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集：鬼媒婆的营销课，女鬼们的婚恋焦虑
第二天日上三竿。
林小闲还在睡。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均匀，表情安详——显然正在做一个不用上班、不用赔钱、不用处理任何破事的美梦。
钟伯在门口扫地。
扫着扫着，他开始往院子里瞄，瞄一眼，扫一下；再瞄一眼，再扫一下。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哗——哗——哗——”，简直是在用噪音攻击。
林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钟伯扫得更响了，还故意把扫帚往门框上撞，“哐当哐当”，跟打更似的。
林小闲掀开被子，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眼神盯着门口：“你再扫一下试试？”
钟伯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完成了系列动作。
他扫帚一扔，往地上一躺，双手捂着腰，脸皱成一团：“哎哟！我腰疼！”
“你昨天刚疼过！”
“昨天是左腰！”钟伯理直气壮，“今天是右腰！左右交替疼，这是老毛病，你不懂！”
林小闲：“……”
猪圈那边探出一个猪头。
朱夯夯眯着眼睛，用一种看戏的语气说：“他放屁。”
钟伯跳起来：“你偷看我？”
“我用得着偷看？”朱夯夯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偷吃我的早饭，我都看见了。”
“那是我的早饭！”钟伯的脸涨得通红，“是我昨天剩的！”
“你抢我的还有理了？”
“我凭本事抢的，怎么没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最后又扭打在了一起。
尘土飞扬。
林小闲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有时候我在想，这算不算工伤？毕竟长期睡眠不足，会影响工作状态。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本来也没什么工作状态，所以影响不大。”
他打了个哈欠，又躺下了。
“爱打打吧，我再睡会儿。”
“小闲！！！”
一声暴喝从院外传来。
林小闲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那个巨大的身影再次冲了进来，手里还是那根破旗杆，上面绑的布换了一块，写着“汴梁奇闻录首席记者·今日有料”。
牛大斌满脸红光，气喘如牛，跑进来就往林小闲床边一蹲，激动得直哆嗦：“小闲！我又打听到消息了！”
林小闲躺着没动：“说。”
“马三娘！”牛大斌咽了口唾沫，“今天在鬼媒栈开‘冥婚推介会’，好多女鬼都去了！”
“你怎么打听到的？”
“我昨天采访完，跟着那个老太太回了家。”牛大斌一脸得意，“她还请我喝茶来着。”
林小闲终于坐了起来，盯着他：“你跟着鬼回家？”
“对啊。”
“鬼请你喝茶？”
“对啊。”
“你喝了？”
“喝了啊。”牛大斌砸了咂嘴，好像在回味，“味道怪怪的，有点纸灰味儿，还有点檀香味儿，反正跟咱们平时喝的不太一样。”
林小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没死，真是命大。”
牛大斌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一脸自豪：“我命硬！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被驴踢过脑袋，没死；掉井里过，没死；被疯狗追过，没死；去年采访的时候被一只厉鬼掐脖子，也没死——我娘说我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那种。”
林小闲：“阎王爷可能是嫌你烦。”
牛大斌：“那也挺好！小闲，咱们今天继续出去作死吧？”
林小闲又躺下了：“不去。”
“为什么？”
“我是亭长，不是作死专业户。”
陆昭雪从演武场冲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那一缕火焰红迎风飘扬，精神抖擞得像是刚充过电。
“炎凰感应到了邪恶的聚会！”她双手高举，摆出标志性的中二姿势，“小闲，我们必须去！这是命运的召唤！”
林小闲看着她：“你去可以，别动手。”
陆昭雪愣了一下：“那我动脚？”
“你动嘴吧。”
“动嘴？念咒语吗？炎凰确实有一些上古咒语，但我还没学会……”
“闭嘴的那种。”
陆昭雪：“……”
朱夯夯从猪圈探出头：“我也去。”
林小闲：“你去干什么？”
