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集：违章建筑——施工扰民
清晨的诡市，雾气还没散干净。
林小闲蹲在亭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个炊饼，啃得心不在焉。饼是昨天剩的，边儿上已经硬了，咬起来费牙：“连碗鸡蛋汤都混不上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小闲正在抱怨，南边突然传来“咚咚咚”的鼓声。
林小闲手一抖，半块炊饼差点掉地上。他翻了个白眼，没动地方。
“又来了。”他冲着空气嘟囔，“这破差事，俸禄还不够我给猪买零食的，现在还得兼职当包青天？”
鼓声越来越急。
门房里探出个脑袋，是钟伯。老头儿须发皆白，一脸褶子，手里还攥着扫帚，眼神却贼得很——林小闲余光扫见，他正偷偷把半吊钱往袖子里塞。
林小闲没吭声，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小闲！”一个肥硕的身影从街角冲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笑得跟捡了钱似的。牛大斌扛着纸笔，大屁股圆脸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有人击鼓！大新闻！咱们今天出去作死吧？”
经典台词，一字不差。
林小闲咬着炊饼，含糊不清地说：“你脑袋被驴踢的伤疤又痒了是吧？那是鸣冤鼓，不是作死启动铃。”
话音刚落，头顶“咔嚓”一声脆响。
亭衙的瓦片碎了两块，陆昭雪从天而降，一身红衣，裙摆翻飞，黑发里那缕火焰红挑染格外扎眼。她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地上，保持着自认为很帅的落地姿势。
“炎凰感应到阴邪之气！”她抬起头，眼神灼热，“这是命运的选择！为了人妖两界的平衡——”
“你先起来。”林小闲指着她脚下的瓦片，“这月修屋顶的钱从你零花钱里扣。”
陆昭雪蹭地站起来：“凡俗金银岂能衡量炎凰的使命！”
“能。”林小闲说，“一片瓦五文，你刚才踩碎四片，一共二十文。我记着了。”
猪圈那边探出一个圆滚滚的猪头。朱夯夯眯着眼，嘴一咧，露出标准的贱笑：“我不去，除非管早饭……两屉包子，不许还价。”
林小闲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弹指”的预备动作。
朱夯夯瞬间把猪头缩回圈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劳务费得另算！”
林小闲站起身，把最后一口炊饼塞嘴里，拍拍手上的渣，看着眼前这四位：一个傻大个儿记者，一个中二病晚期少女，一头嘴贱的猪，还有一个正偷偷摸摸往后院溜的老头儿。
“老钟头儿。”他喊。
钟伯身形一顿，慢慢转过来，脸上堆起无辜的笑：“啊？老夫在扫地呢，亭长您忙您的——”
“你跟我一块儿去。”
“老夫这把老骨头……”
“少废话。”林小闲走过去，一把拽住他袖子，“我刚才看见你藏钱了。今天这案子，肯定跟你那半吊钱有关系。”
钟伯脸色一变。
朱夯夯从猪圈探出脑袋：“哟，老不死的，又收黑钱了吧？”
“闭嘴你这头瘟猪！”
“你说谁瘟猪？我这身材，明明是富贵猪！”
林小闲被四人裹挟着往南走，一路念叨：“没完没了，每次来新活都得整这么一出，我看的都审丑疲劳了……”
来到亭衙门口，林小闲问完情况后，众人跟随李二来到他家。
李二家在诡市南居民区，临水而建，小屋破得很有风格——墙皮掉渣，窗户漏风，门口堆着俩破木桶。
“亭长！青天大老爷！您快进去看看，七天！整整七天没合眼了！”
林小闲侧身躲过他的拥抱：“进去看看。”
屋里一片狼藉。地面裂了两道缝，桌子腿陷进去一截，床上被子卷成一团——李二说他现在不敢上床睡，就窝在椅子上打盹，但椅子也震。
“每到子时，”李二哆嗦着说，“床底下就开始‘咚咚咚’，跟施工似的。我以为闹耗子，挖开一看，底下空的！但声音照旧！昨晚我趴地上往缝里瞧——底下有光！绿的！”
朱夯夯晃着猪头进屋，鼻子抽了抽，眼睛顿时亮了。
“阴气，浓得很，具体情况嘛......”它扭头看林小闲，“我要加餐——”
