镇上躲清静。你要去宁顺城的话，报我名字——城西茶铺子旁边有个铁匠叫老赵的，是我师兄，帮你找份打铁的活儿还是可以的。“
陈守一点了点头。秦大锤。姓秦。他记住了。
他把这些铜钱碎银子拿回打谷场，分给了赵福贵和几个村里的主心骨，让他们去买粮。然后他去找孙秀才，借了纸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老刘头，说粮食管够一个月的，让他先养病别操太多心。第二封给赵福贵，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哪些人还能干活，哪些人只剩口粮，哪些老人需要药，哪些孩子不能断奶。赵福贵不认识几个字，但念给他听他听得懂。
第三封——他想了很久，写了很短。收信人写的是自己：陈守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天去宁顺城。“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他今晚睡孙秀才私塾的地板，但脑子一点不困。他把引气法的小册子又翻了一遍，找到了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经脉路径——从丹田走手太阴肺经到拇指，可以用于“御外物“。
他试着把丹田里那点微弱的灵气沿着这条经脉往前推。灵气走到手腕的时候卡住了，手腕的经脉堵得死死的，灵气过不去。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卡。第三次，他没硬推，他先沉下心感受手腕那条经脉到底堵在哪儿。感受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发现堵的地方不是经脉本身——是经脉外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膜，像是冬天水管子结的那层冰壳，看着薄但就是冻死了。
他用一个更慢更稳的方式——把灵气缩成针尖大的一丝，一点一点地往那层“冰壳“上蹭。蹭了大概二十几次，冰壳忽然松了一下。灵气挤过去了一丝。
很少。但够了。
他把那一丝丝灵气推到指尖，指尖上的铁锤柄忽然微微发热。不是铁锤在发热——是他自己的灵气在掌心打了个旋。
他练了一夜。
到天亮的时候，他的手腕经脉通了一小段。不够打架，不够御物，甚至连离体一寸都做不到——但如果把灵气集中在手掌心，握锤的力道会重一倍。
他站起来把引气法塞进怀里，铁锤挎在背后，断刀放进腰间布袋。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封写给自己的信。然后把信撕了。
不用留。做了就行。
天还没完全亮。牛角镇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陈守一最后去了一趟打谷场，老刘头醒了，靠在谷堆上咳嗽。陈守一蹲在他面前，把身上剩的最后几个铜板塞进了老刘头手里。
“守一——“
“去趟宁顺城，看看能不能进。“他拍了拍老刘头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刘叔帮我照顾大家。“
“你放心。“老刘头攥紧了他的手，“你去哪儿，咱青石村的人都忘不了你。“
陈守一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打谷场。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留恋，是回头没用。回头也得走，不回头也得走。
他走在牛角镇通往宁顺城的官道上，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往前投了老远老远。远处苍梧岭的云雾又厚了一层，像一头醒来的巨兽打了个哈欠，浓浓的铁锈味裹在晨风里，从山梁的方向往山下推。
他摸了摸腰间的断刀。锈又掉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