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集：验收时刻
第三十天。
天还没亮，林小闲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摸黑穿上官服推开亭衙的门，冲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第一站：忘忧茶馆。
咚咚咚——
“七七姐！开门！”
里面传来白七七慵懒的声音：“林亭长，这才卯时……”
“最后一天了！昨天的流水呢？”
门开了，白七七披着素色长裙，头发散着，打了个哈欠，递上一本账本：“给给给，天天让你这么催，我好像都老了好几岁。”
林小闲接过账本，翻开一看，眼睛亮了：“二十一贯？可以啊！”
白七七靠在门框上，温婉地笑：“托你的福，忘忧茶卖断货了。昨天还有三个客人问我有没有会员卡。”
林小闲收起账本：“会员卡？好主意！回头我让鲁三石做一批——”
白七七一把把他推出去：“快去下一家吧，我要补觉了。”
第二站：醉仙楼。
黄四爷的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四爷！开门！查账！”
里面传来黄四爷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这才什么时辰……”
林小闲：“我！林小闲！最后一天了！”
门开了，黄四爷穿着睡衣，头发乱成鸡窝，手里还攥着那个金算盘——睡觉都舍不得放。
“林亭长，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他揉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给给给，三十五贯，自己看。”
林小闲接过账本，震惊：“三十五贯？！你抢钱了？”
黄四爷得意地捋了捋睡歪的八字胡：“幻味宴火爆啊！昨天来了个富商，一口气点了八道菜，非要体验八种食材的记忆。吃完之后抱着柱子喊‘我是鱼’，被他家下人抬走的。”
林小闲：“……没出事吧？”
黄四爷摆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就是今天早上醒来，他还想当鱼，非要跳河。他家人又给送回来了，说再体验一次‘从鱼变回人’的过程。”
林小闲无语，收起账本就走。
第三站：蜜团团。
白棘儿已经站在柜台前了。
不，是站在柜台前，对着柜台发呆。
林小闲跑过去：“白老板，昨天的流水呢？”
白棘儿头也不回：“等等，左边第五块比右边第五块高了半毫米。”
林小闲探头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老板，最后一天了，账本先给我行不行？”
白棘儿炸毛：“不行！不对称不能给！这是原则！”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尺子，小心翼翼地量左边第五块，又量右边第五块。
“果然，高了零点四毫米。”
她拿起左边第五块，又从后面拿出一块新的，量了又量，确认无误后，才放上去。
然后长出一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
“十八贯。给。”
林小闲接过账本，默默记下：今天第N次崩溃，但比昨天少了三次。进步了。
第四站：巧工坊。
鲁三石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面前摆着一排新符。
林小闲走过去，警惕地离了三丈远。
“三石哥，昨天的流水呢？”
鲁三石递过账本，顺便递过来一张符：“试用，免费的。”
林小闲看着那张符，没敢接：“不会炸吧？”
鲁三石面无表情：“不一定。”
林小闲把手缩回去：“……那我不要。”
鲁三石点点头，收回符纸，自己揣进怀里。
林小闲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揣着不危险吗？”
鲁三石想了想：“应该没事。”
话音刚落。
噗——
他怀里冒出一股黑烟。
鲁三石依旧淡定，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炸成碎片的符，看了一眼，扔到地上。
林小闲：“……你不是说应该没事吗？”
鲁三石：“我说的是‘应该’。”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追问了。
第五站：万穗粮行。
米满仓坐在粮袋堆里，面前摆着三把算盘，正在飞速拨动。
林小闲走过去：“米掌柜，账本呢？”
米满仓头也不抬：“等等，正在算昨天最后三笔——一笔三文五，一笔两文八，一笔……等等，这笔好像多算了一文。”
他拿起第三把算盘，重新拨了一遍。
林小闲在旁边等着，看着天色从蒙蒙亮变成大亮。
一炷香后。
米满仓终于抬起头：“好了。二十五贯。粒粒皆辛苦啊！”
林小闲接过账本：“米掌柜，你真是不放过每一文。”
米满仓瞪眼：“每一文都是辛苦赚来的！你上次拿走的试吃灵谷，三十二粒，三文二，还了没？”
林小闲：“……还了。”
