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集：游说风云
第二天一早，林小闲揣着一张纸出门了。
纸上画满了圈圈叉叉三角等图形，旁边还标注着各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比如“钱”、“抠”、“好骗”、“别去”。
这是昨晚他熬到子时画的“诡市商户游说路线图”。
钟伯早上起来瞄了一眼，沉默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是地图？还是符咒？”
“地图。”林小闲说。
“那这个圈里画个钱字是什么意思？”
“好说话，但得加钱。”
“这个叉叉旁边写个别去呢？”
“巨难搞，去了也是白去。”
“那这个……三角形里画个猪头呢？”
林小闲看了一眼：“那是朱夯夯让我帮他画的——他的猪圈塌了，让我记得找鲁三石修。”
钟伯嘴角抽了抽，最终决定不再追问。
林小闲把地图往怀里一揣，出门了。
第一站：忘忧茶馆。
忘忧茶馆的门虚掩着。
林小闲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白七七正站在柜台后面擦茶杯，动作慢悠悠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素色的长裙上，整个人温婉得像幅画。
“林亭长，”她抬头，微微一笑，“喝茶？”
林小闲一屁股坐到柜台前：“茶就不喝啦，七七姐，今天咱们谈正事。”
他把振兴计划说了一遍——老字号焕新、顶流打卡、凡人版忘忧茶、营销推广、利润分成。
白七七一边听一边擦茶杯，等他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这忘忧茶，喝了能忘烦恼——卖给凡人，万一他们喝上瘾了怎么办？”
林小闲早有准备：“稀释十倍，再调下配方，当普通花草茶卖。”
“那还算忘忧茶吗？”
“算‘忆苦茶’。”
白七七愣了一下：“忆苦茶？”
“对，”林小闲一脸正经，“喝完就难忘过往情愫，回头还来找您。这叫——用户体验式消费。”
白七七失笑：“你这张嘴啊……”
她把擦好的茶杯放回架子上，想了想：“行吧，试试。不过林亭长无利不起早可是众所周知，你这忙前跑后的，说说吧，分成怎么算？”
林小闲掏出早就写好的契约：“你八我二。”
白七七挑眉：“这么大方？”
林小闲一脸肉疼：“毕竟您是第一个支持的，给个优惠价。”
白七七看着他那表情，笑得花枝乱颤：“行了行了，别演了，就按你说的。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隔壁醉仙楼的黄四爷，最近老往我这儿跑，说是喝茶，其实是来打听消息的。你帮我挡一挡。”
林小闲警惕起来：“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没得罪我，就是他那‘幻味宴’最近出了岔子，有几个客户差点在幻境里淹死。”
林小闲：“这……”
“这事儿传出去，外人万一以为是我茶馆的茶有问题呢。”白七七叹气，“你去找黄四爷说说，让他别老往我这儿凑，行不？”
林小闲想了想：“行，不过你得先签字。”
白七七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林小闲满意地收起契约，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了，七七姐，你刚才擦的那个杯子，擦了多久了？”
白七七低头看看手里的杯子：“大概……一炷香？”
林小闲点点头：“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在老赵那也见过——合着您是在暗示我‘该滚了’是吧？”
白七七掩嘴笑：“林亭长果然通透。”
林小闲翻个白眼，走了。
巧工坊里，鲁三石正对着一堆机关零件发呆。
林小闲探头进去：“三石哥，忙着呢？”
鲁三石头也不抬：“没忙，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为什么我做的机关，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林小闲凑过去看——地上摆着一个半成品的机关鸟，翅膀一长一短，脑袋歪着，整体造型像被门夹过。
“这不挺好？”林小闲昧着良心说，“挺……抽象的。”
鲁三石抬头看他一眼：“有事说，有屁放，我这忙着呢，等不起。”
林小闲在板凳上坐下，把振兴计划说了一遍——增值服务、定期保养、上门维修、利润分成。
