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集：私人定制
赵无眠在俏狐坊门口站了整整一炷香。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进。
他是唐朝僵尸，胡清瑶是青丘狐妖，两族虽然没有世仇，但也没什么交情。更关键的是——他这身僵尸气息，万一被人家嫌弃怎么办？
门帘一挑，胡清瑶探出半个身子，眉眼弯弯：“赵先生，站门口晒太阳呢？您这体质，不怕晒化了？”
赵无眠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胡掌柜说笑了，我……我这不是怕打扰您做生意。”
“不打扰不打扰，进来吧。”胡清瑶掀开门帘，“正好刚到了一批新料子，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赵无眠深吸一口气——虽然僵尸不需要呼吸——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柜台上摆着几件半成品的衣裳，有凡人款也有妖鬼款。胡清瑶正在给一件狐裘做“灵力充能”，指尖泛着微弱的红光，一沾一沾地往皮毛里打灵气。
“赵先生，稀客呀。”她头也不抬，“想要点什么？”
赵无眠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胡掌柜，我想让这件儒袍……显得不那么像僵尸穿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式儒袍——唐朝款，洗了几百年，颜色都洗成灰白了，袖口还磨出了洞。配上他那青白的面容、乌青的眼圈，走出去活脱脱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活招牌。
胡清瑶放下手里的活儿，绕着他转了一圈。
“嗯……布料没问题，剪裁也没问题，就是这颜色，这气息……”她想了想，“加一层‘活人气息刺绣’，再配一条‘阳气束带’，保您走出去像活人。”
赵无眠眼睛瞪大了一点——这是僵尸激动时的极限表情：“真的？多少钱？”
胡清瑶报了个数：“一贯五。”
赵无眠脸上的激动凝固了。
一贯五。
他夜书房卖一本书才三十文，得卖五十本才够。而且他那书都是冷门古籍，三天能卖出一本就不错了。
“能不能……”他艰难地开口，“能不能便宜点？我夜里睡不着，可以给您抄书……”
胡清瑶眼睛亮了：“抄书？抄什么书？”
“什么都行，古籍、话本、佛经……我进士出身，字写得好。”
胡清瑶一拍手：“成交！抄一百本话本，要那种狐妖书生谈恋爱的话本，我拿到胡墨淑那儿卖。换全套保养——刺绣、束带，再加一个‘活人气息香囊’，保您三个月内不露馅。”
赵无眠激动得手都在抖（：“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林小闲。
“哟，赵先生也在？”他挤进来，看看赵无眠，又看看胡清瑶，“谈什么呢这么热闹？”
胡清瑶笑：“谈生意。赵先生要定制活人气息套装，用一百本话本换。”
林小闲眼珠一转：“赵先生，您抄的书能卖到胡墨淑那儿，赚的钱分我两成——中介费。”
赵无眠愣了愣：“什么是中介费？”
“就是我帮你介绍销路，你分我点辛苦钱。”
赵无眠想了想，点头：“行。”
胡清瑶笑骂：“林亭长，你这是抢我生意？”
林小闲一脸正气：“这叫资源整合！你出技术，我出渠道，赵先生出劳动力，三方共赢！”
胡清瑶翻了个白眼：“行行行，赢赢赢。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我要给赵先生量尺寸了。”
林小闲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掏出小本本，开始记。
“活人气息刺绣……阳气束带……香囊……价格一贯五……抄书抵账……”他一边记一边嘀咕，“记下来，以后写进诡市商户指南。”
赵无眠被胡清瑶拉着量尺寸，僵硬地伸着胳膊，像一根会动的木桩。
量到一半，他突然问：“胡掌柜，这‘活人气息刺绣’，真的能让我像活人吗？”
胡清瑶头也不抬：“像不像另说，至少能遮遮您这脸色。再配上束带，走路稍微快一点，别像现在这么僵硬，应该没人能看出来。”
赵无眠试着加快脚步——结果差点绊倒。
林小闲在门口幽幽地来了一句：“赵先生，您回去先练练走路。要不然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您腿脚不好。”
赵无眠认真点头：“有道理。”
