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集:听证会

我在诡市当亭长 · 朝浪 · 第183章 · 4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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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亭衙前堂。

林小闲黑着眼圈坐在案几后头,面前摊着那张圈了七八个红点的诡市地图。他昨晚从赵三的坑里爬出来之后,回屋洗了三遍澡,还是觉得身上有股阴沟味儿。

“都到齐了?”他抬头。

牛大斌扛着纸笔,憨厚地笑:“到齐了!今天去哪儿作死?”

陆昭雪一身红衣,披风猎猎,火焰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炎凰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巡震慑宵小!”

朱夯夯趴在门槛上,猪头枕着前蹄,眼睛半眯:“我还没吃早饭。”

钟伯缩在门房门口,假装扫地,实际上竖着耳朵听。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开始分配任务。

“牛大斌,你走访主街,挨家挨户问还有哪儿地裂了、哪儿塌了,顺便收集投诉。”他顿了顿,“重点是打听消息,不是蹭吃蹭喝。”

牛大斌拍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然后小声嘀咕,“顺便问问豆腐坊的豆浆还有没有剩下的……”

林小闲当没听见,转向陆昭雪:“你负责巡查震慑,重点是南居民区,警告那些鬼魂不许再施工。记住——”

“炎凰明白!”陆昭雪一甩披风,“以无上威压,令邪祟俯首!”

“不许放火。”林小闲一字一顿,“再炸东西,扣你零花钱——每月给你的五百文,全扣。”

陆昭雪气势一滞,小声嘟囔:“……炎凰之力又不是只能放火……”

林小闲又看向朱夯夯:“你,跟我去普查。用你的鼻子,把底下所有施工点都闻出来。”

朱夯夯眼睛睁开一条缝:“我可以,但得先报销早饭——两屉包子,记账上。”

林小闲抬手就要弹猪鼻子。

朱夯夯蹭地站起来:“我去!我去!但劳务费得另算!”

最后,林小闲转向钟伯:“你,留守亭衙,接待来报案的。”

钟伯一脸无辜:“老夫腿脚不便……”

“你腿脚不便?昨天我还看见你追着南巷王寡妇跑了半条街。”林小闲冷笑,“今天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都不许去。再出去收黑钱,我就把你绑猪圈里跟朱夯夯作伴。”

钟伯脸色一变,讪讪地笑:“老夫遵命……”

朱夯夯不乐意了:“凭什么让他跟我作伴?我那猪圈是豪华单间,不接待老头儿!”

“闭嘴,出发。”

朱夯夯的普查,本质上是一场公费觅食之旅。

从亭衙出来,它一路走一路闻,鼻子抽抽得跟风箱似的。路过豆腐坊,它停住脚步:“底下有鬼气,浓得很。”然后探头冲西莲喊,“老板娘,你那个裂了的地缝还在不?我进去闻闻——顺便,豆干还有没有剩的?”

西莲端出一盘边角料,朱夯夯三秒扫光,抹抹嘴:“不错不错,底下那鬼挖了得有三天了,阴料用的还是便宜货,一股纸钱灰味儿。”

林小闲拿笔在图上又添一个点。

走到包子铺,朱夯夯又停了:“这儿也有,而且不止一处。”它抽抽鼻子,“底下一群鬼在吵架,地气都乱了。老板,你包子蒸熟没?给我尝两个,我帮你判断判断震源。”

包子铺老板欲哭无泪,递过来两个包子。朱夯夯一口一个,吃完还顺走第三个。

“嗯,东边那堵墙底下,挖得最凶。”它用猪蹄指了指,“建议你们把蒸笼往西挪三尺,能少震点。”

林小闲忍着想弹它的冲动,又记一笔。

走到醉仙楼门口,朱夯夯彻底走不动道了。一股浓郁的香味从楼里飘出来,是幻味宴特有的那种——闻着像红烧肉,但又带着点灵力波动,勾得猪魂不守舍。

“底下……底下有施工点……”朱夯夯流着口水说,“但我觉得,应该先上去吃一顿,补充体力,再继续工作……”

林小闲一把揪住它耳朵:“赶紧继续找!”

朱夯夯挣扎着被拖走,嘴里还念叨:“我闻出来了!底下至少十七处!你得给我加餐!”

后来汇总时,朱夯夯确实没吹牛。它凭嗅觉找出隐藏施工点十七处,牛大斌走访主街,才收集到十二处投诉——有五处是地面还没裂、但底下已经挖空了的。

林小闲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头已经开始疼了。

下午,亭衙前堂,排查结果汇总。

牛大斌摊开记录本,一条一条念。每念一条,林小闲的太阳穴就跳一下。

第一条:西街纸马铺。

钱老爷的鬼魂,生前是富商,死后儿子孝顺。上个月刚烧了一栋带泳池的纸别墅,三进院落,七层高楼,地下室还带酒窖。钱老爷很高兴,但别墅太大,原来的阴宅放不下,他就往下挖了七层——反正地下不要钱。

