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集：超度之夜·诡市的温柔
三十只鬼魂在柳知音的琵琶声和胡墨淑的书信服务之后，情绪稳定多了。
至少不一起哭了。
林小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牛大斌的采访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鬼希望的去向。
他抬头看了看飘在半空的鬼魂们，清了清嗓子。
“行了，现在开始分类。”
鬼魂们齐刷刷看向他。
林小闲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想入轮回的，站左边。”
二十二只鬼飘到左边。
“想回坟茔的，站中间。”
五只鬼飘到中间。
“想留诡市的……”
林小闲顿了顿，看向剩下的三只鬼。
三只鬼站在原地没动，眼巴巴看着他。
林小闲数了数——左边二十二只，中间五只，右边三只。正好三十。
他点头：“行，那就这么分。”
牛大斌在旁边举手：“小闲，我想问个问题。”
林小闲看他一眼：“说。”
牛大斌指着右边三只鬼：“他们想留诡市，可诡市户籍不是定格在999户吗？多一户会怎么样？”
林小闲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了第三任亭长——那个脑子缺根弦的，想把户籍补到一千户，结果刚改完册子，人就凭空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对。”他点头，“所以不能让他们落户诡市。”
右边三只鬼的脸色——如果鬼有脸色的话——垮了下来。
鬼A：“那我们去哪儿？”
鬼B：“我不想回坟头，我那坟头早就塌了。”
鬼C：“我要等负心汉！”
林小闲抬手打断他们。
“别急。”他说，“我想了个办法。”
三只鬼看着他。
林小闲：“诡市外面有一块空地，挨着界障，不算诡市范围内。你们可以住那儿。”
鬼A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林小闲点头，“但有限制：每天可以进入诡市一次，八个时辰内必须离开。”
鬼B：“为什么？”
林小闲看她一眼：“因为我要注意劳动保护，不能强制加班。”
鬼B：“……”
鬼C：“那我能等负心汉吗？”
林小闲想了想：“你可以在诡市外围等，等他来了，你进去找他。但不能在诡市里动手。”
鬼C若有所思地点头。
林小闲站起来：“行了，出发。”
阴水河畔，奈何桥头。
汤婆婆支起了小摊，一口大锅架在石头上，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热气腾腾。
旁边摆着一排小瓷瓶，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
二十二只鬼排着队，等着领汤。
汤婆婆拿着大勺，挨个发。
“来来来，一人一瓶，分装版，温和配方，不伤魂。”
张员外接过一个小瓷瓶，上面贴着“微甜版”。
他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香味，还带着点桂花香。
汤婆婆：“喝的时候兑水，别一口气喝完。想忘多少忘多少，剩下的留着下辈子。”
张员外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收好——鬼也有袖子，能揣东西。
后面一只鬼接过瓷瓶，看了看标签“无添加版”，当场打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眉了。
“这味儿不对啊，”他咂咂嘴，“跟传说中的不一样。传说中的孟婆汤不是喝了就忘事吗？这个怎么跟绿豆汤似的？”
汤婆婆瞪他一眼：“那是稀释版，效果温和，不伤魂。你要是想要原版的，我这也有。”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大坛子，上面贴着骷髅头标签。
“那个喝完整个人都傻了，投胎都投不明白。你要不要试试？”
那只鬼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个就行。”
另一只鬼凑上来：“婆婆，我能加糖吗？”
汤婆婆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慢慢转头，看着那只鬼。
“你当喝奶茶呢？”
那只鬼被她的眼神吓退半步，小声嘀咕：“我就是问问……”
第三只鬼更谨慎，接过瓷瓶后问：“婆婆，我能带走吗？等投胎的时候再喝？”
汤婆婆点头：“可以，但别过期。三个月内有效。”
那只鬼愣了：“孟婆汤还有保质期？”
汤婆婆：“当然有。放久了效果会变淡，到时候你想忘的事忘不掉，不想忘的倒忘了。”
那只鬼赶紧把瓷瓶收好。
二十二只鬼领完汤，开始排队过桥。
奈何桥是一座石桥，桥身长满青苔，桥下阴水河静静流淌。