说到“利润分成”的时候，鲁三石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分？”他问。
“我七你三。”
鲁三石低头继续看零件。
林小闲：“……六四？”
鲁三石没反应。
林小闲咬牙：“五五，不能再多了！”
鲁三石抬起头：“我出技术，你出什么？”
“我出客户啊！”
“客户本来就是我的。”鲁三石慢悠悠地说，“来我这儿定制机关的妖怪，哪个不是我自己的客源？”
林小闲噎住了。
鲁三石继续说：“你那‘增值服务’的主意倒是不错，但要是没我点头，你一个也推行不了。”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分？”
鲁三石沉默片刻：“六四，我六你四。另外送你一个新研制的‘自动扫地机’——能让钟伯失业那种。”
林小闲眼睛一亮：“真的？拿来我看看。”
鲁三石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铁皮疙瘩，上面安了四个轮子，两个扫帚头，还有一根不知用途的金属杆。
“就是这个？”
“对啊！”鲁三石指着那些部件解释，“轮子驱动，扫帚扫地，金属杆……呃，金属杆是用来赶猫的。”
林小闲：“……赶猫？”
“对，试运行的时候我发现，它一启动就招猫——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声音像耗子叫。”鲁三石一脸正经，“所以加了个赶猫杆。”
林小闲看着这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沉默了三秒。
“它能扫地吗？”
“理论上能。”
“实际上呢？”
“还没试过。”
林小闲又沉默了三秒。
“成交。”
俏狐坊的门面装饰得很雅致，门口挂着绣有狐形纹样的幌子，风吹过的时候，幌子上的狐狸像是在跑。
林小闲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胡清瑶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件狐裘做“灵力充能”，指尖泛着微弱的红光，一沾一沾地把灵气打进布料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了：“林亭长？稀客呀！换身新官服？成本价——一贯。”
林小闲低头看看自己的官服——袖口磨破了，下摆沾了泥，胸前还有一块不明污渍。
他扭头就走。
胡清瑶在身后笑：“别急别急，成本价再打八折！”
林小闲回头：“八百文？”
胡清瑶眨眨眼：“对啊，八百文，不能再少。”
林小闲看看自己破洞的袖口，又看看柜台上那件崭新的青色官服，挣扎了三秒。
“……成交。先赊账，月底结。”
胡清瑶笑得更灿烂了：“行啊，利息一天一文。”
林小闲脸一黑：“你比黑无常还会算计。”
“做生意嘛，”胡清瑶把官服递给他，“林亭长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买衣服吧？”
林小闲在椅子上坐下，把振兴计划说了一遍——老字号焕新、伪装升级、灵力保养套餐、利润分成。
胡清瑶一边听一边点头，等他说完，她撑着下巴想了想：“主意不错。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那‘灵力保养套餐’，定价多少？”
林小闲比了个手势：“普通清洗三十文，深度保养五十文，灵力充值八十文。”
胡清瑶笑了：“太便宜了。”
林小闲一愣。
“我那衣裳，随便一件的成本都不止三百文。”胡清瑶慢悠悠地说，“你定价八十文的‘灵力充值’，客人会觉得——这么便宜，是不是假货？”
林小闲沉默了。
胡清瑶继续说：“还有，我那衣裳的‘灵力充值’，不是随便充的——得看材质、看款式、看客人是妖是鬼还是人。定价太低，我亏本；定价太高，客人不干。”
林小闲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胡清瑶想了想：“这样——你那‘套餐’的主意我留着，但价格我来定，分成咱们另算。”
“怎么算？”
“你拿一成，我拿九成。”
林小闲瞪眼：“凭什么？”
“凭我出技术、出材料、出人工。”胡清瑶笑得像只狐狸，“林亭长，你只是出了个主意，一成已经不少了。”
林小闲挣扎半天：“……两成。”
胡清瑶摇头。
“一成五！”
胡清瑶还是摇头。
林小闲咬牙：“行，一成。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给赵无眠做身‘活人气息’的儒袍，价格优惠点。”
胡清瑶挑眉：“就他？”
“对，他形象太吓人，得包装一下。”
胡清瑶想了想，点头：“行，给他打八折。不过——你得让他自己来量尺寸。”
