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归
陈风和陈韵回到蛟困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镇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橘红色的光投在石板路上，忽明忽暗。守夜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警惕地举起了灯笼。等看清是陈韵，更夫赶紧让开路，嘴里念叨着“小姐回来了“就往陈家宅邸的方向跑。
陈府的大门在他们走到之前就开了。
陈琴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身后站着陈瑞和刘芸，还有几个下人，脸上都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陈琴的目光在陈韵身上扫了一遍——看见她脸上的血痕，看见她被藤条勒红的手腕，但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走上前，把披风解下来披在陈韵肩上。
“先进屋。“陈琴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陈风跟在后面进了客厅。灯已经点上了，茶几上摆着几碟点心，茶是刚沏的，还在冒热气。陈韵被刘芸拉到一边，低声询问着什么。陈瑞给陈风倒了杯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干得漂亮“。
陈琴在主位上坐下，等陈韵也坐定，才开口。
“李客呢？“
“还在龙脊山。“陈风说，“他师父袁不还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暂时不会来找陈家的麻烦。“
“暂时？“
“袁不还的目标不是陈家。他要的是张震的镇尸秘录。秘录给了他，他和陈家的恩怨就不深。“陈风顿了顿，“但李客不一样。他的父亲死在李家大宅那天，这个仇他放不下。袁不还现在压着他，但压不了太久。“
陈琴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龙脊山上还有多少人？“
“师徒两个。外加四十来具尸傀。“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陈瑞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刘芸的脸色变了变。只有陈琴的表情没动，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四十具尸傀，“陈琴慢慢说，“什么样的尸傀？“
“袁不还用茅山控尸术炼的。能动，能打，不怕刀不怕枪。他还能用泥土造活体傀儡——上次我去龙脊山，被他一个泥人压得差点断了肋骨。“陈风看了陈琴一眼，“你的人再多，对付不了这些东西。“
“那怎么对付？“
“张震的镇尸秘录上有法门。但张震现在伤得起不来，我学到的只是皮毛。“陈风想了想，“最快的办法，是让张震恢复过来。他在平落镇养伤，缺的不是医术，是时间。如果袁不还和李客真的打过来，需要有人能在他们动手之前拖住。“
陈琴放下茶杯。“你说。“
“平落镇外有棵槐树。槐树底下压着一个东西——比袁不还的尸傀可怕得多。那东西认准了我，旁人接近它会有危险，但我可以。张震在槐树周围布了封印，我需要回去加固封印。同时，让张震把镇尸的手法教给我。“
“你要回平落镇？“
“对。但这次不是一个人。“陈风看向陈瑞，“我需要一个帮手。会开车，会跑腿，关键时候不怕死的那种。“
陈瑞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小子，点名要你舅舅？“
“你比他大不了一轮。“陈风纠正。
“那不重要。“陈瑞站起来，拍了拍胸口，“你舅我别的本事没有，开车跑腿卖力气是专业的。“
陈琴没有笑。她看着陈风，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这个顶替她儿子身份的年轻人，两个月前还只是一个躲在棺材铺里混饭吃的流浪汉。现在他坐在陈家客厅里，替陈家分析局势，制定计划，还救回了她侄女。
“陈韵的事，“陈琴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陈风说，“袁不还答应放人，是因为我给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个人情不是你欠的，是我和张震之间的事。“
他站起身。“我今晚就走。天亮之前到平落镇，找到张震，学到镇尸的手法，然后加固槐树的封印。顺利的话，三天之内回来。“
“如果不顺利呢？“
陈风想了想。“如果不顺利，你就带着陈家的人撤出蛟困镇。袁不还不会追太远——他的根基在龙脊山，离了那片坟地，他的尸傀威力减半。“
陈琴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陈家在这里等你三天。“
陈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韵忽然叫住了他。
“陈风。“
他回头。
陈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被磨得很光滑，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了，但边缘泛着一种温润的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陈韵把铜钱放在陈风手里，“不是值钱的东西，但它在关键时候救过我一命。你带着。“
陈风看了看手里的铜钱。不是法器，没有真气，就是一枚普通的旧铜钱。但铜钱上残存着一种很淡的温度——不是人体的温度，是某种更久远的东西。也许是陈韵娘亲戴了几十年留下的，也许是陈韵自己戴了十几年积累的。
“谢了。“他把铜钱揣进怀里。
陈瑞已经去开车了。陈风走出宅邸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发动机突突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陈瑞摇下车窗，朝他招手。
“上车。“