米满仓点头：“那就好。对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踩了我三粒谷子，一粒一文，共三文。”
林小闲脚步一顿，默默掏出三文放在柜台上。
第六站：俏狐坊。
胡清瑶正在给一件披风做最后的收边。
看见林小闲进来，她笑盈盈地递过账本：“二十八贯。林亭长，你的分成三贯，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小闲接过账本，又接过三贯钱，差点哭了。
终于有钱还债了。
胡清瑶眨眨眼：“下个月出‘季度限定’，你那一成还会涨哦。”
林小闲抱着钱，感动：“胡掌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姐姐。”
胡清瑶笑：“那是自然。”
第七站：夜书房。
赵无眠僵硬地站在门口，递过账本，表情委屈。
林小闲翻开一看——三贯。
“赵先生，生意还是不太行啊？”
赵无眠点头：“昨天一个买书的都没有。”
林小闲拍拍他的肩：“没事，下个月我给你设计个‘僵尸主题读书会’，保你火。”
赵无眠眼睛亮了：“真的？”
林小闲后退一步：“真的。但您先别激动，保持距离。”
第八站：长生汤浴堂。
归万年站在门口，慢悠悠地递过账本。
林小闲接过来一看——五贯。
“归老爷子，生意还行？”
归万年慢慢张嘴：五……个……客……人……坚……持……听……完……了……”
林小闲点头：“不错不错，有进步。”
归万年：“其……中……一……个……还……是……第……二……次……来……”
林小闲愣了愣：“他为什么来第二次？”
归万年：“他……说……第……一……次……没……听……完……我……讲……的……故……事……回……去……睡……不……着……”
林小闲：“……”
第九站：听雨楼。
柳知音幽幽地递过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零散的铜钱。
“两贯。这是客人自愿捐的。”
林小闲接过，点头：“柳姑娘，你这不收费都能有两贯，厉害。”
柳知音幽幽地看他一眼：“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去亭衙找你了。”
林小闲：“为什么？”
柳知音：“最近有几个幽魂老在我这儿骚扰，你管不管？”
林小闲：“……管。明天我让牛大斌来驱赶。”
柳知音点头，飘走了。
最后，林小闲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冲进阴阳当铺。
黑无常已经等着了。
面前摆着三把算盘，一沓账本，还有一壶茶——他准备打持久战。
林小闲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开始吧！”
黑无常拿起第一本账本，慢悠悠地拨算盘。
“忘忧茶馆二十一贯税一贯五十文”
林小闲坐在对面，开始数羊。
一只黑无常，两只黑无常，三只黑无常……
两个时辰后。
黑无常拨了最后一次算盘，抬起头。
“总计二十八贯三百文……”
林小闲腾地站起来：“多少？！”
黑无常重复：“二十八贯三百文……”
林小闲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汴梁各坊平均税收是多少？”
黑无常：“二十贯左右……”
林小闲的眼睛慢慢睁大。
“所以……我们超了？！”
黑无常点头：“超了八贯多……”
林小闲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成功了！！！”
然后他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黑无常看着他倒在地上，依旧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晕了啊那等他醒来再说……”
林小闲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椅子上。
头顶是雕花的房梁，旁边是红木的桌案，还有一股檀香味。
他腾地坐起来。
对面，赵元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深色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醒了？”
林小闲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自己怀里的账本还在，赶紧双手递上。
“赵大人！您过目！”
赵元楷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
他的眉头动了动。
翻开第二页。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翻开第三页。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闲。
“这……这是真的？”
林小闲得意，但强装淡定：“您自己看，总计二十八贯三百文。黑无常亲自核的，一粒米都没算错。”
