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淮水晨雾，神龙忘旧
淮水大营之中，白日众人方才结束山崖开凿的苦役，人人满身尘土，疲惫不堪。
大禹浑身沾满泥泞，衣衫被泥水浸透，直至暮色四合，晚风微凉，他才踏着沉沉夜色，返回营帐。
入夜之后，大禹端坐木案之前，静静听着女娇诉说治水方略。
“治水贵在疏导，不可一味堵截。陡峭险峻的山崖不必强行开凿，松软淤烂的土地，也万万不能修筑绵长堤坝。”
听闻这番话，大禹心头豁然开朗，连日郁结的愁绪一扫而空。
他低声慨然长叹，执起木笔，将这套完整的治水方略郑重誊写在木简之上，打算第二日破晓，便召集所有官吏，彻底推翻原先冒进的施工之法。
一旁掌管水工的官吏上前，细细看过木简上的计策，满脸惊叹。
“这般卓绝远见绝非寻常妇人所有，涂山夫人定然深谙天地水土的玄妙至理。”
女娇轻轻摇头，坦言这番见解并非出自自己。
她新近认下一位义姊，来历神秘莫测，眼界囊括天地山河，平日里时常教导启辨识山川脉络。
有幸将这位神女留在涂山，家中既有她代为照拂孩儿，又总能时时听闻金玉良言，实在是治水大业之中莫大的机缘。
大禹微微颔首，却未曾联想到昔日青石留痕、仅有一面之缘的华胥氏——伏羲与女娲之母，人族始祖母，世人尊称九河神女，竟然是女娇所说的义姊。
次日天光未亮，禹便早早醒转。
女娇尚在酣眠，被褥平整妥帖，是禹夜半起身时，特意为她仔细掖好。
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出营帐。
淮水之上浓雾弥漫，浓重的湿气黏腻阴冷，拂在面颊之上，如同蒙上一层湿冷薄皮。
应龙斜倚在老树根上，依旧维持着昨日的姿势。
原先包扎伤口的布帛早已尽数取下，苍白枯败的皮肉裸露在外，双翼多处溃烂，森白骨茬隐隐刺破皮肉，触目惊心。
禹缓步走上前去。
“应龙。”
应龙纹丝不动。
“应龙。”
应龙缓缓转过头，抬眼望向禹。
往日里他一双金瞳竖眸，灼灼明亮，宛如两块烧红的赤铜。
此刻那双眼眸却黯淡空洞，并非劳碌疲惫，而是一片茫然虚无。
应龙定定凝视着禹，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陌生疏离。
“你是谁？”
禹身形骤然一僵，浓雾模糊了他的神色，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钻进耳中。
“应龙，是我，禹。”
应龙微微眨了眨眼，语气迟疑恍惚：“禹？”
“正是。”
“哪一个禹？”
禹五指死死攥紧，心头酸涩翻涌，喉间阵阵发堵。
“治水的禹。当年是你，助我四处疏浚河道的那个禹。”
应龙垂首思索许久，口中反复低声呢喃：“改河道……我曾经帮你改过河道？”
“济水一战，你张开双翼，硬生生挡住了相柳的头颅。”
应龙低头望向自己残破不堪的羽翼，灰白皮肉溃烂翻卷，大片鳞甲尽数脱落。他伸出龙爪，轻轻触碰狰狞伤口，茫然自语：“这便是我的翅膀？”
“是。”
“为何烂成这般模样？”
禹默然垂首，无言作答。
应龙再度抬眸，执拗地追问：“你还未曾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这时后羿自营帐中走出，方才二人的对话尽数落入耳中。
他立在帐门前，静静望着树下失了记忆的应龙。
应龙目光转向他：“你又是谁？”
“后羿。”
“后羿又是何人？”
后羿不再多言，迈步走到禹身侧，二人并肩而立，沉默注视着神志恍惚的应龙。
应龙来回打量二人，眉头微微蹙起：“你们二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日日相见。”禹沉声开口。