“我闻闻有没有好吃的。”朱夯夯吸了吸鼻子，“那种聚会一般都有供品，供品都是好吃的。”
钟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也去。”
林小闲：“你又去干什么？”
钟伯理了理衣领，梳了梳并不茂盛的头发，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我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寡妇。”
林小闲看着这一群奇葩，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走吧。”他叹了口气，“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们。”
鬼媒栈在主街尽头左拐第三条死胡同的尽头。
说是死胡同，其实是活的——只有特定的人和）才能找到。普通人路过，看到的只是一堵墙。
林小闲带着一群奇葩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地方。
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媒”字。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嘈杂的声音。
推门进去——
嚯。
乌泱泱一群女鬼。
有穿唐朝齐胸襦裙的，有穿五代窄袖短襦的，有穿本朝褙子的，还有穿得更早的——林小闲甚至看见一个穿汉朝曲裾的，坐在角落里，一脸的高冷。
简直是历代时装秀。
台上，马三娘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媒婆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厚到林小闲怀疑她是在刷墙——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正眉飞色舞地演讲。
“姐妹们！”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不要觉得自己死了就嫁不出去！阴婚也是婚，鬼也是要成家的！活着的时候没赶上好姻缘，死了还能错过吗？”
台下，女鬼们有的点头，有的抹泪，有的掏出小本本记笔记。
“咱们鬼媒栈，专营高端冥婚！”马三娘拍着胸脯，“合作对象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赵员外家早夭的公子，钱掌柜家短命的少爷，孙将军家战死的儿郎，都是正经人家，有房有地有香火！嫁过去，有人烧纸，有人上供，逢年过节还能收礼物！”
一只唐朝女鬼举手：“有没有进士？”
马三娘眼睛一亮：“有！加二十贯，配婚进士鬼！”
一只五代女鬼举手：“有没有将军？”
“有！加五十贯，配婚将军鬼！”
一只本朝女鬼举手：“有没有长得好看的？”
马三娘笑了：“有！加十贯，包你满意！”
陆昭雪举起手：“有没有上古神兽？”
全场安静。
所有鬼都扭头看着她。
马三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脂粉“扑簌簌”往下掉。
“这位姑娘……口味挺重啊”她上下打量着陆昭雪，“您是？”
陆昭雪昂首挺胸，火焰红的头发一甩：“我是炎凰！上古神兽的后裔！”
马三娘：“……”
台下女鬼们窃窃私语：“上古神兽？”“那是什么？”“真找到了，算人兽，还是兽兽？”
马三娘干笑两声：“那个……姑娘，我们这儿只配婚鬼，不配婚活的。”
陆昭雪愣住了：“我是活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林小闲一把把她拽回来，捂住嘴，对马三娘点头致意：“她脑子有病，别理她，您继续。”
马三娘狐疑地看了他们几眼，但看在钱的份上，决定无视。
“好了好了，继续！”她拍拍手，“接下来是现场配对环节……”
牛大斌已经挤到前排去了。
他举着纸笔，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这可是独家新闻！《汴梁奇闻录》头条预定！
旁边一只女鬼戳了戳他。
那女鬼穿着唐朝的裙子，长相清秀，就是脸色白了点。她好奇地看着牛大斌：“你是新来的？看着挺眼生。”
牛大斌头也不抬：“我是记者。”
女鬼一愣：“记者？那是几品官？”
“不是官，是写新闻的。”
女鬼的眼睛亮了，比鬼火还亮：“写新闻的？那你是不是能把人写进报纸里？”
“对啊。”
“那你能把我写进《汴梁奇闻录》吗？”女鬼激动得飘了起来，“我生前就想上头条！死了八十年了，一直没机会！”
牛大斌终于抬起头，打量着她：“可以啊！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死的？”