赵无眠刚走，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归万年。
他迈一步，停一停，再迈一步。
林小闲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走到柜台前大概需要小半个时辰。
他默默从旁边搬了个凳子，坐下来等。
胡清瑶倒了两杯茶，递给林小闲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慢悠悠地喝。
归万年终于挪到柜台前，张嘴，开始说话。
“胡……掌……柜……啊……”
林小闲默默在心里数拍子。
“我……这……皮……肤……上……的……龟……裂……纹……能……不……能……用……衣……裳……遮……一……遮……”
胡清瑶耐心等他说完，放下茶杯：“遮不住的。您这龟裂纹是本体特征，衣裳盖得住，一脱就露馅。建议穿高领袍子，围个围巾，只露眼睛。”
归万年沉默了两盏茶时间，然后慢慢说：“那……不……是……更……可……疑……”
胡清瑶点头：“可疑也比暴露强。您这语速，一开口就露馅，还不如只露眼睛，装高冷。”
归万年又沉默了一盏茶时间：“……你……说……得……对……”
他从袖子里慢慢掏出一个钱袋，开始数钱。
林小闲默默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天。
数完太阳上的云，归万年终于付完钱，拿着胡清瑶推荐的高领袍子，慢悠悠地挪走了。
胡清瑶长出一口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林小闲走回来：“你这生意，做的全是耐心。”
胡清瑶苦笑：“习惯了。”
归万年刚走，黄四爷就笑眯眯地进来了。
手里转着那个标志性的金算盘，走路带风，八字胡一翘一翘的。
“胡掌柜！”他一屁股坐到柜台前，“我有个需求，特别紧急！”
胡清瑶摆出职业微笑：“四爷请说。”
黄四爷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想要那种‘一看起来就很有钱，但不知道具体多有钱’的感觉。”
胡清瑶愣了一下：“四爷，您这金算盘不离手，还不够贵气？”
黄四爷摇头：“不够。算盘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那种——客人一看见我，就觉得‘这人肯定有钱，但不知道多有钱’，心里没底，然后点菜的时候就舍得花钱。”
胡清瑶无语：“您这醉仙楼，还需要客人舍得花钱？您那幻味宴，一份一贯，谁吃谁知道。”
黄四爷摆手：“不一样不一样。幻味宴是招牌，但日常菜也得推啊。我这形象，直接影响营业额。”
胡清瑶想了想：“行，加一圈金线刺绣，镶几颗假灵珠——看着亮就行。”
黄四爷眼睛一亮：“假的？不能是真的吗？”
胡清瑶掰着手指算：“真的灵珠一颗五贯，您要全身镶满，起码得一百贯。您确定？”
黄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假的也行，但得像真的。”
胡清瑶拍胸脯：“放心，我的手艺，假得像真的一样。一般人看不出来。”
黄四爷满意地点头，转着金算盘走了。
林小闲凑过来：“你刚才那话，我怎么听着像骂人？”
胡清瑶眨眨眼：“有吗？”
傍晚时分，白棘儿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身后跟着一串无形的脚印——她走得急，没注意把门槛上的灰都踩出了花。
“胡姐姐！”她扑到柜台前，圆脸杏眼，一脸期待，“我想要一件围裙，能防止客人碰歪我的点心阵型！”
胡清瑶看着她那张软萌的脸，又看看她身后隐现的刺猬虚影：“怎么个防法？”
白棘儿比划：“就是那种……客人一伸手，围裙就‘嗖’一下提醒他别碰。”
胡清瑶秒懂：“加一圈软刺就行。”
白棘儿眼睛发亮：“能发射吗？”
胡清瑶警惕地往后仰了仰：“你想干什么？”
白棘儿无辜地眨眨眼：“威慑而已。就那种‘你再碰我就发射’的威慑。”
胡清瑶想了想她炸毛时的威力——那可是能把整条街都扎成刺猬的存在。
“可以，”她谨慎地说，“但发射距离不能超过三尺，只能对着地面。”
白棘儿瘪嘴：“对着地面有什么用？”
胡清瑶：“提醒啊。‘嗖’一下，刺扎进地里，客人就懂了。”
白棘儿想了想，点头：“行吧。那再来一件配套的罩衫，防油的。”
胡清瑶：“加钱。”
白棘儿：“……胡姐姐，你变了。”
胡清瑶笑：“做生意嘛，不变怎么赚钱？”