“日日？”
“不错，朝夕相伴，从未分开。”
应龙闭目冥思片刻，最终缓缓摇头，眼底一片空茫。
“我想不起来了。”
女娇听见帐外动静，缓步走出，一眼便看见倚靠老树、羽翼残破，将昔日故人尽数视作陌生人的应龙。
她没有出声追问缘由，径直上前，蹲在应龙身前。
“应龙。”
应龙看向她：“你是谁？”
“我是女娇，禹的妻子。”
应龙沉吟片刻，看向身旁的禹，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竟已有妻子？”
“三年之前，我与她在涂山成婚。”
“三年前……”应龙闭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语气淡漠漠然，“过往种种，我全都记不得了。”
不多时，伯益也匆匆赶来。
应龙看向新来之人：“你又是谁？”
“伯益，负责为禹记录工事账目。”
“记账？”
“记下你搬运过多少山石，耗费多少木料粮草。”
应龙低头望向自己硕大的龙爪，鳞片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粉嫩新生的血肉：“这些河床淤泥，都是我亲手按压夯实的？”
“正是。你曾连续三日不眠不休，以龙爪压实河底淤泥。”
应龙陷入长久沉默。
禹抬手示意后羿、女娇、伯益尽数退下，林间只剩他与应龙二人，清晨浓雾依旧缭绕不散。
禹挨着树根，在应龙身侧静静坐下。
“应龙。”
“嗯。”
“记不得我，也无妨。”
应龙侧过头看向他：“那于你而言，什么才算要紧之事？”
“你的翅膀因我重伤。无论你记不记得前尘往事，这份因果，永远系在我身上。”
应龙语气平淡无波：“你说如此便是如此，横竖我如今什么都记不清了。”
禹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应龙，你从前说过，最怕有朝一日，彻底忘了我。”
“我说过这话？”
“昨夜，你尚且同我说过。”
应龙轻轻摇头：“全无半点印象。”
“那我今日亲口告诉你。”
禹目光沉静，牢牢望向应龙，“我名禹，你名应龙。你是上古天龙，受我恳请，出山助我疏浚天下江河。你倾尽神力相助，换来的代价，便是一双残破翅膀，还有所有记忆。羽翼日渐衰败，记忆也一点一滴消磨殆尽。”
应龙听完，淡淡问道：“仅仅只有这些？”
“仅此而已。”
应龙略作思索：“那往后，你还会让我继续开凿河道吗？”
“会。”
“翅膀已经废掉，我又该如何出力？”
禹语气无比坚定：“但不是现在。眼下你只需安心养伤即可。我已经安排数十名健壮士卒，将你抬往涂山静养，交由女娇照料。”
应龙扯了扯嘴角，龙本面容狰狞，咧嘴之时獠牙外露，模样算不上好看，可落在禹眼中，这便是世间最温暖安稳的笑意。
应龙：“我不去，哪里都不去。”
禹：“你性子实在太过固执。”
应龙：“只是我再也记不起从前了。”
禹：“无妨。”
“你必须每日都同我说一遍，告诉我你是谁。”
“我答应你。”
“一日都不能间断。”
“每日必至，绝不缺席。”
当日上午，营帐之内，女娇细细打磨着那柄白陨铁宝刀。
后羿坐在一旁，看着她一遍遍往复摩擦刀刃。
“你此刻专心磨刀，意欲何为？”
“应龙已经忘了禹。”女娇手上动作未曾停歇。
“方才的对话，我全都听见了。”
“明日，他或许便会忘了我。”
“或许当真如此。”
“再过几日，连你，连伯益，他也会一并忘却干净。”
后羿默然不语。女娇举起宝刀，迎着天光端详雪亮锋利的刃口。
“所以我要将刀磨得无比锋利。”
“一柄刀，又能留住什么？”
“倘若他日他彻底遗忘所有人，至少还能记住这柄刀。刀以白铁铸就，白铁历经千秋岁月，永远不会失忆。”
后羿望着这柄整整打磨了三年的宝刀：“你足足磨了三年，便是为了今日吗？”
