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归镇
陈风赶到平落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镇口的石碑还是老样子，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卖夜宵的、开赌坊的、兼营留人的客栈。空气中混着油烟味、酒味和牲口棚的草料味。
平落镇没有变。
但陈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个在街头饿得发慌的流浪汉了。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悦来去“走。棺材铺在镇子的西头，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荒草。月光被墙挡住，巷子里比外面更暗。陈风的脚步很轻，八九玄功运转之下，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铺子门口，他停住了。
“悦来去“的招牌还在，但门板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头。围台前的灯熄着，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和两个月前他离开时比，这铺子显得更旧了，像是久没有人打理。
陈风推了推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王兴。声音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疲惫。
“王叔，是我。陈风。“
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灯被点亮，王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比陈风离开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冒出青黑色的一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到陈风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化开了一层。
“你个小兔崽子，“王兴推开大门，“老子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陈风笑了笑，走进铺子。里屋还是老样子，纸扎人靠着墙角，棺材板摞在旁边。但空气中多了一股药味——草药的苦香，混着一点血腥气。陈风鼻子一动，立刻捕捉到了。
“张大爷在？“他问。
王兴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他伤了？“
“猜的。“陈风没有解释太多，“袁不还的事，你听过吗？“
王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龙脊山的袁不还？“
“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王兴拉过一张凳子让陈风坐下，自己在对面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他是张震的师弟。当年茅山还没散的时候，他们俩是同一批入门的。张震守规矩，他破规矩。宗门散了以后，张震躲到平落镇开了裁缝铺，袁不还不知道跑哪去了。再听说他的消息，就是他在龙脊山炼尸。“
王兴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那年我还没开棺材铺，在隔壁县给人看风水。龙脊山脚下的村子闹尸瘟，死了几十口人，尸体半夜起来咬活人。我去了，看见满村的死人走路——不是行尸走肉那种，是有章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牵着线。我当时就知道，袁不还出山了。“
陈风听着，心里对袁不还的实力判断又清晰了一层。
“张震的伤，“他问，“严重吗？“
“不轻。“王兴叹了口气，“上次那具红袍女尸……小翠。她一掌把他和我的铜钱剑都震飞了。张震的肋骨断了三根，内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利索。他现在人在后屋躺着，起不来。“
陈风站起身。“带我去见他。“
王兴领着他穿过铺子，走到后院。后院有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张震靠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脸色蜡黄。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陈风，愣了一下。
“小娃娃？“他的声音比陈风记忆里沙哑得多，“你怎么回来了？“
“出事了。“陈风在床边坐下，“李家没死绝。李客，李家遗脉，抓了陈韵。他有个师父叫袁不还，在龙脊山。袁不还给你师弟，要你手里的镇尸秘录。“
张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活着？“张震的声音发颤，“袁师弟……“
“活着，而且很强。“陈风说，“他用泥土造活体傀儡，手底下至少几十具尸傀。陈韵被绑在龙脊山，袁不还给三天期限——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拿不到秘录，他就把陈韵炼成尸傀。“
张震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那张蜡黄的脸忽明忽暗。
“秘录不在我身上。“他终于开口。
“在哪？“
“平落镇外，槐树底下。“
陈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槐树。那个树洞。那个消失的棺材。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声音。
“你说的是……李婶家山上的那棵槐树？“
“就是那棵。“张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风读不懂的东西。“当年掌门解散茅山的时候，把镇尸秘录、控尸符谱、还有几样镇派的东西，分给了几个还在的弟子。我的那一份，埋在了那棵槐树下——不是随便埋的。那棵槐树是平落镇的风水眼，阴气最重的地方。把秘录埋在那里，一是镇住地下的东西，二是借阴气养护秘录上的符力。“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
“但那棵槐树底下，不止埋着秘录。“
陈风等着他说下去。
“底下有东西。“张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我埋秘录的时候，感觉到过。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它在动，很慢，像是睡着了。我当时用三道符镇住了它，但这几年……符力在退。“
王兴在门口插话：“你的意思是，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快压不住了？“
