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灯火叙别离，三苗暗蓄谋
女娇从容落座，并未追问淮水治水的凶险，不提相柳的凶戾、无支祁的祸患，也不谈及与三苗部落对峙的筹谋，开口只问了一句最寻常的家常。
“你平日里，可有按时用饭？”
大禹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皆是按时进食。”
“军中日常膳食，吃的是什么？”
“不过寻常杂粮稀粥。”
“滋味可合心意？”
“味道寡淡，算不上适口。”
女娇当即起身：“我去灶间，为你熬一锅粥羹。”
说罢，她转身离去。大禹凝望着她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背影，一身傲骨，和五年前离别之时一般，分毫未改。
当夜营中灶房炊烟袅袅，女娇熬煮的粥羹，并非军中一成不变的杂粮粥，内里添了肉食，原是后羿方才独自进山猎获的野兔。
原来后羿早已悄然入山，猎得两只肥兔，默默放在灶房门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女娇望见门边的猎物，轻声道谢：“有劳了。”
后羿声线淡漠：“不必道谢，是禹命我进山狩猎。”
女娇一眼便看穿实情，淡淡回道：“他素来内敛克制，绝不会吩咐这般体恤细碎的差事。”
后羿无从辩驳，默然转身退去。
粥羹熬好，大禹舀起一勺尝过。
女娇坐在一旁，轻声问道：“这一回，味道可好？”
“甚好。”
“你又在哄我。”
“此番所言，绝非虚言。”
沉寂五年，女娇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大禹静静望着这抹久违的温柔，低头将一碗粥羹一饮而尽。
入夜，营帐之内灯火摇曳，二人并肩静坐，良久无话。
女娇轻轻倚靠在大禹肩头，他身姿端正，一动不动，任由她依偎。
许久之后，女娇缓缓开口：
“你写给我的每一封家书，落款永远只有三个字：我还在。”
“只因每一次身陷危难，我始终守在治水前线，不曾退缩。”
又是一段绵长的静默。
“禹君。”
“我在。”
“这五年光阴，你亲手疏通改道了多少河道？”
“至今，仅疏通渭水、洛水二条主干河道。”
“余下尚未平复的水患，尚有多少？”
大禹望向案上密密麻麻的山河舆图，沉吟道：“天下待治的水患，依旧数不胜数。”
女娇将头靠得更近，柔声宽慰：“无妨，治水之路漫漫，徐徐图之。”
大禹没有应声。
帐外篝火旁，后羿独坐火堆之前，膝上平放着更换了牛筋新弦的长弓。
他指尖摩挲着紧实坚硬的弓弦，轻轻一拉，弦身震颤，弹出一声清越的绷响。
一旁，应龙倚靠古树，残破的双翼垂落身侧，开口问道：“夜深人静，你反复拉弓，心中究竟所思何事？”
“常年征战沙场，不过旧习罢了。”
“女娇千里跋涉而来与自家君侯相聚，你本该心生欣喜才对。”
“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既然欣喜，为何还要频频拉弓，绷紧心神？”
后羿闭口不答，再度抬手拉开弓弦，清亮的弦鸣划破夜色，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应龙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刀之上，缓缓出言：“后羿，你这柄战刀的刀刃，早已卷刃。”
后羿低头看向刀身，这道缺口，是昔日斩杀相柳时留下的伤痕，此后连年征战，他始终不曾换刀。
“我知晓。”
“为何不锻造一柄锋利的新刀？”
“不必更换。”
“其中缘由何在？”
后羿收了长弓，神色沉凝肃穆：“这柄刀，曾直面相柳，劈斩过凶兽肉身。”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纵然如今锋刃有损、力道不复往昔，却是我亲手斩杀强敌的兵刃，意义不同。”
帐内，女娇伏案沉沉睡去。
大禹毫无睡意，静静凝望着枕边之人。
五年操劳，她脸上已刻满风霜，身形也日渐清瘦。
她的掌心布满多年劳作磨出的厚茧。