女鬼正要说话，旁边又飘过来一只女鬼：“我也要上头条！我是被负心汉气死的！死得特别惨，绝对有新闻价值！”
另一只女鬼也凑过来：“我是吃汤圆噎死的！噎死的时候还是元宵节，多有话题性！”
“我是摔死的！从楼上摔下来，当场死亡！”
“我是淹死的！在汴河里泡了三天才被发现！”
“我是……”
一瞬间，牛大斌被一群女鬼团团围住。
“我先来的！”
“我的故事更精彩！”
“我的死法更离奇！”
“我长得好看！”
牛大斌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手里的笔还在顽强地记着，嘴里还在念叨：“一个一个来！都有机会！别抢！别抢！”
林小闲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对旁边的朱夯夯说：“这就是新闻工作者的魅力，连鬼都挡不住。”
朱夯夯吸了吸鼻子：“我只闻到了香烛味儿，还有一股……”
“牛大斌的汗味儿。”林小闲替他说了。
朱夯夯点头：“对，味儿挺大。”
“安静！”
马三娘拍了拍手，台下终于安静下来。
“接下来，有请咱们鬼媒栈的形象大使，张公子！”
后台帘子掀开，一个青面书生模样的鬼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袍，面容清秀，斯斯文文，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书卷气——就是脸色青白了点，眼下还有点乌青，但鬼嘛，都这样。
正是张三鬼。
马三娘介绍道：“张公子生前是读书人，死后专门帮咱们把关男方的品相。姐妹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张三鬼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温文尔雅，拱手作揖：“各位姐妹好，在下张三，见过诸位。”
台下女鬼们一阵骚动——
“长得不错啊！”
“斯斯文文的！”
“看着像好人！”
“有书卷气！”
林小闲盯着张三鬼，眉头微微皱起。
他对朱夯夯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鬼怪怪的？”
朱夯夯吸了吸鼻子，认真地闻了闻：“闻不出来什么特别的，但他身上……”
“身上怎么了？”
“有三种不同的香烛味儿。”朱夯夯说，“一种贵的，一种中等的，一种便宜的。”
林小闲挑眉：“三种？”
“对。贵的应该是檀香，中等的是一般的香，便宜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草香。”朱夯夯分析得头头是道，“这说明他接触过三种不同档次的人——或者说，鬼。”
林小闲若有所思。
台上，张三鬼已经开始回答女鬼们的问题了。
一只女鬼问：“张公子，你说的那些公子，真的都是正经人家吗？”
张三鬼微笑：“当然。赵公子温文尔雅，钱公子豪爽大方，孙公子忧郁深沉，都是好人家的孩子。”
另一只女鬼问：“长得都像你这么好看吗？”
张三鬼笑容不变：“比我好看多了。”
又一只女鬼问：“嫁过去之后，能经常回娘家吗？”
张三鬼：“当然可以。咱们鬼媒栈讲究的是人性化服务——虽然咱们都不是人了，但人性还是要有的。”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林小闲盯着张三鬼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张脸……好像会变？
“这位公子，您也是来相亲的吗？”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小闲低头一看，一只穿着破旧嫁衣的女鬼站在他身边。
那嫁衣料子不错，但已经褪色了，袖口还有补丁。女鬼长得清秀，但眼神哀怨，看着就让人心疼。
林小闲：“我不是，我是来看热闹的。”
女鬼叹了口气，眼神更哀怨了：“那太可惜了。我是来相亲的，但心里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
“我叫阿绣。”女鬼说，“上个月通过马三娘介绍，跟赵公子订了亲，交了五十贯彩礼。”
林小闲心里一动：“赵公子？哪个赵公子？”
“城东赵员外家的公子，三岁夭折那个。”
“然后呢？”
“然后……”阿绣咬了咬嘴唇，“昨天我去城东烧纸，遇到一只老鬼，他说他儿子也订了亲，也是奴家。”
林小闲愣了：“你要嫁两家？”
“我也纳闷呢。”阿绣愁眉苦脸，“我就一个，怎么能订两家？”
林小闲想了想：“会不会是重名？”
阿绣摇头：“这里只有我一个叫阿绣，不可能重名。”
林小闲皱起眉头。
这时，台上马三娘拍拍手：“好了，今天的推介会到此结束！有意向的姐妹到后台登记，交完彩礼，三天后统一成亲！”
女鬼们蜂拥向后台。
阿绣也要去，林小闲一把拉住她：“你别急。”