“不是快。“张震摇头，“是已经压不住了。陈风脖子上那个唇印——你以为我上次是随便说的？那是尸毒，但那种尸毒不是普通的僵尸能有的。它带着'缘'的痕迹。香囊寻夫，阴亲结契——这东西，几百上千年都没出现过了。“
陈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个唇印早就被七转进神丹化解了，但张震的话让他想起了很多细节：树洞里的声音，梦里的红影，“负心人“三个字，还有棺材凭空消失的诡异。
“所以袁不还为什么不敢来平落镇？“陈风忽然问。
王兴和张震对视了一眼。
“你猜到了。“王兴说。
“他怕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陈风说，“所以他只敢在龙脊山活动，不敢踏进平落镇。“
“聪明。“张震微微点头，“袁师弟当年在茅山的时候，就对各路邪物最上心。他比谁都清楚，平落镇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炼的所有尸傀都可怕。他不敢来，不是打不过，是怕惊动了那个东西——或者，怕那个东西认出他。“
“认出他？“
“茅山的人，身上的气有共性。“张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东西如果能感知到茅山的气，袁师弟一进平落镇就会被它盯上。他躲了十几年，不是怕我们，是怕它。“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灯油快烧完了，火苗矮了一截，光线暗了些。
陈风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了一遍。
袁不还——茅山弃徒，张震师弟，龙脊山炼尸，要镇尸秘录。
秘录——埋在平落镇槐树下，和“那东西“在一起。
那东西——槐树底下的存在，叫陈风“负心人“，和“香囊寻夫“的阴亲有关，连袁不还都怕。
陈韵——被绑在龙脊山，三天期限。
张震——受伤，起不来。
“秘录我去取。“陈风说。
“不行。“张震和陈述同时开口。
“你一个人去槐树下，万一那东西醒了——“王兴没说完。
“那东西如果真和我有关，“陈风打断他，“我去了反而安全。它不会害我。“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但张震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荒唐——张震在听到“和我有关“四个字时，眼神变了，像是证实了一个他早就有的猜测。
“你脖子上那个唇印，“张震慢慢说，“如果是那东西留下的，那它已经认准了你。阴亲一旦结下，活人这辈子都甩不掉。香囊寻夫——那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接的。“
他撑着床沿，费力地坐直了一些。
“秘录我取不出来，但我能告诉你怎么拿。槐树底下的入口，我知道在哪。当年我埋东西的时候开过一次。你要做的，是下去，把秘录取出来，然后——尽快离开。“
“袁不还那边怎么办？“陈风问，“他不会白等三天。“
“我来拖。“王兴忽然说。
陈风和张震都看向他。
“袁不还不敢进平落镇，那他派来盯梢或者抢秘录的人，得从外面进来。“王兴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定，但陈风能听出里面的决绝。“我在镇口布几道符，他的人进不来。你取了秘录，直接去龙脊山。张震的铜钱剑我帮你带着——到时候你交给张震，他教你镇尸的手法。“
张震苦笑了一下。“我这样子，教不了。“
“你躺着说就行。“王兴拍了拍腰间的八卦镜，“当年你教我的那些，我可没忘。“
陈风看着这两个人。王兴——他以为只是个棺材铺老板，现在知道他懂风水、懂符术、和张震是老交情。张震——茅山末代弟子，受了伤还想着大局。这两个人，在陈风心里从“帮过自己的陌生人“，变成了真正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好。“陈风站起身，“我去槐树。今晚就去。“
“现在？“王兴皱眉，“你刚赶了一天路——“
“袁不还的三天，剩两天。“陈风算了算，“我去槐树取秘录，再赶去龙脊山，路上就要花掉一天多。时间不宽裕。“
张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风。是一张折叠的符纸，纸面发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开地符。“张震说，“槐树底下的入口被我封过。你到了那里，把这符贴在树根上，封印会开。进去之后，秘录在一个石盒里，石盒上也有符——不要碰石盒以外的任何东西。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取了就走。“
陈风接过符，收进怀里。
“还有，“张震叫住他，“如果那东西醒了，对你说话——别答应，也别拒绝。阴亲这种事，答应了是结，拒绝了也是结。你不说话，它拿你没办法。“
陈风点了点头。
王兴送他到铺子门口。月光下，王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巷子的墙上，像一把歪斜的剑。
“小心点。“王兴说。
“你也是。“陈风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
平落镇的夜很静。他走过熟悉的街道——蛐蛐客栈的灯熄了，布庄的门板关着，铁匠铺里没有打铁声。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让他想起那个树洞——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感觉。
他出了镇子，沿着去李家村的路走。山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两旁的树影憧憧。走到那片树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那棵槐树就在前面。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树干上。树比他记忆中更大了，枝条垂下来，像一只伸开的手。树根交错，在地面隆起一排土包。在他上次掉进去的洞口旁边，有一道陈风从未见过的痕迹——一道淡红色的纹路，绕着树根画了一圈，像是有人用血画了一个符。
张震的封印。
陈风从怀里掏出开地符。符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和树根上的血纹呼应着，像是两半拼图在互相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将开地符贴在了树根上。
符纸触到树根的瞬间，地面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然后，树根下的泥土缓缓裂开，露出一个黑洞。
和上次一样，但更深。上次他掉进去只有一人身高，这次裂开的洞口直通地底，看不见底。
陈风蹲下身，往里看了一眼。黑暗中，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不是风，不是错觉，是一个活着的、或者曾经活过的东西，在很深的地下，慢慢地呼吸。
他想起张震的话：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陈风把开地符按紧，纵身跳进了洞口。