赵元楷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闲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赵元楷把账本合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林小闲啊林小闲，本府小看你了。”
林小闲摆手：“别，这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诡市上上下下，没一个闲着的——连朱夯夯都去当导游了。”
赵元楷愣了一下：“那只猪？”
林小闲点头：“对，它嘴贱归嘴贱，但客人就吃这一套。昨天还带一个富商找到了归万年的澡堂子，富商一高兴，赏了它半贯钱。”
赵元楷失笑：“半贯钱？比你的日薪还高？”
林小闲脸一黑：“……大人，咱能不提这个吗？”
赵元楷大笑，然后正色道：“既然你做到了，本府说话算话——诡市保留，亭长照当。不过……”
林小闲警惕：“不过什么？”
赵元楷微笑：“下个月的税收，可别掉下来。”
林小闲松了口气：“这您放心，只要不撤我的摊子，我有的是办法。”
赵元楷点头：“去吧。对了——”他指了指桌上的账册，“这些东西，本府会让人抄录一份送户部。你猜户部那帮人会是什么表情？”
林小闲想了想：“我猜，他们得怀疑自己眼花了。”
赵元楷大笑：“好！本府就喜欢看你气死户部的样子。”
林小闲转身要走，忽又回头：“赵大人，您那核桃，要不我帮您开个光？保证比假符灵。”
赵元楷脸色一黑：“滚！”
林小闲笑着跑了。
林小闲一路小跑回到诡市。
西入口依旧排着长队，游客熙熙攘攘。他穿过人群，往亭衙走去。
推开亭衙的门，他愣住了。
院子里聚满了人——
白七七端着茶壶，温婉地站在左边；黄四爷转着金算盘，笑眯眯地站在右边；白棘儿站在中间，难得没有摆点心，只是站着；鲁三石靠墙站着，面无表情；米满仓抱着算盘，嘴里还在念叨；胡清瑶穿着那件绯红襦裙，笑盈盈地看着他；胡墨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赵无眠僵硬地站在角落，努力露出微笑（但看起来像抽筋）；归万年慢悠悠地挪着步子，还没走到；柳知音飘在半空，脚下没影；黑无常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算盘；汤婆婆系着绣满彼岸花的围裙，慈祥地笑着；陈玄灵背着他的百宝袋，眼镜片反着光；展不直站在最外面，黑眼圈依旧很深，但嘴角居然有了一丝弧度。
连牛大斌、陆昭雪、朱夯夯、钟伯都在。
林小闲愣在原地：“你们……这是干什么？”
白七七走上前，递上一杯茶：“林亭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各家凑的‘庆功宴’。”
林小闲低头看——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东西：
白七七的忘忧茶、黄四爷的幻味宴、白棘儿的桂花定神糕、米满仓的灵谷饭、归万年的养生汤、胡清瑶新做的披风、赵无眠抄的书、柳知音新谱的曲子……
林小闲的眼眶有点热。
但他嘴硬：“你们这是……贿赂亭长？”
胡清瑶笑：“贿赂什么，是感谢。要不是你，我们这个月哪来这么多生意？”
赵无眠僵硬地点头：“而且我的儒袍也焕然一新了，昨天只有十一个人问我‘你还好吗’，比前天少了两个。”
白棘儿认真地说：“虽然你总弄乱我的点心阵型，但这个月我赚了往常半年的钱。昨天还有三个客人夸我的点心好看。”
米满仓抱着算盘：“粒粒皆辛苦，但这个月辛苦得值。我算了三遍，净利润比上个月多了四倍。”
黄四爷笑眯眯：“下个月继续搞活动，我请客——打八折。”
陆昭雪中二脸，但眼眶微红：“炎凰的战友，你今日守护了诡市的荣耀！”
牛大斌憨笑：“小闲，咱们明天还作死吗？”
钟伯难得正经：“小子，干得不错。”
朱夯夯难得不嘴贱，趴在地上仰头看他：“林小闲，今晚我那份禄米，分你一半。”
林小闲感动：“你们……”
朱夯夯补充：“反正我吃不完。”
林小闲：“……后半句可以不说。”
众人哄笑。
宴席开始。
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白七七给大家倒茶，说这杯免费；黄四爷给大家讲解每道菜的食材记忆，听得众人时而惊呼时而大笑；白棘儿盯着每个人手里的糕点，确保没人弄乱她的阵型；鲁三石默默吃着，偶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看看，然后又揣回去；米满仓一边吃一边数米粒，嘴里念念有词；胡清瑶和胡墨淑坐在一起，聊着八卦，偶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赵无眠僵硬地坐着，努力融入；归万年慢悠悠地讲着他年轻时候的故事，这次居然没人离席；柳知音飘在空中，轻轻弹着琵琶，曲调悠扬；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时不时拨一下算盘；汤婆婆慈祥地看着大家，偶尔递上一碗汤；陈玄灵一边吃一边记录“妖怪社交行为观察笔记”；展不直坐在角落，虽然还是那副严肃脸，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林小闲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群妖、鬼、人、仙，忽然觉得这一个月鸡飞狗跳的日子，值了。
