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集：我要振兴诡市经济！——三成俸禄
林小闲从亭衙那张破木床上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上那道去年就存在的裂缝——以及裂缝里探出来的半截老鼠尾巴。
他习以为常地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
“这个月俸禄该到了吧？”他喃喃自语，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再不到就活不下去了……钟伯上个月赊的账还没还，朱夯夯那头猪又涨了十斤肉，饭量也跟着涨了……”
他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破了个洞的官服，吸了吸鼻子，晃悠到前堂。
俸禄袋就搁在案几上。
瘪的。
那种瘪，不是普通的瘪，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想往里面扔两文钱的瘪。
林小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拿起袋子抖了抖——掉出几串钱，还有一小袋米，砸在桌上发出轻飘飘的“噗”的一声。
他蹲下去，把掉出来的钱串子捡起来，数了一遍。不信，又数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两贯钱。一石半米。
门房里传来钟伯慢悠悠的声音：“别数了，我今早帮你点过了，两贯零四百文。你那表情，跟死了亲爹似的。”
林小闲捧着钱袋，表情逐渐狰狞：“这叫俸禄？我堂堂九品亭长，从九品！朝廷命官！一个月就给我两贯钱？汴梁街头卖炊饼的一天都不止这个数！”
钟伯躺在门房的躺椅上，眼皮都没抬：“叫花子可没你惨。人家讨饭还能讨个饱，你讨饭还得倒贴——上个月给那个摔断腿的狐妖垫的医药费，还了吧？”
林小闲脸色一僵。
“上上个月修陆昭雪炸飞的半面墙，钱还了吧？”
脸色再僵。
“还有朱夯夯那十石禄米，你打算什么时候给？那猪可是天天念叨。”
话音刚落，猪圈方向探出一颗硕大的猪头。朱夯夯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猪嘴一咧，贱兮兮的声音响彻整个亭衙：
“对对对！我这个月的禄米呢？十石，一粒都不能少！林小闲我跟你讲，你别想赖账，我可是有编制的巡捕猪，开封府备案过的！你敢少我一粒米，我就去开封府告你虐待下属！再去展捕头那告你虐待家畜”
林小闲抄起桌上的毛笔就砸过去：“你一个猪，要那么多禄米干什么！”
朱夯夯灵活地一缩头，毛笔砸在猪圈栅栏上，它又从栅栏缝里探出嘴：“攒着啊！万一哪天我去高老庄祭祖不回来了，总得留点家产吧？再说了，我吃不完可以给钟伯啊，我就当这个老不死的是我亲孙子了”
钟伯从躺椅上弹起来：“放你娘的猪屁！你他娘的是我孙子。呸，不对，谁要一个猪当孙子！”
“你才放屁！要不是当年你个老不死的抽风，能有今天？！”
“别废话，你甭把事都扔我头上！”
“去你的大爷的，非争那点破事，弄得我吃瓜捞！”
“滚蛋，那是老子该得的！”
一老一猪隔着院子对骂起来，唾沫横飞，气势汹汹。
林小闲扶额，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演武场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轰！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隐约可见一个焦黑的身影从烟雾中冲出来，一路狂奔进院子。
“林亭长！”陆昭雪一身焦黑，头发炸成爆炸式，但眼神炽热得像两团火，“我刚刚领悟了炎凰之火的第七重境界！”
林小闲看着她那副“刚从战场爬出来”的造型，面无表情：“哦。”
陆昭雪激动地挥舞双手：“这次真的不一样！我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在我体内奔涌，像是要冲破天际！虽然炸了三次，但我发誓——下次一定能成！”
林小闲低头看看手里的钱袋，又抬头看看陆昭雪身后还在冒烟的演武场废墟，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算了算：修演武场的钱，大概够买十石米。
林小闲揣着那袋瘪得可怜的钱，晃晃悠悠往开封府走。
诡市的早晨热闹得很，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上工的脚夫匆匆而过，几个小童追着跑着从身边蹿过去。林小闲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子不平衡越来越强烈。
“我一个小小的从九品，手下却管着999户妖魔鬼怪，每天操的是三界的心，处理的是仙狐打架、僵尸投诉、厉鬼拆迁……”他自言自语，“结果俸禄还不如街头卖炊饼的？”
正说着，路过一个炊饼摊。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把一笼热腾腾的炊饼端出来。旁边一个小孩踮着脚数钱：“爹，今早卖了八十文了！”
大汉咧嘴一笑：“这才哪到哪，晌午能破两百！”