第二天上午，林小闲正在亭衙里对着账本发愁——鲁三石那七百四十文还没到账，胡清瑶的八百五十文又该还了——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
他探头一看，只见陆昭雪冲进俏狐坊，整个人都是燃烧的状态——头发上那缕火红真的在冒火星子，身后拖着一串焦黑的脚印。
“胡掌柜！！！”
胡清瑶正在给一件披风收边，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她淡定地拔出来，吹了吹：“昭雪，又怎么了？”
陆昭雪扑到柜台前，双手一拍台面：“我要一件能彰显炎凰身份的战袍！要一看就知道我是上古血脉！要那种——凡人见了跪拜，妖怪见了颤抖，恶鬼见了逃窜的——气势！”
胡清瑶沉默了三秒，扭头看向门口。
林小闲正站在那儿，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胡清瑶转回来，上下打量陆昭雪——一身焦黑，头发冒烟，眼睛里燃烧着中二之火。
“行，”她说，“定制一件带火焰纹路的披风，能轻微放大灵力波动。”
陆昭雪眼睛更亮了：“能放大多少？”
胡清瑶想了想：“一点点。放大太多，我怕你把诡市炸了。”
陆昭雪脸上的兴奋凝固了。
她扭头看向林小闲。
林小闲默默地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弹指杀”的手势。
陆昭雪打了个寒颤：“……那还是一点点吧。够用就行。”
胡清瑶开始给她量尺寸。陆昭雪挺胸抬头，努力摆出“炎凰降临”的姿态，但每次胡清瑶碰到她腋下，她就忍不住笑场。
“哈哈哈哈痒——胡掌柜你别——哈哈哈哈——”
林小闲在门口看得直乐。
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伯。
他又从那小巷里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林小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看了看正在量尺寸的陆昭雪和胡清瑶，没打招呼，悄悄退了出去。
——
林小闲跟在钟伯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钟伯走得很快——对钟伯来说，这已经是小跑了。他穿过南居民区，绕过汤婆婆的小汤铺，最后又走进那座废弃的老宅。
林小闲躲在墙角，等了一盏茶时间。
钟伯出来了。
布包不见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林小闲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怀念，有痛苦，还有一丝……希望？
林小闲没敢靠近。
他看着钟伯慢慢走远，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背影看起来又老了几分。
等钟伯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林小闲才从墙角出来。
他走到那座废弃老宅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吱呀——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小闲没敢进去。
他总觉得，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不是他该知道的。
——
林小闲回到俏狐坊时，陆昭雪的尺寸已经量完了，正披着一件半成品的披风在店里转圈。
“胡掌柜，这披风能不能再加个兜帽？兜帽上绣个凤凰？”
“能。”
“能不能再加个腰带？腰带上挂个小袋子，装我的符咒？”
“能。”
“能不能……”
“能能能，加钱就行。”
陆昭雪瘪嘴：“胡姐姐，你怎么跟林小闲学坏了？”
胡清瑶笑：“跟他学？他那些主意都是我玩剩下的。行了，你进屋试试款式去吧”
陆昭雪刚进屋，林小闲就走了进来，听见这话，脸一黑：“胡掌柜，背后说人坏话，不太好吧？”
胡清瑶抬头看他，笑得像只狐狸：“林亭长，正好你来了，新官服我给你免费了。”
林小闲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她：“免费？你吃错药了？”
胡清瑶眨眨眼：“就当感谢你给的‘增值服务’点子。不过——得给我当一天模特。”