夜色渐深，诡市的灯笼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柳知音的琵琶声，悠悠扬扬，飘在阴水河上。
林小闲看见钟伯独自坐在门房的椅子上，望着夜空发呆。
他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老钟头儿，怎么不去吃？”
钟伯难得没有躺平，而是坐着，慢慢地说：“年纪大了，热闹一会儿就够了。”
林小闲在他旁边坐下。
钟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亭长，你有没有想过，诡市为什么会有999户？”
林小闲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999户，从他一上任就是这个数。多一户少一户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前任第三任亭长就是因为想多补一户户籍，改完册子就消失了。
“多一户或少一户……会发生什么？”林小闲问。
钟伯没有回答。
他望着夜空，慢慢地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诡市的存在，是有原因的。你这个亭长，不只是管管琐碎杂事这么简单。”
林小闲想追问，但钟伯已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吃饭吧。明天还得继续折腾。”
他转身，慢慢往门房里走去。
“除了自己的身份，果然还有其他秘密”，林小闲盯着钟伯的背影想到。
此时身后图软传来朱夯夯的贱叫：“老不死的！你的那份红烧肉我帮你吃了啊！”
钟伯头也不回：“你敢！那是我的！”
他抄起扫帚就冲过去。
一猪一老又开始扭打。
林小闲看着这一幕，笑了。
不管钟伯还藏着什么秘密，只要他还是那个会为了红烧肉追猪的老头，就够了。
他转身回到宴席上。
白七七给他倒了一杯新茶。
黄四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白棘儿递过来一块糕点，说这块是特意给他留的，位置在最中间，绝对对称。
林小闲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他想，亏了赚了都再说吧，明天估计也消停不了。
反正，有这群人在，折腾也是甜的。
天还没亮，林小闲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摸黑穿上官服推开亭衙的门，冲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第一站：忘忧茶馆。
咚咚咚——
“七七姐！开门！”
里面传来白七七慵懒的声音：“林亭长，这才卯时……”
“最后一天了！昨天的流水呢？”
门开了，白七七披着素色长裙，头发散着，打了个哈欠，递上一本账本：“给给给，天天让你这么催，我好像都老了好几岁。”
林小闲接过账本，翻开一看，眼睛亮了：“二十一贯？可以啊！”
白七七靠在门框上，温婉地笑：“托你的福，忘忧茶卖断货了。昨天还有三个客人问我有没有会员卡。”
林小闲收起账本：“会员卡？好主意！回头我让鲁三石做一批——”
白七七一把把他推出去：“快去下一家吧，我要补觉了。”
第二站：醉仙楼。
黄四爷的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四爷！开门！查账！”
里面传来黄四爷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这才什么时辰……”
林小闲：“我！林小闲！最后一天了！”
门开了，黄四爷穿着睡衣，头发乱成鸡窝，手里还攥着那个金算盘——睡觉都舍不得放。
“林亭长，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他揉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给给给，三十五贯，自己看。”
林小闲接过账本，震惊：“三十五贯？！你抢钱了？”
黄四爷得意地捋了捋睡歪的八字胡：“幻味宴火爆啊！昨天来了个富商，一口气点了八道菜，非要体验八种食材的记忆。吃完之后抱着柱子喊‘我是鱼’，被他家下人抬走的。”
林小闲：“……没出事吧？”
黄四爷摆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就是今天早上醒来，他还想当鱼，非要跳河。他家人又给送回来了，说再体验一次‘从鱼变回人’的过程。”
林小闲无语，收起账本就走。
第三站：蜜团团。
白棘儿已经站在柜台前了。
不，是站在柜台前，对着柜台发呆。
林小闲跑过去：“白老板，昨天的流水呢？”
白棘儿头也不回：“等等，左边第五块比右边第五块高了半毫米。”
林小闲探头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老板，最后一天了，账本先给我行不行？”