女娇放下宝刀，轻声开口：“并非只为今日。只为让他永远记得，世间一直有人，在原地等他归来。”
后羿不再答话，取下肩头长弓，检查新换上的牛筋弓弦，抬手轻轻一拉，弓弦嗡然震颤，清越声响在营帐之中久久回荡。
夜幕降临，营帐之内灯火昏黄摇曳。
女娇依偎在禹身侧，应龙独自在营外徘徊。
禹清晰听见外面断断续续的问话。
“你是谁？”
“伯益。”
“伯益是做什么的？”
“为禹记录治水账目。”
“禹又是谁？”
帐外久久无人应答，伯益的脚步声缓缓远去。
应龙茫然的声音，依旧飘荡在沉沉夜色里。
“喂，谁来告诉我，禹到底是谁？”
禹伸手，紧紧握住女娇的手。
女娇轻声问道：“心里难受吗？”
“不难受。”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女娇将头倚靠在他肩头，低声追问：“禹，明日应龙会不会忘掉我？”
“或许会。”
“后天呢？”
“或许依旧如此。”
“大后天呢？”
禹沉默无言。
女娇继续柔声追问：“往后，你便要日复一日，亲口将所有往事讲给他听吗？”
“是。”
“要讲到什么时候才算尽头？”
禹沉思片刻，语气沉稳笃定：“讲到他不必我提醒，便能完整记起所有往事为止。”
“若是他一辈子都记不起来呢？”
“那我便一辈子，日日讲给他听。”
女娇安静依偎许久，再度开口：“禹，将来你会不会也忘记这些过往？”
禹看向怀中之人，语气笃定：“不会。”
“你何以如此确定？”
“因为你磨了三年的骨刀，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
女娇唇边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营帐之外，夜色沉沉，应龙茫然的声音还在一遍遍响起。
“禹是谁？有没有人告诉我禹是谁？”
四下空旷，无人应答。
大禹浑身沾满泥泞，衣衫被泥水浸透，直至暮色四合，晚风微凉，他才踏着沉沉夜色，返回营帐。
入夜之后，大禹端坐木案之前，静静听着女娇诉说治水方略。
“治水贵在疏导，不可一味堵截。陡峭险峻的山崖不必强行开凿，松软淤烂的土地，也万万不能修筑绵长堤坝。”
听闻这番话，大禹心头豁然开朗，连日郁结的愁绪一扫而空。
他低声慨然长叹，执起木笔，将这套完整的治水方略郑重誊写在木简之上，打算第二日破晓，便召集所有官吏，彻底推翻原先冒进的施工之法。
一旁掌管水工的官吏上前，细细看过木简上的计策，满脸惊叹。
“这般卓绝远见绝非寻常妇人所有，涂山夫人定然深谙天地水土的玄妙至理。”
女娇轻轻摇头，坦言这番见解并非出自自己。
她新近认下一位义姊，来历神秘莫测，眼界囊括天地山河，平日里时常教导启辨识山川脉络。
有幸将这位神女留在涂山，家中既有她代为照拂孩儿，又总能时时听闻金玉良言，实在是治水大业之中莫大的机缘。
大禹微微颔首，却未曾联想到昔日青石留痕、仅有一面之缘的华胥氏——伏羲与女娲之母，人族始祖母，世人尊称九河神女，竟然是女娇所说的义姊。
次日天光未亮，禹便早早醒转。
女娇尚在酣眠，被褥平整妥帖，是禹夜半起身时，特意为她仔细掖好。
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出营帐。
淮水之上浓雾弥漫，浓重的湿气黏腻阴冷，拂在面颊之上，如同蒙上一层湿冷薄皮。
应龙斜倚在老树根上，依旧维持着昨日的姿势。
原先包扎伤口的布帛早已尽数取下，苍白枯败的皮肉裸露在外，双翼多处溃烂，森白骨茬隐隐刺破皮肉，触目惊心。
禹缓步走上前去。
“应龙。”
应龙纹丝不动。
“应龙。”
应龙缓缓转过头，抬眼望向禹。
往日里他一双金瞳竖眸，灼灼明亮，宛如两块烧红的赤铜。
