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集:赵元楷的“甩锅艺术”

我在诡市当亭长 · 朝浪 · 第177章 · 513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次日清晨,亭衙后院。

林小闲起了一大早——准确地说,是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一百两”“老崔”“地府绩效考核”这三个词循环播放,比醉仙楼门口黄四爷的幻象广告还烦人。

他坐在院子里发呆,顶着两个黑眼圈,跟食铁兽有得一拼。

钟伯慢悠悠地扫地,扫帚在他脚边晃来晃去,帚苗都快戳到脚背了。

林小闲:“老钟头儿,你今天能不能扫别的地方?”

钟伯头也不抬:“不能,这儿灰多。”

林小闲:“我脚边没灰。”

钟伯:“马上就有了——你站着不动,灰自然往你这落。这叫‘人不动,灰自至’,跟‘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个道理。”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开封府一趟。”

钟伯手一顿,扫帚停在半空:“找赵元楷?”

林小闲:“嗯,这事儿得上报。再怎么说,我也是朝廷命官,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跟顶头上司打个招呼。”

钟伯呵呵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三分嘲讽、三分看戏、四分“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

“那你带点干粮。”钟伯说,“估计要等很久。”

林小闲:“为什么?”

钟伯:“赵元楷那人,我见过。他要是想见你,你进门就能见;他要是‘不想’见你,你能在他府衙门口从早等到晚,最后等来一句‘今日公务繁忙,改日再议’。”

林小闲:“……你这是经验之谈?”

钟伯:“我跟他不熟,但跟这种‘官场太极拳宗师’打过交道——都是一个套路。”

林小闲沉默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个炊饼揣怀里。

半个时辰后——

林小闲站在开封府后堂门口,手里攥着连夜写的《关于夜游神工伤事故的情况汇报暨地府阳间法律适用问题请示》,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开封府后堂。巳时。

赵元楷正坐在案前批公文,一身紫色官袍,头戴直角幞头,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不对,今天这苍蝇可能已经夹死好几只了,因为他手里那对核桃转得飞快。

林小闲行礼:“参见府尹大人。”

赵元楷抬头,看见林小闲,手里的核桃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得更快了。

“林亭长啊,稀客稀客。”赵元楷挤出笑容,那笑容标准得能当官场教科书,“诡市最近可好?坊间百姓可还安居乐业?汴河沿岸可有什么异常?”

林小闲:“不太好,出了点事。”

赵元楷的笑容僵了一瞬,核桃转速+50%。

“什么事?”

林小闲把“月圆夜狼妖咬伤夜游神”的事说了一遍,从老崔倒霉三连开始,到夜游神索赔一百两,到地府条例和阳间法律对不上,到黑无常的“三不管”理论,最后总结:“现在夜游神趴在亭衙索赔,老崔拿不出钱,地府那边等着阳间认定,阳间这边没有相关条款。属下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大人指点。”

赵元楷听完,沉默了足足十息。

核桃转速:肉眼可见地飙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然后,他开口了——

“林亭长啊,本府对你一直秉持‘信任放权、充分授权’的原则。诡市之事,诡市之人,诡市之规,本府向来不加干涉,以免外行指导内行……”

林小闲:“可是大人——”

赵元楷抬手打断:“此事涉及阴阳两界,属于‘特殊民俗纠纷’,理应‘属地管理、就地化解’。本府相信你的智慧!你的能力!你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你的抗压能力!”

林小闲:“……”

赵元楷站起来,走到林小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把核桃换到左手,继续转——“林亭长,你在诡市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不一样撑到现在?区区一个工伤案,对你来说,小菜一碟!”

林小闲:“大人,这不是小菜一碟,这是——”

赵元楷再次打断:“本府知道,本府都知道。但你要明白,开封府管的是阳间事,阴间的事,本府有心无力啊!你让我判这个案子,我怎么判?判狼妖伤人?那狼妖是谁?老崔?他是什么身份?户籍上写的可是‘卖炭翁’!你要本府在判决书上写‘狼妖老崔因月圆失控,咬伤地府公务员夜游神臀部’?这公文发出去,六部那边以为本府疯了!”

林小闲:“那大人的意思是……”

赵元楷:“本府的意思是——这事儿,你看着办。能调解就调解,能安抚就安抚,实在不行,本府给你拨点……”

林小闲眼睛一亮。

赵元楷:“……精神支持。”

林小闲眼睛又暗了。

开封府后堂。午时。

林小闲试图最后挣扎:“那大人能不能给个批示?哪怕是一句话,让我去跟地府那边有个交代?说阳间官府已经知晓此事,正在协调处理中?”

赵元楷想了想,这个要求不过分——好歹是个“程序合规”。

他回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塞进一个锦囊,递给林小闲。

“这是本府的一点心意,或许能帮上忙。”

林小闲接过锦囊,心里升起一丝希望——难道是调拨经费的批文?或者是给地府的照会?还是什么护身法器?

