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漂
雷壑城城墙上硝烟未散，城外积水还在缓缓回旋。
火源圣山之巅，燧皇眸光浮沉。一目映洪荒漫天汪洋，一目落大禹治水疏浚成型的后世山河。两重天地在他瞳中轮番更迭。
他早已勘破时序奥妙——时渊兽的本源之力串联古今两段时空，上古滔天洪祸与大禹时代涝患，原是天道轮回定下的两处时序锚点。
圣山远景三分异象同现：昆仑秘境之中，时渊兽蛰伏隐现；天际，跨世洪涛奔涌暴涨；余下一隅，大禹率先民开山疏河的画面安稳流转。
燧皇凝出一缕分身虚影，转瞬落往雷壑城。
城中东海十六族守军连日鏖战，早已身心俱疲。城主苍岩、邻主洛羽、洛渊及各族族长心神困顿，猝见燧皇现身，欣喜跪拜：“燧皇陛下，城池得救有望了！“
燧皇从容吩咐：“收拢兵马固守内城，严禁出城应战，便可保全无忧。”众人领命，燧皇身影凭空消散。
众人惊醒，方知是同一场托梦。一番商议后，决意恪守圣谕，闭门死守。
但燧皇的目光没有停在雷壑城。
他还在看着更早些的时候。
那场大洪水。
那时候的人还没学会给灾难起名字。水就是水，从天上来，从地底涌，从四面八方合拢，像一只慢慢攥紧的拳头。
伏羲和女娲在葫芦里。
葫芦挣断了藤蔓，漂向了远方。也不知漂向了何方。也不知漂了多少时间——几天还是几个月，兄妹俩一无所知。只有洪水的声音从葫芦壁传进来，闷闷的，像雷，又像鼓。
咚。咚。咚。
葫芦在晃。周遭浪涛不断撞击葫芦。
不知道第几个夜里，女娲忽然说：
“哥，我梦见父亲了。”
伏羲没动。葫芦又晃了一下，水渗进来一点，凉的，舔在脚踝上。
他说：“娲，我也梦见了。在看着我们呢。”
“……他什么样？”
“看不清脸。就站在水里头，水到他胸口。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干嘛？”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在确认我们还活着。”
女娲没再说话。
咚。咚。咚。
水声远了一点，又近了一点。像呼吸。像心跳。像这世上最后一点还在动的东西。
粮是娘提前塞进来的。几袋干粮，两皮囊水。省着吃，能撑些日子。但日子是多少，不知道。
几天？几个月？
不知道。
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最后一天，伏羲把皮囊倒过来，一滴都没有。女娲舔了舔嘴唇，没吭声。
然后葫芦不晃了。
不是浪停了。是葫芦撞上了什么东西。泥土？树？石头？不知道。葫芦歪着，卡在那里，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水声远了。变成了背景。
伏羲松开手。
“到了。”他说。
“到哪了？”
“不知道。但不在水里了。我出去看看。”
他用肩膀顶葫芦口的藤盖。藤盖吸了水，重得像长在了上面。一下，两下，第三下——
光进来了。
灰白色的天。灰色的地。到处是泥。远处有山的影子，很高，顶上有雪。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活物。
风很大。
伏羲先爬出去。葫芦搁在一块大石头上，半陷在泥里。
“哥。”
“嗯。”
“外面什么都没有吗？”
“什么都没有。”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沉默了一会儿。
女娲说：“那也行。”
伏羲说：“嗯。也行。你也出来吧。”
他伸手把女娲拉上来。两个人站在泥里，水刚没过脚踝。女娲回头看了一眼葫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女娲站稳了，往四周看了一圈。
山很高。比她见过的所有山都高。山顶被云盖着，看不见头。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泥，没有一棵活着的植物。但空气是干的。风是干的。不是水里那种湿漉漉的、腐烂的气息。
是干净的。
“哥，这里是金峰山。”
伏羲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山，又看了看天。
“嗯。是金峰山。”
小时候娘指着西边的山影说过，那是金峰山，是万神之山。后来的人会管它叫昆仑山——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汉武帝翻了《山海经》，认为金峰山就是书上写的那座昆仑之丘，便把金峰山定了名。
但那时候还没有汉武帝。
那时候这座山就叫金峰山。金子的金。山峰的峰。因为山顶在太阳底下会发光。
伏羲正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女娲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哥，你看那边。”
“哪边？”
“那边。石头后面。有一个人。”
伏羲眯起眼。灰蒙蒙的天底下，远处一块大石头旁边，确实有个影子。蹲着的。不动。像石头的一部分。
但石头不会呼吸。
那影子在呼吸。
伏羲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嗯。“他说，声音忽然轻了。“是阿鹿。”
阿鹿没死。
这件事比洪水退了还让人意外。
阿鹿是部落里猎户的儿子，比伏羲小半岁。小时候三个人一起在河边抓鱼，一起偷果子，一起被娘拿棍子追。后来水来了，各跑各的，就散了。
伏羲以为所有人都死了。但阿鹿没死。阿鹿靠打猎活了下来。金峰山上有野兽，山羊、岩羊，偶尔有狼。阿鹿会做陷阱，会用石头砸，会在风里闻气味。他一个人在山上活了下来，吃生肉，喝雪水，睡在岩洞里。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阿鹿的本事。