此刻那双眼眸却黯淡空洞，并非劳碌疲惫，而是一片茫然虚无。
应龙定定凝视着禹，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陌生疏离。
“你是谁？”
禹身形骤然一僵，浓雾模糊了他的神色，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钻进耳中。
“应龙，是我，禹。”
应龙微微眨了眨眼，语气迟疑恍惚：“禹？”
“正是。”
“哪一个禹？”
禹五指死死攥紧，心头酸涩翻涌，喉间阵阵发堵。
“治水的禹。当年是你，助我四处疏浚河道的那个禹。”
应龙垂首思索许久，口中反复低声呢喃：“改河道……我曾经帮你改过河道？”
“济水一战，你张开双翼，硬生生挡住了相柳的头颅。”
应龙低头望向自己残破不堪的羽翼，灰白皮肉溃烂翻卷，大片鳞甲尽数脱落。他伸出龙爪，轻轻触碰狰狞伤口，茫然自语：“这便是我的翅膀？”
“是。”
“为何烂成这般模样？”
禹默然垂首，无言作答。
应龙再度抬眸，执拗地追问：“你还未曾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这时后羿自营帐中走出，方才二人的对话尽数落入耳中。
他立在帐门前，静静望着树下失了记忆的应龙。
应龙目光转向他：“你又是谁？”
“后羿。”
“后羿又是何人？”
后羿不再多言，迈步走到禹身侧，二人并肩而立，沉默注视着神志恍惚的应龙。
应龙来回打量二人，眉头微微蹙起：“你们二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日日相见。”禹沉声开口。
“日日？”
“不错，朝夕相伴，从未分开。”
应龙闭目冥思片刻，最终缓缓摇头，眼底一片空茫。
“我想不起来了。”
女娇听见帐外动静，缓步走出，一眼便看见倚靠老树、羽翼残破，将昔日故人尽数视作陌生人的应龙。
她没有出声追问缘由，径直上前，蹲在应龙身前。
“应龙。”
应龙看向她：“你是谁？”
“我是女娇，禹的妻子。”
应龙沉吟片刻，看向身旁的禹，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竟已有妻子？”
“三年之前，我与她在涂山成婚。”
“三年前……”应龙闭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语气淡漠漠然，“过往种种，我全都记不得了。”
不多时，伯益也匆匆赶来。
应龙看向新来之人：“你又是谁？”
“伯益，负责为禹记录工事账目。”
“记账？”
“记下你搬运过多少山石，耗费多少木料粮草。”
应龙低头望向自己硕大的龙爪，鳞片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粉嫩新生的血肉：“这些河床淤泥，都是我亲手按压夯实的？”
“正是。你曾连续三日不眠不休，以龙爪压实河底淤泥。”
应龙陷入长久沉默。
禹抬手示意后羿、女娇、伯益尽数退下，林间只剩他与应龙二人，清晨浓雾依旧缭绕不散。
禹挨着树根，在应龙身侧静静坐下。
“应龙。”
“嗯。”
“记不得我，也无妨。”
应龙侧过头看向他：“那于你而言，什么才算要紧之事？”
“你的翅膀因我重伤。无论你记不记得前尘往事，这份因果，永远系在我身上。”
应龙语气平淡无波：“你说如此便是如此，横竖我如今什么都记不清了。”
禹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应龙，你从前说过，最怕有朝一日，彻底忘了我。”
“我说过这话？”
“昨夜，你尚且同我说过。”
应龙轻轻摇头：“全无半点印象。”