林小闲：“……他那德行来你店里？”
胡清瑶笑：“放心，我见过更僵的。”
最难搞定的是米满仓。
万穗粮行里，米满仓正对着账本念念有词，手里的毛笔一刻不停地记录着什么，旁边还摆着三把算盘——一把算收入，一把算支出，一把算“可能有的收入和可能有的支出”。
林小闲凑过去：“米掌柜，忙呢？”
米满仓头也不抬：“粒粒皆辛苦啊！一石谷子进价三百二十文，运费十五文，仓储费八文，损耗……损耗得算多少来着……”
林小闲等了半炷香，他终于抬起头：“林亭长？有事？”
林小闲把振兴计划说了一遍——灵谷定制套餐、根据妖怪修为配比、按需供应、利润分成。
还没说完，米满仓就抱着算盘往后缩：“不行不行，谷子得按规矩卖，多了少了都不行，粒粒皆辛苦啊！”
林小闲：“可以按订单生产，不压库存。”
米满仓：“订单也得算损耗！万一人家不要了呢？”
林小闲：“可以收定金。”
米满仓：“定金也得算利息！万一人家退订呢？”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掏出赵元楷的批文：“米掌柜，诡市要是撤了，您这粮行搬去隔壁县，那边的人认不认您的灵谷？”
米满仓的鼠须抖了抖。
林小闲继续说：“隔壁县的粮行为了防鼠患，猫可是没少养啊——您这老鼠精，去人家地盘上做生意……”
米满仓脸色变了。
林小闲微笑：“我是跟您商量，不是威胁。”
米满仓挣扎半天，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最后，他咬着牙说：“三成利归你，不能再多。”
林小闲：“成交。”
出门后，他擦了擦汗。
跟老鼠精讨价还价，比跟无常鬼谈判还累——至少无常鬼是按规矩办事，米满仓是按算盘办事。
林小闲揣着三份签好的契约往亭衙走，心情不错。
刚走到奈何桥头，一个僵硬的身影突然从桥柱子后面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小闲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卧槽！”
赵无眠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激动地说：“林亭长，我夜书房算老字号吗？”
林小闲拍拍胸口：“赵……赵老板，您能不能走路出点声？您这步子，比鬼还轻。”
赵无眠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我已经很用力跺了……”
林小闲不想纠结这个问题：“您刚才问什么？”
“我夜书房算老字号吗？”赵无眠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唐朝就开张了！贞观年间！比这诡市里九成九的铺子都老！”
林小闲上下打量他——青白的面容，乌青的眼圈，僵硬的站姿，一身旧式儒袍上还沾着几百年没洗干净的墨渍。
“算……当然算。”林小闲说，“不过您这形象，得包装一下。”
赵无眠眼睛亮了——字面意义的亮，两个眼眶里泛起幽幽的绿光：“怎么包装？”
林小闲往后退了一步，怕他激动得扑上来：“明天找胡清瑶，做身‘活人气息’的儒袍——就是那种看着像活人穿的，能遮遮您这脸色。”
赵无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脸：“真的能更像活人？”
林小闲想了想措辞：“像不像另说，至少不像现在这么吓人。”
赵无眠沉默了三秒，然后——猛地握住林小闲的手。
林小闲感觉自己的手被两块冰坨子夹住了。
“林亭长，”赵无眠的声音哽咽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亭长！”
林小闲使劲抽手：“您别激动别激动，您知道我多不容易，我的前三任也……”
话没说完，他咽了回去。
——前三任都疯了跑了消失了，这话说出来好像不太吉利。
赵无眠根本没搭理他这套表演，手一松，转身走了。
走路姿势还是很僵硬，但步伐明显轻快了不少，甚至有点……蹦跶？
林小闲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你们这帮老家伙真是见怪不怪，根本不鸟我是吧？但就你这德行要是让外人看见，大白天一个“大活人”在路上蹦跶，我那‘伪装计划’直接破产……”
他摇摇头，继续往亭衙走。
刚拐进一条小巷，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钟伯从一个废弃的老宅里出来，神色匆匆——这很不像他。
钟伯平时的状态：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站着绝不走着。走路的速度，跟归万年有得一拼。