林小闲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官服——袖口又大了一圈，下摆磨出了毛边，胸前还有一块不明污渍。
他咬了咬牙，凑近胡清瑶低声说道：“成交。但别让陆昭雪和另外几个活祖宗知道，要不然，不定又出什么乱子。”
胡清瑶笑得直不起腰：“晚了，昭雪已经预定了‘亭长同款’战袍。”
林小闲：“………………”
陆昭雪从里屋探出脑袋，兴奋地挥手：“林亭长！咱们以后就是同款战袍了！炎凰认证！”
林小闲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人生又灰暗了一点点。
傍晚，林小闲穿着崭新的官服走出俏狐坊。
青色绸缎，银线滚边，袖口刚刚好，下摆笔挺，胸前干干净净。他站在夕阳里，整个人看起来终于像个正经的九品官员了。
胡清瑶靠在门框上，笑盈盈地看着他：“林亭长，这身怎么样？”
林小闲转了个圈：“挺好。就是有点不习惯——太久没穿新衣服了。”
“习惯就好。”胡清瑶说，“记得明天一早来当模特。”
林小闲警惕起来：“去哪儿当？”
胡清瑶笑：“就在店门口，站一个时辰，展示一下新官服。顺便帮我招揽客人。”
林小闲脸黑了：“……你还真让我当活招牌啊？”
“对啊，咱们可是说好的。”胡清瑶眨眨眼，“免费的衣服，不得付出点代价？”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坑。
他穿着新官服，慢悠悠地往亭衙走。
路过奈何桥时，他看见钟伯已经躺在门房的椅子上，若无其事地晒太阳。
和往常一样。
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小闲站在桥头，看了很久。
他想问。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林小闲收回目光，继续往亭衙走。
路过猪圈时，朱夯夯探出脑袋，贱兮兮地喊：“哟，林大亭长换新衣服了？胡清瑶送的？欠的钱还了吗？”
林小闲脚步一顿。
朱夯夯笑得更欢了：“没还吧？我就知道！你这一身，都是债！”
林小闲默默举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圈成圈。
朱夯夯嗖地把脑袋缩回去，只留下一串贱笑。
林小闲看着夕阳下破破烂烂的亭衙，忽然笑了。“嗯，是时候开创新大会了”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进。
他是唐朝僵尸，胡清瑶是青丘狐妖，两族虽然没有世仇，但也没什么交情。更关键的是——他这身僵尸气息，万一被人家嫌弃怎么办？
门帘一挑，胡清瑶探出半个身子，眉眼弯弯：“赵先生，站门口晒太阳呢？您这体质，不怕晒化了？”
赵无眠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胡掌柜说笑了，我……我这不是怕打扰您做生意。”
“不打扰不打扰，进来吧。”胡清瑶掀开门帘，“正好刚到了一批新料子，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赵无眠深吸一口气——虽然僵尸不需要呼吸——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柜台上摆着几件半成品的衣裳，有凡人款也有妖鬼款。胡清瑶正在给一件狐裘做“灵力充能”，指尖泛着微弱的红光，一沾一沾地往皮毛里打灵气。
“赵先生，稀客呀。”她头也不抬，“想要点什么？”
赵无眠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胡掌柜，我想让这件儒袍……显得不那么像僵尸穿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式儒袍——唐朝款，洗了几百年，颜色都洗成灰白了，袖口还磨出了洞。配上他那青白的面容、乌青的眼圈，走出去活脱脱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活招牌。
胡清瑶放下手里的活儿，绕着他转了一圈。
“嗯……布料没问题，剪裁也没问题，就是这颜色，这气息……”她想了想，“加一层‘活人气息刺绣’，再配一条‘阳气束带’，保您走出去像活人。”
赵无眠眼睛瞪大了一点——这是僵尸激动时的极限表情：“真的？多少钱？”
胡清瑶报了个数：“一贯五。”
赵无眠脸上的激动凝固了。
一贯五。
他夜书房卖一本书才三十文，得卖五十本才够。而且他那书都是冷门古籍，三天能卖出一本就不错了。
