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集:冥婚诈骗案——奈何桥头三轿抢亲

我在诡市当亭长 · 朝浪 · 第164章 · 48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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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衙后院,日上三竿。

林小闲趴在桌上,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烂泥。他手里握着毛笔,笔尖的墨早就干了,在账本上戳出一个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眼神呆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正在汴梁城上空飘着。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本月非正常支出明细》

·陆昭雪烧毁晾衣杆:十七根(赔钱三百文)

·陆昭雪烧毁赵无眠的藏书:《江南风物志》一本(赔钱两贯——因为是孤本,赵无眠那老僵尸坐在亭衙门口哭了三个时辰)

·陆昭雪烧毁自己房间:一次(修墙五贯)

·陆昭雪声称“炎凰觉醒”烧毁演武场草人:三十七个(草人不要钱,但草人烧着的时候吓哭了隔壁刚化形的小妖,赔了二百文安抚费)

·陆昭雪练功引发小型爆炸,震碎钟伯的破碗:一个(钟伯借此躺了三天,说“这是陪伴我三十年的传家宝”,最后赔了三百文)

·陆昭雪……

林小闲写不下去了。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最后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合计支出:七贯八百文

然后他写下:

本月俸禄:八贯

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林小闲抬起笔,把“八贯”划掉,在旁边重写:

倒贴:本月倒贴三贯

他刚放下笔,猪圈那边探出一个猪头。

朱夯夯眯着眼睛,用一种欠抽的语气说:“你写错了。”

林小闲头都没抬:“哪儿错了?”

“上个月倒贴四贯,这个月倒贴三贯,”朱夯夯掰着猪蹄子算,“你这个月少倒贴了一贯,你应该庆祝。”

林小闲终于抬起头,看着那头猪:“我庆祝什么?”

“庆祝你越来越会过日子啊。”朱夯夯一脸认真,“你看,你什么都没干,只是躺着,就少亏了一贯钱,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林小闲沉默了三秒。

“皮又痒了是吧?”

朱夯夯“嗖”一下缩回猪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当我没说。”

林小闲继续盯着账本。

门口,钟伯在扫地。

扫一下,歇三下。

扫一下,歇三下。

扫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直接靠在门框上,开始哼小曲。调子七拐八绕的,但隐约有点像民间小调,唱的是:“伸手摸姊面边丝,乌云飞了半边天。

阿姊头上桂花香,挤呀个啷当哐。

伸手摸姊额头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眉弯弯似月半边,秋波含两边。

伸手摸姊目眉边,两道秋波似葡萄。

目尾偷半屏山,心肝若烘。”。

林小闲:“老钟头儿,你能不能认真扫?”

钟伯立刻扔掉扫帚,往地上一躺,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经过无数次排练。

“哎哟!”他捂着腰,脸皱成一团,“我腰疼!我年纪大了!你让我一个老人家干活,你有没有良心?你还有没有人性?你……”

“你刚才还哼歌。”

“那是呻吟!”钟伯理直气壮,“我一边干活一边呻吟,不行吗?”

猪圈里探出猪头:“他放屁。”

钟伯跳起来:“你偷听我唱歌?”

“你那嗓门,”朱夯夯掏了掏耳朵,“整条街都听得见。我刚才还听见白七七在茶馆里说,‘那个老不死的又在嚎了’。”

“你!”

“我怎么了?我说的都是事实。”

钟伯扑过去,一人一猪扭打在一起。

尘土飞扬。

林小闲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然后他对着空气开口了:“这就是我的团队。一个老不死的,和一个死不死的。每天早上都要打一架,中午打一架,晚上还要打一架。打架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抢吃的、抢地方晒太阳、互相看不顺眼、以及‘你瞅啥’。”

他顿了顿。

“按照《诡市综合法规(草案)》第三条,这种行为应该各打五十大板。但还是算了吧。据我观察,他们打架的唯一结果就是互相累死,然后一起躺平,我能清净半个时辰。”

他往椅背上一靠。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屎一样的黄金组合吧。”

“小闲!!!”

一声暴喝从院外传来,紧接着,牛大斌冲了进来。

他满脸通红,气喘如牛,手里还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旗杆,上面绑着一块布,写着“汴梁奇闻录首席记者”。

林小闲头都没抬:“说。”

“奈何桥打起来了!”

“谁打架?”

“鬼!”

林小闲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在逗我吗”的眼神看着他:“打呗,打累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

“三队鬼!”牛大斌伸出三根手指,激动得直哆嗦,“三队鬼,抢一个轿子!”

“抢轿子?”林小闲皱了皱眉,“那是娶媳妇还是抢亲?”

“娶媳妇!”牛大斌一拍大腿,“但是轿子里没人!”

林小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空轿子也抢?鬼现在这么卷?”