白棘儿炸毛：“不行！不对称不能给！这是原则！”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尺子，小心翼翼地量左边第五块，又量右边第五块。
“果然，高了零点四毫米。”
她拿起左边第五块，又从后面拿出一块新的，量了又量，确认无误后，才放上去。
然后长出一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
“十八贯。给。”
林小闲接过账本，默默记下：今天第N次崩溃，但比昨天少了三次。进步了。
第四站：巧工坊。
鲁三石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面前摆着一排新符。
林小闲走过去，警惕地离了三丈远。
“三石哥，昨天的流水呢？”
鲁三石递过账本，顺便递过来一张符：“试用，免费的。”
林小闲看着那张符，没敢接：“不会炸吧？”
鲁三石面无表情：“不一定。”
林小闲把手缩回去：“……那我不要。”
鲁三石点点头，收回符纸，自己揣进怀里。
林小闲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揣着不危险吗？”
鲁三石想了想：“应该没事。”
话音刚落。
噗——
他怀里冒出一股黑烟。
鲁三石依旧淡定，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炸成碎片的符，看了一眼，扔到地上。
林小闲：“……你不是说应该没事吗？”
鲁三石：“我说的是‘应该’。”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追问了。
第五站：万穗粮行。
米满仓坐在粮袋堆里，面前摆着三把算盘，正在飞速拨动。
林小闲走过去：“米掌柜，账本呢？”
米满仓头也不抬：“等等，正在算昨天最后三笔——一笔三文五，一笔两文八，一笔……等等，这笔好像多算了一文。”
他拿起第三把算盘，重新拨了一遍。
林小闲在旁边等着，看着天色从蒙蒙亮变成大亮。
一炷香后。
米满仓终于抬起头：“好了。二十五贯。粒粒皆辛苦啊！”
林小闲接过账本：“米掌柜，你真是不放过每一文。”
米满仓瞪眼：“每一文都是辛苦赚来的！你上次拿走的试吃灵谷，三十二粒，三文二，还了没？”
林小闲：“……还了。”
米满仓点头：“那就好。对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踩了我三粒谷子，一粒一文，共三文。”
林小闲脚步一顿，默默掏出三文放在柜台上。
第六站：俏狐坊。
胡清瑶正在给一件披风做最后的收边。
看见林小闲进来，她笑盈盈地递过账本：“二十八贯。林亭长，你的分成三贯，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小闲接过账本，又接过三贯钱，差点哭了。
终于有钱还债了。
胡清瑶眨眨眼：“下个月出‘季度限定’，你那一成还会涨哦。”
林小闲抱着钱，感动：“胡掌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姐姐。”
胡清瑶笑：“那是自然。”
第七站：夜书房。
赵无眠僵硬地站在门口，递过账本，表情委屈。
林小闲翻开一看——三贯。
“赵先生，生意还是不太行啊？”
赵无眠点头：“昨天一个买书的都没有。”
林小闲拍拍他的肩：“没事，下个月我给你设计个‘僵尸主题读书会’，保你火。”
赵无眠眼睛亮了：“真的？”
林小闲后退一步：“真的。但您先别激动，保持距离。”
第八站：长生汤浴堂。
归万年站在门口，慢悠悠地递过账本。
林小闲接过来一看——五贯。
“归老爷子，生意还行？”
归万年慢慢张嘴：五……个……客……人……坚……持……听……完……了……”
林小闲点头：“不错不错，有进步。”
归万年：“其……中……一……个……还……是……第……二……次……来……”
林小闲愣了愣：“他为什么来第二次？”
归万年：“他……说……第……一……次……没……听……完……我……讲……的……故……事……回……去……睡……不……着……”
林小闲：“……”
第九站：听雨楼。
柳知音幽幽地递过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零散的铜钱。
“两贯。这是客人自愿捐的。”
林小闲接过，点头：“柳姑娘，你这不收费都能有两贯，厉害。”
柳知音幽幽地看他一眼：“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去亭衙找你了。”
林小闲：“为什么？”
柳知音：“最近有几个幽魂老在我这儿骚扰，你管不管？”
林小闲：“……管。明天我让牛大斌来驱赶。”
柳知音点头，飘走了。
最后，林小闲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冲进阴阳当铺。
黑无常已经等着了。
面前摆着三把算盘，一沓账本，还有一壶茶——他准备打持久战。
林小闲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开始吧！”
黑无常拿起第一本账本，慢悠悠地拨算盘。