“能不能……”他艰难地开口，“能不能便宜点？我夜里睡不着，可以给您抄书……”
胡清瑶眼睛亮了：“抄书？抄什么书？”
“什么都行，古籍、话本、佛经……我进士出身，字写得好。”
胡清瑶一拍手：“成交！抄一百本话本，要那种狐妖书生谈恋爱的话本，我拿到胡墨淑那儿卖。换全套保养——刺绣、束带，再加一个‘活人气息香囊’，保您三个月内不露馅。”
赵无眠激动得手都在抖（：“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林小闲。
“哟，赵先生也在？”他挤进来，看看赵无眠，又看看胡清瑶，“谈什么呢这么热闹？”
胡清瑶笑：“谈生意。赵先生要定制活人气息套装，用一百本话本换。”
林小闲眼珠一转：“赵先生，您抄的书能卖到胡墨淑那儿，赚的钱分我两成——中介费。”
赵无眠愣了愣：“什么是中介费？”
“就是我帮你介绍销路，你分我点辛苦钱。”
赵无眠想了想，点头：“行。”
胡清瑶笑骂：“林亭长，你这是抢我生意？”
林小闲一脸正气：“这叫资源整合！你出技术，我出渠道，赵先生出劳动力，三方共赢！”
胡清瑶翻了个白眼：“行行行，赢赢赢。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我要给赵先生量尺寸了。”
林小闲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掏出小本本，开始记。
“活人气息刺绣……阳气束带……香囊……价格一贯五……抄书抵账……”他一边记一边嘀咕，“记下来，以后写进诡市商户指南。”
赵无眠被胡清瑶拉着量尺寸，僵硬地伸着胳膊，像一根会动的木桩。
量到一半，他突然问：“胡掌柜，这‘活人气息刺绣’，真的能让我像活人吗？”
胡清瑶头也不抬：“像不像另说，至少能遮遮您这脸色。再配上束带，走路稍微快一点，别像现在这么僵硬，应该没人能看出来。”
赵无眠试着加快脚步——结果差点绊倒。
林小闲在门口幽幽地来了一句：“赵先生，您回去先练练走路。要不然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您腿脚不好。”
赵无眠认真点头：“有道理。”
赵无眠刚走，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归万年。
他迈一步，停一停，再迈一步。
林小闲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走到柜台前大概需要小半个时辰。
他默默从旁边搬了个凳子，坐下来等。
胡清瑶倒了两杯茶，递给林小闲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慢悠悠地喝。
归万年终于挪到柜台前，张嘴，开始说话。
“胡……掌……柜……啊……”
林小闲默默在心里数拍子。
“我……这……皮……肤……上……的……龟……裂……纹……能……不……能……用……衣……裳……遮……一……遮……”
胡清瑶耐心等他说完，放下茶杯：“遮不住的。您这龟裂纹是本体特征，衣裳盖得住，一脱就露馅。建议穿高领袍子，围个围巾，只露眼睛。”
归万年沉默了两盏茶时间，然后慢慢说：“那……不……是……更……可……疑……”
胡清瑶点头：“可疑也比暴露强。您这语速，一开口就露馅，还不如只露眼睛，装高冷。”
归万年又沉默了一盏茶时间：“……你……说……得……对……”
他从袖子里慢慢掏出一个钱袋，开始数钱。
林小闲默默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天。
数完太阳上的云，归万年终于付完钱，拿着胡清瑶推荐的高领袍子，慢悠悠地挪走了。
胡清瑶长出一口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林小闲走回来：“你这生意，做的全是耐心。”
胡清瑶苦笑：“习惯了。”
归万年刚走，黄四爷就笑眯眯地进来了。
手里转着那个标志性的金算盘，走路带风，八字胡一翘一翘的。
“胡掌柜！”他一屁股坐到柜台前，“我有个需求，特别紧急！”
胡清瑶摆出职业微笑：“四爷请说。”
黄四爷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想要那种‘一看起来就很有钱，但不知道具体多有钱’的感觉。”
胡清瑶愣了一下：“四爷，您这金算盘不离手，还不够贵气？”
黄四爷摇头：“不够。算盘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那种——客人一看见我，就觉得‘这人肯定有钱，但不知道多有钱’，心里没底，然后点菜的时候就舍得花钱。”
