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集:宣判与罚扫,奈何桥上的行为艺术

我在诡市当亭长 · 朝浪 · 第170章 · 51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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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

诡市三大名桥之一,平时人来鬼往,热闹得很。桥上铺着青石板,桥栏杆上刻着彼岸花的纹样,桥下阴水河静静流淌,偶尔冒个泡,也不知道是鱼还是什么别的。

今天,桥上多了一道风景。

马三娘穿着囚服——其实就是一件破麻衣,背后用黑墨写着七个大字:“我在扫桥别烦我”。她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扫起的灰尘飘得到处都是。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深深的绝望。

三年。

三年啊!

她马三娘在鬼媒行当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难缠的鬼没应付过?结果栽在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手里,被罚扫桥三年!

更可怕的是——每天还要听汤婆婆讲故事!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慈祥的声音。

“马三娘啊,开始扫啦?”

马三娘一哆嗦,回头一看。

汤婆婆搬着个小板凳,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往桥头一放,坐下。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笑容慈祥得像个来看孙子孙女的老太太。

马三娘心里发毛:“汤、汤婆婆,您坐这儿干嘛?”

汤婆婆:“等你啊。”

马三娘:“等我?”

汤婆婆点头,拍了拍小板凳边上的空地:“对,林亭长说了,让我每天给你讲故事。来来来,别站着,坐下,咱们从第一个前任讲起。”

马三娘的脸瞬间就白了:“……我能不听吗?”

汤婆婆:“不能。”

马三娘:“为什么?”

汤婆婆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因为我好久没人听我讲故事了。以前在下面的时候,天天有鬼排队喝汤,我一边舀汤一边讲,讲完一个又一个,可热闹了。后来来了诡市,开了这个小汤铺,一天也没几个鬼来,我的故事都憋在心里,都快发霉了。”

马三娘:“那您也不能……”

汤婆婆打断她:“林亭长说了,这是惩罚的一部分。你要是不听,就是抗拒改造,抗拒改造就要加刑。加刑的话,三年变五年,五年变十年,十年变一辈子。我告诉你啊,就算你变成聻也躲不开这处罚”

马三娘沉默了。

她默默放下扫帚,默默走到汤婆婆旁边,默默坐下。

汤婆婆满意地笑了,端起汤喝了一口,开始讲:

“第一个前任啊,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在孟婆庄熬汤,他是个摆渡的,每天撑着船从奈何桥下过。长得吧,也就那样,但有一副好嗓子,撑船的时候喜欢唱歌……”

马三娘被迫听着。

她试图用扫帚分散注意力,但扫帚就在手边,她却不敢拿——怕汤婆婆说她“不认真听讲”。

她试图用数桥上的石板来分散注意力,一块、两块、三块……但汤婆婆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

“他唱歌可好听了,什么《彼岸花》《忘川水》《三生石上》……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歌都是唱给一个女鬼听的……”

马三娘的眼皮越来越重。

昨晚没睡好——不对,鬼不用睡觉,但她昨晚太愤怒了,愤怒了一整夜,导致现在精神恍惚。

汤婆婆的声音变得遥远:“……后来那个女鬼投胎去了,他在奈何桥上哭了三天三夜……”

马三娘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再后来,他就来找我喝汤,说要忘了她……”

马三娘靠着桥栏杆,睡着了。

汤婆婆讲了一个时辰,扭头一看——马三娘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汤婆婆的笑容凝固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大勺子——就是平时舀孟婆汤那把,照着马三娘的头就是一勺。

“铛!”

马三娘惊醒,捂着头:“啊?!怎么了怎么了?”

汤婆婆笑眯眯的:“醒了?我讲到哪儿了?”

马三娘懵懵的:“讲、讲到……”

汤婆婆:“讲到第三个前任。”

马三娘愣了:“第三个?不是第一个吗?”

汤婆婆:“你睡过去两个。”

马三娘:“……”

汤铺就在奈何桥头,一间小茅屋,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孟婆汤分装版——一碗忘忧,两碗忘愁,三碗忘所有。”

铺子里,张三鬼坐在桌前。

他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孟婆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彼岸花瓣,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汤婆婆从桥上回来,收起小板凳,坐到汤锅旁边,一边搅汤一边看着他:“喝吧。”

张三鬼端起碗,闻了闻,眉头微皱:“喝了会怎么样?”

汤婆婆:“会忘事儿。”

张三鬼:“忘多少?”

汤婆婆:“不一定。有的人忘得多,有的人忘得少,有的人喝完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有的人喝完还能背《论语》。”

张三鬼:“那我能选吗?”

汤婆婆:“不能。”

张三鬼沉默了。

他看着碗里的汤,眼神复杂。

作为一个专业演员,他对“记忆”这个东西看得很重——演戏要靠记忆,记台词、记表情、记走位,没有记忆就没有演技。

但现在,他要亲手毁掉自己的记忆?