林小闲抬手就是一记“弹指杀”，正中猪鼻子。
“嗷——！”朱夯夯惨叫，原地蹦起三尺高，“我说！我说还不行嘛！底下有鬼！至少仨！用劣质建材！那味儿，跟烧了一半的纸钱混着发霉供品似的，抠门到家了！”
陆昭雪眼睛一亮，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个战斗起手式：“炎凰之力，此刻——”
“你给我打住。”林小闲一把按住她，“你再炸一回，咱这个月俸禄全扣光都不够赔李二家地板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盆，又冲牛大斌勾勾手指：“指尖血，一滴。”
牛大斌爽快地把手指伸过来，林小闲用针一扎，血滴进盆里的清水中，晕开成一团红色。
水面开始晃动。
几息之后，盆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光头，粗布短打，一脸憨厚，手里还提着把瓦刀。
“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干活了？”那鬼魂抬头，看见林小闲，愣了一下，“哟，亭长大人？您怎么从上面照下来了？我这还没封顶呢，您得小心点，别踩着空的地方——”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你叫什么？”
“赵三。”鬼魂挠挠头，“生前是泥瓦匠，死了三年了。”
“底下这动静是你搞的？”
赵三点点头，还挺理直气壮：“我媳妇半年前下来了。原来那阴宅太小，俩人挤着转不开身。我寻思着，反正底下空地多，自己动手扩一扩，雇了几个工队的兄弟，每天子时开工，已经挖了七天，就差一面墙了。”
“你知道你挖的是李二家床底下吗？”
赵三茫然地眨眨眼：“李二？谁啊？我就是个文盲，常年不出门，不知道上面什么规矩。就想跟媳妇住宽敞点，也没碍着谁啊。”
话音刚落，地板裂缝里伸出一只鬼手，灰青色的，手指上沾着泥。
“师傅，瓦刀递一下！这面墙的材料不够了！”
李二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牛大斌一把接住他，咧嘴笑：“晕了！这素材值钱！”
林小闲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压着火，盯着盆里的赵三：“你知不知道，诡市有规矩——地下三尺以上归活人，三十尺以下归阴司，跨界施工必须报批？”
赵三眨眨眼：“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乱挖，把地基挖松了，上面房子会塌？”
赵三继续眨眼：“塌不了吧？我手艺可好了，生前盖了二十年房，从没出过事。”
“那你知不知道，”林小闲一字一顿，“再往下挖三丈，就是阴水河的暗渠？到时候河水倒灌，整个南居民区都得淹——你这破阴宅第一个泡汤！”
赵三愣住了。
那只鬼手又从裂缝里伸出来：“师傅！瓦刀！”
林小闲一拍桌子：“断你香火！上报地府黑无常锁魂！明天午时，西郊乱坟岗开听证会！所有涉事鬼魂必须到场！”
他站起身，指着赵三：“从现在开始，停工。再挖一铲子，我就让黑无常把你和你媳妇发配去十八层地狱扫茅房，永世不得超生！”
赵三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至于嘛……我就是想盖个两室一厅……”
林小闲懒得再理他，收起铜盆，转身往外走。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再挖了。再挖，你的鬼生就彻底交代了。”
刚走到主街商业区街口，林小闲就被一群人——准确说，是一群妖和鬼——围住了。
“亭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豆腐坊的西莲哭得稀里哗啦，围裙上还沾着豆渣，“今早起来，地裂了！一缸豆浆全漏下去了！一滴不剩！”
旁边站着鲁三石，独臂，满身木屑，脸拉得比驴长：“我那半成品的伪装道具，本来搁在架子上试运行，地板一裂，掉进去摔个稀碎。机关也要吃饭啊！她得赔我！”
“凭什么我赔？是你自己放得不稳！”