陈风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沿着蛟困镇的街道往外开。镇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最后消失在车后镜里。夜色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只有车灯在前方撕开一条光的通道。
“你跟姐说的那些，“陈瑞开着车，忽然开口，“有几成把握？“
“六成。“陈风说。
“那够了。“陈瑞咧嘴笑了一下，“你舅我当年跟人赌钱，三成把握都敢押。六成，稳赚。“
陈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身体在休息，脑子还在转。他在想槐树底下的“她“。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声音，那些关于香囊和约定的话，还有袁不还那句意味深长的——“她守了那棵槐树上千年，等的就是负心人回来。你一走，她又得等下一个千年。“
千年。什么样的东西能活上千年？什么样的约定能等上千年？
他想到了莫璃。那个从棺材里出来的公主僵尸，口口声声说他是“相公“的转世。莫璃活了一千年，槐树底下的东西也活了至少一千年。她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陈风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那棵槐树底下。
“到了平落镇之后，“他对陈瑞说，“你在镇口等我。槐树那边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槐树底下的东西认准的是我。你去了，它可能会把你当成闯入者。张震的封印挡不住它太久——我上次下去的时候，它已经能追到我身后了。“
陈瑞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在镇口等你。“
车子在夜色里颠簸着前进。路两旁的田野和山影在黑暗中不断后退，车灯的光束里偶尔闪过一只夜鸟的影子。陈风透过车窗往外看，天边的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冷冷清清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槐树底下的东西真的等了他一千年，那他——或者说他的前世——在一千年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莫璃口中的“驸马“，槐树底下的“负心人“，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这个人得有多大的情债，才能让两个千年老僵尸一起惦记到今天。
陈风苦笑了一下，不再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赶到平落镇，加固封印，学镇尸手法，然后回蛟困镇。至于那些前世的烂账——等他活过了这一劫再说。
车子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平落镇，快到了。
镇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橘红色的光投在石板路上，忽明忽暗。守夜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警惕地举起了灯笼。等看清是陈韵，更夫赶紧让开路，嘴里念叨着“小姐回来了“就往陈家宅邸的方向跑。
陈府的大门在他们走到之前就开了。
陈琴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身后站着陈瑞和刘芸，还有几个下人，脸上都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陈琴的目光在陈韵身上扫了一遍——看见她脸上的血痕，看见她被藤条勒红的手腕，但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走上前，把披风解下来披在陈韵肩上。
“先进屋。“陈琴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陈风跟在后面进了客厅。灯已经点上了，茶几上摆着几碟点心，茶是刚沏的，还在冒热气。陈韵被刘芸拉到一边，低声询问着什么。陈瑞给陈风倒了杯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干得漂亮“。
陈琴在主位上坐下，等陈韵也坐定，才开口。
“李客呢？“
“还在龙脊山。“陈风说，“他师父袁不还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暂时不会来找陈家的麻烦。“
“暂时？“
“袁不还的目标不是陈家。他要的是张震的镇尸秘录。秘录给了他，他和陈家的恩怨就不深。“陈风顿了顿，“但李客不一样。他的父亲死在李家大宅那天，这个仇他放不下。袁不还现在压着他，但压不了太久。“
陈琴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龙脊山上还有多少人？“
“师徒两个。外加四十来具尸傀。“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陈瑞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刘芸的脸色变了变。只有陈琴的表情没动，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四十具尸傀，“陈琴慢慢说，“什么样的尸傀？“
“袁不还用茅山控尸术炼的。能动，能打，不怕刀不怕枪。他还能用泥土造活体傀儡——上次我去龙脊山，被他一个泥人压得差点断了肋骨。“陈风看了陈琴一眼，“你的人再多，对付不了这些东西。“
“那怎么对付？“
“张震的镇尸秘录上有法门。但张震现在伤得起不来，我学到的只是皮毛。“陈风想了想，“最快的办法，是让张震恢复过来。他在平落镇养伤，缺的不是医术，是时间。如果袁不还和李客真的打过来，需要有人能在他们动手之前拖住。“
陈琴放下茶杯。“你说。“