这一路征途，千里跋涉，磨破的鞋履又何止两双。
可那双能直透人心的眼眸，自始至终，未曾有变。
他小心翼翼为女娇掖好被褥，转身拿起案头毛笔，在淮水以南的疆域界线旁，落下第二处标记，直指三苗部族腹地，落笔二字：第二。
搁下笔，他再度看向熟睡的女娇，又望向案上一白两红三柄并排摆放的战刀，心中筹谋，已然笃定。
自从大禹顺势将淮水泛滥的洪流引向三苗地界，此举直接触及有苗氏一族的根本利益，引得三苗全族群情激愤，怒火滔天。
有苗氏当即召开部族最高规格的军事议事会，联合崇山势力共商对策，决意先发制人，铲除大禹这个心腹大患。
这场联军议事会由两方势力共同主持：一方是以有苗君为首的三苗本部，另一方，则是坐镇崇山、宗族改姓石氏的驩兜。
论血脉辈分，驩兜本是大禹的堂叔，乃是颛顼高阳氏之子（颛顼有二十四子），早年也曾是尧帝朝堂身居高位的重臣。
昔日他因举荐共工入朝，又感念同族兄弟鲧蒙冤受死、被舜帝诛杀，心中愤懑不平，暗中培植势力结党，最终获罪，被舜帝流放至南方崇山之地。
流放崇山之后，为避中原朝堂猜忌，驩兜一族索性宗族改姓为石。
他膝下共有七子：驩昭、驩朔、驩溟、驩瘴、驩岩、驩蛮、驩烽。父子一脉扎根崇山，将中原成熟的治水技法、农耕技艺带入南方蛮荒之地，与苗蛮部族相融，在崇山构建起稳固的聚落，势力日益强盛。
当年鲧身死之后，其麾下旧部并未被舜帝的部落联盟彻底清算。
大禹身为鲧之子，主动舍弃父亲遗留的部族势力，全身心投身天下治水大业，凭一桩桩实打实的功绩，重新赢得天下诸部的信任与敬重，也为日后承接舜帝禅位，铺就了坚实的前路。
追溯宗室谱系，鲧与驩兜同为颛顼之子，颛顼是黄帝之孙、昌意之子，父系本源为姬姓。
鲧迎娶有莘氏女子，有莘氏本为姒姓，鲧为亲近妻族，遂改姓姒。
大禹承袭母系血脉，本姓姒，名文命，世人称姒文命。
按辈分论，姒文命是驩兜的侄子，但驩兜始终介怀大禹归顺舜帝朝堂之举。
是以他主动与三苗缔结盟约，图谋推翻舜帝的部落联盟政权。
联军议事之上，驩兜与有苗君定下共识：大禹刻意疏导洪水灌入三苗疆域，本意便是借水患削弱、吞并他们的部族。
此事绝不能坐以待毙，二人议定，必须抢先出手，主动起兵发难。
“你平日里，可有按时用饭？”
大禹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皆是按时进食。”
“军中日常膳食，吃的是什么？”
“不过寻常杂粮稀粥。”
“滋味可合心意？”
“味道寡淡，算不上适口。”
女娇当即起身：“我去灶间，为你熬一锅粥羹。”
说罢，她转身离去。大禹凝望着她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背影，一身傲骨，和五年前离别之时一般，分毫未改。
当夜营中灶房炊烟袅袅，女娇熬煮的粥羹，并非军中一成不变的杂粮粥，内里添了肉食，原是后羿方才独自进山猎获的野兔。
原来后羿早已悄然入山，猎得两只肥兔，默默放在灶房门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女娇望见门边的猎物，轻声道谢：“有劳了。”
后羿声线淡漠：“不必道谢，是禹命我进山狩猎。”
女娇一眼便看穿实情，淡淡回道：“他素来内敛克制，绝不会吩咐这般体恤细碎的差事。”
后羿无从辩驳，默然转身退去。
粥羹熬好，大禹舀起一勺尝过。
女娇坐在一旁，轻声问道：“这一回，味道可好？”
“甚好。”
“你又在哄我。”
“此番所言，绝非虚言。”
沉寂五年，女娇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大禹静静望着这抹久违的温柔，低头将一碗粥羹一饮而尽。
入夜，营帐之内灯火摇曳，二人并肩静坐，良久无话。
女娇轻轻倚靠在大禹肩头，他身姿端正，一动不动，任由她依偎。
许久之后，女娇缓缓开口：
“你写给我的每一封家书，落款永远只有三个字：我还在。”
“只因每一次身陷危难，我始终守在治水前线，不曾退缩。”
又是一段绵长的静默。
“禹君。”
“我在。”
“这五年光阴，你亲手疏通改道了多少河道？”
“至今，仅疏通渭水、洛水二条主干河道。”