赵元楷:“来人,送客!”

林小闲被架出后堂前,回头看了一眼——赵元楷已经坐回去批公文了,核桃转速恢复正常,眉心的“川”字纹都浅了几分。

开封府门外。午时末。

林小闲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锦囊——

一张符纸,黄底红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阿弥陀佛”

明显是从哪个假和尚那儿忽悠来的,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红。

林小闲盯着符纸看了三息,然后笑了——那种“我就知道”“早该料到”“我真傻真的”的复杂笑容。

牛大斌从旁边冒出来——他一直等在门口,蹲在石狮子旁边啃炊饼——看见林小闲出来,立刻凑上来:“小闲小闲!赵大人给了什么?是不是调了银子?还是派了人手?”

林小闲把符纸递给他。

牛大斌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正面看看,反面看看,对着太阳照了照。

“这……有用吗?”

林小闲:“有用。用来擦屁股,比草纸软。”

牛大斌:“……那正面这几个字会不会掉色?”

林小闲:“不会,而且这算惩戒假和尚,擦的时候还能顺便积点阴德。”

回诡市的路上。

林小闲和牛大斌并肩走着,路过界河边,路过奈何桥,路过汤婆婆的小汤铺——汤婆婆正在门口搅汤,看见林小闲,笑眯眯地问:“喝汤吗?新到的孟婆汤分装版,微调记忆,办案必备。”

林小闲摆摆手:“不用,我这记忆挺好的,暂时不想调。”

汤婆婆:“那要不要来碗‘忘忧茶’?白七七那儿进的货,能解孟婆汤,喝了就不怕误喝孟婆汤。”

林小闲:“……您这生意做得挺周全。”

汤婆婆:“那可不,一条龙服务。”

继续往前走。

牛大斌:“小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大人不会帮忙?”

林小闲:“也不是早就知道,但来之前就猜了个七八分。钟伯说的对,他要是想管,早就管了;他要是‘不想’管,我去十次也没用。”

牛大斌:“那你为什么还来?”

林小闲:“走程序。以后地府问起来,我可以说‘我已经上报阳间官府了,阳间官府的意思是……’”

牛大斌:“是什么?”

林小闲:“是‘阿弥陀佛’。”

牛大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把锅甩回给地府?”

林小闲:“对。在诡市混,第一原则:凡事留证据,甩锅不费力。现在我有赵大人的‘批示’——虽然是个符纸——但好歹是个‘书面材料’。地府那边要是问‘阳间什么态度’,我就把这符纸拍出来,说:阳间的态度很明确,阿弥陀佛,各自珍重。”

牛大斌恍然大悟,看林小闲的眼神都变了:“小闲,你这是……把甩锅上升到了艺术层面!”

林小闲:“过奖过奖,都是被逼的。”

界河边。午后。

两人路过界河边,看见老崔还蹲在那儿发呆——他还被锁在猪圈旁边,但朱夯夯在旁边陪着,主要是蹭吃。

朱夯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半个炊饼,正啃得欢,一边啃一边点评:“老崔,你别老蹲着,起来走走,对身体好。”

老崔:“我被锁着,怎么走?”

朱夯夯:“那你躺会儿也行,老蹲着对腰不好。”

老崔:“……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朱夯夯:“不能,我这个人热心肠,见不得别人难受。我得陪着你,让你感受到温暖。”

老崔:“你的温暖就是在我旁边啃炊饼?”

朱夯夯:“对,这叫‘分享美食的快乐’。你看,我吃,你看着,是不是有一种‘与民同乐’的感觉?”

老崔正要反驳,一抬头看见林小闲,立刻站起来——锁链哗啦响——“林亭长!怎么样了?”

林小闲走过去,掏出那张符纸晃了晃。

老崔眼睛一亮:“这是……开封府的批文?能免了我的赔偿?”

林小闲:“不是批文,是符纸。”

老崔:“符纸?驱邪用的?”

林小闲:“啊......不一定能驱邪。”

朱夯夯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炊饼渣喷了老崔一脸:“哈哈哈哈——阿弥陀佛?老崔,你还没明白吗?这符纸的意思是:阿弥陀佛,自求多福!”

老崔慢慢坐回去,继续发呆,这回眼神更空洞了。

朱夯夯还在笑:“赵大人这招高啊!给了你一个‘精神安慰’,实际啥用没有,你还得谢他——毕竟人家‘给了东西’嘛!”