但刚才那几步，走得比牛大斌还快。
林小闲好奇了。
他悄悄跟上去。
钟伯走到巷子口，左右看看，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林小闲赶紧躲到一个柴垛后面。
钟伯没发现他，低着头慢慢走远了，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
林小闲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从柴垛后面出来。
他回头看看那处废弃的老宅——门板都烂了，院子里长满了草，窗户上糊的纸早就破了，黑洞洞的，看着就瘆人。
这地方，钟伯来干什么？
林小闲站了一会儿，决定先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捅破了，怎么收场呢？
林小闲回到亭衙，发现钟伯已经躺在门房的破椅子上，若无其事地晒太阳。
眼睛眯着，腿翘着，手里还拿着个茶壶，时不时嘬一口。
完美复刻“我什么都没干”的标准姿势。
林小闲走过去：“老钟头儿，刚才去哪儿了？”
钟伯懒洋洋地睁眼：“去勾搭寡妇了，不行吗？”
林小闲：“……”
这理由，无懈可击。
他决定换个话题：“对了，鲁三石给了个自动扫地机，拿来试试？”
钟伯眼睛一亮：“自动扫地机？不用我动手的那种？”
“对，全自动。”
林小闲从身后拿出那个铁皮疙瘩，放在地上。
钟伯凑过来看：“这什么玩意儿？四个轮子，两个扫帚，还有根杆子——杆子是干嘛的？”
“赶猫的。”林小闲如实回答。
钟伯：“……赶猫？”
“鲁三石说，它启动的时候招猫。”
钟伯沉默了三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你先启动我看看。”
林小闲按了下机身上的开关。
咔嗒。
机器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
咔嗒咔嗒。
还是没反应。
钟伯松了口气：“我就说鲁三石那小子不靠谱——”
话没说完，机器突然活了过来。
四个轮子疯狂旋转，两个扫帚头乱舞，那根“赶猫杆”上下翻飞，整个机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窜了出去。
——直奔钟伯。
钟伯：“卧槽！！！”
他扔了茶壶就跑。
机器在后面狂追。
钟伯边跑边骂：“林小闲！鲁三石是不是想弄死我！”
林小闲笑得直不起腰：“老钟头儿，你不是不爱干活吗？这不让机器替你干了吗？”
钟伯在院子里绕圈跑：“它是在替我干吗？它是在要我命！”
朱夯夯趴在猪圈废墟上，贱兮兮地喊：“老不死的，跑快点！哎呀，差点被追上！往左拐！再快点！加油！”
钟伯气喘吁吁：“你……你给我等着……等我……等我逮着它……我就弄死你！”
朱夯夯：“弄死我？就你这老嘎嘣的，再跑两圈就直接去地府报道了！”
陆昭雪从演武场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炎凰来助你！”抬手就要放火。
林小闲赶紧喊：“别！那是扫地机！不是妖怪！”
陆昭雪：“炎凰的火焰，可焚万物！”
林小闲：“你焚了它谁扫地？你扫？”
陆昭雪想了想，把手放下了：“……那还是留着吧。”
钟伯还在跑，速度越来越慢。
那机器也不知道哪来的动力，追得锲而不舍。
林小闲看差不多了，走过去一脚踩住机器。
咔嗒。
机器停了。
钟伯扶着墙喘气，满头大汗：“林小闲……我跟你没完……”
林小闲笑眯眯地：“老钟头儿，这机器怎么样？以后扫地不用你动手了吧？”
钟伯瞪他：“它是在扫地吗？它是在追杀我！”
“可能……是在认主？”
“认什么主？认我当猎物？”
朱夯夯笑得满地打滚：“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老不死的被个机器追着跑，哈哈哈——”
钟伯冲过去要打他，朱夯夯爬起来就跑，一猪一老在院子里开始第二场追逐战。
林小闲看着这一地鸡毛，忽然想起钟伯刚才在废弃老宅前的异常。
但他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就像他自己，也没告诉任何人——那个废弃老宅，他梦见过三次。
每次梦里，都有人在那里喊他的名字。
林小闲收回思绪，低头看看脚下的自动扫地机。
机器安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根“赶猫杆”还在微微颤抖，仿佛意犹未尽。
远处，钟伯终于追上了朱夯夯，一猪一老扭打在一起，骂声震天。
陆昭雪在旁边加油助威：“炎凰看好你们！”
牛大斌从外面回来，看见这场面，憨憨地挠头：“今天作什么死？带我一个？”