“余下尚未平复的水患，尚有多少？”
大禹望向案上密密麻麻的山河舆图，沉吟道：“天下待治的水患，依旧数不胜数。”
女娇将头靠得更近，柔声宽慰：“无妨，治水之路漫漫，徐徐图之。”
大禹没有应声。
帐外篝火旁，后羿独坐火堆之前，膝上平放着更换了牛筋新弦的长弓。
他指尖摩挲着紧实坚硬的弓弦，轻轻一拉，弦身震颤，弹出一声清越的绷响。
一旁，应龙倚靠古树，残破的双翼垂落身侧，开口问道：“夜深人静，你反复拉弓，心中究竟所思何事？”
“常年征战沙场，不过旧习罢了。”
“女娇千里跋涉而来与自家君侯相聚，你本该心生欣喜才对。”
“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既然欣喜，为何还要频频拉弓，绷紧心神？”
后羿闭口不答，再度抬手拉开弓弦，清亮的弦鸣划破夜色，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应龙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刀之上，缓缓出言：“后羿，你这柄战刀的刀刃，早已卷刃。”
后羿低头看向刀身，这道缺口，是昔日斩杀相柳时留下的伤痕，此后连年征战，他始终不曾换刀。
“我知晓。”
“为何不锻造一柄锋利的新刀？”
“不必更换。”
“其中缘由何在？”
后羿收了长弓，神色沉凝肃穆：“这柄刀，曾直面相柳，劈斩过凶兽肉身。”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纵然如今锋刃有损、力道不复往昔，却是我亲手斩杀强敌的兵刃，意义不同。”
帐内，女娇伏案沉沉睡去。
大禹毫无睡意，静静凝望着枕边之人。
五年操劳，她脸上已刻满风霜，身形也日渐清瘦。
她的掌心布满多年劳作磨出的厚茧。
这一路征途，千里跋涉，磨破的鞋履又何止两双。
可那双能直透人心的眼眸，自始至终，未曾有变。
他小心翼翼为女娇掖好被褥，转身拿起案头毛笔，在淮水以南的疆域界线旁，落下第二处标记，直指三苗部族腹地，落笔二字：第二。
搁下笔，他再度看向熟睡的女娇，又望向案上一白两红三柄并排摆放的战刀，心中筹谋，已然笃定。
自从大禹顺势将淮水泛滥的洪流引向三苗地界，此举直接触及有苗氏一族的根本利益，引得三苗全族群情激愤，怒火滔天。
有苗氏当即召开部族最高规格的军事议事会，联合崇山势力共商对策，决意先发制人，铲除大禹这个心腹大患。
这场联军议事会由两方势力共同主持：一方是以有苗君为首的三苗本部，另一方，则是坐镇崇山、宗族改姓石氏的驩兜。
论血脉辈分，驩兜本是大禹的堂叔，乃是颛顼高阳氏之子（颛顼有二十四子），早年也曾是尧帝朝堂身居高位的重臣。
昔日他因举荐共工入朝，又感念同族兄弟鲧蒙冤受死、被舜帝诛杀，心中愤懑不平，暗中培植势力结党，最终获罪，被舜帝流放至南方崇山之地。
流放崇山之后，为避中原朝堂猜忌，驩兜一族索性宗族改姓为石。
他膝下共有七子：驩昭、驩朔、驩溟、驩瘴、驩岩、驩蛮、驩烽。父子一脉扎根崇山，将中原成熟的治水技法、农耕技艺带入南方蛮荒之地，与苗蛮部族相融，在崇山构建起稳固的聚落，势力日益强盛。
当年鲧身死之后，其麾下旧部并未被舜帝的部落联盟彻底清算。
大禹身为鲧之子，主动舍弃父亲遗留的部族势力，全身心投身天下治水大业，凭一桩桩实打实的功绩，重新赢得天下诸部的信任与敬重，也为日后承接舜帝禅位，铺就了坚实的前路。
追溯宗室谱系，鲧与驩兜同为颛顼之子，颛顼是黄帝之孙、昌意之子，父系本源为姬姓。
鲧迎娶有莘氏女子，有莘氏本为姒姓，鲧为亲近妻族，遂改姓姒。
大禹承袭母系血脉，本姓姒，名文命，世人称姒文命。
按辈分论，姒文命是驩兜的侄子，但驩兜始终介怀大禹归顺舜帝朝堂之举。
是以他主动与三苗缔结盟约，图谋推翻舜帝的部落联盟政权。
联军议事之上，驩兜与有苗君定下共识：大禹刻意疏导洪水灌入三苗疆域，本意便是借水患削弱、吞并他们的部族。
此事绝不能坐以待毙，二人议定，必须抢先出手，主动起兵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