桥那头，隐隐有光芒闪烁。
张员外走到桥头，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远处的林小闲。
林小闲靠在桥边的栏杆上，双手抱胸，一脸“我只是来监督”的表情。
张员外拱手：“亭长大人，多谢了。”
林小闲抬了抬眼皮：“别谢，赶紧走。”
张员外笑了笑：“以后有空，我给您烧点纸钱。”
林小闲沉默了一秒。
“……不用，你留着花吧。那边听说也通货膨胀。”
张员外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转身踏入桥那头，消失不见。
一只接一只，鬼魂们消失在光芒里。
汤婆婆收起勺子，开始收拾摊子。
林小闲看着桥那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牛大斌凑过来，小声问：“小闲，你说他们投胎后会变成什么？”
林小闲看他一眼：“反正不会变成你。”
牛大斌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小闲：“因为你这种脑子，得投好几次才成型。”
牛大斌：“……”
归途桥是另一座桥，木头的，离奈何桥不远。
桥下阴水河倒映出阳间的景象——汴梁城的街道、房屋、行人，像放电影一样流过。
柳知音抱着琵琶，站在桥头。
她穿着一身白衣，面容清丽，脚下无影。
五只鬼飘在她身后，等着过桥。
柳知音轻轻拨动琴弦，琵琶声悠悠响起。
“走吧。”她说，“一个一个过，别急。”
第一只鬼飘上桥。
走到桥中间，他突然停住了。
桥下的倒影里，出现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坐着个老太太，正低着头纳鞋底。
那只鬼激动得差点飘起来：“那是我家！我老伴！她还活着！”
柳知音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手穿过他的身体，但琵琶声变了调，那只鬼被定在原地。
“别急。”柳知音轻声说，“桥下有禁制，乱动会掉下去。掉下去就回不来了。”
那只鬼赶紧稳住，眼睛却一直盯着桥下的倒影。
“她……她好像瘦了。”他喃喃说，“鞋底纳得那么密，肯定是在给我做鞋……”
柳知音没说话，只是轻轻拨动琴弦。
琵琶声变得温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那只鬼看了很久，直到桥下的倒影慢慢变淡，换成另一幅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鬼不用呼吸，但姿势是那样——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知音站在桥中间，正看着他。
他拱了拱手：“谢谢您，姑娘。您心善，下辈子一定投个好人家。”
柳知音微笑。
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那只鬼转身，消失在桥那头。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轮到第五只的时候，是个年轻的女鬼。
她过桥的时候，桥下的倒影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街边卖糖葫芦。
女鬼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头，她回头对柳知音说：“姑娘，你的琵琶弹得真好。”
柳知音笑了笑：“谢谢。”
女鬼：“你也是幽魂吧？”
柳知音没说话。
女鬼：“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柳知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拨动琴弦，琵琶声像流水一样淌过。
“我还有事没做完。”她说。
女鬼看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桥那头。
柳知音收起琵琶，站在桥头，看着桥下的倒影。
倒影里，什么都没有。
她是幽魂，没有倒影。
林小闲坐在桌前，面前站着三只鬼。
牛大斌站在旁边，举着采访本，准备记录。
陆昭雪站在门口，抱着剑，一脸严肃——她非要来“监督”，说是怕鬼闹事。
朱夯夯趴在门外的石阶上，竖着耳朵偷听。
林小闲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文件，标题是《诡市外围临时居民申请表》。
他抬头看了看第一只鬼——鬼A，中年男，生前是个屠户。
“你，为什么要留诡市？”
鬼A搓着手，表情有点紧张：“我在阳间没家人了，坟头也塌了，回去也是孤魂野鬼。”
林小闲点头：“那你打算在诡市干什么？”