纸上画满了圈圈叉叉三角等图形，旁边还标注着各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比如“钱”、“抠”、“好骗”、“别去”。
这是昨晚他熬到子时画的“诡市商户游说路线图”。
钟伯早上起来瞄了一眼，沉默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是地图？还是符咒？”
“地图。”林小闲说。
“那这个圈里画个钱字是什么意思？”
“好说话，但得加钱。”
“这个叉叉旁边写个别去呢？”
“巨难搞，去了也是白去。”
“那这个……三角形里画个猪头呢？”
林小闲看了一眼：“那是朱夯夯让我帮他画的——他的猪圈塌了，让我记得找鲁三石修。”
钟伯嘴角抽了抽，最终决定不再追问。
林小闲把地图往怀里一揣，出门了。
第一站：忘忧茶馆。
忘忧茶馆的门虚掩着。
林小闲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白七七正站在柜台后面擦茶杯，动作慢悠悠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素色的长裙上，整个人温婉得像幅画。
“林亭长，”她抬头，微微一笑，“喝茶？”
林小闲一屁股坐到柜台前：“茶就不喝啦，七七姐，今天咱们谈正事。”
他把振兴计划说了一遍——老字号焕新、顶流打卡、凡人版忘忧茶、营销推广、利润分成。
白七七一边听一边擦茶杯，等他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这忘忧茶，喝了能忘烦恼——卖给凡人，万一他们喝上瘾了怎么办？”
林小闲早有准备：“稀释十倍，再调下配方，当普通花草茶卖。”
“那还算忘忧茶吗？”
“算‘忆苦茶’。”
白七七愣了一下：“忆苦茶？”
“对，”林小闲一脸正经，“喝完就难忘过往情愫，回头还来找您。这叫——用户体验式消费。”
白七七失笑：“你这张嘴啊……”
她把擦好的茶杯放回架子上，想了想：“行吧，试试。不过林亭长无利不起早可是众所周知，你这忙前跑后的，说说吧，分成怎么算？”
林小闲掏出早就写好的契约：“你八我二。”
白七七挑眉：“这么大方？”
林小闲一脸肉疼：“毕竟您是第一个支持的，给个优惠价。”
白七七看着他那表情，笑得花枝乱颤：“行了行了，别演了，就按你说的。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隔壁醉仙楼的黄四爷，最近老往我这儿跑，说是喝茶，其实是来打听消息的。你帮我挡一挡。”
林小闲警惕起来：“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没得罪我，就是他那‘幻味宴’最近出了岔子，有几个客户差点在幻境里淹死。”
林小闲：“这……”
“这事儿传出去，外人万一以为是我茶馆的茶有问题呢。”白七七叹气，“你去找黄四爷说说，让他别老往我这儿凑，行不？”
林小闲想了想：“行，不过你得先签字。”
白七七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林小闲满意地收起契约，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了，七七姐，你刚才擦的那个杯子，擦了多久了？”
白七七低头看看手里的杯子：“大概……一炷香？”
林小闲点点头：“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在老赵那也见过——合着您是在暗示我‘该滚了’是吧？”
白七七掩嘴笑：“林亭长果然通透。”
林小闲翻个白眼，走了。
巧工坊里，鲁三石正对着一堆机关零件发呆。
林小闲探头进去：“三石哥，忙着呢？”
鲁三石头也不抬：“没忙，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为什么我做的机关，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林小闲凑过去看——地上摆着一个半成品的机关鸟，翅膀一长一短，脑袋歪着，整体造型像被门夹过。
“这不挺好？”林小闲昧着良心说，“挺……抽象的。”
鲁三石抬头看他一眼：“有事说，有屁放，我这忙着呢，等不起。”
林小闲在板凳上坐下，把振兴计划说了一遍——增值服务、定期保养、上门维修、利润分成。
说到“利润分成”的时候，鲁三石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分？”他问。
“我七你三。”
鲁三石低头继续看零件。