林小闲脚步一顿，默默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走到忘忧茶馆门口，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精准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林亭长。”白七七笑靥如花，温婉可人，“看你愁眉苦脸的，来喝杯忘忧茶？新调的方子，保你喝完忘了烦恼。”
林小闲警惕地后退半步：“多少钱？”
白七七笑容不变：“二十文。”
林小闲扭头就走。
“十五文！”
继续走。
“十文！十文还不行吗？林亭长，你这砍价也太狠了——”
林小闲停下脚步，回头，伸出一只手：“五文。”
白七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成交。不过得先付钱。”
林小闲掏出五文钱拍在她手里，跟着进了茶馆。
茶确实挺好喝。清清爽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喝下去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连那袋瘪俸禄带来的郁闷都淡了许多。
喝完出门，走出二十步，他突然站住了。
“……这五文是今天的饭钱。”
他回头看了看茶馆的方向，白七七正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笑得温婉贤淑。
林小闲咬了咬牙，继续往诡市外走。
路过俏狐坊的时候，胡清瑶正站在门口整理幌子。见他经过，眼睛一亮：“哎呀林亭长，来得正好！店里新到了一批蜀锦，要不要看看？给你打八折——”
林小闲摆摆手，脚步不停：“没钱！”
胡清瑶愣了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嘀咕道：“堂堂亭长，怎么比我还穷？”
林小闲避开所有诱惑一路杀到开封府。
门口护卫本来想拦，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那眼神里带着没吃早饭的怨气、被扣俸禄的愤怒、以及“你敢拦我我就躺地上讹你”的决绝。
护卫一看是诡市亭长来了，互相使了个眼色默默让开了路。
后堂里，赵元楷正坐在太师椅上盘核桃。那对核桃被他盘得油光锃亮，包浆厚得能当镜子用。
林小闲几步冲进去，“砰”的一声把那袋瘪俸禄拍在桌上。
“赵大人！”
赵元楷手一抖，核桃差点掉地上。他定了定神，看清来人，脸上迅速堆起官场标准的和煦笑容：“哎呀，小闲啊，来得正好，本府正要找你——”
“您别跟我来这套。”林小闲指着桌上的钱袋，“您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俸禄只发三成’？”
赵元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端起官威，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自己看看吧。户部的批文。”
林小闲接过，念出声：“‘诡市坊区，岁入税赋不及其他坊市十之一二，坊内商户疑似多为空壳。着开封府核查整顿，若再无起色，该坊当撤并入邻近县治，亭长一职予以裁撤，相关官员追缴已发俸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尖叫：“撤并？裁撤？追缴？！”
赵元楷叹气，语重心长得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小闲啊，本府也不容易。你知道户部是怎么说的吗？‘诡市那地方，一年收上来的税，还不够买一车朱砂画符！’本府替你据理力争，嘴皮子都磨破了，头发都白了几根——最后才保住你这三成俸禄。否则，你不但一文钱拿不到，还得倒赔！”
林小闲咬牙：“所以您的意思是，诡市税收太低，要撤我的摊子？”
赵元楷摊手，一脸无奈：“本府也很为难啊。这样吧，本府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内，你若能让诡市税收达到汴梁各坊市的平均水平，此事一笔勾销。若不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小闲，“你另谋高就，诡市归隔壁县管。”
林小闲瞪大眼睛：“一个月？您当我是财神爷下凡？”
赵元楷盘了盘核桃，慢悠悠地说：“本府听说，你在诡市混得风生水起，连僵尸投诉都能摆平，狐妖打架都能劝和。区区税收，应该难不倒你吧？”
林小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挺能处理的——虽然处理的方式不太常规。
赵元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再说了，诡市那地方，真要归了隔壁县，那些‘特殊居民’闹起来，你猜谁会倒霉？”
林小闲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钟伯撒泼打滚，抱着县太爷的腿哭“我一把年纪了你们不能赶我走”；
朱夯夯嘴贱拱火，把整个县衙的官差骂得狗血淋头；
陆昭雪中二发作，把县衙炸成废墟；
牛大斌天天跑去喊“我们出去作死吧”，然后把整个县的治安搅得鸡飞狗跳；
还有白七七的茶馆、赵无眠的书房、那些小心翼翼伪装成人类、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妖精们……
他们确实能闹。但闹完之后呢？