“你地板先裂的！”
林小闲揉揉太阳穴：“下一个。”
笔墨巷的书生鬼魂飘过来，急得原地转圈，半透明的身影都快转出残影了：“亭长！夜夜异响！根本无法读书！秋闱在即，再这样下去我就要魂飞魄散——死了还得再死一次！”
“你一个鬼，考什么秋闱？”
“考上了就能去阴司当文书！那是个正经编制！有俸禄的！”书生鬼魂眼眶都红了，“但现在这状态，我连《论语》都背不进去！昨晚子时，我正默写《孟子》，底下‘咚咚咚’三声，全忘了！”
甜水巷的李宅来人汇报：井水浑浊，地面塌了个坑，下去一看，底下有鬼在挖酒窖。
西街纸马铺后院出现大洞，钱老爷烧给先人的纸别墅掉进去了，现在那户鬼魂正在底下跟施工队吵架——嫌别墅款式太旧，不是今年新款。
林小闲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脸越来越黑。
等回到亭衙，他正要发火，钟伯却慢悠悠开口了：“那个……亭长啊，老夫想起来一件事。”
“说。”
“前些天，好像是有几个鬼魂来问过，说什么阴宅太小，想扩建，要不要批文书。”钟伯眼神飘忽，“当时老夫正忙着……”
“忙着勾搭寡妇。”朱夯夯抢答。
钟伯瞪它一眼，继续道：“就随口说了句‘自己看着办’。他们塞了半吊钱，老夫没收——”
“我看见你收了。”林小闲冷笑。
钟伯噎住，讪讪地笑：“那个……就……意思意思……”
朱夯夯笑得直打滚：“老不死的，你这回摊上事了吧？让你收黑钱！让你不干活！”
林小闲看看钟伯，又看看朱夯夯，气极反笑。
“你们俩——”他指着这一人一猪，“迟早把我这亭长位置拖垮！干脆炖了你们算了！”
朱夯夯不笑了：“炖我干什么？我又没收钱！”
“你天天吃我的喝我的，还好意思说？”
他摊开诡市地图，朱砂笔往上圈点。甜水巷李宅、主街豆腐坊、笔墨巷、西街纸马铺、南巷包子铺、忘忧茶馆后院、悬镜桥下方……
一圈，七八处。
林小闲看着这些红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问钟伯：“之前来问批文的鬼，有多少？”
钟伯掰着手指数：“好像……十来个吧？”
“十来个？”
“也可能二十。”钟伯补充，“老夫记不太清了，那天赶着去南巷王寡妇家送柴火……”
林小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行，你可真行。”
子时。
林小闲独自站在南居民区边缘，看着月色下平静的房屋，深吸一口气。
“瞬移·鬼打墙限定版。”
他发动异能。
眼前一花，脚下一空——
“扑通！”
林小闲整个人栽进一个坑里，摔得七荤八素。他爬起来，借着坑壁缝隙里透出的绿光一看，脸顿时黑了。
这是赵三挖的那条地道。
头顶是李二家床底，脚底下踩的是松软的泥土，往前一看——
好家伙。
地道四通八达，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个“房间”，有的已经砌好了墙，有的刚挖出轮廓。他往前走几步，看见左边一个洞里，赵三正带着几个鬼魂砌墙，墙砌得还挺直。
右边另一个洞里，一个醉醺醺的鬼魂正抱着酒坛子，冲着一个挖了一半的凹槽傻笑：“酒窖……我的酒窖……存个三百年……子孙烧多少我存多少……”
再往前，一个穿着园丁服的鬼魂蹲在地上，正拿小铲子雕一个微缩假山：“这是太湖石……这是流水……等种上彼岸花，就是个正经的苏州园林……”
还有个鬼魂在挖“猫屋”——旁边蹲着三只流浪猫鬼魂，正喵喵叫着指挥。
有个鬼魂在挖“金库”——说是纸钱太多，原来那屋子放不下。
甚至有个鬼魂在挖“隔音室”——嫌听雨楼的柳知音唱戏太吵，想躲清静。
林小闲站在地道中央，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亭长大人？”
赵三从墙后面探出头，憨厚地笑：“您也来视察？我这墙砌得直不直？”
林小闲张了张嘴。
他想骂人，想发火，想把赵三按在地上摩擦。但看着那张憨厚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认认真真挖洞的鬼魂，他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他只是苦笑了一声。爬出坑，满身泥土，站在月色下，看着远处平静的诡市，长长叹了口气。