阿绣：“可是……”
“我是诡市亭长。”林小闲说，“你的事，我管了。”
阿绣愣住了，看着林小闲，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鬼也会哭吗？
“亭、亭长大人……”
“先别哭。”林小闲摆摆手，“跟我说说，那个赵公子，你见过吗？”
阿绣摇头：“没见过，只看过画像。”
“画像还在吗？”
“在。”阿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小闲。
林小闲展开一看——
画上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斯斯文文，温文尔雅。
这张脸，他刚刚见过。
台上那个张三鬼。
林小闲把画像收起来，对阿绣说：“你先回去，这几天别乱跑，也别再交钱了。等我消息。”
阿绣点点头，飘走了。
后台。
马三娘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堆冥币，正一张一张地数。
张三鬼凑过来，揉着脸——揉了左边揉右边，揉了右边揉左边。
“今天又收了三十个女鬼的定金。”马三娘头也不抬，“三天后三十场婚礼，你一个人演三十个新郎，演得了吗？”
张三鬼停下揉脸的动作，想了想：“演得了。”
“这么自信？”
“就是得提前排排戏。”张三鬼说，“三十个角色，每个角色的人设、台词、表情都不能一样，得好好琢磨琢磨。”
马三娘笑了，扔给他一沓冥币：“拿着，这是预付款。好好演，演好了咱们就撤，换个地方继续干。”
张三鬼接过钱，点点头。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开始练习。
对着镜子，他的脸开始变化——
温文尔雅：“在下赵公子，见过姑娘。”
豪爽大方：“哈哈！在下钱公子！久仰久仰！”
忧郁深沉：“在下孙公子……心有千千结……”
调皮活泼：“在下李公子！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老成：“在下周公子，今年……呃，死了八十年了。”
一个接一个，表情切换得比变脸还快。
马三娘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好，三天后，咱们赚完这票就撤。”
烛火跳动。
镜子里，张三鬼的脸还在不停地变换。
“赵公子……钱公子……孙公子……李公子……周公子……吴公子……”
林小闲还在睡。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均匀，表情安详——显然正在做一个不用上班、不用赔钱、不用处理任何破事的美梦。
钟伯在门口扫地。
扫着扫着，他开始往院子里瞄，瞄一眼，扫一下；再瞄一眼，再扫一下。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哗——哗——哗——”，简直是在用噪音攻击。
林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钟伯扫得更响了，还故意把扫帚往门框上撞，“哐当哐当”，跟打更似的。
林小闲掀开被子，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眼神盯着门口：“你再扫一下试试？”
钟伯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完成了系列动作。
他扫帚一扔，往地上一躺，双手捂着腰，脸皱成一团：“哎哟！我腰疼！”
“你昨天刚疼过！”
“昨天是左腰！”钟伯理直气壮，“今天是右腰！左右交替疼，这是老毛病，你不懂！”
林小闲：“……”
猪圈那边探出一个猪头。
朱夯夯眯着眼睛，用一种看戏的语气说：“他放屁。”
钟伯跳起来：“你偷看我？”
“我用得着偷看？”朱夯夯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偷吃我的早饭，我都看见了。”
“那是我的早饭！”钟伯的脸涨得通红，“是我昨天剩的！”
“你抢我的还有理了？”
“我凭本事抢的，怎么没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最后又扭打在了一起。
尘土飞扬。
林小闲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有时候我在想，这算不算工伤？毕竟长期睡眠不足，会影响工作状态。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本来也没什么工作状态，所以影响不大。”
他打了个哈欠，又躺下了。
“爱打打吧，我再睡会儿。”
“小闲！！！”
一声暴喝从院外传来。
