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孤身入三苗，一诺三日归
后羿南下的第一天，大营毫无音讯。
伯益走入中军帐，神色忧虑地向大禹禀报：“后羿独自一人离营了。”
“我知晓。”
“当真只他一人南下？”
“没错。”
伯益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南方整片地界，都是三苗部族的领地，苗嵬早已放话，任何人胆敢越界开垦一寸河道，便斩杀一人，寸土不让。”
“我清楚。”
伯益见大禹神色平静，心中焦急，却也只能缄口不言。
大禹目光紧锁桌上的淮水地形图，笃定道：“他此行，绝不会擅动划定的河道工事。”
“既然不是为河道，那他孤身前往三苗营地，究竟意欲何为？”伯益满心疑惑，大禹却并未作答。
就在这时，伤势好转的应龙掀帘而入，双翼依旧缠着包扎的布帛，已经可以正常行走。
他俯身看向摊开的地图，开口问道：“后羿去往何方？”
“南下三苗地界。”
“对外说辞是换弓弦？”
“是。”
应龙看向大禹，一眼便看穿内情：“他的弓弦确实断了，长弓也随身背着，但绝非只为换弦而去。”
“我心知肚明。”
“你明明看透真相，为何还要放他孤身涉险？”
大禹缓缓抬眼，目光深沉：“我若强行下令阻拦，他必然遵命折返，可心中郁结的戾气无从抒发，积压日久，迟早会酿成更大的祸事。与其强行压制，不如让他前去了结心结，心气顺了，方能全心投身治水大业。”
“可若是心气顺了，人却埋骨三苗，这笔代价，谁能承受？”应龙反问，大禹沉默无言，没有给出答案。
入夜，天降暴雨，淮水水位再度疯涨，并非无支祁暗中作祟，纯粹是连日大雨积蓄的水势冲破堤岸，治水大营近半营帐被洪水淹没。
伯益涉水赶来，高声提醒：“禹，水位还在持续暴涨，再不退守，营帐就要尽数被淹了！”
大禹不为所动，他守在这里，只为等候三日之约到期的后羿。
第二日清晨，漫天浓雾笼罩淮水两岸，视野咫尺难辨。
大禹彻夜未眠，双目布满红血丝，并非感伤落泪，而是彻夜坚守的疲惫。伯益端来一碗清水递上前。
“先歇息片刻，喝口水吧。”
大禹没有伸手去接。
“后羿依旧没有归来。”
“我清楚。”
“要不要抽调一队精兵，南下接应搜寻？”
“不必。”
“为何？三日之期眼看就要到了。”
大禹望向漫天不散的浓雾，语气坚定：“约定的时限未到，再等一等。”
伯益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禹！三苗布防森严，后羿孤身一人，实在太过凶险！”
大禹沉声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孤身一人，他尚且能斩杀凶神相柳，三苗营地，困不住他。”
一句话落下，伯益再无异议，只能按捺住焦虑一同等候。
待到第三日傍晚，笼罩天地的浓雾终于散去，夕阳垂落，染红淮水堤岸。
大禹立身高堤之上，南边的官道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应龙站在身侧，双翼的布帛拆开大半，新生的嫩肉清晰可见。
“约定时限已至，怕是回不来了。”应龙低声劝道。
大禹伫立堤上，一言不发，任凭落日沉入远山，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就在夜色渐浓之时，一道孤单的身影，自南方官道缓缓走来。
后羿步履蹒跚，脚上崭新的草鞋再度磨烂，沾满泥泞，一如当初斩杀相柳归来时的模样。
他走到营门停下，浑身污泥浸染，衣衫破损，左臂一道深长的伤口从肩头蔓延至手肘，干涸的血痂和泥浆凝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唯有背上那柄长弓完好无损，弓身之上，绷着一根崭新的弓弦。
大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根新弦之上：“弓弦，换好了？”
“换好了。”后羿声音沙哑。
“何处换来的弦？”
“三苗的主营之内。”
中军大帐瞬间一片死寂，伯益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震惊。
大禹神色未变：“苗嵬何在？”
“被我击退，脱身逃走了。”
“你孤身闯入三苗主营，从苗嵬眼皮底下换弦，安然脱身？”
“嗯。”
“营地守卫没有阻拦你？”
后羿稍稍回想，淡淡回道：“有十二名精锐上前阻拦。”