“忘忧茶馆二十一贯税一贯五十文”
林小闲坐在对面，开始数羊。
一只黑无常，两只黑无常，三只黑无常……
两个时辰后。
黑无常拨了最后一次算盘，抬起头。
“总计二十八贯三百文……”
林小闲腾地站起来：“多少？！”
黑无常重复：“二十八贯三百文……”
林小闲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汴梁各坊平均税收是多少？”
黑无常：“二十贯左右……”
林小闲的眼睛慢慢睁大。
“所以……我们超了？！”
黑无常点头：“超了八贯多……”
林小闲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成功了！！！”
然后他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黑无常看着他倒在地上，依旧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晕了啊那等他醒来再说……”
林小闲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椅子上。
头顶是雕花的房梁，旁边是红木的桌案，还有一股檀香味。
他腾地坐起来。
对面，赵元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深色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醒了？”
林小闲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自己怀里的账本还在，赶紧双手递上。
“赵大人！您过目！”
赵元楷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
他的眉头动了动。
翻开第二页。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翻开第三页。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闲。
“这……这是真的？”
林小闲得意，但强装淡定：“您自己看，总计二十八贯三百文。黑无常亲自核的，一粒米都没算错。”
赵元楷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闲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赵元楷把账本合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林小闲啊林小闲，本府小看你了。”
林小闲摆手：“别，这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诡市上上下下，没一个闲着的——连朱夯夯都去当导游了。”
赵元楷愣了一下：“那只猪？”
林小闲点头：“对，它嘴贱归嘴贱，但客人就吃这一套。昨天还带一个富商找到了归万年的澡堂子，富商一高兴，赏了它半贯钱。”
赵元楷失笑：“半贯钱？比你的日薪还高？”
林小闲脸一黑：“……大人，咱能不提这个吗？”
赵元楷大笑，然后正色道：“既然你做到了，本府说话算话——诡市保留，亭长照当。不过……”
林小闲警惕：“不过什么？”
赵元楷微笑：“下个月的税收，可别掉下来。”
林小闲松了口气：“这您放心，只要不撤我的摊子，我有的是办法。”
赵元楷点头：“去吧。对了——”他指了指桌上的账册，“这些东西，本府会让人抄录一份送户部。你猜户部那帮人会是什么表情？”
林小闲想了想：“我猜，他们得怀疑自己眼花了。”
赵元楷大笑：“好！本府就喜欢看你气死户部的样子。”
林小闲转身要走，忽又回头：“赵大人，您那核桃，要不我帮您开个光？保证比假符灵。”
赵元楷脸色一黑：“滚！”
林小闲笑着跑了。
林小闲一路小跑回到诡市。
西入口依旧排着长队，游客熙熙攘攘。他穿过人群，往亭衙走去。
推开亭衙的门，他愣住了。
院子里聚满了人——
白七七端着茶壶，温婉地站在左边；黄四爷转着金算盘，笑眯眯地站在右边；白棘儿站在中间，难得没有摆点心，只是站着；鲁三石靠墙站着，面无表情；米满仓抱着算盘，嘴里还在念叨；胡清瑶穿着那件绯红襦裙，笑盈盈地看着他；胡墨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赵无眠僵硬地站在角落，努力露出微笑（但看起来像抽筋）；归万年慢悠悠地挪着步子，还没走到；柳知音飘在半空，脚下没影；黑无常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算盘；汤婆婆系着绣满彼岸花的围裙，慈祥地笑着；陈玄灵背着他的百宝袋，眼镜片反着光；展不直站在最外面，黑眼圈依旧很深，但嘴角居然有了一丝弧度。
连牛大斌、陆昭雪、朱夯夯、钟伯都在。
林小闲愣在原地：“你们……这是干什么？”
白七七走上前，递上一杯茶：“林亭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各家凑的‘庆功宴’。”