胡清瑶无语：“您这醉仙楼，还需要客人舍得花钱？您那幻味宴，一份一贯，谁吃谁知道。”
黄四爷摆手：“不一样不一样。幻味宴是招牌，但日常菜也得推啊。我这形象，直接影响营业额。”
胡清瑶想了想：“行，加一圈金线刺绣，镶几颗假灵珠——看着亮就行。”
黄四爷眼睛一亮：“假的？不能是真的吗？”
胡清瑶掰着手指算：“真的灵珠一颗五贯，您要全身镶满，起码得一百贯。您确定？”
黄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假的也行，但得像真的。”
胡清瑶拍胸脯：“放心，我的手艺，假得像真的一样。一般人看不出来。”
黄四爷满意地点头，转着金算盘走了。
林小闲凑过来：“你刚才那话，我怎么听着像骂人？”
胡清瑶眨眨眼：“有吗？”
傍晚时分，白棘儿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身后跟着一串无形的脚印——她走得急，没注意把门槛上的灰都踩出了花。
“胡姐姐！”她扑到柜台前，圆脸杏眼，一脸期待，“我想要一件围裙，能防止客人碰歪我的点心阵型！”
胡清瑶看着她那张软萌的脸，又看看她身后隐现的刺猬虚影：“怎么个防法？”
白棘儿比划：“就是那种……客人一伸手，围裙就‘嗖’一下提醒他别碰。”
胡清瑶秒懂：“加一圈软刺就行。”
白棘儿眼睛发亮：“能发射吗？”
胡清瑶警惕地往后仰了仰：“你想干什么？”
白棘儿无辜地眨眨眼：“威慑而已。就那种‘你再碰我就发射’的威慑。”
胡清瑶想了想她炸毛时的威力——那可是能把整条街都扎成刺猬的存在。
“可以，”她谨慎地说，“但发射距离不能超过三尺，只能对着地面。”
白棘儿瘪嘴：“对着地面有什么用？”
胡清瑶：“提醒啊。‘嗖’一下，刺扎进地里，客人就懂了。”
白棘儿想了想，点头：“行吧。那再来一件配套的罩衫，防油的。”
胡清瑶：“加钱。”
白棘儿：“……胡姐姐，你变了。”
胡清瑶笑：“做生意嘛，不变怎么赚钱？”
第二天上午，林小闲正在亭衙里对着账本发愁——鲁三石那七百四十文还没到账，胡清瑶的八百五十文又该还了——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
他探头一看，只见陆昭雪冲进俏狐坊，整个人都是燃烧的状态——头发上那缕火红真的在冒火星子，身后拖着一串焦黑的脚印。
“胡掌柜！！！”
胡清瑶正在给一件披风收边，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她淡定地拔出来，吹了吹：“昭雪，又怎么了？”
陆昭雪扑到柜台前，双手一拍台面：“我要一件能彰显炎凰身份的战袍！要一看就知道我是上古血脉！要那种——凡人见了跪拜，妖怪见了颤抖，恶鬼见了逃窜的——气势！”
胡清瑶沉默了三秒，扭头看向门口。
林小闲正站在那儿，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胡清瑶转回来，上下打量陆昭雪——一身焦黑，头发冒烟，眼睛里燃烧着中二之火。
“行，”她说，“定制一件带火焰纹路的披风，能轻微放大灵力波动。”
陆昭雪眼睛更亮了：“能放大多少？”
胡清瑶想了想：“一点点。放大太多，我怕你把诡市炸了。”
陆昭雪脸上的兴奋凝固了。
她扭头看向林小闲。
林小闲默默地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弹指杀”的手势。
陆昭雪打了个寒颤：“……那还是一点点吧。够用就行。”
胡清瑶开始给她量尺寸。陆昭雪挺胸抬头，努力摆出“炎凰降临”的姿态，但每次胡清瑶碰到她腋下，她就忍不住笑场。
“哈哈哈哈痒——胡掌柜你别——哈哈哈哈——”
林小闲在门口看得直乐。
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伯。
他又从那小巷里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林小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看了看正在量尺寸的陆昭雪和胡清瑶，没打招呼，悄悄退了出去。
——
林小闲跟在钟伯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钟伯走得很快——对钟伯来说，这已经是小跑了。他穿过南居民区，绕过汤婆婆的小汤铺，最后又走进那座废弃的老宅。
林小闲躲在墙角，等了一盏茶时间。