虽然只是一部分。

虽然每天只毁一点点。

但这也太……

汤婆婆催促道:“快喝,凉了效果不好。”

张三鬼深吸一口气,端起碗,一饮而尽。

汤入口,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点回甘。像药,又像茶,还像……

他来不及细想,眼前一黑。

三秒后。

他睁开眼睛,眼神茫然。

他看着面前的空碗,又看看坐在对面的汤婆婆,愣愣地问:“你是谁?”

汤婆婆:“我是汤婆婆。”

张三鬼:“汤婆婆是谁?”

汤婆婆:“熬汤的。”

张三鬼:“熬什么汤?”

汤婆婆:“孟婆汤。”

张三鬼低头看着空碗,一脸困惑:“孟婆汤是什么?”

汤婆婆:“你刚才喝的那个。”

张三鬼愣了:“我喝了?”

汤婆婆点头:“对。”

张三鬼:“那我是谁?”

汤婆婆:“你是张三。”

张三鬼:“张三又是谁?”

汤婆婆指了指他:“你。”

张三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汤婆婆,愣了三秒。

突然,他眼睛一亮:“哦对!我是张三!我是骗子!我想起来了!”

汤婆婆笑了,从锅里又舀出一碗,递给他:“想起来就好,来,赶紧喝了这一碗。”

张三鬼看着那碗汤,愣住了:“为什么要喝?”

汤婆婆:“林亭长说了,一天一碗。喝完还要写‘失忆体验报告’,八千字。”

张三鬼:“……”

他接过碗,再次一饮而尽。

三秒后。

他眼神茫然地看着汤婆婆:“你是谁?”

如此循环往复。

牛大斌蹲在汤铺的角落里,举着纸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张三鬼。

他旁边放着一壶茶——白七七送的,说是“记者辛苦了”。他一口都没顾上喝,全部注意力都在张三鬼身上。

他边看边记:

“辰时整,张三喝第一碗孟婆汤。失忆,想起,用时一刻钟。失忆期间表现:茫然、困惑、自我怀疑。想起瞬间表现:恍然大悟、惊喜、自我认同。整体评价:表演自然,无明显痕迹。”

张三鬼喝完第二碗。

“辰时一刻,张三喝第二碗孟婆汤。失忆,想起,用时一盏茶。失忆期间表现同前,想起速度加快。疑似产生抗体。”

张三鬼喝完第三碗。

“辰时两刻,张三喝第三碗孟婆汤。失忆,想起,用时半盏茶。想起速度进一步加快,失忆时间缩短。疑似产生耐受。”

张三鬼喝完第四碗。

“辰时三刻,张三喝第四碗孟婆汤。失忆……至今未想起。”

牛大斌停下笔,抬头看。

张三鬼正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鬼,问第一个路过的:“你认识我吗?”

那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认识。”飘走了。

他问第二个:“我是你亲戚吗?”

那鬼也摇摇头:“不是。”也飘走了。

他问第三个:“你知道我是谁吗?”

第三个鬼是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孩子,你失忆了吧?”

张三鬼沉默了。

他蹲在桥头,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牛大斌继续记:

“辰时四刻,张三开始与空气对话。对话内容:‘你是谁?’‘我是谁?’‘你认识我吗?’‘我认识你吗?’‘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空气未回应。张三情绪稳定,持续发问。”

他记完,满意地点点头。

素材够了。

一天后。

《汴梁奇闻录》出刊,头条标题:

《一个骗子的自我毁灭——孟婆汤的100种喝法》

作者:牛大斌

文章开头:

“笔者在诡市从业三年,采访过妖、鬼、人、半人半妖、半人半鬼、半妖半鬼……但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一只鬼,在一碗又一碗孟婆汤的灌溉下,逐渐失去自我,最终沦为奈何桥头的‘哲学鬼’——每天思考‘我是谁’这个终极问题。”

中间节选:

“笔者亲眼见证,一只名为张三的鬼,在连续喝了十七碗孟婆汤后,彻底忘记了自己是谁。他蹲在奈何桥头,逢人就问‘你认识我吗?’,逢鬼就问‘我是你亲戚吗?’。据不完全统计,三天内他问了三千多只鬼,其中有两千多只说‘不认识’,五百多只说‘滚’,还有三只说‘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吗?’——那三只鬼后来被证实也是骗子,想趁机认亲骗纸钱。可惜张三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儿子,于是那三只鬼的计划宣告失败。”

后面还有:

“张三目前的状态,可以用八个字形容:形销骨立,眼神空洞。虽然他本来就是鬼,骨立是常态,但眼神空洞到这个地步,实属罕见。他蹲在桥头,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头看天,偶尔低头看地,偶尔对着空气说话。有路过的鬼说,他这是在悟道;也有鬼说,他这是在发疯。笔者倾向于后者。”

文章最后:

“孟婆汤的100种喝法,第1种:失忆;第2种:再失忆;第3种:继续失忆……第99种:疯疯癫癫;第100种:彻底疯了。张三目前处于第99种,即将进入第100种。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文章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本报道由忘忧茶馆赞助,喝忘忧茶,看奇闻录,生活乐无忧。”

亭衙里,林小闲拿着这份报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头看着牛大斌。

牛大斌正一脸期待地等着夸奖。

林小闲:“你这文章,比案子本身还火。”

牛大斌得意洋洋,大屁股圆脸笑成一朵花:“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林小闲:“专业作死。”

牛大斌:“那也是专业!”

