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龙脊
陈风赶到龙脊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他几乎没有停歇。从平落镇到龙脊山，翻山越岭，八九玄功的力气在经脉里一遍遍流转，支撑着他连续赶路。中途只在一条溪边捧了几口水，嚼了几颗野果。身体的疲惫被真气压住，但精神上的紧绷始终没有松开——袁不还的三天期限像一根弦，越绷越紧。
龙脊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现。山势如龙脊，一道主峰连绵起伏，两侧的支脉像肋骨一样张开。山上的坟墓密密麻麻，在夕阳的余光里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大地上的鳞甲。
陈风沿着上次的路线，摸到那片竹林。
竹林还是老样子，黑红色的茅屋嵌在竹影里，篱笆围栏歪歪斜斜。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靠近。他先绕到竹林外侧，将神识放出去，感知茅屋里的气息。
三个人。袁不还、李客、陈韵。和上次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茅屋地下的尸傀数量增加了。上次他感知到二十来具，这次至少有四十具。袁不还在他离开的这两天里，又炼了一批。
而且，茅屋旁边多了一个土坑。坑里堆着新挖出来的泥土，潮湿发黑。坑底隐约有金属的反光——是棺材的角。
陈风收回神识，从怀里取出玉简。他将神识探入，玉简表面的青光微微一颤，一段信息流进了他的脑海。
镇尸秘录。
内容比他想象的要多。不只是镇尸的手法，还有辨识尸傀、反制控尸术、以符锁魂的整套法门。张震把这些年压箱底的东西都凝进了这枚玉简。陈风快速浏览了一遍，把“破泥傀“和“锁尸魂“两门手法记牢——前者针对袁不还的泥人，后者针对地下的尸傀。
他站起身，走进了竹林。
脚步声惊动了院里的李客。竹门推开，李客探出头来，看见陈风，眉头一皱。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师傅猜你会来。“
“秘录带来了。“陈风举起玉简，“人呢？“
李客侧身让开。陈韵被绑在院子的柱子上，嘴上塞着布，眼睛盯着陈风，里面有感激，也有担忧。她的衣服脏了，脸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但精神状态比上次好——至少还清醒。
袁不还从茅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烟斗。他看了一眼陈风手里的玉简，眼睛亮了一下。
“守信。“他吐出一口烟，“比我那徒弟强。“
“人你先放。“陈风说。
袁不还笑了。“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玉简给我，我验过是真的，再放人。顺序不能反。“
陈风想了想，点头。他把玉简抛了过去。袁不还接住，神识一扫，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倍。
“真的。“他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师兄倒是舍得。这东西他藏了十几年，连我都没告诉放在哪。“
他转身走向茅屋，似乎准备进去细看。但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陈风。
“你知道这东西能镇什么吗？“
“镇尸。“
“不止。“袁不还的眼神变得幽深，“它能镇天下所有的尸——包括你脖子上那个唇印的主人。师兄埋它在槐树下，不是为了养护符力，是为了压住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你下过地底了？“
陈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看出来了。“袁不还笑着摇头，“你身上有槐树的气。淡淡的，但瞒不过我。你见了'她'？“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陈风知道他指的是地底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存在。
“见了。“陈风说，“她让我下次别去。“
“哈。“袁不还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烟斗都在抖，“好一个'下次别去'。她守了那棵槐树上千年，等的就是'负心人'回来。你一走，她又得等下一个千年。“
他收了笑，目光落在陈韵身上。
“人我放。“他说，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割断了陈韵手上的藤条。“但你得留下一样东西——你的承诺。你替我师兄守着那棵槐树，别让'她'出来。做得到，今天的事了了。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风看了陈韵一眼。陈韵已经把嘴里的布吐了出来，活动着被绑麻的手脚，慢慢站直。她看向陈风，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陈风懂：不要答应任何事。
“我答应守住平落镇，“陈风说，“但不保证'她'不出来。我不骗你。“
袁不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不骗我，我也不杀你。公平。“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客把陈韵带过来。李客犹豫了一下——他显然不想就这么放了陈韵，但在师父面前不敢违抗——还是把陈韵推到了陈风身边。
“走吧。“袁不还对陈风说，“趁天没黑透，下山还来得及。“
陈风拉着陈韵，转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袁不还。
“李客的仇，你不管了？“
袁不还正在把玩玉简，闻言抬头。“他的仇是他的。我的秘录是我的。两码事。“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他不会追你们。我让他留在这山里，炼他的体，报他的仇——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客站在院里，拳头攥得死紧，但没动。
陈风和陈韵走出竹林。身后的竹门吱嘎合上，袁不还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混着烟斗的烟雾，消散在暮色里。
走出龙脊山地界的时候，陈韵终于开口。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跟踪李客。“陈风说，“你被绑那天，我在醉仙来酒馆看见你给李客玉佩——不对，是给'陈风'玉佩。然后李客跟踪你，我跟踪李客。“
陈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虚弱，但眼里有了光。
“你不是陈瀚。“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