林小闲：“……六四？”
鲁三石没反应。
林小闲咬牙：“五五，不能再多了！”
鲁三石抬起头：“我出技术，你出什么？”
“我出客户啊！”
“客户本来就是我的。”鲁三石慢悠悠地说，“来我这儿定制机关的妖怪，哪个不是我自己的客源？”
林小闲噎住了。
鲁三石继续说：“你那‘增值服务’的主意倒是不错，但要是没我点头，你一个也推行不了。”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分？”
鲁三石沉默片刻：“六四，我六你四。另外送你一个新研制的‘自动扫地机’——能让钟伯失业那种。”
林小闲眼睛一亮：“真的？拿来我看看。”
鲁三石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铁皮疙瘩，上面安了四个轮子，两个扫帚头，还有一根不知用途的金属杆。
“就是这个？”
“对啊！”鲁三石指着那些部件解释，“轮子驱动，扫帚扫地，金属杆……呃，金属杆是用来赶猫的。”
林小闲：“……赶猫？”
“对，试运行的时候我发现，它一启动就招猫——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声音像耗子叫。”鲁三石一脸正经，“所以加了个赶猫杆。”
林小闲看着这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沉默了三秒。
“它能扫地吗？”
“理论上能。”
“实际上呢？”
“还没试过。”
林小闲又沉默了三秒。
“成交。”
俏狐坊的门面装饰得很雅致，门口挂着绣有狐形纹样的幌子，风吹过的时候，幌子上的狐狸像是在跑。
林小闲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胡清瑶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件狐裘做“灵力充能”，指尖泛着微弱的红光，一沾一沾地把灵气打进布料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了：“林亭长？稀客呀！换身新官服？成本价——一贯。”
林小闲低头看看自己的官服——袖口磨破了，下摆沾了泥，胸前还有一块不明污渍。
他扭头就走。
胡清瑶在身后笑：“别急别急，成本价再打八折！”
林小闲回头：“八百文？”
胡清瑶眨眨眼：“对啊，八百文，不能再少。”
林小闲看看自己破洞的袖口，又看看柜台上那件崭新的青色官服，挣扎了三秒。
“……成交。先赊账，月底结。”
胡清瑶笑得更灿烂了：“行啊，利息一天一文。”
林小闲脸一黑：“你比黑无常还会算计。”
“做生意嘛，”胡清瑶把官服递给他，“林亭长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买衣服吧？”
林小闲在椅子上坐下，把振兴计划说了一遍——老字号焕新、伪装升级、灵力保养套餐、利润分成。
胡清瑶一边听一边点头，等他说完，她撑着下巴想了想：“主意不错。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那‘灵力保养套餐’，定价多少？”
林小闲比了个手势：“普通清洗三十文，深度保养五十文，灵力充值八十文。”
胡清瑶笑了：“太便宜了。”
林小闲一愣。
“我那衣裳，随便一件的成本都不止三百文。”胡清瑶慢悠悠地说，“你定价八十文的‘灵力充值’，客人会觉得——这么便宜，是不是假货？”
林小闲沉默了。
胡清瑶继续说：“还有，我那衣裳的‘灵力充值’，不是随便充的——得看材质、看款式、看客人是妖是鬼还是人。定价太低，我亏本；定价太高，客人不干。”
林小闲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胡清瑶想了想：“这样——你那‘套餐’的主意我留着，但价格我来定，分成咱们另算。”
“怎么算？”
“你拿一成，我拿九成。”
林小闲瞪眼：“凭什么？”
“凭我出技术、出材料、出人工。”胡清瑶笑得像只狐狸，“林亭长，你只是出了个主意，一成已经不少了。”
林小闲挣扎半天：“……两成。”
胡清瑶摇头。
“一成五！”
胡清瑶还是摇头。
林小闲咬牙：“行，一成。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给赵无眠做身‘活人气息’的儒袍，价格优惠点。”
胡清瑶挑眉：“就他？”
“对，他形象太吓人，得包装一下。”
胡清瑶想了想，点头：“行，给他打八折。不过——你得让他自己来量尺寸。”
林小闲：“……他那德行来你店里？”
胡清瑶笑：“放心，我见过更僵的。”
最难搞定的是米满仓。
