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骸记 第二章 金色焰火
陆小蝉在那扇门前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
寻常人站在一扇紧锁的门前，什么也感受不到。但她不一样。那股生锈的铜钱味正在顺着门缝往外渗，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水管在慢慢漏水。
她犹豫了一下。
她爹说过三不打。可问题是——这算不算“管闲事“？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借着这个姿势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见。院子空了，屋门也锁着，窗户从里面用纸糊得严严实实。
但她看见了一样东西——门槛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深色痕迹。
手指大小的痕迹。颜色已经发黑了，混在木头本身的颜色里，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血。
陆小蝉站起来，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回铺子，关上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的脚钉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在闻这个味道？“
陆小蝉猛地转身。
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外。
他身量不算高，但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能弹出去。穿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胸口和袖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没有褶子——一个在野外生活还会在意衣服整洁的人。他的皮肤被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颧骨和鼻梁的颜色比脸颊更深一些，那是常年暴露在日头底下留下的印记。
他的脸不算出众——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挺不塌，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不说话也让人觉得他在想事情。最有特点的是他的眼睛。眼型偏长，瞳仁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但那两口井底各有一点亮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像黑暗里掐不灭的一粒火星。
陆小蝉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是谁。
而是闻。
铺天盖地的金色焰火味。
那个味道太浓了——浓到她像是突然凑到了一座正在燃放烟花的仓库门口。好奇，金色的好奇，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天空，把傍晚灰蓝色的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忍不住往后仰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你的味道太重了。“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能闻到情绪味？难怪你开了个气味鉴定铺。“
“你怎么知道——“
“骨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你陆小蝉的本事？“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这件事根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陆小蝉警惕地打量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说过。你不是今天才出名的。“少年往前走了两步，跟她并排站在徐家的门口，“我也是来查这家人的。不过我的方法没你那么文明。“
他伸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往锁孔里一捅——咔哒，锁开了。
陆小蝉瞪大了眼睛。
“你干什么？私闯民宅是——“
“你看不出来吗？“少年把锁取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家出了事。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盯着门槛上的血迹看了三秒钟。你鼻子那么好使，不可能闻不到血腥味。“
他说着，推开了门。
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血的腥甜味、灰尘的陈腐味、还有那股生锈铜钱的恐惧味——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全部涌出来，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陆小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好奇的金色焰火在身后噼啪作响，像是有只手在推着她的背。
她咬了咬嘴唇，跟着少年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什么异常。一棵歪脖子枣树，角落里堆着几只瓦罐，晾衣绳上两件干透的衣服还在风里晃。一切都像个普通的、匆忙搬走的家。
但少年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那棵歪脖子枣树。
他蹲下来，用手指扒了扒树根旁边的泥土。
土是松的。
陆小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少年扒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停下动作，没有继续挖，而是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别看了。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他的语气很平静。
“你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知道。但我不打算告诉你。“少年转过身来看着她，“因为告诉你对你没好处。你不知道，今天晚上还能睡得着觉。知道了，你这辈子可能都睡不好了。“
陆小蝉盯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你认识那家人？“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我找的东西，可能跟那家人有关。“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拳头大小，灰褐色，看着就像河边随便捡的鹅卵石。
他把石头递到陆小蝉面前。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帮我闻闻这块石头。“
陆小蝉看着那块石头。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光泽，没有纹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接过石头，习惯性地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她吐了。
那不是一种气味——那是一种攻击。
她的嗅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冲击。腐朽，但不是木头或食物腐烂的那种腐朽。那是时间本身的腐朽。像什么东西在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的光阴里慢慢溃烂，然后所有的溃烂都浓缩到这块拳头大的石头里。
紧接在腐朽之后的，是一个更让她恐惧的感受——
这块石头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
它太古老了。古老到陆小蝉根本无法在它上面闻到任何“人的味道“。就像你凑近一块真正的石头去闻，石头是不会有情绪的。可问题是——这块石头，是有情绪的。只是那个情绪太大、太古老、太沉重，她的大脑在一瞬间根本处理不了。
就像是站在一堵墙面前，墙太高了，你抬头看不见顶。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干呕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少年站在旁边，没有扶她，也没有道歉。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也闻到了吧？“
陆小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都红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刚才的刺激让她的泪腺不受控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暂时叫它'星骸'。“少年把石头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可能是神死之前，最后碰过的东西。“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枣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晾衣绳上的两件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像是两个没有脸的人在那里张开手臂。
陆小蝉直起身来，看着少年。
“你到底是谁？“
少年想了想，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然后说：
“我叫方渡。正在找一些东西。“
“找什么？“
“找答案。“
“什么答案？“
“这座大陆的答案。“方渡说，“为什么神会死，为什么天地之间不再有灵气，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家人会在一夜之间消失，院子的枣树下还埋着——“
他停住了。
“算了，你不适合知道太多。“
陆小蝉看着他。
她这才注意到，方渡身上除了那股金色的好奇味道之外，还有一层底味。很淡，很薄，藏在衣服的纤维里和头发的间隙中——
那是冷铁腥味，带着雪的味道。
杀意。