“我早看出来了。“陈韵说，“陈瀚不会在酒馆里一口气喝三坛酒面不改色，也不会在我给他玉佩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太稳了。“
陈风没接话。
两人沿着下山的路走。天色渐暗，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陈韵的脚程慢，陈风刻意放慢了速度陪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韵忽然问：
“那个袁不还说的'她'，是谁？“
陈风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我脖子上那个唇印，和她有关。香囊寻夫——那不是王兴的恶作剧，是真的有人，在很久以前，给我下了阴亲的契。“
“阴亲？“陈韵皱眉，“活人和死人？“
“可能连死人都算不上。“陈风摸了摸脖子，“地底那个东西，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它存在于两者之间。张震说，阴亲一旦结下，活人这辈子甩不掉。我甩不掉，所以它一直在等我回去。“
陈韵沉默了。她虽然出身商贾世家，但从小被陈琴保护得很好，没接触过这些阴私之事。但陈家的灭门、李家的复仇、龙脊山的尸傀——这一连串的事让她明白，这个世界远比她以为的复杂。
“回蛟困镇之后，“陈风说，“你跟你姑姑说一声，龙脊山的事暂时别动。袁不还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而且——他现在拿到了秘录，实力只会更强。“
“你不回去了？“
“回去。“陈风说，“但我得先去平落镇。王兴在镇口布了符，我得去告诉他袁不还不会来犯。还有张震——他的伤，我得确认好。“
陈韵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着赶路。夜风穿过山林，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的虫鸣。陈风走在前面，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从张震那里带出来的铜钱剑，虽然张震说他自己用不上，但陈风还是带上了，万一有用。
他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槐树底下的“她“，香囊寻夫的阴亲，莫璃口中的“相公“，袁不还的秘录，李客的复仇，陈家的未来——这些线像是一张网，越收越紧。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穿越来的过客，借陈瀚的身份混口饭吃，等时机成熟就走。但现在，这张网已经把他缠住了。
地底那个声音说：你这次走，下次再来，我便不饶你。
陈风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他有一种预感——那棵槐树，他迟早要再下去一次。
夜更深了。两人借着地上的月光，一步一步往蛟困镇的方向走。远处的山影沉默如兽，星光落在他们肩头，凉而干净。
陈风回头看了一眼龙脊山的方向。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的轮廓融在夜色里。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一个白发老人正对着一枚玉简眯着眼笑，而地底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千年沉睡之后，第一次，睁开了眼。
他几乎没有停歇。从平落镇到龙脊山，翻山越岭，八九玄功的力气在经脉里一遍遍流转，支撑着他连续赶路。中途只在一条溪边捧了几口水，嚼了几颗野果。身体的疲惫被真气压住，但精神上的紧绷始终没有松开——袁不还的三天期限像一根弦，越绷越紧。
龙脊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现。山势如龙脊，一道主峰连绵起伏，两侧的支脉像肋骨一样张开。山上的坟墓密密麻麻，在夕阳的余光里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大地上的鳞甲。
陈风沿着上次的路线，摸到那片竹林。
竹林还是老样子，黑红色的茅屋嵌在竹影里，篱笆围栏歪歪斜斜。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靠近。他先绕到竹林外侧，将神识放出去，感知茅屋里的气息。
三个人。袁不还、李客、陈韵。和上次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茅屋地下的尸傀数量增加了。上次他感知到二十来具，这次至少有四十具。袁不还在他离开的这两天里，又炼了一批。
而且，茅屋旁边多了一个土坑。坑里堆着新挖出来的泥土，潮湿发黑。坑底隐约有金属的反光——是棺材的角。
陈风收回神识，从怀里取出玉简。他将神识探入，玉简表面的青光微微一颤，一段信息流进了他的脑海。
镇尸秘录。
内容比他想象的要多。不只是镇尸的手法，还有辨识尸傀、反制控尸术、以符锁魂的整套法门。张震把这些年压箱底的东西都凝进了这枚玉简。陈风快速浏览了一遍，把“破泥傀“和“锁尸魂“两门手法记牢——前者针对袁不还的泥人，后者针对地下的尸傀。
他站起身，走进了竹林。
脚步声惊动了院里的李客。竹门推开，李客探出头来，看见陈风，眉头一皱。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师傅猜你会来。“
“秘录带来了。“陈风举起玉简，“人呢？“
李客侧身让开。陈韵被绑在院子的柱子上，嘴上塞着布，眼睛盯着陈风，里面有感激，也有担忧。她的衣服脏了，脸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但精神状态比上次好——至少还清醒。
袁不还从茅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烟斗。他看了一眼陈风手里的玉简，眼睛亮了一下。
“守信。“他吐出一口烟，“比我那徒弟强。“
“人你先放。“陈风说。
袁不还笑了。“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玉简给我，我验过是真的，再放人。顺序不能反。“
陈风想了想，点头。他把玉简抛了过去。袁不还接住，神识一扫，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倍。
“真的。“他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师兄倒是舍得。这东西他藏了十几年，连我都没告诉放在哪。“
他转身走向茅屋，似乎准备进去细看。但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陈风。
“你知道这东西能镇什么吗？“
“镇尸。“
“不止。“袁不还的眼神变得幽深，“它能镇天下所有的尸——包括你脖子上那个唇印的主人。师兄埋它在槐树下，不是为了养护符力，是为了压住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你下过地底了？“