林小闲蹲在亭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个炊饼，啃得心不在焉。饼是昨天剩的，边儿上已经硬了，咬起来费牙：“连碗鸡蛋汤都混不上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小闲正在抱怨，南边突然传来“咚咚咚”的鼓声。
林小闲手一抖，半块炊饼差点掉地上。他翻了个白眼，没动地方。
“又来了。”他冲着空气嘟囔，“这破差事，俸禄还不够我给猪买零食的，现在还得兼职当包青天？”
鼓声越来越急。
门房里探出个脑袋，是钟伯。老头儿须发皆白，一脸褶子，手里还攥着扫帚，眼神却贼得很——林小闲余光扫见，他正偷偷把半吊钱往袖子里塞。
林小闲没吭声，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小闲！”一个肥硕的身影从街角冲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笑得跟捡了钱似的。牛大斌扛着纸笔，大屁股圆脸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有人击鼓！大新闻！咱们今天出去作死吧？”
经典台词，一字不差。
林小闲咬着炊饼，含糊不清地说：“你脑袋被驴踢的伤疤又痒了是吧？那是鸣冤鼓，不是作死启动铃。”
话音刚落，头顶“咔嚓”一声脆响。
亭衙的瓦片碎了两块，陆昭雪从天而降，一身红衣，裙摆翻飞，黑发里那缕火焰红挑染格外扎眼。她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地上，保持着自认为很帅的落地姿势。
“炎凰感应到阴邪之气！”她抬起头，眼神灼热，“这是命运的选择！为了人妖两界的平衡——”
“你先起来。”林小闲指着她脚下的瓦片，“这月修屋顶的钱从你零花钱里扣。”
陆昭雪蹭地站起来：“凡俗金银岂能衡量炎凰的使命！”
“能。”林小闲说，“一片瓦五文，你刚才踩碎四片，一共二十文。我记着了。”
猪圈那边探出一个圆滚滚的猪头。朱夯夯眯着眼，嘴一咧，露出标准的贱笑：“我不去，除非管早饭……两屉包子，不许还价。”
林小闲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弹指”的预备动作。
朱夯夯瞬间把猪头缩回圈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劳务费得另算！”
林小闲站起身，把最后一口炊饼塞嘴里，拍拍手上的渣，看着眼前这四位：一个傻大个儿记者，一个中二病晚期少女，一头嘴贱的猪，还有一个正偷偷摸摸往后院溜的老头儿。
“老钟头儿。”他喊。
钟伯身形一顿，慢慢转过来，脸上堆起无辜的笑：“啊？老夫在扫地呢，亭长您忙您的——”
“你跟我一块儿去。”
“老夫这把老骨头……”
“少废话。”林小闲走过去，一把拽住他袖子，“我刚才看见你藏钱了。今天这案子，肯定跟你那半吊钱有关系。”
钟伯脸色一变。
朱夯夯从猪圈探出脑袋：“哟，老不死的，又收黑钱了吧？”
“闭嘴你这头瘟猪！”
“你说谁瘟猪？我这身材，明明是富贵猪！”
林小闲被四人裹挟着往南走，一路念叨：“没完没了，每次来新活都得整这么一出，我看的都审丑疲劳了……”
来到亭衙门口，林小闲问完情况后，众人跟随李二来到他家。
李二家在诡市南居民区，临水而建，小屋破得很有风格——墙皮掉渣，窗户漏风，门口堆着俩破木桶。
“亭长！青天大老爷！您快进去看看，七天！整整七天没合眼了！”
林小闲侧身躲过他的拥抱：“进去看看。”
屋里一片狼藉。地面裂了两道缝，桌子腿陷进去一截，床上被子卷成一团——李二说他现在不敢上床睡，就窝在椅子上打盹，但椅子也震。
“每到子时，”李二哆嗦着说，“床底下就开始‘咚咚咚’，跟施工似的。我以为闹耗子，挖开一看，底下空的！但声音照旧！昨晚我趴地上往缝里瞧——底下有光！绿的！”
朱夯夯晃着猪头进屋，鼻子抽了抽，眼睛顿时亮了。
“阴气，浓得很，具体情况嘛......”它扭头看林小闲，“我要加餐——”
林小闲抬手就是一记“弹指杀”，正中猪鼻子。