钟伯出来了。
布包不见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林小闲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怀念，有痛苦，还有一丝……希望？
林小闲没敢靠近。
他看着钟伯慢慢走远，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背影看起来又老了几分。
等钟伯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林小闲才从墙角出来。
他走到那座废弃老宅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吱呀——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小闲没敢进去。
他总觉得，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不是他该知道的。
——
林小闲回到俏狐坊时，陆昭雪的尺寸已经量完了，正披着一件半成品的披风在店里转圈。
“胡掌柜，这披风能不能再加个兜帽？兜帽上绣个凤凰？”
“能。”
“能不能再加个腰带？腰带上挂个小袋子，装我的符咒？”
“能。”
“能不能……”
“能能能，加钱就行。”
陆昭雪瘪嘴：“胡姐姐，你怎么跟林小闲学坏了？”
胡清瑶笑：“跟他学？他那些主意都是我玩剩下的。行了，你进屋试试款式去吧”
陆昭雪刚进屋，林小闲就走了进来，听见这话，脸一黑：“胡掌柜，背后说人坏话，不太好吧？”
胡清瑶抬头看他，笑得像只狐狸：“林亭长，正好你来了，新官服我给你免费了。”
林小闲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她：“免费？你吃错药了？”
胡清瑶眨眨眼：“就当感谢你给的‘增值服务’点子。不过——得给我当一天模特。”
林小闲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官服——袖口又大了一圈，下摆磨出了毛边，胸前还有一块不明污渍。
他咬了咬牙，凑近胡清瑶低声说道：“成交。但别让陆昭雪和另外几个活祖宗知道，要不然，不定又出什么乱子。”
胡清瑶笑得直不起腰：“晚了，昭雪已经预定了‘亭长同款’战袍。”
林小闲：“………………”
陆昭雪从里屋探出脑袋，兴奋地挥手：“林亭长！咱们以后就是同款战袍了！炎凰认证！”
林小闲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人生又灰暗了一点点。
傍晚，林小闲穿着崭新的官服走出俏狐坊。
青色绸缎，银线滚边，袖口刚刚好，下摆笔挺，胸前干干净净。他站在夕阳里，整个人看起来终于像个正经的九品官员了。
胡清瑶靠在门框上，笑盈盈地看着他：“林亭长，这身怎么样？”
林小闲转了个圈：“挺好。就是有点不习惯——太久没穿新衣服了。”
“习惯就好。”胡清瑶说，“记得明天一早来当模特。”
林小闲警惕起来：“去哪儿当？”
胡清瑶笑：“就在店门口，站一个时辰，展示一下新官服。顺便帮我招揽客人。”
林小闲脸黑了：“……你还真让我当活招牌啊？”
“对啊，咱们可是说好的。”胡清瑶眨眨眼，“免费的衣服，不得付出点代价？”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坑。
他穿着新官服，慢悠悠地往亭衙走。
路过奈何桥时，他看见钟伯已经躺在门房的椅子上，若无其事地晒太阳。
和往常一样。
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小闲站在桥头，看了很久。
他想问。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林小闲收回目光，继续往亭衙走。
路过猪圈时，朱夯夯探出脑袋，贱兮兮地喊：“哟，林大亭长换新衣服了？胡清瑶送的？欠的钱还了吗？”
林小闲脚步一顿。
朱夯夯笑得更欢了：“没还吧？我就知道！你这一身，都是债！”
林小闲默默举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圈成圈。
朱夯夯嗖地把脑袋缩回去，只留下一串贱笑。
林小闲看着夕阳下破破烂烂的亭衙，忽然笑了。“嗯，是时候开创新大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