鬼A：“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行！”
林小闲：“你是鬼，能干吗？”
鬼A愣了一下，想了想：“我可以……当试菜员？”
林小闲皱眉：“试菜员？”
鬼A：“对！我去醉仙楼，帮他们试菜，尝尝味道怎么样。反正我吃不出味儿，但能吃出有没有毒。”
林小闲沉默了一秒。
“……黄四爷不会同意的。”
鬼A赶紧换一个：“那我可以当更夫！晚上巡逻，反正不用睡觉！”
林小闲想了想，这个靠谱。
“更夫需要敲梆子，你会吗？”
鬼A：“会！我以前在村里帮人守夜，敲得可响了！”
林小闲在申请表上打了个勾。
“行，这个可以有。下一个。”
鬼B飘上来，年轻女，生前是个裁缝。
“我喜欢这儿，热闹，还能逛街。”她说。
林小闲：“逛街要钱。”
鬼B：“我可以打工啊！我看俏狐坊招工，我可以当模特。”
林小闲愣了一下：“模特？”
鬼B：“对！穿寿衣展示，站在橱窗里给客人看。反正我本来就是鬼，脸色苍白，穿寿衣正合适。”
林小闲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女鬼站在俏狐坊的橱窗里，穿着最新款寿衣，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他点头：“胡清瑶可能会喜欢这个创意。”
鬼B眼睛亮了：“那我能去吗？”
林小闲又打了个勾：“可以试试。下一个。”
鬼C飘上来，是个老头。
他表情阴森，眼神深邃，一看就不好惹。
林小闲看着他：“你为什么想留诡市？”
鬼C缓缓开口：“我想等负心汉死了，亲自找他算账。”
林小闲的笔停了。
他抬头看着鬼C。
“你刚才说什么？”
鬼C：“我等了二十年，就等那个负心汉。他当年坑了我八千两银子，害我破产，最后活活气死。然后他又去找了别的男人！我死了他还没死，这不公平。”
林小闲放下笔。
“嚯，老先生玩的挺花啊，但你这事不行。”
鬼C一愣：“为什么？”
林小闲指着墙上贴的一张纸——那是《诡市治安管理条例》，第七条写着：禁止私仇报复。
“看到了吗？第七条，禁止私仇报复。”
鬼C凑近看了看，然后回头看着林小闲：“那我自己改条例？”
林小闲愣住了。
他看着鬼C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三秒。
“……你比我还会装逼。”
鬼C：“我是认真的，我在阳间是当官的，改条例我熟。你给我支笔，我现在就改。”
林小闲扶额。
“不行。”他说，“你想报仇，可以去地府告他，别在诡市动手。”
鬼C皱眉：“地府告状太慢了，排队要排几百年。”
林小闲：“那你就在外围等着，等他死了，你去地府找他。”
鬼C想了想，点头：“也行，他要是认错，我们再续前缘也不是不行。”
林小闲干呕了一下。
鬼C飘走之前，还回头念叨：“改条例……改条例……”
经过审核，鬼A和鬼B通过，成为诡市外围“临时居民”。
林小闲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纸——盖了章的《诡市外围临时居民凭证》。
上面写着：有效期一年，到期可续。可每日进入诡市一次，不得过夜。不得扰乱治安。不得私仇报复。
鬼A捧着那张纸，激动得手都在抖——虽然鬼的手本来就是抖的。
“我有身份证了！”他飘起来转圈，“我能找工作了吗？”
林小闲：“去吧，别惹事。”
鬼A转身就往外飘，飘得太快，一头撞在门框上——
穿过去了。
他愣了愣，回头看了看门框，笑了。
“这门真好，”他说，“不用开门。”
然后飘远了。
鬼B接过凭证，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
“谢谢亭长。”她行了个礼，然后也飘走了。
林小闲看着她们的背影，长出一口气。
陆昭雪走过来，一脸认真：“林亭长，你今天做了件好事。”
林小闲看她一眼：“是吗？”
陆昭雪点头：“炎凰认可你。”
林小闲沉默了一秒。
“……谢谢啊。”
陆昭雪：“不客气。以后有这种事，随时叫我。”
林小闲想起她之前“帮忙”的战绩——一剑劈了醉仙楼的招牌。
他点头：“行，下次一定。”
心里默默想：下次一定不叫你。
奈何桥边·深夜
月亮升起来了。
阴水河静静流淌，河面泛着银色的光。
柳知音的琵琶声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
汤婆婆收了摊，提着锅慢悠悠往回走。
奈何桥边，最后一批鬼魂排队过桥。
林小闲站在桥头，看着鬼魂们一个个消失。
最后一只鬼过桥前，回头看了林小闲一眼：“亭长大人，你是个好人。”
林小闲：“……第一次有人说我是好人。”
那只鬼：“你还会吐槽，吐得特别好。”
林小闲：“这算什么夸奖？”
那只鬼一笑，踏入桥那头。
夜风吹过，阴水河泛起微波。
林小闲转身往回走，嘟囔：“一群鬼，还搞得挺煽情。”
朱夯夯跟上他：“你感动了？”
林小闲：“我感动个屁，我在想怎么跟赵元楷报销。”
朱夯夯：“你就说‘超度亡灵，维护阴阳平衡，公款报销’。”
林小闲：“你觉得他会信？”