洪水来的时候，不止他们一个部落。很多部落的人都往高处跑，往金峰山上逃。有几十个人，也许上百个。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阿鹿一个。
其他人，有的饿死了。山上没有果子，没有根，什么能吃的都被水泡烂了。有的失温死了。夜里山上冷得能把人的手指冻掉，没有火，没有皮，没有洞可以躲。有的遇到了野兽。狼不怕人了。有的病死了。拉肚子，发烧，伤口感染，没有药，没有热水，扛不过去。
一个一个，都没了。
阿鹿亲眼看着他们死。他说他一开始还救。后来救不了了。后来连埋都埋不动，土太硬，手太疼。
他就不埋了。
他活着，是因为他爹教过他一件事：饿的时候，先吃能杀的东西，再吃能跑的东西，最后才吃自己。
他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伏羲走过去的时候，阿鹿抬起头。
他瘦得不像人了。颧骨支着皮，眼窝陷下去，嘴唇裂着口子。但眼睛是亮的。看见伏羲，他没哭，也没笑。
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怎么才来。”
伏羲说：“漂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
阿鹿看了看女娲，又看了看伏羲。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阿鹿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有些事不用问。活下来的人都懂。
三个人站在金峰山的泥地上。风很大。天是灰的。远处的水还没有完全退，但已经能看见地面了。湿的，烂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
女娲说：“接下来怎么办？”
没人回答。
伏羲看着阿鹿。阿鹿看着山。山什么都不说。
火源圣山之巅，燧皇收回目光。
两重天地在他瞳中最后一次更迭，然后同时暗下去。
他看见了。
葫芦漂到了金峰山。三个孩子活了下来。
够了。
时渊兽的锚点已经落下。上古的洪水会退，大禹的洪水也会退。但这三个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锚点。他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面前什么都没有。
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人反而最诚实。
燧皇闭上眼。
雷壑城的硝烟还在散。大禹的河道还在挖。金峰山的风还在吹。
多段时空，两场洪水，同一个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但他们都在往前走。
火源圣山之巅，燧皇眸光浮沉。一目映洪荒漫天汪洋，一目落大禹治水疏浚成型的后世山河。两重天地在他瞳中轮番更迭。
他早已勘破时序奥妙——时渊兽的本源之力串联古今两段时空，上古滔天洪祸与大禹时代涝患，原是天道轮回定下的两处时序锚点。
圣山远景三分异象同现：昆仑秘境之中，时渊兽蛰伏隐现；天际，跨世洪涛奔涌暴涨；余下一隅，大禹率先民开山疏河的画面安稳流转。
燧皇凝出一缕分身虚影，转瞬落往雷壑城。
城中东海十六族守军连日鏖战，早已身心俱疲。城主苍岩、邻主洛羽、洛渊及各族族长心神困顿，猝见燧皇现身，欣喜跪拜：“燧皇陛下，城池得救有望了！“
燧皇从容吩咐：“收拢兵马固守内城，严禁出城应战，便可保全无忧。”众人领命，燧皇身影凭空消散。
众人惊醒，方知是同一场托梦。一番商议后，决意恪守圣谕，闭门死守。
但燧皇的目光没有停在雷壑城。
他还在看着更早些的时候。
那场大洪水。
那时候的人还没学会给灾难起名字。水就是水，从天上来，从地底涌，从四面八方合拢，像一只慢慢攥紧的拳头。
伏羲和女娲在葫芦里。
葫芦挣断了藤蔓，漂向了远方。也不知漂向了何方。也不知漂了多少时间——几天还是几个月，兄妹俩一无所知。只有洪水的声音从葫芦壁传进来，闷闷的，像雷，又像鼓。
咚。咚。咚。
葫芦在晃。周遭浪涛不断撞击葫芦。
不知道第几个夜里，女娲忽然说：
“哥，我梦见父亲了。”
伏羲没动。葫芦又晃了一下，水渗进来一点，凉的，舔在脚踝上。
他说：“娲，我也梦见了。在看着我们呢。”
“……他什么样？”
“看不清脸。就站在水里头，水到他胸口。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干嘛？”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在确认我们还活着。”
女娲没再说话。
咚。咚。咚。
水声远了一点，又近了一点。像呼吸。像心跳。像这世上最后一点还在动的东西。
粮是娘提前塞进来的。几袋干粮，两皮囊水。省着吃，能撑些日子。但日子是多少，不知道。
几天？几个月？
不知道。
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最后一天，伏羲把皮囊倒过来，一滴都没有。女娲舔了舔嘴唇，没吭声。
然后葫芦不晃了。
不是浪停了。是葫芦撞上了什么东西。泥土？树？石头？不知道。葫芦歪着，卡在那里，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水声远了。变成了背景。
伏羲松开手。
“到了。”他说。
“到哪了？”
“不知道。但不在水里了。我出去看看。”
他用肩膀顶葫芦口的藤盖。藤盖吸了水，重得像长在了上面。一下，两下，第三下——
光进来了。
灰白色的天。灰色的地。到处是泥。远处有山的影子，很高，顶上有雪。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活物。