“嗷——！”朱夯夯惨叫，原地蹦起三尺高，“我说！我说还不行嘛！底下有鬼！至少仨！用劣质建材！那味儿，跟烧了一半的纸钱混着发霉供品似的，抠门到家了！”
陆昭雪眼睛一亮，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个战斗起手式：“炎凰之力，此刻——”
“你给我打住。”林小闲一把按住她，“你再炸一回，咱这个月俸禄全扣光都不够赔李二家地板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盆，又冲牛大斌勾勾手指：“指尖血，一滴。”
牛大斌爽快地把手指伸过来，林小闲用针一扎，血滴进盆里的清水中，晕开成一团红色。
水面开始晃动。
几息之后，盆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光头，粗布短打，一脸憨厚，手里还提着把瓦刀。
“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干活了？”那鬼魂抬头，看见林小闲，愣了一下，“哟，亭长大人？您怎么从上面照下来了？我这还没封顶呢，您得小心点，别踩着空的地方——”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你叫什么？”
“赵三。”鬼魂挠挠头，“生前是泥瓦匠，死了三年了。”
“底下这动静是你搞的？”
赵三点点头，还挺理直气壮：“我媳妇半年前下来了。原来那阴宅太小，俩人挤着转不开身。我寻思着，反正底下空地多，自己动手扩一扩，雇了几个工队的兄弟，每天子时开工，已经挖了七天，就差一面墙了。”
“你知道你挖的是李二家床底下吗？”
赵三茫然地眨眨眼：“李二？谁啊？我就是个文盲，常年不出门，不知道上面什么规矩。就想跟媳妇住宽敞点，也没碍着谁啊。”
话音刚落，地板裂缝里伸出一只鬼手，灰青色的，手指上沾着泥。
“师傅，瓦刀递一下！这面墙的材料不够了！”
李二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牛大斌一把接住他，咧嘴笑：“晕了！这素材值钱！”
林小闲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压着火，盯着盆里的赵三：“你知不知道，诡市有规矩——地下三尺以上归活人，三十尺以下归阴司，跨界施工必须报批？”
赵三眨眨眼：“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乱挖，把地基挖松了，上面房子会塌？”
赵三继续眨眼：“塌不了吧？我手艺可好了，生前盖了二十年房，从没出过事。”
“那你知不知道，”林小闲一字一顿，“再往下挖三丈，就是阴水河的暗渠？到时候河水倒灌，整个南居民区都得淹——你这破阴宅第一个泡汤！”
赵三愣住了。
那只鬼手又从裂缝里伸出来：“师傅！瓦刀！”
林小闲一拍桌子：“断你香火！上报地府黑无常锁魂！明天午时，西郊乱坟岗开听证会！所有涉事鬼魂必须到场！”
他站起身，指着赵三：“从现在开始，停工。再挖一铲子，我就让黑无常把你和你媳妇发配去十八层地狱扫茅房，永世不得超生！”
赵三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至于嘛……我就是想盖个两室一厅……”
林小闲懒得再理他，收起铜盆，转身往外走。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再挖了。再挖，你的鬼生就彻底交代了。”
刚走到主街商业区街口，林小闲就被一群人——准确说，是一群妖和鬼——围住了。
“亭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豆腐坊的西莲哭得稀里哗啦，围裙上还沾着豆渣，“今早起来，地裂了！一缸豆浆全漏下去了！一滴不剩！”
旁边站着鲁三石，独臂，满身木屑，脸拉得比驴长：“我那半成品的伪装道具，本来搁在架子上试运行，地板一裂，掉进去摔个稀碎。机关也要吃饭啊！她得赔我！”
“凭什么我赔？是你自己放得不稳！”
“你地板先裂的！”
林小闲揉揉太阳穴：“下一个。”