林小闲:“对,这就是官场太极拳的最高境界:给,但等于没给;帮,但等于没帮;管,但等于没管。”

朱夯夯:“学到了学到了,以后我咬完人,也给人一张符纸,上面写‘阿弥陀佛’——咬你是佛的旨意,别找我。”

林小闲弹了下猪鼻子。

朱夯夯惨叫一声,滚到一边去了。

亭衙前院。傍晚。

林小闲回来时,夜游神还躺在担架上,但气色好了不少——主要是钟伯今天没赶他走,还给他端了碗粥。虽然粥里就三粒米,但好歹是热的。

夜游神看见林小闲,立刻坐起来——牵动伤口,龇牙咧嘴——“林亭长,怎么样了?开封府怎么说?”

林小闲:“他说这事儿归地府管。”

夜游神一愣:“归地府管?那太好了!地府那边我熟啊!你等下,我这就给判官写信——”

林小闲:“别急。地府那边怎么说,你知道吗?”

夜游神:“怎么说?”

林小闲:“地府说这事儿涉及阳间,得阳间先认定。阳间认定完了,他们才能走程序。”

夜游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就是——阳间说归地府,地府说归阳间,两边都不想管?”

林小闲:“对,但也没人拦着我自己管。”

夜游神:“那你打算怎么管?”

林小闲坐下,把那张“阿弥陀佛”符纸拍在桌上:“明天我去地府,亲自跟他们谈。”

夜游神一愣,差点从担架上滚下来:“你?去地府?”

林小闲:“怎么,地府不让进?”

夜游神:“让是让,但……你一个活人,去地府谈事?”

林小闲:“活人不能谈事?”

夜游神:“也不是不能,就是……活人进地府,阴气重,容易折寿。而且地府那些判官,一个个死板得很,你一个活人说话,他们不一定听。”

林小闲:“那如果有个‘过期仙人’陪我去呢?”

夜游神看向四周:“谁?这儿有仙人吗?”

林小闲指了指门房:“老钟头儿陪我。”

门房里,钟伯正躺在门口晒太阳,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见哪个寡妇了。

夜游神看了半天:“他?”

林小闲:“别看他这样,碰瓷是一绝。真到了地府,万一谈不拢,他往地上一躺,就说‘地府欺负老人’,判官也得头疼。”

夜游神想了想那个画面,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亭衙后院。夜。

林小闲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阿弥陀佛”符纸,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洒下来,符纸上的字居然微微发光——可能是朱砂里有夜光粉,赵元楷还挺讲究。

陆昭雪从后院冲出来,一脸严肃,头发上那缕火焰红在月光下格外显眼:“林亭长!我听说你要去地府?”

林小闲:“你消息倒灵通。”

陆昭雪:“作为炎凰血脉的传人,我必须提醒你——地府阴气重,活人进去,容易折寿!我族古籍有载,‘生人入幽冥,十去九不回’!”

林小闲:“那你有什么建议?”

陆昭雪挺胸:“我陪你一起去!我可以释放炎凰之力,为你开路!阴气再重,遇火则散!”

林小闲:“你释放炎凰之力,地府就变成火葬场了。”

陆昭雪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也是开路的一种。路不一定非要走,也可以烧出来。”

林小闲摆摆手:“行了,你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添乱就行。”

陆昭雪不甘心:“可是——”

林小闲:“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帮我看着亭衙。夜游神还趴在前院,老崔还被锁着,朱夯夯到处犯贱,万一我不在的时候出什么事,你得镇住场面。”

陆昭雪眼睛一亮:“镇住场面?也就是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代亭长’?”

林小闲:“……行,你就是‘代亭长’。”

陆昭雪立刻严肃起来,站得笔直:“炎凰血脉陆昭雪,接此重任!定不负所托!”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若有危险,点燃这张符!我会感应到的!”

她掏出一张符纸晃了晃——跟赵元楷给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字换成了“炎凰护体”。

林小闲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阿弥陀佛”,又看了看陆昭雪手里的“炎凰护体”,默默收起来。

心想:这玩意儿烧着了,除了照个亮,还能有个屁用。两个都是心理安慰,区别是一个来自朝廷,一个来自中二病。

门房里。

钟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去地府啊……好啊……我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林小闲听见了,探头问:“老钟头儿,你以前去过地府?”

钟伯没回答,鼾声又起。

朱夯夯趴在猪圈门口,小声说:“这老不死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别信他。他说‘好久没回去’,说不定以前就是从地府逃出来的。”

林小闲笑了笑:“逃出来?地府还能逃?”

朱夯夯:“谁知道呢。反正我看他那德行,不像正常人。”

林小闲抬头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没那么圆了,但还是很亮。

他想:明天去地府,但愿别被当成“擅闯阴间的活人”抓起来。万一真被抓了,就让钟伯碰瓷,说“地府非法拘禁阳间公务员”,看谁先怂。

远处,夜游神趴在担架上,望着夜空,喃喃自语:“我的屁股……我的赔偿……我的阴德……”

钟伯从门房里扔出一只鞋,正中他脑门:“大半夜的嚎什么嚎!睡觉!”

夜游神委屈地闭嘴。

诡市的夜,一如既往地热闹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