万穗粮行里，米满仓正对着账本念念有词，手里的毛笔一刻不停地记录着什么，旁边还摆着三把算盘——一把算收入，一把算支出，一把算“可能有的收入和可能有的支出”。
林小闲凑过去：“米掌柜，忙呢？”
米满仓头也不抬：“粒粒皆辛苦啊！一石谷子进价三百二十文，运费十五文，仓储费八文，损耗……损耗得算多少来着……”
林小闲等了半炷香，他终于抬起头：“林亭长？有事？”
林小闲把振兴计划说了一遍——灵谷定制套餐、根据妖怪修为配比、按需供应、利润分成。
还没说完，米满仓就抱着算盘往后缩：“不行不行，谷子得按规矩卖，多了少了都不行，粒粒皆辛苦啊！”
林小闲：“可以按订单生产，不压库存。”
米满仓：“订单也得算损耗！万一人家不要了呢？”
林小闲：“可以收定金。”
米满仓：“定金也得算利息！万一人家退订呢？”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掏出赵元楷的批文：“米掌柜，诡市要是撤了，您这粮行搬去隔壁县，那边的人认不认您的灵谷？”
米满仓的鼠须抖了抖。
林小闲继续说：“隔壁县的粮行为了防鼠患，猫可是没少养啊——您这老鼠精，去人家地盘上做生意……”
米满仓脸色变了。
林小闲微笑：“我是跟您商量，不是威胁。”
米满仓挣扎半天，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最后，他咬着牙说：“三成利归你，不能再多。”
林小闲：“成交。”
出门后，他擦了擦汗。
跟老鼠精讨价还价，比跟无常鬼谈判还累——至少无常鬼是按规矩办事，米满仓是按算盘办事。
林小闲揣着三份签好的契约往亭衙走，心情不错。
刚走到奈何桥头，一个僵硬的身影突然从桥柱子后面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小闲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卧槽！”
赵无眠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激动地说：“林亭长，我夜书房算老字号吗？”
林小闲拍拍胸口：“赵……赵老板，您能不能走路出点声？您这步子，比鬼还轻。”
赵无眠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我已经很用力跺了……”
林小闲不想纠结这个问题：“您刚才问什么？”
“我夜书房算老字号吗？”赵无眠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唐朝就开张了！贞观年间！比这诡市里九成九的铺子都老！”
林小闲上下打量他——青白的面容，乌青的眼圈，僵硬的站姿，一身旧式儒袍上还沾着几百年没洗干净的墨渍。
“算……当然算。”林小闲说，“不过您这形象，得包装一下。”
赵无眠眼睛亮了——字面意义的亮，两个眼眶里泛起幽幽的绿光：“怎么包装？”
林小闲往后退了一步，怕他激动得扑上来：“明天找胡清瑶，做身‘活人气息’的儒袍——就是那种看着像活人穿的，能遮遮您这脸色。”
赵无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脸：“真的能更像活人？”
林小闲想了想措辞：“像不像另说，至少不像现在这么吓人。”
赵无眠沉默了三秒，然后——猛地握住林小闲的手。
林小闲感觉自己的手被两块冰坨子夹住了。
“林亭长，”赵无眠的声音哽咽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亭长！”
林小闲使劲抽手：“您别激动别激动，您知道我多不容易，我的前三任也……”
话没说完，他咽了回去。
——前三任都疯了跑了消失了，这话说出来好像不太吉利。
赵无眠根本没搭理他这套表演，手一松，转身走了。
走路姿势还是很僵硬，但步伐明显轻快了不少，甚至有点……蹦跶？
林小闲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你们这帮老家伙真是见怪不怪，根本不鸟我是吧？但就你这德行要是让外人看见，大白天一个“大活人”在路上蹦跶，我那‘伪装计划’直接破产……”
他摇摇头，继续往亭衙走。
刚拐进一条小巷，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钟伯从一个废弃的老宅里出来，神色匆匆——这很不像他。
钟伯平时的状态：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站着绝不走着。走路的速度，跟归万年有得一拼。
但刚才那几步，走得比牛大斌还快。
林小闲好奇了。
他悄悄跟上去。