隔壁县的县太爷可没有赵元楷这么“懂规矩”。真要把那些妖精逼急了，暴露了，闹大了——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抬头，眼神难得正经起来：“一个月就一个月。但我有个条件。”
赵元楷点头：“说。”
“这一个月里，诡市的事我说了算，府衙不得干涉。我要怎么折腾，您别管。税收我负责搞定，但怎么搞，您别问。”
赵元楷满意地笑了，拍案而起：“准了！本府送你四个字——便宜行事！”
林小闲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赵元楷手里那对核桃，又看了看他腰间别着的那张符。
“对了赵大人，您那符……”
赵元楷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天师镇邪符”，那是他花了十贯钱请高僧开光的，据说是茅山正宗，驱邪镇宅，法力无边。
林小闲漫不经心地说：“胡清瑶店里卖五文钱三张。批发更便宜。”
说完，扬长而去。
赵元楷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他低头盯着那张符，手指颤抖着揭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五文钱三张？”
后堂里传来一声绝望的哀嚎。
林小闲走出开封府，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月，税收达到平均水平——诡市那帮祖宗一说收钱，个个都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的主儿，正经交税的能有几个？
“我这哪是亭长，”他喃喃自语，“我是财神爷下凡历劫来了。”
走着走着，他停下脚步，望了一眼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地界，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方寸之地。
真要撤了，那些妖精怎么办？
那些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害人不惹事的妖精，能去哪儿？
林小闲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一个月就一个月。”他对着空气说，“反正我林小闲这辈子，就没走过寻常路——”
话没说完，远处诡市方向传来一声炸响。
轰！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隐约可见一个焦黑的身影在半空中欢呼：“我成功了！这次只炸了一半！”
林小闲的表情僵在脸上。
“……”
他扶额，闭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劫，”他说，“怕是渡不过去了。”
他习以为常地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
“这个月俸禄该到了吧？”他喃喃自语，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再不到就活不下去了……钟伯上个月赊的账还没还，朱夯夯那头猪又涨了十斤肉，饭量也跟着涨了……”
他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破了个洞的官服，吸了吸鼻子，晃悠到前堂。
俸禄袋就搁在案几上。
瘪的。
那种瘪，不是普通的瘪，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想往里面扔两文钱的瘪。
林小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拿起袋子抖了抖——掉出几串钱，还有一小袋米，砸在桌上发出轻飘飘的“噗”的一声。
他蹲下去，把掉出来的钱串子捡起来，数了一遍。不信，又数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两贯钱。一石半米。
门房里传来钟伯慢悠悠的声音：“别数了，我今早帮你点过了，两贯零四百文。你那表情，跟死了亲爹似的。”
林小闲捧着钱袋，表情逐渐狰狞：“这叫俸禄？我堂堂九品亭长，从九品！朝廷命官！一个月就给我两贯钱？汴梁街头卖炊饼的一天都不止这个数！”
钟伯躺在门房的躺椅上，眼皮都没抬：“叫花子可没你惨。人家讨饭还能讨个饱，你讨饭还得倒贴——上个月给那个摔断腿的狐妖垫的医药费，还了吧？”
林小闲脸色一僵。
“上上个月修陆昭雪炸飞的半面墙，钱还了吧？”
脸色再僵。
“还有朱夯夯那十石禄米，你打算什么时候给？那猪可是天天念叨。”
话音刚落，猪圈方向探出一颗硕大的猪头。朱夯夯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猪嘴一咧，贱兮兮的声音响彻整个亭衙：
“对对对！我这个月的禄米呢？十石，一粒都不能少！林小闲我跟你讲，你别想赖账，我可是有编制的巡捕猪，开封府备案过的！你敢少我一粒米，我就去开封府告你虐待下属！再去展捕头那告你虐待家畜”
林小闲抄起桌上的毛笔就砸过去：“你一个猪，要那么多禄米干什么！”
朱夯夯灵活地一缩头，毛笔砸在猪圈栅栏上，它又从栅栏缝里探出嘴：“攒着啊！万一哪天我去高老庄祭祖不回来了，总得留点家产吧？再说了，我吃不完可以给钟伯啊，我就当这个老不死的是我亲孙子了”
钟伯从躺椅上弹起来：“放你娘的猪屁！你他娘的是我孙子。呸，不对，谁要一个猪当孙子！”