“平落镇外有棵槐树。槐树底下压着一个东西——比袁不还的尸傀可怕得多。那东西认准了我，旁人接近它会有危险，但我可以。张震在槐树周围布了封印，我需要回去加固封印。同时，让张震把镇尸的手法教给我。“
“你要回平落镇？“
“对。但这次不是一个人。“陈风看向陈瑞，“我需要一个帮手。会开车，会跑腿，关键时候不怕死的那种。“
陈瑞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小子，点名要你舅舅？“
“你比他大不了一轮。“陈风纠正。
“那不重要。“陈瑞站起来，拍了拍胸口，“你舅我别的本事没有，开车跑腿卖力气是专业的。“
陈琴没有笑。她看着陈风，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这个顶替她儿子身份的年轻人，两个月前还只是一个躲在棺材铺里混饭吃的流浪汉。现在他坐在陈家客厅里，替陈家分析局势，制定计划，还救回了她侄女。
“陈韵的事，“陈琴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陈风说，“袁不还答应放人，是因为我给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个人情不是你欠的，是我和张震之间的事。“
他站起身。“我今晚就走。天亮之前到平落镇，找到张震，学到镇尸的手法，然后加固槐树的封印。顺利的话，三天之内回来。“
“如果不顺利呢？“
陈风想了想。“如果不顺利，你就带着陈家的人撤出蛟困镇。袁不还不会追太远——他的根基在龙脊山，离了那片坟地，他的尸傀威力减半。“
陈琴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陈家在这里等你三天。“
陈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韵忽然叫住了他。
“陈风。“
他回头。
陈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被磨得很光滑，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了，但边缘泛着一种温润的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陈韵把铜钱放在陈风手里，“不是值钱的东西，但它在关键时候救过我一命。你带着。“
陈风看了看手里的铜钱。不是法器，没有真气，就是一枚普通的旧铜钱。但铜钱上残存着一种很淡的温度——不是人体的温度，是某种更久远的东西。也许是陈韵娘亲戴了几十年留下的，也许是陈韵自己戴了十几年积累的。
“谢了。“他把铜钱揣进怀里。
陈瑞已经去开车了。陈风走出宅邸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发动机突突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陈瑞摇下车窗，朝他招手。
“上车。“
陈风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沿着蛟困镇的街道往外开。镇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最后消失在车后镜里。夜色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只有车灯在前方撕开一条光的通道。
“你跟姐说的那些，“陈瑞开着车，忽然开口，“有几成把握？“
“六成。“陈风说。
“那够了。“陈瑞咧嘴笑了一下，“你舅我当年跟人赌钱，三成把握都敢押。六成，稳赚。“
陈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身体在休息，脑子还在转。他在想槐树底下的“她“。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声音，那些关于香囊和约定的话，还有袁不还那句意味深长的——“她守了那棵槐树上千年，等的就是负心人回来。你一走，她又得等下一个千年。“
千年。什么样的东西能活上千年？什么样的约定能等上千年？
他想到了莫璃。那个从棺材里出来的公主僵尸，口口声声说他是“相公“的转世。莫璃活了一千年，槐树底下的东西也活了至少一千年。她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陈风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那棵槐树底下。
“到了平落镇之后，“他对陈瑞说，“你在镇口等我。槐树那边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槐树底下的东西认准的是我。你去了，它可能会把你当成闯入者。张震的封印挡不住它太久——我上次下去的时候，它已经能追到我身后了。“
陈瑞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在镇口等你。“
车子在夜色里颠簸着前进。路两旁的田野和山影在黑暗中不断后退，车灯的光束里偶尔闪过一只夜鸟的影子。陈风透过车窗往外看，天边的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冷冷清清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槐树底下的东西真的等了他一千年，那他——或者说他的前世——在一千年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莫璃口中的“驸马“，槐树底下的“负心人“，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这个人得有多大的情债，才能让两个千年老僵尸一起惦记到今天。
陈风苦笑了一下，不再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赶到平落镇，加固封印，学镇尸手法，然后回蛟困镇。至于那些前世的烂账——等他活过了这一劫再说。
车子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平落镇，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