结果泳池防水没做好,阴气渗漏,泡了隔壁阴阳当铺的地下储物间。黑无常那张惨白的脸更白了,捧着算盘站在当铺门口,说要按契约算“违约金”,每渗漏一个时辰,赔偿五百文。

“钱老爷说,”牛大斌念道,“他愿意赔,但得先让鬼工队把泳池补上。黑无常不同意,说必须先赔钱再施工,现在俩鬼正僵着。”

林小闲按了按太阳穴:“下一个。”

第二条:南巷包子铺。

张木匠和李裁缝,俩鬼魂是邻居。生前住一块儿,死后也挨着。前阵子张木匠觉得自家阴宅朝北,太阴(虽然鬼无所谓),想跟李裁缝换一间。李裁缝同意了,但条件是张木匠得把他家多挖的那三尺地界补回来。

张木匠不干了:“我多挖的是我的,凭什么补?”

李裁缝更火:“你多挖的就是占了我的地!”

俩鬼在地下吵了三天,地气紊乱,震得上头包子铺的蒸笼一直晃。今天早上,蒸笼终于翻了,一屉包子全掉地上,夹生的。

包子铺老板哭着来找林小闲:“亭长,您可得管管啊!再这么下去我这店就黄了!”

朱夯夯在旁边插嘴:“那屉夹生的包子呢?扔了没?”

老板说:“还留着……”

“给我尝尝,我帮你判断一下震源是不是还在继续。”

林小闲一记弹指杀,朱夯夯嗷的一声闭嘴了。

第三条:主干道波浪路。

孙园丁,生前是皇家园林局的,专业造园子。死后闲不住,在地下给自己修了个微缩版苏州园林,假山、池塘、亭台楼阁,样样俱全。问题是,他把主街底下挖空了,上面的路面被拱得高低起伏,跟波浪似的。

黄四爷的醉仙楼送餐伙计今天摔了三跤,两盘幻味宴扣地上。黄四爷放话了:“三天之内,路面不平好,以后所有地下鬼魂的幻味宴订单,全取消!”

孙园丁理直气壮:“我这园林,将来能提升诡市地下文化品位!让诡市更有格调!你们不懂艺术!”

林小闲问:“你园林挖多深了?”

“才挖到一半,假山还没堆完呢。”

“那路面……”

“那是艺术必须的起伏!”孙园丁振振有词,“你们凡人不是讲究‘曲径通幽’吗?”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艺术鬼争论。

第四条:豆腐坊大坑。

酒鬼老刘,生前爱喝酒,死后儿子年年清明烧酒。他家阴宅小,放不下那么多坛子,就想挖个地下酒窖。结果挖到一处松软土层,直接塌了,把上面豆腐坊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西莲扭了脚,一缸豆浆全洒,石磨也掉坑里了。鲁三石的半成品机关道具虽然已经摔碎过一次,但这次又掉进去几个新做的——老刘还在底下喊:“谁的零件?砸着我头了!”

陆昭雪当时在场,当场就要催动灵力“以炎凰之力填平此坑”。林小闲眼疾手快,发动“时停·圣之空无的暂停”,方圆十丈全定住,就他一个人能动。

他走到陆昭雪面前,看着她定格的中二姿势,叹了口气:“你这炎凰之力,除了炸东西还有别的用吗?”

然后他蹲在坑边,等时停结束。

一炷香后,时间恢复。陆昭雪发现自己姿势没变,但坑还在,林小闲已经蹲在旁边了。

“炎凰之力……刚才……”她迷茫了。

“刚才你走神了。”林小闲面无表情。

第五条:忘忧茶馆后院。

白七七发现后院地面下陷了一尺。她本来以为是正常沉降,结果第二天又陷了半尺。她顺着痕迹一查,发现是隔壁一个鬼魂,想挖条地道,偷偷溜进茶馆后院,偷喝忘忧茶。

那鬼魂被抓现行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个茶壶,嘴上说着:“我就尝尝……就尝尝……”

白七七笑眯眯地把鬼魂送走了,然后给林小闲捎了句话:“亭长,这事儿您要是不处理,我就给亭衙所有人送忘忧茶,让你们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林小闲听完这话,后背一凉。

他知道白七七说到做到。那茶喝了,真能忘事。去年他就试过一次,喝完愣是忘了自己住在哪儿,在亭衙门口转悠了小半个时辰。

还有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

牛大斌念完的时候,林小闲已经趴在案几上了。

“合着你们各有各的道理,”他闷声说,“就我没道理呗?”

朱夯夯在旁边接茬:“您说得太对了,您就没道理过。”

林小闲抬头,一记弹指杀。

朱夯夯再次嗷嗷叫着跑开。

当天夜里,子时,西郊乱坟岗。

阴气最盛的时候,月光惨白,照得那些坟包跟馒头似的。鬼魂们三三两两飘过来,有的还自带小板凳——阴宅里搬出来的,纸糊的,坐上去吱呀响。

牛大斌提前一个时辰就来了,在乱坟岗中间一棵歪脖子树上,挂起一条横幅。横幅是他自己写的,用浆糊贴得板板正正,上面八个大字:

“诡市违章建筑听证会”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林亭长主办,牛大斌监制,解释权归亭衙所有。”

陆昭雪穿着胡清瑶给她定制的火焰纹披风,站在横幅左侧,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她今天特意没带任何法器,怕不小心又炸了。但披风上的火焰纹是真的会动——胡清瑶用狐火绣的,遇阴气就微微发亮,视觉效果拉满。

她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开始念:

“《阴间建筑安全法》总纲,第一章第一条:凡阴间建筑,须以炎凰之力加持,违者——”

“你给我打住。”

林小闲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抢过那卷纸,刷刷撕成两半。

陆昭雪瞪大眼睛:“我这是炎凰亲笔编纂的圣典!”