“你才放屁！要不是当年你个老不死的抽风，能有今天？！”
“别废话，你甭把事都扔我头上！”
“去你的大爷的，非争那点破事，弄得我吃瓜捞！”
“滚蛋，那是老子该得的！”
一老一猪隔着院子对骂起来，唾沫横飞，气势汹汹。
林小闲扶额，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演武场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轰！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隐约可见一个焦黑的身影从烟雾中冲出来，一路狂奔进院子。
“林亭长！”陆昭雪一身焦黑，头发炸成爆炸式，但眼神炽热得像两团火，“我刚刚领悟了炎凰之火的第七重境界！”
林小闲看着她那副“刚从战场爬出来”的造型，面无表情：“哦。”
陆昭雪激动地挥舞双手：“这次真的不一样！我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在我体内奔涌，像是要冲破天际！虽然炸了三次，但我发誓——下次一定能成！”
林小闲低头看看手里的钱袋，又抬头看看陆昭雪身后还在冒烟的演武场废墟，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算了算：修演武场的钱，大概够买十石米。
林小闲揣着那袋瘪得可怜的钱，晃晃悠悠往开封府走。
诡市的早晨热闹得很，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上工的脚夫匆匆而过，几个小童追着跑着从身边蹿过去。林小闲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子不平衡越来越强烈。
“我一个小小的从九品，手下却管着999户妖魔鬼怪，每天操的是三界的心，处理的是仙狐打架、僵尸投诉、厉鬼拆迁……”他自言自语，“结果俸禄还不如街头卖炊饼的？”
正说着，路过一个炊饼摊。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把一笼热腾腾的炊饼端出来。旁边一个小孩踮着脚数钱：“爹，今早卖了八十文了！”
大汉咧嘴一笑：“这才哪到哪，晌午能破两百！”
林小闲脚步一顿，默默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走到忘忧茶馆门口，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精准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林亭长。”白七七笑靥如花，温婉可人，“看你愁眉苦脸的，来喝杯忘忧茶？新调的方子，保你喝完忘了烦恼。”
林小闲警惕地后退半步：“多少钱？”
白七七笑容不变：“二十文。”
林小闲扭头就走。
“十五文！”
继续走。
“十文！十文还不行吗？林亭长，你这砍价也太狠了——”
林小闲停下脚步，回头，伸出一只手：“五文。”
白七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成交。不过得先付钱。”
林小闲掏出五文钱拍在她手里，跟着进了茶馆。
茶确实挺好喝。清清爽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喝下去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连那袋瘪俸禄带来的郁闷都淡了许多。
喝完出门，走出二十步，他突然站住了。
“……这五文是今天的饭钱。”
他回头看了看茶馆的方向，白七七正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笑得温婉贤淑。
林小闲咬了咬牙，继续往诡市外走。
路过俏狐坊的时候，胡清瑶正站在门口整理幌子。见他经过，眼睛一亮：“哎呀林亭长，来得正好！店里新到了一批蜀锦，要不要看看？给你打八折——”
林小闲摆摆手，脚步不停：“没钱！”
胡清瑶愣了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嘀咕道：“堂堂亭长，怎么比我还穷？”
林小闲避开所有诱惑一路杀到开封府。
门口护卫本来想拦，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那眼神里带着没吃早饭的怨气、被扣俸禄的愤怒、以及“你敢拦我我就躺地上讹你”的决绝。
护卫一看是诡市亭长来了，互相使了个眼色默默让开了路。
后堂里，赵元楷正坐在太师椅上盘核桃。那对核桃被他盘得油光锃亮，包浆厚得能当镜子用。
林小闲几步冲进去，“砰”的一声把那袋瘪俸禄拍在桌上。
“赵大人！”
赵元楷手一抖，核桃差点掉地上。他定了定神，看清来人，脸上迅速堆起官场标准的和煦笑容：“哎呀，小闲啊，来得正好，本府正要找你——”
“您别跟我来这套。”林小闲指着桌上的钱袋，“您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俸禄只发三成’？”
赵元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端起官威，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自己看看吧。户部的批文。”