朱夯夯：“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掏钱。”
至少不一起哭了。
林小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牛大斌的采访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鬼希望的去向。
他抬头看了看飘在半空的鬼魂们，清了清嗓子。
“行了，现在开始分类。”
鬼魂们齐刷刷看向他。
林小闲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想入轮回的，站左边。”
二十二只鬼飘到左边。
“想回坟茔的，站中间。”
五只鬼飘到中间。
“想留诡市的……”
林小闲顿了顿，看向剩下的三只鬼。
三只鬼站在原地没动，眼巴巴看着他。
林小闲数了数——左边二十二只，中间五只，右边三只。正好三十。
他点头：“行，那就这么分。”
牛大斌在旁边举手：“小闲，我想问个问题。”
林小闲看他一眼：“说。”
牛大斌指着右边三只鬼：“他们想留诡市，可诡市户籍不是定格在999户吗？多一户会怎么样？”
林小闲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了第三任亭长——那个脑子缺根弦的，想把户籍补到一千户，结果刚改完册子，人就凭空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对。”他点头，“所以不能让他们落户诡市。”
右边三只鬼的脸色——如果鬼有脸色的话——垮了下来。
鬼A：“那我们去哪儿？”
鬼B：“我不想回坟头，我那坟头早就塌了。”
鬼C：“我要等负心汉！”
林小闲抬手打断他们。
“别急。”他说，“我想了个办法。”
三只鬼看着他。
林小闲：“诡市外面有一块空地，挨着界障，不算诡市范围内。你们可以住那儿。”
鬼A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林小闲点头，“但有限制：每天可以进入诡市一次，八个时辰内必须离开。”
鬼B：“为什么？”
林小闲看她一眼：“因为我要注意劳动保护，不能强制加班。”
鬼B：“……”
鬼C：“那我能等负心汉吗？”
林小闲想了想：“你可以在诡市外围等，等他来了，你进去找他。但不能在诡市里动手。”
鬼C若有所思地点头。
林小闲站起来：“行了，出发。”
阴水河畔，奈何桥头。
汤婆婆支起了小摊，一口大锅架在石头上，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热气腾腾。
旁边摆着一排小瓷瓶，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
二十二只鬼排着队，等着领汤。
汤婆婆拿着大勺，挨个发。
“来来来，一人一瓶，分装版，温和配方，不伤魂。”
张员外接过一个小瓷瓶，上面贴着“微甜版”。
他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香味，还带着点桂花香。
汤婆婆：“喝的时候兑水，别一口气喝完。想忘多少忘多少，剩下的留着下辈子。”
张员外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收好——鬼也有袖子，能揣东西。
后面一只鬼接过瓷瓶，看了看标签“无添加版”，当场打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眉了。
“这味儿不对啊，”他咂咂嘴，“跟传说中的不一样。传说中的孟婆汤不是喝了就忘事吗？这个怎么跟绿豆汤似的？”
汤婆婆瞪他一眼：“那是稀释版，效果温和，不伤魂。你要是想要原版的，我这也有。”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大坛子，上面贴着骷髅头标签。
“那个喝完整个人都傻了，投胎都投不明白。你要不要试试？”
那只鬼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个就行。”
另一只鬼凑上来：“婆婆，我能加糖吗？”
汤婆婆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慢慢转头，看着那只鬼。
“你当喝奶茶呢？”
那只鬼被她的眼神吓退半步，小声嘀咕：“我就是问问……”
第三只鬼更谨慎，接过瓷瓶后问：“婆婆，我能带走吗？等投胎的时候再喝？”
汤婆婆点头：“可以，但别过期。三个月内有效。”
那只鬼愣了：“孟婆汤还有保质期？”
汤婆婆：“当然有。放久了效果会变淡，到时候你想忘的事忘不掉，不想忘的倒忘了。”
那只鬼赶紧把瓷瓶收好。
二十二只鬼领完汤，开始排队过桥。
奈何桥是一座石桥，桥身长满青苔，桥下阴水河静静流淌。
桥那头，隐隐有光芒闪烁。