黑暗吞没了他。
镇口的石碑还是老样子，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卖夜宵的、开赌坊的、兼营留人的客栈。空气中混着油烟味、酒味和牲口棚的草料味。
平落镇没有变。
但陈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个在街头饿得发慌的流浪汉了。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悦来去“走。棺材铺在镇子的西头，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荒草。月光被墙挡住，巷子里比外面更暗。陈风的脚步很轻，八九玄功运转之下，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铺子门口，他停住了。
“悦来去“的招牌还在，但门板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头。围台前的灯熄着，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和两个月前他离开时比，这铺子显得更旧了，像是久没有人打理。
陈风推了推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王兴。声音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疲惫。
“王叔，是我。陈风。“
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灯被点亮，王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比陈风离开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冒出青黑色的一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到陈风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化开了一层。
“你个小兔崽子，“王兴推开大门，“老子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陈风笑了笑，走进铺子。里屋还是老样子，纸扎人靠着墙角，棺材板摞在旁边。但空气中多了一股药味——草药的苦香，混着一点血腥气。陈风鼻子一动，立刻捕捉到了。
“张大爷在？“他问。
王兴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他伤了？“
“猜的。“陈风没有解释太多，“袁不还的事，你听过吗？“
王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龙脊山的袁不还？“
“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王兴拉过一张凳子让陈风坐下，自己在对面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他是张震的师弟。当年茅山还没散的时候，他们俩是同一批入门的。张震守规矩，他破规矩。宗门散了以后，张震躲到平落镇开了裁缝铺，袁不还不知道跑哪去了。再听说他的消息，就是他在龙脊山炼尸。“
王兴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那年我还没开棺材铺，在隔壁县给人看风水。龙脊山脚下的村子闹尸瘟，死了几十口人，尸体半夜起来咬活人。我去了，看见满村的死人走路——不是行尸走肉那种，是有章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牵着线。我当时就知道，袁不还出山了。“
陈风听着，心里对袁不还的实力判断又清晰了一层。
“张震的伤，“他问，“严重吗？“
“不轻。“王兴叹了口气，“上次那具红袍女尸……小翠。她一掌把他和我的铜钱剑都震飞了。张震的肋骨断了三根，内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利索。他现在人在后屋躺着，起不来。“
陈风站起身。“带我去见他。“
王兴领着他穿过铺子，走到后院。后院有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张震靠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脸色蜡黄。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陈风，愣了一下。
“小娃娃？“他的声音比陈风记忆里沙哑得多，“你怎么回来了？“
“出事了。“陈风在床边坐下，“李家没死绝。李客，李家遗脉，抓了陈韵。他有个师父叫袁不还，在龙脊山。袁不还给你师弟，要你手里的镇尸秘录。“
张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活着？“张震的声音发颤，“袁师弟……“
“活着，而且很强。“陈风说，“他用泥土造活体傀儡，手底下至少几十具尸傀。陈韵被绑在龙脊山，袁不还给三天期限——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拿不到秘录，他就把陈韵炼成尸傀。“
张震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那张蜡黄的脸忽明忽暗。
“秘录不在我身上。“他终于开口。
“在哪？“
“平落镇外，槐树底下。“
陈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槐树。那个树洞。那个消失的棺材。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声音。
“你说的是……李婶家山上的那棵槐树？“
“就是那棵。“张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风读不懂的东西。“当年掌门解散茅山的时候，把镇尸秘录、控尸符谱、还有几样镇派的东西，分给了几个还在的弟子。我的那一份，埋在了那棵槐树下——不是随便埋的。那棵槐树是平落镇的风水眼，阴气最重的地方。把秘录埋在那里，一是镇住地下的东西，二是借阴气养护秘录上的符力。“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
“但那棵槐树底下，不止埋着秘录。“
陈风等着他说下去。
“底下有东西。“张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我埋秘录的时候，感觉到过。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它在动，很慢，像是睡着了。我当时用三道符镇住了它，但这几年……符力在退。“
王兴在门口插话：“你的意思是，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快压不住了？“
“不是快。“张震摇头，“是已经压不住了。陈风脖子上那个唇印——你以为我上次是随便说的？那是尸毒，但那种尸毒不是普通的僵尸能有的。它带着'缘'的痕迹。香囊寻夫，阴亲结契——这东西，几百上千年都没出现过了。“