林小闲接过，念出声：“‘诡市坊区，岁入税赋不及其他坊市十之一二，坊内商户疑似多为空壳。着开封府核查整顿，若再无起色，该坊当撤并入邻近县治，亭长一职予以裁撤，相关官员追缴已发俸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尖叫：“撤并？裁撤？追缴？！”
赵元楷叹气，语重心长得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小闲啊，本府也不容易。你知道户部是怎么说的吗？‘诡市那地方，一年收上来的税，还不够买一车朱砂画符！’本府替你据理力争，嘴皮子都磨破了，头发都白了几根——最后才保住你这三成俸禄。否则，你不但一文钱拿不到，还得倒赔！”
林小闲咬牙：“所以您的意思是，诡市税收太低，要撤我的摊子？”
赵元楷摊手，一脸无奈：“本府也很为难啊。这样吧，本府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内，你若能让诡市税收达到汴梁各坊市的平均水平，此事一笔勾销。若不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小闲，“你另谋高就，诡市归隔壁县管。”
林小闲瞪大眼睛：“一个月？您当我是财神爷下凡？”
赵元楷盘了盘核桃，慢悠悠地说：“本府听说，你在诡市混得风生水起，连僵尸投诉都能摆平，狐妖打架都能劝和。区区税收，应该难不倒你吧？”
林小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挺能处理的——虽然处理的方式不太常规。
赵元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再说了，诡市那地方，真要归了隔壁县，那些‘特殊居民’闹起来，你猜谁会倒霉？”
林小闲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钟伯撒泼打滚，抱着县太爷的腿哭“我一把年纪了你们不能赶我走”；
朱夯夯嘴贱拱火，把整个县衙的官差骂得狗血淋头；
陆昭雪中二发作，把县衙炸成废墟；
牛大斌天天跑去喊“我们出去作死吧”，然后把整个县的治安搅得鸡飞狗跳；
还有白七七的茶馆、赵无眠的书房、那些小心翼翼伪装成人类、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妖精们……
他们确实能闹。但闹完之后呢？
隔壁县的县太爷可没有赵元楷这么“懂规矩”。真要把那些妖精逼急了，暴露了，闹大了——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抬头，眼神难得正经起来：“一个月就一个月。但我有个条件。”
赵元楷点头：“说。”
“这一个月里，诡市的事我说了算，府衙不得干涉。我要怎么折腾，您别管。税收我负责搞定，但怎么搞，您别问。”
赵元楷满意地笑了，拍案而起：“准了！本府送你四个字——便宜行事！”
林小闲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赵元楷手里那对核桃，又看了看他腰间别着的那张符。
“对了赵大人，您那符……”
赵元楷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天师镇邪符”，那是他花了十贯钱请高僧开光的，据说是茅山正宗，驱邪镇宅，法力无边。
林小闲漫不经心地说：“胡清瑶店里卖五文钱三张。批发更便宜。”
说完，扬长而去。
赵元楷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他低头盯着那张符，手指颤抖着揭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五文钱三张？”
后堂里传来一声绝望的哀嚎。
林小闲走出开封府，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月，税收达到平均水平——诡市那帮祖宗一说收钱，个个都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的主儿，正经交税的能有几个？
“我这哪是亭长，”他喃喃自语，“我是财神爷下凡历劫来了。”
走着走着，他停下脚步，望了一眼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地界，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方寸之地。
真要撤了，那些妖精怎么办？
那些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害人不惹事的妖精，能去哪儿？
林小闲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一个月就一个月。”他对着空气说，“反正我林小闲这辈子，就没走过寻常路——”
话没说完，远处诡市方向传来一声炸响。
轰！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隐约可见一个焦黑的身影在半空中欢呼：“我成功了！这次只炸了一半！”
林小闲的表情僵在脸上。
“……”
他扶额，闭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劫，”他说，“怕是渡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