笔墨巷的书生鬼魂飘过来，急得原地转圈，半透明的身影都快转出残影了：“亭长！夜夜异响！根本无法读书！秋闱在即，再这样下去我就要魂飞魄散——死了还得再死一次！”
“你一个鬼，考什么秋闱？”
“考上了就能去阴司当文书！那是个正经编制！有俸禄的！”书生鬼魂眼眶都红了，“但现在这状态，我连《论语》都背不进去！昨晚子时，我正默写《孟子》，底下‘咚咚咚’三声，全忘了！”
甜水巷的李宅来人汇报：井水浑浊，地面塌了个坑，下去一看，底下有鬼在挖酒窖。
西街纸马铺后院出现大洞，钱老爷烧给先人的纸别墅掉进去了，现在那户鬼魂正在底下跟施工队吵架——嫌别墅款式太旧，不是今年新款。
林小闲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脸越来越黑。
等回到亭衙，他正要发火，钟伯却慢悠悠开口了：“那个……亭长啊，老夫想起来一件事。”
“说。”
“前些天，好像是有几个鬼魂来问过，说什么阴宅太小，想扩建，要不要批文书。”钟伯眼神飘忽，“当时老夫正忙着……”
“忙着勾搭寡妇。”朱夯夯抢答。
钟伯瞪它一眼，继续道：“就随口说了句‘自己看着办’。他们塞了半吊钱，老夫没收——”
“我看见你收了。”林小闲冷笑。
钟伯噎住，讪讪地笑：“那个……就……意思意思……”
朱夯夯笑得直打滚：“老不死的，你这回摊上事了吧？让你收黑钱！让你不干活！”
林小闲看看钟伯，又看看朱夯夯，气极反笑。
“你们俩——”他指着这一人一猪，“迟早把我这亭长位置拖垮！干脆炖了你们算了！”
朱夯夯不笑了：“炖我干什么？我又没收钱！”
“你天天吃我的喝我的，还好意思说？”
他摊开诡市地图，朱砂笔往上圈点。甜水巷李宅、主街豆腐坊、笔墨巷、西街纸马铺、南巷包子铺、忘忧茶馆后院、悬镜桥下方……
一圈，七八处。
林小闲看着这些红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问钟伯：“之前来问批文的鬼，有多少？”
钟伯掰着手指数：“好像……十来个吧？”
“十来个？”
“也可能二十。”钟伯补充，“老夫记不太清了，那天赶着去南巷王寡妇家送柴火……”
林小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行，你可真行。”
子时。
林小闲独自站在南居民区边缘，看着月色下平静的房屋，深吸一口气。
“瞬移·鬼打墙限定版。”
他发动异能。
眼前一花，脚下一空——
“扑通！”
林小闲整个人栽进一个坑里，摔得七荤八素。他爬起来，借着坑壁缝隙里透出的绿光一看，脸顿时黑了。
这是赵三挖的那条地道。
头顶是李二家床底，脚底下踩的是松软的泥土，往前一看——
好家伙。
地道四通八达，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个“房间”，有的已经砌好了墙，有的刚挖出轮廓。他往前走几步，看见左边一个洞里，赵三正带着几个鬼魂砌墙，墙砌得还挺直。
右边另一个洞里，一个醉醺醺的鬼魂正抱着酒坛子，冲着一个挖了一半的凹槽傻笑：“酒窖……我的酒窖……存个三百年……子孙烧多少我存多少……”
再往前，一个穿着园丁服的鬼魂蹲在地上，正拿小铲子雕一个微缩假山：“这是太湖石……这是流水……等种上彼岸花，就是个正经的苏州园林……”
还有个鬼魂在挖“猫屋”——旁边蹲着三只流浪猫鬼魂，正喵喵叫着指挥。
有个鬼魂在挖“金库”——说是纸钱太多，原来那屋子放不下。
甚至有个鬼魂在挖“隔音室”——嫌听雨楼的柳知音唱戏太吵，想躲清静。
林小闲站在地道中央，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亭长大人？”
赵三从墙后面探出头，憨厚地笑：“您也来视察？我这墙砌得直不直？”
林小闲张了张嘴。
他想骂人，想发火，想把赵三按在地上摩擦。但看着那张憨厚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认认真真挖洞的鬼魂，他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他只是苦笑了一声。爬出坑，满身泥土，站在月色下，看着远处平静的诡市，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