张员外走到桥头，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远处的林小闲。
林小闲靠在桥边的栏杆上，双手抱胸，一脸“我只是来监督”的表情。
张员外拱手：“亭长大人，多谢了。”
林小闲抬了抬眼皮：“别谢，赶紧走。”
张员外笑了笑：“以后有空，我给您烧点纸钱。”
林小闲沉默了一秒。
“……不用，你留着花吧。那边听说也通货膨胀。”
张员外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转身踏入桥那头，消失不见。
一只接一只，鬼魂们消失在光芒里。
汤婆婆收起勺子，开始收拾摊子。
林小闲看着桥那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牛大斌凑过来，小声问：“小闲，你说他们投胎后会变成什么？”
林小闲看他一眼：“反正不会变成你。”
牛大斌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小闲：“因为你这种脑子，得投好几次才成型。”
牛大斌：“……”
归途桥是另一座桥，木头的，离奈何桥不远。
桥下阴水河倒映出阳间的景象——汴梁城的街道、房屋、行人，像放电影一样流过。
柳知音抱着琵琶，站在桥头。
她穿着一身白衣，面容清丽，脚下无影。
五只鬼飘在她身后，等着过桥。
柳知音轻轻拨动琴弦，琵琶声悠悠响起。
“走吧。”她说，“一个一个过，别急。”
第一只鬼飘上桥。
走到桥中间，他突然停住了。
桥下的倒影里，出现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坐着个老太太，正低着头纳鞋底。
那只鬼激动得差点飘起来：“那是我家！我老伴！她还活着！”
柳知音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手穿过他的身体，但琵琶声变了调，那只鬼被定在原地。
“别急。”柳知音轻声说，“桥下有禁制，乱动会掉下去。掉下去就回不来了。”
那只鬼赶紧稳住，眼睛却一直盯着桥下的倒影。
“她……她好像瘦了。”他喃喃说，“鞋底纳得那么密，肯定是在给我做鞋……”
柳知音没说话，只是轻轻拨动琴弦。
琵琶声变得温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那只鬼看了很久，直到桥下的倒影慢慢变淡，换成另一幅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鬼不用呼吸，但姿势是那样——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知音站在桥中间，正看着他。
他拱了拱手：“谢谢您，姑娘。您心善，下辈子一定投个好人家。”
柳知音微笑。
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那只鬼转身，消失在桥那头。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轮到第五只的时候，是个年轻的女鬼。
她过桥的时候，桥下的倒影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街边卖糖葫芦。
女鬼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头，她回头对柳知音说：“姑娘，你的琵琶弹得真好。”
柳知音笑了笑：“谢谢。”
女鬼：“你也是幽魂吧？”
柳知音没说话。
女鬼：“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柳知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拨动琴弦，琵琶声像流水一样淌过。
“我还有事没做完。”她说。
女鬼看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桥那头。
柳知音收起琵琶，站在桥头，看着桥下的倒影。
倒影里，什么都没有。
她是幽魂，没有倒影。
林小闲坐在桌前，面前站着三只鬼。
牛大斌站在旁边，举着采访本，准备记录。
陆昭雪站在门口，抱着剑，一脸严肃——她非要来“监督”，说是怕鬼闹事。
朱夯夯趴在门外的石阶上，竖着耳朵偷听。
林小闲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文件，标题是《诡市外围临时居民申请表》。
他抬头看了看第一只鬼——鬼A，中年男，生前是个屠户。
“你，为什么要留诡市？”
鬼A搓着手，表情有点紧张：“我在阳间没家人了，坟头也塌了，回去也是孤魂野鬼。”
林小闲点头：“那你打算在诡市干什么？”
鬼A：“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行！”
林小闲：“你是鬼，能干吗？”