陈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看出来了。“袁不还笑着摇头，“你身上有槐树的气。淡淡的，但瞒不过我。你见了'她'？“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陈风知道他指的是地底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存在。
“见了。“陈风说，“她让我下次别去。“
“哈。“袁不还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烟斗都在抖，“好一个'下次别去'。她守了那棵槐树上千年，等的就是'负心人'回来。你一走，她又得等下一个千年。“
他收了笑，目光落在陈韵身上。
“人我放。“他说，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割断了陈韵手上的藤条。“但你得留下一样东西——你的承诺。你替我师兄守着那棵槐树，别让'她'出来。做得到，今天的事了了。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风看了陈韵一眼。陈韵已经把嘴里的布吐了出来，活动着被绑麻的手脚，慢慢站直。她看向陈风，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陈风懂：不要答应任何事。
“我答应守住平落镇，“陈风说，“但不保证'她'不出来。我不骗你。“
袁不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不骗我，我也不杀你。公平。“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客把陈韵带过来。李客犹豫了一下——他显然不想就这么放了陈韵，但在师父面前不敢违抗——还是把陈韵推到了陈风身边。
“走吧。“袁不还对陈风说，“趁天没黑透，下山还来得及。“
陈风拉着陈韵，转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袁不还。
“李客的仇，你不管了？“
袁不还正在把玩玉简，闻言抬头。“他的仇是他的。我的秘录是我的。两码事。“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他不会追你们。我让他留在这山里，炼他的体，报他的仇——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客站在院里，拳头攥得死紧，但没动。
陈风和陈韵走出竹林。身后的竹门吱嘎合上，袁不还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混着烟斗的烟雾，消散在暮色里。
走出龙脊山地界的时候，陈韵终于开口。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跟踪李客。“陈风说，“你被绑那天，我在醉仙来酒馆看见你给李客玉佩——不对，是给'陈风'玉佩。然后李客跟踪你，我跟踪李客。“
陈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虚弱，但眼里有了光。
“你不是陈瀚。“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
“我早看出来了。“陈韵说，“陈瀚不会在酒馆里一口气喝三坛酒面不改色，也不会在我给他玉佩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太稳了。“
陈风没接话。
两人沿着下山的路走。天色渐暗，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陈韵的脚程慢，陈风刻意放慢了速度陪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韵忽然问：
“那个袁不还说的'她'，是谁？“
陈风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我脖子上那个唇印，和她有关。香囊寻夫——那不是王兴的恶作剧，是真的有人，在很久以前，给我下了阴亲的契。“
“阴亲？“陈韵皱眉，“活人和死人？“
“可能连死人都算不上。“陈风摸了摸脖子，“地底那个东西，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它存在于两者之间。张震说，阴亲一旦结下，活人这辈子甩不掉。我甩不掉，所以它一直在等我回去。“
陈韵沉默了。她虽然出身商贾世家，但从小被陈琴保护得很好，没接触过这些阴私之事。但陈家的灭门、李家的复仇、龙脊山的尸傀——这一连串的事让她明白，这个世界远比她以为的复杂。
“回蛟困镇之后，“陈风说，“你跟你姑姑说一声，龙脊山的事暂时别动。袁不还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而且——他现在拿到了秘录，实力只会更强。“
“你不回去了？“
“回去。“陈风说，“但我得先去平落镇。王兴在镇口布了符，我得去告诉他袁不还不会来犯。还有张震——他的伤，我得确认好。“
陈韵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着赶路。夜风穿过山林，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的虫鸣。陈风走在前面，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从张震那里带出来的铜钱剑，虽然张震说他自己用不上，但陈风还是带上了，万一有用。
他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槐树底下的“她“，香囊寻夫的阴亲，莫璃口中的“相公“，袁不还的秘录，李客的复仇，陈家的未来——这些线像是一张网，越收越紧。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穿越来的过客，借陈瀚的身份混口饭吃，等时机成熟就走。但现在，这张网已经把他缠住了。
地底那个声音说：你这次走，下次再来，我便不饶你。
陈风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他有一种预感——那棵槐树，他迟早要再下去一次。
夜更深了。两人借着地上的月光，一步一步往蛟困镇的方向走。远处的山影沉默如兽，星光落在他们肩头，凉而干净。
陈风回头看了一眼龙脊山的方向。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的轮廓融在夜色里。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一个白发老人正对着一枚玉简眯着眼笑，而地底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千年沉睡之后，第一次，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