林小闲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那个巨大的身影再次冲了进来，手里还是那根破旗杆，上面绑的布换了一块，写着“汴梁奇闻录首席记者·今日有料”。
牛大斌满脸红光，气喘如牛，跑进来就往林小闲床边一蹲，激动得直哆嗦：“小闲！我又打听到消息了！”
林小闲躺着没动：“说。”
“马三娘！”牛大斌咽了口唾沫，“今天在鬼媒栈开‘冥婚推介会’，好多女鬼都去了！”
“你怎么打听到的？”
“我昨天采访完，跟着那个老太太回了家。”牛大斌一脸得意，“她还请我喝茶来着。”
林小闲终于坐了起来，盯着他：“你跟着鬼回家？”
“对啊。”
“鬼请你喝茶？”
“对啊。”
“你喝了？”
“喝了啊。”牛大斌砸了咂嘴，好像在回味，“味道怪怪的，有点纸灰味儿，还有点檀香味儿，反正跟咱们平时喝的不太一样。”
林小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没死，真是命大。”
牛大斌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一脸自豪：“我命硬！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被驴踢过脑袋，没死；掉井里过，没死；被疯狗追过，没死；去年采访的时候被一只厉鬼掐脖子，也没死——我娘说我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那种。”
林小闲：“阎王爷可能是嫌你烦。”
牛大斌：“那也挺好！小闲，咱们今天继续出去作死吧？”
林小闲又躺下了：“不去。”
“为什么？”
“我是亭长，不是作死专业户。”
陆昭雪从演武场冲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那一缕火焰红迎风飘扬，精神抖擞得像是刚充过电。
“炎凰感应到了邪恶的聚会！”她双手高举，摆出标志性的中二姿势，“小闲，我们必须去！这是命运的召唤！”
林小闲看着她：“你去可以，别动手。”
陆昭雪愣了一下：“那我动脚？”
“你动嘴吧。”
“动嘴？念咒语吗？炎凰确实有一些上古咒语，但我还没学会……”
“闭嘴的那种。”
陆昭雪：“……”
朱夯夯从猪圈探出头：“我也去。”
林小闲：“你去干什么？”
“我闻闻有没有好吃的。”朱夯夯吸了吸鼻子，“那种聚会一般都有供品，供品都是好吃的。”
钟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也去。”
林小闲：“你又去干什么？”
钟伯理了理衣领，梳了梳并不茂盛的头发，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我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寡妇。”
林小闲看着这一群奇葩，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走吧。”他叹了口气，“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们。”
鬼媒栈在主街尽头左拐第三条死胡同的尽头。
说是死胡同，其实是活的——只有特定的人和）才能找到。普通人路过，看到的只是一堵墙。
林小闲带着一群奇葩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地方。
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媒”字。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嘈杂的声音。
推门进去——
嚯。
乌泱泱一群女鬼。
有穿唐朝齐胸襦裙的，有穿五代窄袖短襦的，有穿本朝褙子的，还有穿得更早的——林小闲甚至看见一个穿汉朝曲裾的，坐在角落里，一脸的高冷。
简直是历代时装秀。
台上，马三娘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媒婆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厚到林小闲怀疑她是在刷墙——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正眉飞色舞地演讲。
“姐妹们！”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不要觉得自己死了就嫁不出去！阴婚也是婚，鬼也是要成家的！活着的时候没赶上好姻缘，死了还能错过吗？”
台下，女鬼们有的点头，有的抹泪，有的掏出小本本记笔记。