鬼A愣了一下，想了想：“我可以……当试菜员？”
林小闲皱眉：“试菜员？”
鬼A：“对！我去醉仙楼，帮他们试菜，尝尝味道怎么样。反正我吃不出味儿，但能吃出有没有毒。”
林小闲沉默了一秒。
“……黄四爷不会同意的。”
鬼A赶紧换一个：“那我可以当更夫！晚上巡逻，反正不用睡觉！”
林小闲想了想，这个靠谱。
“更夫需要敲梆子，你会吗？”
鬼A：“会！我以前在村里帮人守夜，敲得可响了！”
林小闲在申请表上打了个勾。
“行，这个可以有。下一个。”
鬼B飘上来，年轻女，生前是个裁缝。
“我喜欢这儿，热闹，还能逛街。”她说。
林小闲：“逛街要钱。”
鬼B：“我可以打工啊！我看俏狐坊招工，我可以当模特。”
林小闲愣了一下：“模特？”
鬼B：“对！穿寿衣展示，站在橱窗里给客人看。反正我本来就是鬼，脸色苍白，穿寿衣正合适。”
林小闲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女鬼站在俏狐坊的橱窗里，穿着最新款寿衣，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他点头：“胡清瑶可能会喜欢这个创意。”
鬼B眼睛亮了：“那我能去吗？”
林小闲又打了个勾：“可以试试。下一个。”
鬼C飘上来，是个老头。
他表情阴森，眼神深邃，一看就不好惹。
林小闲看着他：“你为什么想留诡市？”
鬼C缓缓开口：“我想等负心汉死了，亲自找他算账。”
林小闲的笔停了。
他抬头看着鬼C。
“你刚才说什么？”
鬼C：“我等了二十年，就等那个负心汉。他当年坑了我八千两银子，害我破产，最后活活气死。然后他又去找了别的男人！我死了他还没死，这不公平。”
林小闲放下笔。
“嚯，老先生玩的挺花啊，但你这事不行。”
鬼C一愣：“为什么？”
林小闲指着墙上贴的一张纸——那是《诡市治安管理条例》，第七条写着：禁止私仇报复。
“看到了吗？第七条，禁止私仇报复。”
鬼C凑近看了看，然后回头看着林小闲：“那我自己改条例？”
林小闲愣住了。
他看着鬼C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三秒。
“……你比我还会装逼。”
鬼C：“我是认真的，我在阳间是当官的，改条例我熟。你给我支笔，我现在就改。”
林小闲扶额。
“不行。”他说，“你想报仇，可以去地府告他，别在诡市动手。”
鬼C皱眉：“地府告状太慢了，排队要排几百年。”
林小闲：“那你就在外围等着，等他死了，你去地府找他。”
鬼C想了想，点头：“也行，他要是认错，我们再续前缘也不是不行。”
林小闲干呕了一下。
鬼C飘走之前，还回头念叨：“改条例……改条例……”
经过审核，鬼A和鬼B通过，成为诡市外围“临时居民”。
林小闲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纸——盖了章的《诡市外围临时居民凭证》。
上面写着：有效期一年，到期可续。可每日进入诡市一次，不得过夜。不得扰乱治安。不得私仇报复。
鬼A捧着那张纸，激动得手都在抖——虽然鬼的手本来就是抖的。
“我有身份证了！”他飘起来转圈，“我能找工作了吗？”
林小闲：“去吧，别惹事。”
鬼A转身就往外飘，飘得太快，一头撞在门框上——
穿过去了。
他愣了愣，回头看了看门框，笑了。
“这门真好，”他说，“不用开门。”
然后飘远了。
鬼B接过凭证，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
“谢谢亭长。”她行了个礼，然后也飘走了。
林小闲看着她们的背影，长出一口气。
陆昭雪走过来，一脸认真：“林亭长，你今天做了件好事。”
林小闲看她一眼：“是吗？”
陆昭雪点头：“炎凰认可你。”
林小闲沉默了一秒。
“……谢谢啊。”
陆昭雪：“不客气。以后有这种事，随时叫我。”
林小闲想起她之前“帮忙”的战绩——一剑劈了醉仙楼的招牌。
他点头：“行，下次一定。”
心里默默想：下次一定不叫你。
奈何桥边·深夜
月亮升起来了。
阴水河静静流淌，河面泛着银色的光。
柳知音的琵琶声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
汤婆婆收了摊，提着锅慢悠悠往回走。
奈何桥边，最后一批鬼魂排队过桥。
林小闲站在桥头，看着鬼魂们一个个消失。
最后一只鬼过桥前，回头看了林小闲一眼：“亭长大人，你是个好人。”
林小闲：“……第一次有人说我是好人。”
那只鬼：“你还会吐槽，吐得特别好。”
林小闲：“这算什么夸奖？”
那只鬼一笑，踏入桥那头。
夜风吹过，阴水河泛起微波。
林小闲转身往回走，嘟囔：“一群鬼，还搞得挺煽情。”
朱夯夯跟上他：“你感动了？”
林小闲：“我感动个屁，我在想怎么跟赵元楷报销。”
朱夯夯：“你就说‘超度亡灵，维护阴阳平衡，公款报销’。”
林小闲：“你觉得他会信？”
朱夯夯：“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