钟伯走到巷子口，左右看看，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林小闲赶紧躲到一个柴垛后面。
钟伯没发现他，低着头慢慢走远了，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
林小闲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从柴垛后面出来。
他回头看看那处废弃的老宅——门板都烂了，院子里长满了草，窗户上糊的纸早就破了，黑洞洞的，看着就瘆人。
这地方，钟伯来干什么？
林小闲站了一会儿，决定先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捅破了，怎么收场呢？
林小闲回到亭衙，发现钟伯已经躺在门房的破椅子上，若无其事地晒太阳。
眼睛眯着，腿翘着，手里还拿着个茶壶，时不时嘬一口。
完美复刻“我什么都没干”的标准姿势。
林小闲走过去：“老钟头儿，刚才去哪儿了？”
钟伯懒洋洋地睁眼：“去勾搭寡妇了，不行吗？”
林小闲：“……”
这理由，无懈可击。
他决定换个话题：“对了，鲁三石给了个自动扫地机，拿来试试？”
钟伯眼睛一亮：“自动扫地机？不用我动手的那种？”
“对，全自动。”
林小闲从身后拿出那个铁皮疙瘩，放在地上。
钟伯凑过来看：“这什么玩意儿？四个轮子，两个扫帚，还有根杆子——杆子是干嘛的？”
“赶猫的。”林小闲如实回答。
钟伯：“……赶猫？”
“鲁三石说，它启动的时候招猫。”
钟伯沉默了三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你先启动我看看。”
林小闲按了下机身上的开关。
咔嗒。
机器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
咔嗒咔嗒。
还是没反应。
钟伯松了口气：“我就说鲁三石那小子不靠谱——”
话没说完，机器突然活了过来。
四个轮子疯狂旋转，两个扫帚头乱舞，那根“赶猫杆”上下翻飞，整个机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窜了出去。
——直奔钟伯。
钟伯：“卧槽！！！”
他扔了茶壶就跑。
机器在后面狂追。
钟伯边跑边骂：“林小闲！鲁三石是不是想弄死我！”
林小闲笑得直不起腰：“老钟头儿，你不是不爱干活吗？这不让机器替你干了吗？”
钟伯在院子里绕圈跑：“它是在替我干吗？它是在要我命！”
朱夯夯趴在猪圈废墟上，贱兮兮地喊：“老不死的，跑快点！哎呀，差点被追上！往左拐！再快点！加油！”
钟伯气喘吁吁：“你……你给我等着……等我……等我逮着它……我就弄死你！”
朱夯夯：“弄死我？就你这老嘎嘣的，再跑两圈就直接去地府报道了！”
陆昭雪从演武场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炎凰来助你！”抬手就要放火。
林小闲赶紧喊：“别！那是扫地机！不是妖怪！”
陆昭雪：“炎凰的火焰，可焚万物！”
林小闲：“你焚了它谁扫地？你扫？”
陆昭雪想了想，把手放下了：“……那还是留着吧。”
钟伯还在跑，速度越来越慢。
那机器也不知道哪来的动力，追得锲而不舍。
林小闲看差不多了，走过去一脚踩住机器。
咔嗒。
机器停了。
钟伯扶着墙喘气，满头大汗：“林小闲……我跟你没完……”
林小闲笑眯眯地：“老钟头儿，这机器怎么样？以后扫地不用你动手了吧？”
钟伯瞪他：“它是在扫地吗？它是在追杀我！”
“可能……是在认主？”
“认什么主？认我当猎物？”
朱夯夯笑得满地打滚：“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老不死的被个机器追着跑，哈哈哈——”
钟伯冲过去要打他，朱夯夯爬起来就跑，一猪一老在院子里开始第二场追逐战。
林小闲看着这一地鸡毛，忽然想起钟伯刚才在废弃老宅前的异常。
但他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就像他自己，也没告诉任何人——那个废弃老宅，他梦见过三次。
每次梦里，都有人在那里喊他的名字。
林小闲收回思绪，低头看看脚下的自动扫地机。
机器安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根“赶猫杆”还在微微颤抖，仿佛意犹未尽。
远处，钟伯终于追上了朱夯夯，一猪一老扭打在一起，骂声震天。
陆昭雪在旁边加油助威：“炎凰看好你们！”
牛大斌从外面回来，看见这场面，憨憨地挠头：“今天作什么死？带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