林小闲低头看——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东西：
白七七的忘忧茶、黄四爷的幻味宴、白棘儿的桂花定神糕、米满仓的灵谷饭、归万年的养生汤、胡清瑶新做的披风、赵无眠抄的书、柳知音新谱的曲子……
林小闲的眼眶有点热。
但他嘴硬：“你们这是……贿赂亭长？”
胡清瑶笑：“贿赂什么，是感谢。要不是你，我们这个月哪来这么多生意？”
赵无眠僵硬地点头：“而且我的儒袍也焕然一新了，昨天只有十一个人问我‘你还好吗’，比前天少了两个。”
白棘儿认真地说：“虽然你总弄乱我的点心阵型，但这个月我赚了往常半年的钱。昨天还有三个客人夸我的点心好看。”
米满仓抱着算盘：“粒粒皆辛苦，但这个月辛苦得值。我算了三遍，净利润比上个月多了四倍。”
黄四爷笑眯眯：“下个月继续搞活动，我请客——打八折。”
陆昭雪中二脸，但眼眶微红：“炎凰的战友，你今日守护了诡市的荣耀！”
牛大斌憨笑：“小闲，咱们明天还作死吗？”
钟伯难得正经：“小子，干得不错。”
朱夯夯难得不嘴贱，趴在地上仰头看他：“林小闲，今晚我那份禄米，分你一半。”
林小闲感动：“你们……”
朱夯夯补充：“反正我吃不完。”
林小闲：“……后半句可以不说。”
众人哄笑。
宴席开始。
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白七七给大家倒茶，说这杯免费；黄四爷给大家讲解每道菜的食材记忆，听得众人时而惊呼时而大笑；白棘儿盯着每个人手里的糕点，确保没人弄乱她的阵型；鲁三石默默吃着，偶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看看，然后又揣回去；米满仓一边吃一边数米粒，嘴里念念有词；胡清瑶和胡墨淑坐在一起，聊着八卦，偶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赵无眠僵硬地坐着，努力融入；归万年慢悠悠地讲着他年轻时候的故事，这次居然没人离席；柳知音飘在空中，轻轻弹着琵琶，曲调悠扬；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时不时拨一下算盘；汤婆婆慈祥地看着大家，偶尔递上一碗汤；陈玄灵一边吃一边记录“妖怪社交行为观察笔记”；展不直坐在角落，虽然还是那副严肃脸，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林小闲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群妖、鬼、人、仙，忽然觉得这一个月鸡飞狗跳的日子，值了。
夜色渐深，诡市的灯笼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柳知音的琵琶声，悠悠扬扬，飘在阴水河上。
林小闲看见钟伯独自坐在门房的椅子上，望着夜空发呆。
他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老钟头儿，怎么不去吃？”
钟伯难得没有躺平，而是坐着，慢慢地说：“年纪大了，热闹一会儿就够了。”
林小闲在他旁边坐下。
钟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亭长，你有没有想过，诡市为什么会有999户？”
林小闲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999户，从他一上任就是这个数。多一户少一户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前任第三任亭长就是因为想多补一户户籍，改完册子就消失了。
“多一户或少一户……会发生什么？”林小闲问。
钟伯没有回答。
他望着夜空，慢慢地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诡市的存在，是有原因的。你这个亭长，不只是管管琐碎杂事这么简单。”
林小闲想追问，但钟伯已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吃饭吧。明天还得继续折腾。”
他转身，慢慢往门房里走去。
“除了自己的身份，果然还有其他秘密”，林小闲盯着钟伯的背影想到。
此时身后图软传来朱夯夯的贱叫：“老不死的！你的那份红烧肉我帮你吃了啊！”
钟伯头也不回：“你敢！那是我的！”
他抄起扫帚就冲过去。
一猪一老又开始扭打。
林小闲看着这一幕，笑了。
不管钟伯还藏着什么秘密，只要他还是那个会为了红烧肉追猪的老头，就够了。
他转身回到宴席上。
白七七给他倒了一杯新茶。
黄四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白棘儿递过来一块糕点，说这块是特意给他留的，位置在最中间，绝对对称。
林小闲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他想，亏了赚了都再说吧，明天估计也消停不了。
反正，有这群人在，折腾也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