陈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个唇印早就被七转进神丹化解了，但张震的话让他想起了很多细节：树洞里的声音，梦里的红影，“负心人“三个字，还有棺材凭空消失的诡异。
“所以袁不还为什么不敢来平落镇？“陈风忽然问。
王兴和张震对视了一眼。
“你猜到了。“王兴说。
“他怕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陈风说，“所以他只敢在龙脊山活动，不敢踏进平落镇。“
“聪明。“张震微微点头，“袁师弟当年在茅山的时候，就对各路邪物最上心。他比谁都清楚，平落镇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炼的所有尸傀都可怕。他不敢来，不是打不过，是怕惊动了那个东西——或者，怕那个东西认出他。“
“认出他？“
“茅山的人，身上的气有共性。“张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东西如果能感知到茅山的气，袁师弟一进平落镇就会被它盯上。他躲了十几年，不是怕我们，是怕它。“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灯油快烧完了，火苗矮了一截，光线暗了些。
陈风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了一遍。
袁不还——茅山弃徒，张震师弟，龙脊山炼尸，要镇尸秘录。
秘录——埋在平落镇槐树下，和“那东西“在一起。
那东西——槐树底下的存在，叫陈风“负心人“，和“香囊寻夫“的阴亲有关，连袁不还都怕。
陈韵——被绑在龙脊山，三天期限。
张震——受伤，起不来。
“秘录我去取。“陈风说。
“不行。“张震和陈述同时开口。
“你一个人去槐树下，万一那东西醒了——“王兴没说完。
“那东西如果真和我有关，“陈风打断他，“我去了反而安全。它不会害我。“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但张震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荒唐——张震在听到“和我有关“四个字时，眼神变了，像是证实了一个他早就有的猜测。
“你脖子上那个唇印，“张震慢慢说，“如果是那东西留下的，那它已经认准了你。阴亲一旦结下，活人这辈子都甩不掉。香囊寻夫——那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接的。“
他撑着床沿，费力地坐直了一些。
“秘录我取不出来，但我能告诉你怎么拿。槐树底下的入口，我知道在哪。当年我埋东西的时候开过一次。你要做的，是下去，把秘录取出来，然后——尽快离开。“
“袁不还那边怎么办？“陈风问，“他不会白等三天。“
“我来拖。“王兴忽然说。
陈风和张震都看向他。
“袁不还不敢进平落镇，那他派来盯梢或者抢秘录的人，得从外面进来。“王兴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定，但陈风能听出里面的决绝。“我在镇口布几道符，他的人进不来。你取了秘录，直接去龙脊山。张震的铜钱剑我帮你带着——到时候你交给张震，他教你镇尸的手法。“
张震苦笑了一下。“我这样子，教不了。“
“你躺着说就行。“王兴拍了拍腰间的八卦镜，“当年你教我的那些，我可没忘。“
陈风看着这两个人。王兴——他以为只是个棺材铺老板，现在知道他懂风水、懂符术、和张震是老交情。张震——茅山末代弟子，受了伤还想着大局。这两个人，在陈风心里从“帮过自己的陌生人“，变成了真正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好。“陈风站起身，“我去槐树。今晚就去。“
“现在？“王兴皱眉，“你刚赶了一天路——“
“袁不还的三天，剩两天。“陈风算了算，“我去槐树取秘录，再赶去龙脊山，路上就要花掉一天多。时间不宽裕。“
张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风。是一张折叠的符纸，纸面发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开地符。“张震说，“槐树底下的入口被我封过。你到了那里，把这符贴在树根上，封印会开。进去之后，秘录在一个石盒里，石盒上也有符——不要碰石盒以外的任何东西。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取了就走。“
陈风接过符，收进怀里。
“还有，“张震叫住他，“如果那东西醒了，对你说话——别答应，也别拒绝。阴亲这种事，答应了是结，拒绝了也是结。你不说话，它拿你没办法。“
陈风点了点头。
王兴送他到铺子门口。月光下，王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巷子的墙上，像一把歪斜的剑。
“小心点。“王兴说。
“你也是。“陈风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
平落镇的夜很静。他走过熟悉的街道——蛐蛐客栈的灯熄了，布庄的门板关着，铁匠铺里没有打铁声。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让他想起那个树洞——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感觉。
他出了镇子，沿着去李家村的路走。山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两旁的树影憧憧。走到那片树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那棵槐树就在前面。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树干上。树比他记忆中更大了，枝条垂下来，像一只伸开的手。树根交错，在地面隆起一排土包。在他上次掉进去的洞口旁边，有一道陈风从未见过的痕迹——一道淡红色的纹路，绕着树根画了一圈，像是有人用血画了一个符。
张震的封印。
陈风从怀里掏出开地符。符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和树根上的血纹呼应着，像是两半拼图在互相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将开地符贴在了树根上。
符纸触到树根的瞬间，地面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然后，树根下的泥土缓缓裂开，露出一个黑洞。
和上次一样，但更深。上次他掉进去只有一人身高，这次裂开的洞口直通地底，看不见底。
陈风蹲下身，往里看了一眼。黑暗中，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不是风，不是错觉，是一个活着的、或者曾经活过的东西，在很深的地下，慢慢地呼吸。
他想起张震的话：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陈风把开地符按紧，纵身跳进了洞口。
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