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二章 沙渊(二)

元气道祖 · 知芝士 · 第654章 · 228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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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从他八岁那年说起……

他八岁就当了海家大陆的大王子。

当时爹才登上那至尊之位不久,他还记得在称王的当天夜里,在王宫的宴会结束之后。

爹搂着他坐在王宫的最高的一座宫殿的房顶上,底下的侍卫仆从们都紧张地围在宫殿周围,劝不下来他们,他们都跪在周围,吓得像兔子一样。

他当时看到他们在底下乱蹦,拍着腿大笑,笑得很开心,爹也哈哈大笑。

当时,他记得爹很高兴,他窝在他怀里,他给他讲了很多他没听过的事情,就像更小的时候那样。

更小的时候的记忆起初很模糊。

在他更小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住在乡下,但是家里有山庄良田,日子过得很开心。

可是后来就天下大乱了,一切就都变了……

他开始跟着爹东奔西跑,东躲西藏,见到了很多人,却都记不住,那段日子,他觉得自己是傻的,是不清醒的。

那时候的他就看到了很多恐怖的场面,可是每当他吓得不敢睡觉,吓得一直哭时,爹就会抱着他,抱一宿,跟他说好多话,给他讲很多道理。

渐渐地,他开始习惯那些场面,慢慢开始改变。

变得不再害怕人,也不再害怕……血。

当时的他觉得不再害怕那些,就是长大的意思,谁畏惧他,他就很厉害,若是不仅不害怕,甚至敢毫不留情地下手,更是别人口中的“虎父无犬子”,是好事……

自从不再害怕,他心底压抑着的某些狂躁被释放出来,他当时觉得是自己变得更勇敢了,被人畏惧的感觉太痛快了!

因为极度的张狂,他忽视了很多东西,当时心里只想着不能让爹失望,不能让任何人瞧不起,谁瞧不起他,他就整死谁!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跟在爹身旁,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玩儿,跟他说真心话。

所以,他从小就没有要好的相同年纪的朋友,所有见到他的人,要么畏惧他,要么服从他,要么有求于他,看似都对他恭敬。

可是他们眼里根本没有他,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伪装。

八岁之前的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哪怕后来他成了大王子,他也很难再回忆起来,直到他十五岁从王宫逃出来,在经历了很多颠沛流离之后,他才渐渐又回忆了起来。

然后就整晚整晚地做噩梦,一闭上眼,血流成河,流血漂杵,饿殍遍野就围住他,逃无可逃。

醒来后,他总会发呆很久,然后开始重新看自己和自己有关的一切。

经过几个月的反反复复的噩梦折磨,他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错了。

一切一切都错了,这个大王子,将会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还有……

不仅仅是他错了,爹也错了。

不知他可曾还记得,最初反抗,单纯只是为了给娘报仇吗?

可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

不仅他变了,爹其实……也变了。

他还记得那天夜晚,在王宫最高的大殿的房顶上,他对他说的那些话。

【蛟儿,你将来会是大王,你想当大王吗?】

【我以为大王很好当,却没想到会这么累……】

【他们都来跟我算账,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我,还不得不给……呵呵……】

【蛟儿,你相信爹,将来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都乖乖听话……再也不敢对我说不。】

【你要好好长大,将来当我的帮手,我盯不过来,你要当我的眼睛……】

【你要好好的……爹只有你了……】

那天他时而语无伦次,时而吐字清晰地说了很多话,他听得心惊胆颤,因为他那时候才知道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人,究竟有多贪得无厌,多冷血无情。

撕掉原本畏畏缩缩的皮,冲他们真正露出了獠牙。

尽管经历过了无数血腥场面,他还是因为人心鬼蜮而遍体生寒,心里不住地冒凉气。

不过,他第二天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心里做了个小转变,自己说服了自己。

那就是,将过去直来直去的刀光剑影,变成了背地里的厮杀抢夺。

他适应得很快,那些人也一样。

所有人都变成了面具大户,见什么人,就换上相应的面具,每个人都知道对面的人正戴着面具,但是,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

以假乱真是这个争权夺利的阴谋诡域里的必备手段,谁敢对别人掏心掏肺古道热肠,别人就会毫不留情地对其“掏心掏肺”、拆骨抽肠……

在十五岁以前,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是很普通的,外面的人也尽是如此,所以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条路,更不会怀疑自己。

可等到他来到了外面,他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世间,也突然回忆起了小时候。

爹只是庄稼汉的儿子,而娘是庄主的女儿,可因为外公看出爹的不凡,才破例让他们二人成了婚。

外公的家在他们乡下是数一数二的大户,谁都没想到,他会将女儿嫁给一个低贱的泥腿子。

可是爹娘感情很好,成婚第二年就有了他,一家人每天过着安静祥和的日子。

直到……当时的大王昏庸暴虐,底下的那摊子狗官更是变本加厉,欺压百姓。

他们要抢走外公的山庄田宅,娘跟他们起了争执,被一个小兵推开,头撞在了门前的旗墩上……

爹带着他从集市上回来,就看到有一群人围在了山庄门口,等看到了那个场景,他当时直接晕了过去。

当天夜里才醒来,醒来也像没醒来,因为他不记得那段记忆了。

等他再完全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跟着爹远走他乡,开始了五年的东讨西伐,南征北战。

而且,他们都再也没提过那座山庄,再也没有提过他小时候的事情……

十五岁那年,他从王宫逃出来,来到了外面,他突然醒了过来,当时他是在一片林子里过的夜,没来得及赶到下一座城镇,他只能在野地里留宿。

坐在树枝上,望着夜空,他莫名其妙就想到了另一片夜空,当两片夜空重叠,过往的记忆当即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种种记忆画面塞进他脑子里,扎在他心上,他顿时感觉到了无边的心痛,那种痛苦如巨山一样压在他身上,直砸得他承受不住。

他当时哭得撕心裂肺,从树上摔了下去,趴在地上,翻滚着流出三岁时忘记的泪,以头抢地,呼喊着从三岁以后,就再也没喊过的那个字。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