朱夯夯和钟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扭打,一起凑过来。

朱夯夯吸了吸鼻子,眯起眼睛,做出一副“我正在认真分析”的表情——虽然猪做这个表情看起来很像便秘。

“我闻到了。”他说。

林小闲:“闻到什么?”

“三股香烛味。”朱夯夯掰着猪蹄子数,“一股来自城东香烛铺,那家卖的是普通货,便宜。一股来自城西纸扎店,那家掺了檀香,贵一点。还有一股……”

他顿住了,鼻子抽了抽,眉头皱了起来。

林小闲:“还有一股什么?”

朱夯夯看向钟伯:“还有一股是钟伯的屎。我刚才又闻到了。”

钟伯:“你他妈天天羞辱老夫!”

“你自己不擦干净,怪我?”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

陆昭雪从演武场冲了出来。

黑发,一缕挑染的火焰红迎风飘扬。她双手高举,摆出一个极其中二的姿势,仰天长啸:“炎凰感知到了冥界的怨念!这是命运的召唤!小闲,我们出发吧!”

林小闲看着她。

脸上全是黑灰。衣服上全是破洞。头发还冒着烟。

“你先把脸上的灰擦擦。”

陆昭雪一抹脸,抹下来一把黑灰,但她毫不在意,反而骄傲地扬起头:“这是炎凰之火的印记!”

“这是你把草人点着了熏的。”

陆昭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那也是炎凰之火的副产品!”

林小闲懒得跟她辩论。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吧。”

牛大斌:“去哪儿?”

“奈何桥。”林小闲往外走,“我倒要看看,什么鬼这么有创意,抢个空轿子都能抢出三波人来。”

奈何桥上,群魔乱舞——不对,群鬼乱舞。

三队披麻戴孝的“鬼家属”正打得不可开交,纸钱满天飞,幡旗东倒西歪,哀乐和骂声混成一片,场面之混乱,堪比汴梁早市抢菜摊。

甲队举着“赵府迎亲”的幡,领头的是一个老太太,嗓门最大,叉着腰站在桥中央:“我儿赵公子,三岁夭折,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门亲事!你们凭什么抢?”

乙队举着“钱府迎亲”的幡,领头的是一只胖鬼,同样不服:“我儿钱公子,五岁夭折,等了三十年!彩礼我们交得最早!要抢也是你们抢我们的!”

丙队举着“孙府迎亲”的幡,领头的是一只瘦鬼,声音阴恻恻的,飘在空中像一缕烟:“我儿孙公子,出生就夭折,等了三百……三百年……”

甲队老太太瞪着他:“三百年你还有脸说?那女鬼多大?”

丙队瘦鬼沉默了一下:“十八。”

全场安静。

三队鬼面面相觑。

林小闲站在桥头,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对旁白说:“一个等了三百年的鬼,要娶一个十八岁的女鬼。我不知道这算真爱还是算老牛吃嫩草,但我知道——这女鬼要是知道了,估计宁愿魂飞魄散。”

中间是一顶破花轿。

轿子的红布已经褪色,轿帘破了好几个洞,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在鼓掌。

轿子里空空荡荡。

牛大斌举着纸笔冲了上去,直接怼到甲队老太太面前:“请问您对‘共享儿媳’这个方案怎么看?”

老太太愣住了:“共享你大爷!”

“别骂人啊,你们三家合娶一个儿媳妇!这还不算共享?”牛大斌一脸兴奋,语速飞快,“轮流传宗接代!一个月住赵家,一个月住钱家,一个月住孙家!这样大家都不用抢,公平合理!”

老太太的脸绿了。

字面意义上的绿了——纸人嘛,脸色本来就能变。

“放你娘的屁!”她一巴掌呼过去,牛大斌常年作死,挨打经验极其丰富,别看胖,反而身形灵活地躲开,撒腿就跑。

老太太在后面追:“你给我站住!什么共享儿媳!我儿子是明媒正娶!”

牛大斌边跑边回头喊:“那也可以叫‘轮值儿媳’!或者‘合租儿媳’!您考虑一下!”

陆昭雪冲了上去。

她站在三队鬼中间,双臂张开,做出一副守护者的姿态,仰天长啸:“都给我住手!”

三队鬼家属同时愣住,看着她。

“炎凰在此!”陆昭雪的声音在桥上回荡,“冥婚的邪恶势力,接受正义的审判吧!”

全场安静。

甲队老太太上下打量她:“这姑娘脑子有病吧?”

乙队胖鬼吸了吸鼻子:“好像是活的。”

丙队瘦鬼飘近了一点,盯着陆昭雪看:“活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陆昭雪被他们看得有点慌,但还是坚持摆着造型:“怎么样?被我的气势震慑了吗?”