不是对她的。是长年累月积在身上的，像是一件被反复使用的武器上残留的气息。
这个少年，杀过人。
而且不止一次。
寻常人站在一扇紧锁的门前，什么也感受不到。但她不一样。那股生锈的铜钱味正在顺着门缝往外渗，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水管在慢慢漏水。
她犹豫了一下。
她爹说过三不打。可问题是——这算不算“管闲事“？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借着这个姿势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见。院子空了，屋门也锁着，窗户从里面用纸糊得严严实实。
但她看见了一样东西——门槛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深色痕迹。
手指大小的痕迹。颜色已经发黑了，混在木头本身的颜色里，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血。
陆小蝉站起来，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回铺子，关上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的脚钉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在闻这个味道？“
陆小蝉猛地转身。
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外。
他身量不算高，但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能弹出去。穿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胸口和袖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没有褶子——一个在野外生活还会在意衣服整洁的人。他的皮肤被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颧骨和鼻梁的颜色比脸颊更深一些，那是常年暴露在日头底下留下的印记。
他的脸不算出众——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挺不塌，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不说话也让人觉得他在想事情。最有特点的是他的眼睛。眼型偏长，瞳仁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但那两口井底各有一点亮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像黑暗里掐不灭的一粒火星。
陆小蝉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是谁。
而是闻。
铺天盖地的金色焰火味。
那个味道太浓了——浓到她像是突然凑到了一座正在燃放烟花的仓库门口。好奇，金色的好奇，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天空，把傍晚灰蓝色的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忍不住往后仰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你的味道太重了。“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能闻到情绪味？难怪你开了个气味鉴定铺。“
“你怎么知道——“
“骨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你陆小蝉的本事？“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这件事根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陆小蝉警惕地打量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说过。你不是今天才出名的。“少年往前走了两步，跟她并排站在徐家的门口，“我也是来查这家人的。不过我的方法没你那么文明。“
他伸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往锁孔里一捅——咔哒，锁开了。
陆小蝉瞪大了眼睛。
“你干什么？私闯民宅是——“
“你看不出来吗？“少年把锁取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家出了事。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盯着门槛上的血迹看了三秒钟。你鼻子那么好使，不可能闻不到血腥味。“
他说着，推开了门。
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血的腥甜味、灰尘的陈腐味、还有那股生锈铜钱的恐惧味——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全部涌出来，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陆小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好奇的金色焰火在身后噼啪作响，像是有只手在推着她的背。
她咬了咬嘴唇，跟着少年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什么异常。一棵歪脖子枣树，角落里堆着几只瓦罐，晾衣绳上两件干透的衣服还在风里晃。一切都像个普通的、匆忙搬走的家。
但少年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那棵歪脖子枣树。
他蹲下来，用手指扒了扒树根旁边的泥土。
土是松的。
陆小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少年扒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停下动作，没有继续挖，而是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别看了。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他的语气很平静。
“你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知道。但我不打算告诉你。“少年转过身来看着她，“因为告诉你对你没好处。你不知道，今天晚上还能睡得着觉。知道了，你这辈子可能都睡不好了。“
陆小蝉盯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你认识那家人？“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我找的东西，可能跟那家人有关。“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拳头大小，灰褐色，看着就像河边随便捡的鹅卵石。
他把石头递到陆小蝉面前。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帮我闻闻这块石头。“
陆小蝉看着那块石头。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光泽，没有纹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接过石头，习惯性地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她吐了。
那不是一种气味——那是一种攻击。
她的嗅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冲击。腐朽，但不是木头或食物腐烂的那种腐朽。那是时间本身的腐朽。像什么东西在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的光阴里慢慢溃烂，然后所有的溃烂都浓缩到这块拳头大的石头里。
紧接在腐朽之后的，是一个更让她恐惧的感受——
这块石头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
它太古老了。古老到陆小蝉根本无法在它上面闻到任何“人的味道“。就像你凑近一块真正的石头去闻，石头是不会有情绪的。可问题是——这块石头，是有情绪的。只是那个情绪太大、太古老、太沉重，她的大脑在一瞬间根本处理不了。
就像是站在一堵墙面前，墙太高了，你抬头看不见顶。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干呕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少年站在旁边，没有扶她，也没有道歉。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也闻到了吧？“
陆小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都红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刚才的刺激让她的泪腺不受控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暂时叫它'星骸'。“少年把石头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可能是神死之前，最后碰过的东西。“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枣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晾衣绳上的两件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像是两个没有脸的人在那里张开手臂。
陆小蝉直起身来，看着少年。
“你到底是谁？“
少年想了想，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然后说：
“我叫方渡。正在找一些东西。“
“找什么？“
“找答案。“
“什么答案？“
“这座大陆的答案。“方渡说，“为什么神会死，为什么天地之间不再有灵气，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家人会在一夜之间消失，院子的枣树下还埋着——“
他停住了。
“算了，你不适合知道太多。“
陆小蝉看着他。
她这才注意到，方渡身上除了那股金色的好奇味道之外，还有一层底味。很淡，很薄，藏在衣服的纤维里和头发的间隙中——
那是冷铁腥味，带着雪的味道。
杀意。
不是对她的。是长年累月积在身上的，像是一件被反复使用的武器上残留的气息。
这个少年，杀过人。
而且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