“那我今日亲口告诉你。”
禹目光沉静，牢牢望向应龙，“我名禹，你名应龙。你是上古天龙，受我恳请，出山助我疏浚天下江河。你倾尽神力相助，换来的代价，便是一双残破翅膀，还有所有记忆。羽翼日渐衰败，记忆也一点一滴消磨殆尽。”
应龙听完，淡淡问道：“仅仅只有这些？”
“仅此而已。”
应龙略作思索：“那往后，你还会让我继续开凿河道吗？”
“会。”
“翅膀已经废掉，我又该如何出力？”
禹语气无比坚定：“但不是现在。眼下你只需安心养伤即可。我已经安排数十名健壮士卒，将你抬往涂山静养，交由女娇照料。”
应龙扯了扯嘴角，龙本面容狰狞，咧嘴之时獠牙外露，模样算不上好看，可落在禹眼中，这便是世间最温暖安稳的笑意。
应龙：“我不去，哪里都不去。”
禹：“你性子实在太过固执。”
应龙：“只是我再也记不起从前了。”
禹：“无妨。”
“你必须每日都同我说一遍，告诉我你是谁。”
“我答应你。”
“一日都不能间断。”
“每日必至，绝不缺席。”
当日上午，营帐之内，女娇细细打磨着那柄白陨铁宝刀。
后羿坐在一旁，看着她一遍遍往复摩擦刀刃。
“你此刻专心磨刀，意欲何为？”
“应龙已经忘了禹。”女娇手上动作未曾停歇。
“方才的对话，我全都听见了。”
“明日，他或许便会忘了我。”
“或许当真如此。”
“再过几日，连你，连伯益，他也会一并忘却干净。”
后羿默然不语。女娇举起宝刀，迎着天光端详雪亮锋利的刃口。
“所以我要将刀磨得无比锋利。”
“一柄刀，又能留住什么？”
“倘若他日他彻底遗忘所有人，至少还能记住这柄刀。刀以白铁铸就，白铁历经千秋岁月，永远不会失忆。”
后羿望着这柄整整打磨了三年的宝刀：“你足足磨了三年，便是为了今日吗？”
女娇放下宝刀，轻声开口：“并非只为今日。只为让他永远记得，世间一直有人，在原地等他归来。”
后羿不再答话，取下肩头长弓，检查新换上的牛筋弓弦，抬手轻轻一拉，弓弦嗡然震颤，清越声响在营帐之中久久回荡。
夜幕降临，营帐之内灯火昏黄摇曳。
女娇依偎在禹身侧，应龙独自在营外徘徊。
禹清晰听见外面断断续续的问话。
“你是谁？”
“伯益。”
“伯益是做什么的？”
“为禹记录治水账目。”
“禹又是谁？”
帐外久久无人应答，伯益的脚步声缓缓远去。
应龙茫然的声音，依旧飘荡在沉沉夜色里。
“喂，谁来告诉我，禹到底是谁？”
禹伸手，紧紧握住女娇的手。
女娇轻声问道：“心里难受吗？”
“不难受。”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女娇将头倚靠在他肩头，低声追问：“禹，明日应龙会不会忘掉我？”
“或许会。”
“后天呢？”
“或许依旧如此。”
“大后天呢？”
禹沉默无言。
女娇继续柔声追问：“往后，你便要日复一日，亲口将所有往事讲给他听吗？”
“是。”
“要讲到什么时候才算尽头？”
禹沉思片刻，语气沉稳笃定：“讲到他不必我提醒，便能完整记起所有往事为止。”
“若是他一辈子都记不起来呢？”
“那我便一辈子，日日讲给他听。”
女娇安静依偎许久，再度开口：“禹，将来你会不会也忘记这些过往？”
禹看向怀中之人，语气笃定：“不会。”
“你何以如此确定？”
“因为你磨了三年的骨刀，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
女娇唇边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营帐之外，夜色沉沉，应龙茫然的声音还在一遍遍响起。
“禹是谁？有没有人告诉我禹是谁？”
四下空旷，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