“震慑个屁。”老太太冲身后摆摆手,“哪来的疯丫头,赶走赶走。”

几只纸人冲上来就要推她。

陆昭雪慌了:“别过来!我是炎凰!我有神力!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

一脚踩空。

“啊——咕嘟咕嘟咕嘟……”

阴水河里冒出一串泡泡。

林小闲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仰天长叹。

“我就想安安静静躺平,怎么就这么难?”

朱夯夯凑过来,猪鼻子拱了拱他:“小闲,你不下去救她?”

“她是炎凰,炎凰会游泳。”

“她说她不会。”

“那就让她在河里清醒清醒。”

“老钟头儿呢?”

林小闲一回头,发现那老头已经溜到桥尾去了。

桥尾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妇人,身形袅娜,面容秀丽——就是脚不沾地,飘着的。

钟伯凑上去,笑得一脸褶子:“这位娘子,看你面色晦暗,是不是被阴气缠身?老朽略懂相术,不如找个地方我给你看看……”

林小闲:“老钟头儿!”

钟伯回头:“啊?我在工作!我在调查线索!”

“你调查个屁!那是只鬼!”

钟伯低头一看,那妇人果然脚不沾地,正用一种“这人脑子有病吧”的眼神看着他。

钟伯的动作比朱夯夯躲弹指杀还快。

“哎哟!”他直接躺地上,捂着胸口,“我心脏病犯了!不行了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

白衣鬼飘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诡市的人都有病吧?看着每一个正常的!”

牛大斌被追了三圈,终于跑回来了。

他喘得像个破风箱,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小、小闲!我、我采访到了!”

“说。”

“那三家,”牛大斌咽了口唾沫,“都说他们是通过一个叫马三娘的鬼媒婆牵的线!同一个女鬼!同一个婚期!同一个时辰!”

林小闲眉头一挑:“同一个女鬼?”

“对!叫阿绣!据说是个商人之女,死了没多久!”

“那她现在在哪儿?”

牛大斌摇头:“不知道。三家都说没见过新娘子,只说婚礼当天会送来。”

林小闲正要说话,一只小妖挤了过来。

那是一只鼠妖,瘦小精干,嘴角两撇鼠须,正是米满仓店里的小伙计。他往林小闲手里塞了一张纸条,然后一溜烟跑了,动作快得像做贼。

林小闲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马三娘,鬼媒栈,主街尽头左拐第三条死胡同。——白七七”

林小闲看完,把纸条塞进袖子里,扭头就走。

牛大斌追上来:“小闲,去哪儿?”

“回去睡觉。”

“啊?”牛大斌愣住了,“不查了?”

“查什么?”林小闲头也不回,“明天再说。”

陆昭雪从河里爬了上来。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还在滴水,整个人像一只落汤鸡——落汤凤凰?但她依然高举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炎凰……是不会……放弃的……阿嚏!”

林小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继续查。”

“等等我——阿嚏!”

林小闲继续走。

身后,奈何桥上的吵闹声还在继续,牛大斌在追着鬼采访,陆昭雪在桥上打喷嚏,朱夯夯和钟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扭打在了一起。

夕阳西下,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林小闲走在诡市的主街上,两边是形形色色的店铺:忘忧茶馆的灯笼刚刚点亮,醉仙楼的幻象广告开始闪烁,蜜团团酥点铺门前排起了隐形的队伍……

夜幕降临。

鬼媒栈里,烛火摇曳。

马三娘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堆冥币,正一张一张地数。她穿着绛红色的媒婆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为了遮住死气,但一笑起来,脂粉就往下掉。

旁边站着一个青面书生模样的鬼,正是张三。

马三娘头也不抬:“今天三场婚礼,顺利吗?”

张三揉了揉脸,脸上闪过三个不同的表情——温文尔雅、豪爽大方、忧郁深沉——切换得比变脸还快。

“顺利。”他说,“就是有点累。来回赶场,连口水都没喝上。”

马三娘笑了,扔给他一沓冥币:“拿着,这是你的辛苦费。”

张三接过钱,数了数,眉开眼笑:“明天还有两场?”

“对。”马三娘继续数钱,“明天是李府和周府,已经收了定金。”

张三揉了揉脸,又开始练习表情切换:“李公子调皮活泼,周公子少年老成……放心吧,都是小意思。”

马三娘把钱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等这笔买卖做完,咱们就撤。换个地方,换个名字,继续干。”

张三点头:“好。”

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阿绣怎么办?”

马三娘愣了一下:“阿绣?哪个阿绣?”

“就是今天嫁的那只女鬼啊。”张三说,“赵府那个。”

马三娘摆摆手,满不在乎:“让她等着呗。反正鬼有的是时间。”

烛火跳动。

张三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嘴角勾起一抹笑。

“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