“咱们鬼媒栈，专营高端冥婚！”马三娘拍着胸脯，“合作对象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赵员外家早夭的公子，钱掌柜家短命的少爷，孙将军家战死的儿郎，都是正经人家，有房有地有香火！嫁过去，有人烧纸，有人上供，逢年过节还能收礼物！”
一只唐朝女鬼举手：“有没有进士？”
马三娘眼睛一亮：“有！加二十贯，配婚进士鬼！”
一只五代女鬼举手：“有没有将军？”
“有！加五十贯，配婚将军鬼！”
一只本朝女鬼举手：“有没有长得好看的？”
马三娘笑了：“有！加十贯，包你满意！”
陆昭雪举起手：“有没有上古神兽？”
全场安静。
所有鬼都扭头看着她。
马三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脂粉“扑簌簌”往下掉。
“这位姑娘……口味挺重啊”她上下打量着陆昭雪，“您是？”
陆昭雪昂首挺胸，火焰红的头发一甩：“我是炎凰！上古神兽的后裔！”
马三娘：“……”
台下女鬼们窃窃私语：“上古神兽？”“那是什么？”“真找到了，算人兽，还是兽兽？”
马三娘干笑两声：“那个……姑娘，我们这儿只配婚鬼，不配婚活的。”
陆昭雪愣住了：“我是活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林小闲一把把她拽回来，捂住嘴，对马三娘点头致意：“她脑子有病，别理她，您继续。”
马三娘狐疑地看了他们几眼，但看在钱的份上，决定无视。
“好了好了，继续！”她拍拍手，“接下来是现场配对环节……”
牛大斌已经挤到前排去了。
他举着纸笔，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这可是独家新闻！《汴梁奇闻录》头条预定！
旁边一只女鬼戳了戳他。
那女鬼穿着唐朝的裙子，长相清秀，就是脸色白了点。她好奇地看着牛大斌：“你是新来的？看着挺眼生。”
牛大斌头也不抬：“我是记者。”
女鬼一愣：“记者？那是几品官？”
“不是官，是写新闻的。”
女鬼的眼睛亮了，比鬼火还亮：“写新闻的？那你是不是能把人写进报纸里？”
“对啊。”
“那你能把我写进《汴梁奇闻录》吗？”女鬼激动得飘了起来，“我生前就想上头条！死了八十年了，一直没机会！”
牛大斌终于抬起头，打量着她：“可以啊！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死的？”
女鬼正要说话，旁边又飘过来一只女鬼：“我也要上头条！我是被负心汉气死的！死得特别惨，绝对有新闻价值！”
另一只女鬼也凑过来：“我是吃汤圆噎死的！噎死的时候还是元宵节，多有话题性！”
“我是摔死的！从楼上摔下来，当场死亡！”
“我是淹死的！在汴河里泡了三天才被发现！”
“我是……”
一瞬间，牛大斌被一群女鬼团团围住。
“我先来的！”
“我的故事更精彩！”
“我的死法更离奇！”
“我长得好看！”
牛大斌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手里的笔还在顽强地记着，嘴里还在念叨：“一个一个来！都有机会！别抢！别抢！”
林小闲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对旁边的朱夯夯说：“这就是新闻工作者的魅力，连鬼都挡不住。”
朱夯夯吸了吸鼻子：“我只闻到了香烛味儿，还有一股……”
“牛大斌的汗味儿。”林小闲替他说了。
朱夯夯点头：“对，味儿挺大。”
“安静！”
马三娘拍了拍手，台下终于安静下来。
“接下来，有请咱们鬼媒栈的形象大使，张公子！”
后台帘子掀开，一个青面书生模样的鬼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袍，面容清秀，斯斯文文，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书卷气——就是脸色青白了点，眼下还有点乌青，但鬼嘛，都这样。
正是张三鬼。
马三娘介绍道：“张公子生前是读书人，死后专门帮咱们把关男方的品相。姐妹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张三鬼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温文尔雅，拱手作揖：“各位姐妹好，在下张三，见过诸位。”
台下女鬼们一阵骚动——
“长得不错啊！”
“斯斯文文的！”
“看着像好人！”
“有书卷气！”
林小闲盯着张三鬼，眉头微微皱起。
他对朱夯夯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鬼怪怪的？”
朱夯夯吸了吸鼻子，认真地闻了闻：“闻不出来什么特别的，但他身上……”
“身上怎么了？”
“有三种不同的香烛味儿。”朱夯夯说，“一种贵的，一种中等的，一种便宜的。”
林小闲挑眉：“三种？”