“你编瞎的吧?”林小闲把纸塞进袖子里,“别把他们都吓跑了。”

他走到横幅底下,看着陆续赶来的鬼魂们,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我是林小闲,诡市亭长。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要罚你们,是要讲清楚一件事。”

鬼魂们面面相觑。赵三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把瓦刀。酒鬼老刘抱着个酒坛子,眼神飘忽。孙园丁鬼展开一卷规划图,随时准备展示他的艺术构想。

林小闲继续道:“你们挖地下室、扩建阴宅,我不管。但是——”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乱挖会导致上面房子塌,活人受伤。到时候活人报官,我就得找黑无常锁魂,找陈玄灵用法器清理。你们连现在的阴宅都保不住,更别想喝忘忧茶、吃幻味宴,连纸钱都没处收。”

有鬼魂开始交头接耳。

“听懂了吗?”林小闲提高声音,“不是不让你们挖,是要按规矩挖。今天就是听听你们的想法,然后定个规矩。谁先来?”

沉默了几息,赵三第一个站出来。

他挠挠头,憨厚的脸上带着点委屈:“我就是个泥瓦匠,死了三年了,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规矩。我媳妇半年前下来,原来的阴宅就一间屋,俩人转不开身。我就想给媳妇盖个大点的家,让她住得舒坦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瓦刀:“我媳妇说我没用,活着的时候盖不起大宅子,死了还是盖不起。我心里难受,就想着自己动手挖,反正底下空地多,也不碍着谁……”

林小闲听着,没吭声。

酒鬼老刘第二个开口。他抱着酒坛子,一脸不好意思:“我就爱喝两口,儿子年年烧酒,攒了几十坛,没地儿放。我想着挖个酒窖,存起来慢慢喝。谁知道那地那么松,一挖就塌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让儿子多烧点纸钱,赔那个豆腐坊的老板娘。”

旁边一个鬼魂小声嘀咕:“你儿子烧的纸钱够多了,你金库都放不下,还挖什么酒窖?”

老刘瞪他一眼:“那是两码事!钱是钱,酒是酒!”

孙园丁鬼挤上前来,哗啦一声展开他的规划图,上面画着假山、池塘、亭台楼阁,旁边标注着“太湖石拟态”“九曲回廊”“月影桥”……

“你们不懂艺术!”他慷慨激昂,“我这苏州园林,一旦建成,将是诡市地下第一文化景观!不仅能提升整体格调,还能吸引更多有品位的鬼魂前来定居!将来可以收门票,搞文创,打造诡市新地标!”

林小闲看着那张规划图,沉默片刻:“你挖的那地方,上面是主街。”

孙园丁理直气壮:“主街怎么了?主街也可以有艺术起伏!”

“那不是起伏,那是波浪。黄四爷的送餐伙计都摔了三跤了。”

“那是他们走路不看路!”

林小闲按了按太阳穴,没再接茬。

接下来,又有几个鬼魂发言。有给流浪猫挖活动室的,有纸钱太多挖金库的,有受不了柳知音唱戏想挖隔音室的,还有一对鬼夫妻想挖个“蜜月套房”的……

林小闲听着听着,竟有些心软。

这些鬼,各有各的苦衷。有的想给媳妇一个家,有的想存点酒,有的想搞艺术,有的只是想过得舒服点。本质上,跟活人没什么区别。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行行行,都有苦衷,但规矩不能坏——”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

“够了!”

一个鬼魂从后面飘出来,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把铁锤——生前大概是干拆迁的。他瞪着林小闲,满脸不屑:

“鬼界的事,凭什么一个凡人亭长管?咱们鬼多势众,还怕他个穷酸?他月俸才八千文,咱们随便一个鬼,后代烧的纸钱都比他多!”

鬼群骚动起来,有的点头,有的犹豫。

那鬼匠继续煽动:“他再多管闲事,咱们就挖塌整个亭衙!让他知道,这诡市底下,是咱们鬼的地盘!”

话音刚落,他双掌猛地拍向地面。

“轰——”

地面剧烈震动,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鬼魂们惊叫着四散飘开,裂缝中心猛地塌陷,一个巨大的坑洞瞬间出现!

站在坑边的牛大斌猝不及防,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入黑暗!

“牛大斌——!”

林小闲扑过去,但坑洞还在继续扩大,尘土飞扬,鬼哭狼嚎。

黑暗中,隐约传来牛大斌的喊声:“小闲——我又作死了——!”

然后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