“阻拦之人结局如何？”
“大半被我制服，仅有三人突围逃走。”
应龙眉头一挑，看向后羿：“苗嵬借机脱身，是你刻意手下留情？”
后羿沉默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大禹再次追问此行真正的目的，后羿依旧固执地回道：“只为更换弓弦。”
“弓弦已然换新，我问的是你南下的本心。”
后羿抬眼直视大禹，语气坦荡：“我是前去告诉苗嵬，他引以为傲的随身佩刀，不堪一战，根本称不上神兵。”
“说完之后呢？”
“他心生怯意，弃刀逃走了。”
大禹久久沉默，而后扯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这笑意之中没有欣喜，只有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通透。
“也罢，弓弦终究是如愿换上了。”
大禹拿起后羿带回的赤色长刀，刀身赤红，和此前三苗部族送来的礼刀形制分毫不差。他将这把夺来的长刀，与原先的佩刀并排插在案桌之上，两把红刃并立，锋芒相对。
“明日破晓，炸开淮水上游隘口，正式开凿主河道。”
“遵命。”后羿握紧背上长弓，应声领命。
应龙当即上前请战：“明日开山，我一同前往。”
“你的双翼伤势未愈，尚且无法低空飞行，前去于事无补。”
应龙眼神决绝，毫不在意自身伤势：“若是淮水河道能够顺利改道，就算双翼彻底废掉，也心甘情愿。”
大禹不再劝阻，俯身铺开完整的淮水上游地形图，提笔在第一道堵塞的山隘处画下一道直线，落笔二字，铿锵有力：开炸。
帐外篝火噼啪作响，后羿独坐火堆旁，指尖轻抚新换上的弓弦。
这并非寻常兽筋，乃是韧性极强的厚生牛筋，他轻轻一拉，弓弦绷紧，一声厚重的嗡鸣骤然炸开，声响震得身旁的伯益心头一跳。
“这弓弦材质不凡，何以声响如此雄浑厚重？”
后羿没有作答，再度抬手拉满长弓，嗡鸣之声比方才更加凌厉，响彻整片大营。
帐内的大禹闻声放下笔墨，目光落在案上并排的两把赤色长刀，又取出女娇寄来的家书，纸上只有短短一句：我等你归来，但切莫让我等候太久。
他反复凝视书信良久，小心翼翼收好，抬手吹灭帐中烛火。
夜色沉静，淮水滔滔，明日炸河开山，治水之战，正式拉开新的序幕。
伯益走入中军帐，神色忧虑地向大禹禀报：“后羿独自一人离营了。”
“我知晓。”
“当真只他一人南下？”
“没错。”
伯益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南方整片地界，都是三苗部族的领地，苗嵬早已放话，任何人胆敢越界开垦一寸河道，便斩杀一人，寸土不让。”
“我清楚。”
伯益见大禹神色平静，心中焦急，却也只能缄口不言。
大禹目光紧锁桌上的淮水地形图，笃定道：“他此行，绝不会擅动划定的河道工事。”
“既然不是为河道，那他孤身前往三苗营地，究竟意欲何为？”伯益满心疑惑，大禹却并未作答。
就在这时，伤势好转的应龙掀帘而入，双翼依旧缠着包扎的布帛，已经可以正常行走。
他俯身看向摊开的地图，开口问道：“后羿去往何方？”
“南下三苗地界。”
“对外说辞是换弓弦？”
“是。”
应龙看向大禹，一眼便看穿内情：“他的弓弦确实断了，长弓也随身背着，但绝非只为换弦而去。”
“我心知肚明。”
“你明明看透真相，为何还要放他孤身涉险？”
大禹缓缓抬眼，目光深沉：“我若强行下令阻拦，他必然遵命折返，可心中郁结的戾气无从抒发，积压日久，迟早会酿成更大的祸事。与其强行压制，不如让他前去了结心结，心气顺了，方能全心投身治水大业。”
“可若是心气顺了，人却埋骨三苗，这笔代价，谁能承受？”应龙反问，大禹沉默无言，没有给出答案。
入夜，天降暴雨，淮水水位再度疯涨，并非无支祁暗中作祟，纯粹是连日大雨积蓄的水势冲破堤岸，治水大营近半营帐被洪水淹没。
伯益涉水赶来，高声提醒：“禹，水位还在持续暴涨，再不退守，营帐就要尽数被淹了！”
大禹不为所动，他守在这里，只为等候三日之约到期的后羿。
第二日清晨，漫天浓雾笼罩淮水两岸，视野咫尺难辨。
大禹彻夜未眠，双目布满红血丝，并非感伤落泪，而是彻夜坚守的疲惫。伯益端来一碗清水递上前。
“先歇息片刻，喝口水吧。”
大禹没有伸手去接。
“后羿依旧没有归来。”
“我清楚。”
“要不要抽调一队精兵，南下接应搜寻？”
“不必。”
“为何？三日之期眼看就要到了。”
大禹望向漫天不散的浓雾，语气坚定：“约定的时限未到，再等一等。”