“对。贵的应该是檀香，中等的是一般的香，便宜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草香。”朱夯夯分析得头头是道，“这说明他接触过三种不同档次的人——或者说，鬼。”
林小闲若有所思。
台上，张三鬼已经开始回答女鬼们的问题了。
一只女鬼问：“张公子，你说的那些公子，真的都是正经人家吗？”
张三鬼微笑：“当然。赵公子温文尔雅，钱公子豪爽大方，孙公子忧郁深沉，都是好人家的孩子。”
另一只女鬼问：“长得都像你这么好看吗？”
张三鬼笑容不变：“比我好看多了。”
又一只女鬼问：“嫁过去之后，能经常回娘家吗？”
张三鬼：“当然可以。咱们鬼媒栈讲究的是人性化服务——虽然咱们都不是人了，但人性还是要有的。”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林小闲盯着张三鬼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张脸……好像会变？
“这位公子，您也是来相亲的吗？”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小闲低头一看，一只穿着破旧嫁衣的女鬼站在他身边。
那嫁衣料子不错，但已经褪色了，袖口还有补丁。女鬼长得清秀，但眼神哀怨，看着就让人心疼。
林小闲：“我不是，我是来看热闹的。”
女鬼叹了口气，眼神更哀怨了：“那太可惜了。我是来相亲的，但心里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
“我叫阿绣。”女鬼说，“上个月通过马三娘介绍，跟赵公子订了亲，交了五十贯彩礼。”
林小闲心里一动：“赵公子？哪个赵公子？”
“城东赵员外家的公子，三岁夭折那个。”
“然后呢？”
“然后……”阿绣咬了咬嘴唇，“昨天我去城东烧纸，遇到一只老鬼，他说他儿子也订了亲，也是奴家。”
林小闲愣了：“你要嫁两家？”
“我也纳闷呢。”阿绣愁眉苦脸，“我就一个，怎么能订两家？”
林小闲想了想：“会不会是重名？”
阿绣摇头：“这里只有我一个叫阿绣，不可能重名。”
林小闲皱起眉头。
这时，台上马三娘拍拍手：“好了，今天的推介会到此结束！有意向的姐妹到后台登记，交完彩礼，三天后统一成亲！”
女鬼们蜂拥向后台。
阿绣也要去，林小闲一把拉住她：“你别急。”
阿绣：“可是……”
“我是诡市亭长。”林小闲说，“你的事，我管了。”
阿绣愣住了，看着林小闲，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鬼也会哭吗？
“亭、亭长大人……”
“先别哭。”林小闲摆摆手，“跟我说说，那个赵公子，你见过吗？”
阿绣摇头：“没见过，只看过画像。”
“画像还在吗？”
“在。”阿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小闲。
林小闲展开一看——
画上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斯斯文文，温文尔雅。
这张脸，他刚刚见过。
台上那个张三鬼。
林小闲把画像收起来，对阿绣说：“你先回去，这几天别乱跑，也别再交钱了。等我消息。”
阿绣点点头，飘走了。
后台。
马三娘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堆冥币，正一张一张地数。
张三鬼凑过来，揉着脸——揉了左边揉右边，揉了右边揉左边。
“今天又收了三十个女鬼的定金。”马三娘头也不抬，“三天后三十场婚礼，你一个人演三十个新郎，演得了吗？”
张三鬼停下揉脸的动作，想了想：“演得了。”
“这么自信？”
“就是得提前排排戏。”张三鬼说，“三十个角色，每个角色的人设、台词、表情都不能一样，得好好琢磨琢磨。”
马三娘笑了，扔给他一沓冥币：“拿着，这是预付款。好好演，演好了咱们就撤，换个地方继续干。”
张三鬼接过钱，点点头。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开始练习。
对着镜子，他的脸开始变化——
温文尔雅：“在下赵公子，见过姑娘。”
豪爽大方：“哈哈！在下钱公子！久仰久仰！”
忧郁深沉：“在下孙公子……心有千千结……”
调皮活泼：“在下李公子！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老成：“在下周公子，今年……呃，死了八十年了。”
一个接一个，表情切换得比变脸还快。
马三娘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好，三天后，咱们赚完这票就撤。”
烛火跳动。
镜子里，张三鬼的脸还在不停地变换。
“赵公子……钱公子……孙公子……李公子……周公子……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