风很大。
伏羲先爬出去。葫芦搁在一块大石头上，半陷在泥里。
“哥。”
“嗯。”
“外面什么都没有吗？”
“什么都没有。”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沉默了一会儿。
女娲说：“那也行。”
伏羲说：“嗯。也行。你也出来吧。”
他伸手把女娲拉上来。两个人站在泥里，水刚没过脚踝。女娲回头看了一眼葫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女娲站稳了，往四周看了一圈。
山很高。比她见过的所有山都高。山顶被云盖着，看不见头。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泥，没有一棵活着的植物。但空气是干的。风是干的。不是水里那种湿漉漉的、腐烂的气息。
是干净的。
“哥，这里是金峰山。”
伏羲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山，又看了看天。
“嗯。是金峰山。”
小时候娘指着西边的山影说过，那是金峰山，是万神之山。后来的人会管它叫昆仑山——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汉武帝翻了《山海经》，认为金峰山就是书上写的那座昆仑之丘，便把金峰山定了名。
但那时候还没有汉武帝。
那时候这座山就叫金峰山。金子的金。山峰的峰。因为山顶在太阳底下会发光。
伏羲正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女娲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哥，你看那边。”
“哪边？”
“那边。石头后面。有一个人。”
伏羲眯起眼。灰蒙蒙的天底下，远处一块大石头旁边，确实有个影子。蹲着的。不动。像石头的一部分。
但石头不会呼吸。
那影子在呼吸。
伏羲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嗯。“他说，声音忽然轻了。“是阿鹿。”
阿鹿没死。
这件事比洪水退了还让人意外。
阿鹿是部落里猎户的儿子，比伏羲小半岁。小时候三个人一起在河边抓鱼，一起偷果子，一起被娘拿棍子追。后来水来了，各跑各的，就散了。
伏羲以为所有人都死了。但阿鹿没死。阿鹿靠打猎活了下来。金峰山上有野兽，山羊、岩羊，偶尔有狼。阿鹿会做陷阱，会用石头砸，会在风里闻气味。他一个人在山上活了下来，吃生肉，喝雪水，睡在岩洞里。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阿鹿的本事。
洪水来的时候，不止他们一个部落。很多部落的人都往高处跑，往金峰山上逃。有几十个人，也许上百个。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阿鹿一个。
其他人，有的饿死了。山上没有果子，没有根，什么能吃的都被水泡烂了。有的失温死了。夜里山上冷得能把人的手指冻掉，没有火，没有皮，没有洞可以躲。有的遇到了野兽。狼不怕人了。有的病死了。拉肚子，发烧，伤口感染，没有药，没有热水，扛不过去。
一个一个，都没了。
阿鹿亲眼看着他们死。他说他一开始还救。后来救不了了。后来连埋都埋不动，土太硬，手太疼。
他就不埋了。
他活着，是因为他爹教过他一件事：饿的时候，先吃能杀的东西，再吃能跑的东西，最后才吃自己。
他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伏羲走过去的时候，阿鹿抬起头。
他瘦得不像人了。颧骨支着皮，眼窝陷下去，嘴唇裂着口子。但眼睛是亮的。看见伏羲，他没哭，也没笑。
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怎么才来。”
伏羲说：“漂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
阿鹿看了看女娲，又看了看伏羲。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阿鹿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有些事不用问。活下来的人都懂。
三个人站在金峰山的泥地上。风很大。天是灰的。远处的水还没有完全退，但已经能看见地面了。湿的，烂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
女娲说：“接下来怎么办？”
没人回答。
伏羲看着阿鹿。阿鹿看着山。山什么都不说。
火源圣山之巅，燧皇收回目光。
两重天地在他瞳中最后一次更迭，然后同时暗下去。
他看见了。
葫芦漂到了金峰山。三个孩子活了下来。
够了。
时渊兽的锚点已经落下。上古的洪水会退，大禹的洪水也会退。但这三个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锚点。他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面前什么都没有。
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人反而最诚实。
燧皇闭上眼。
雷壑城的硝烟还在散。大禹的河道还在挖。金峰山的风还在吹。
多段时空，两场洪水，同一个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但他们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