林小闲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句‘形销骨立,眼神空洞’写得不错。”

牛大斌更得意了:“我观察了三天!三天!就为了这几个词!”

林小闲:“那你怎么不写写你自己?”

牛大斌愣了:“我?我有什么好写的?”

林小闲:“你蹲了三天,闻了三天的孟婆汤味儿,不头晕?”

牛大斌想了想:“好像有点……但我命硬,没事!”

林小闲点点头,没再说话。

朱夯夯从猪圈探出头,吸了吸鼻子:“我闻到了,他撒谎。他昨天吐了三次。”

牛大斌脸一红:“那是、那是吃坏肚子了!”

朱夯夯:“你吃的什么?”

牛大斌:“……烧饼。”

朱夯夯:“烧饼能让你吐?”

牛大斌:“加、加多了胡椒。”

朱夯夯看向林小闲:“他心虚。”

林小闲笑了。

马三娘扫桥的第七天。

三波鬼家属组团来到亭衙。

赵府老太太打头,后面跟着钱府胖鬼、孙府瘦鬼,还有十几只亲戚鬼,浩浩荡荡飘进来。

林小闲正在喝茶,看到这群鬼,太阳穴又开始跳。

“又怎么了?”

赵府老太太飘上前,脸上带着一种“我们有重大提议”的表情:“亭长大人,我们商量了一下,有个想法。”

林小闲:“说。”

赵府老太太:“既然那个女鬼阿绣同时嫁了三家,那不如……就让她同时嫁三家吧。”

林小闲愣了一下,茶差点喷出来:“什么意思?”

钱府胖鬼接话,一脸兴奋:“就是三家合娶一个儿媳妇!轮流传宗接代!”

孙府瘦鬼点头,幽幽地补充:“对,我们商量好了,一家一个月,轮着来。公平合理,谁也不吃亏。”

林小闲放下茶杯,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着这群鬼:“你们是认真的?这不合伦理纲常啊!”

赵府老太太摆手,一脸不在乎:“哎呀,什么伦理纲常,活着的时候才讲那些,死了谁还管?反正都是鬼,也不用怕什么名声。”

钱府胖鬼点头:“对对对,反正也没人知道。就算有人知道,也没人管。”

孙府瘦鬼:“三百年了,我们等不起了。”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

阿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飘在门口,脸色铁青。

林小闲:“阿绣,你听见了。你同意吗?”

阿绣飘进来,瞪着三波鬼家属,一字一顿:“我不同意。”

赵府老太太愣了:“为什么?”

阿绣:“我嫁人是为了找个归宿,不是为了当保姆!”

钱府胖鬼:“不是保姆,是儿媳妇!一个月换一家,多新鲜!”

阿绣:“新鲜个鬼!一个月换一家,我成什么了?成租的了?”

孙府瘦鬼:“可以加钱。”

阿绣:“你竟敢羞辱我!”

林小闲在旁边点头,适时开口:“听见了吗?她不同意。这事儿,她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所以没戏。”

赵府老太太急了:“那我们交的彩礼怎么办?”

林小闲:“马三娘不是已经在赔了吗?等着。”

赵府老太太:“要等多久?”

林小闲:“看她扫桥的速度。扫得快,赔得快;扫得慢,赔得慢。”

钱府胖鬼:“那要是她一直扫不完呢?”

林小闲:“那就一直等。”

孙府瘦鬼:“等多久?”

林小闲想了想:“三百年应该能攒够。你们不是等了三百年吗?再等三百年,正好凑个整。”

孙府瘦鬼沉默了。

三波鬼家属悻悻离开。

阿绣飘到林小闲面前,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谢谢亭长。”

林小闲摆摆手:“不用谢,本职工作。”

阿绣飘走了。

林小闲重新端起茶杯,对旁白说:“看见没有?这就是我的工作。不仅要处理诈骗案,还要防止有人——不对,有鬼——搞‘共享儿媳’。有时候我在想,这些鬼活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死了之后怎么更离谱了?”

傍晚。

林小闲回到亭衙,准备算算这个月的账。

刚进门,他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袋东西。

沉甸甸的,鼓囊囊的,在夕阳下泛着铜钱特有的光泽。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袋子,打开一看——

全是铜钱!

他数了数,至少一百贯!

林小闲的眼睛亮了,比鬼火还亮。

他四处看了看,没人。

他压低声音问:“这哪儿来的?”

朱夯夯从猪圈探出头,一脸得意:“我找到的。”

林小闲:“你?”

朱夯夯点头,扭着肥硕的屁股从猪圈里钻出来:“对,我趁马三娘扫桥,去她老巢翻了翻。床底下有个暗格,暗格里有个箱子,箱子里有个夹层,夹层里就有这袋钱。”

林小闲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猪吗?”

朱夯夯:“我是啊。”

林小闲:“……干得漂亮。”

他重新拿起钱袋,眼睛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