伯益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禹！三苗布防森严，后羿孤身一人，实在太过凶险！”
大禹沉声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孤身一人，他尚且能斩杀凶神相柳，三苗营地，困不住他。”
一句话落下，伯益再无异议，只能按捺住焦虑一同等候。
待到第三日傍晚，笼罩天地的浓雾终于散去，夕阳垂落，染红淮水堤岸。
大禹立身高堤之上，南边的官道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应龙站在身侧，双翼的布帛拆开大半，新生的嫩肉清晰可见。
“约定时限已至，怕是回不来了。”应龙低声劝道。
大禹伫立堤上，一言不发，任凭落日沉入远山，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就在夜色渐浓之时，一道孤单的身影，自南方官道缓缓走来。
后羿步履蹒跚，脚上崭新的草鞋再度磨烂，沾满泥泞，一如当初斩杀相柳归来时的模样。
他走到营门停下，浑身污泥浸染，衣衫破损，左臂一道深长的伤口从肩头蔓延至手肘，干涸的血痂和泥浆凝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唯有背上那柄长弓完好无损，弓身之上，绷着一根崭新的弓弦。
大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根新弦之上：“弓弦，换好了？”
“换好了。”后羿声音沙哑。
“何处换来的弦？”
“三苗的主营之内。”
中军大帐瞬间一片死寂，伯益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震惊。
大禹神色未变：“苗嵬何在？”
“被我击退，脱身逃走了。”
“你孤身闯入三苗主营，从苗嵬眼皮底下换弦，安然脱身？”
“嗯。”
“营地守卫没有阻拦你？”
后羿稍稍回想，淡淡回道：“有十二名精锐上前阻拦。”
“阻拦之人结局如何？”
“大半被我制服，仅有三人突围逃走。”
应龙眉头一挑，看向后羿：“苗嵬借机脱身，是你刻意手下留情？”
后羿沉默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大禹再次追问此行真正的目的，后羿依旧固执地回道：“只为更换弓弦。”
“弓弦已然换新，我问的是你南下的本心。”
后羿抬眼直视大禹，语气坦荡：“我是前去告诉苗嵬，他引以为傲的随身佩刀，不堪一战，根本称不上神兵。”
“说完之后呢？”
“他心生怯意，弃刀逃走了。”
大禹久久沉默，而后扯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这笑意之中没有欣喜，只有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通透。
“也罢，弓弦终究是如愿换上了。”
大禹拿起后羿带回的赤色长刀，刀身赤红，和此前三苗部族送来的礼刀形制分毫不差。他将这把夺来的长刀，与原先的佩刀并排插在案桌之上，两把红刃并立，锋芒相对。
“明日破晓，炸开淮水上游隘口，正式开凿主河道。”
“遵命。”后羿握紧背上长弓，应声领命。
应龙当即上前请战：“明日开山，我一同前往。”
“你的双翼伤势未愈，尚且无法低空飞行，前去于事无补。”
应龙眼神决绝，毫不在意自身伤势：“若是淮水河道能够顺利改道，就算双翼彻底废掉，也心甘情愿。”
大禹不再劝阻，俯身铺开完整的淮水上游地形图，提笔在第一道堵塞的山隘处画下一道直线，落笔二字，铿锵有力：开炸。
帐外篝火噼啪作响，后羿独坐火堆旁，指尖轻抚新换上的弓弦。
这并非寻常兽筋，乃是韧性极强的厚生牛筋，他轻轻一拉，弓弦绷紧，一声厚重的嗡鸣骤然炸开，声响震得身旁的伯益心头一跳。
“这弓弦材质不凡，何以声响如此雄浑厚重？”
后羿没有作答，再度抬手拉满长弓，嗡鸣之声比方才更加凌厉，响彻整片大营。
帐内的大禹闻声放下笔墨，目光落在案上并排的两把赤色长刀，又取出女娇寄来的家书，纸上只有短短一句：我等你归来，但切莫让我等候太久。
他反复凝视书信良久，小心翼翼收好，抬手吹灭帐中烛火。
夜色沉静，淮水滔滔，明日炸河开山，治水之战，正式拉开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