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集：踢皮球
林小闲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刺眼，照得他这身满是补丁的旧袍子格外寒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歪打正着的补丁，喃喃自语：“钟伯说得对，穿得惨点好卖惨。问题是——惨是惨了，人家根本不看啊。”
他把凭证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鲁三石的收据，100文。
米铺的禄米证明，100文。
两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心口疼。
“200文，”他叹了口气，“在汴梁够买两斗米，在诡市够买一块桂花糕，在开封府够让我跑断腿。”
他把凭证塞回怀里，往兵曹走去。
兵曹司比户曹安静得多。
屋里只有三个人，两个小吏在角落里整理文书，兵曹参军正坐在案后，翘着腿喝茶。
参军姓钱，四十来岁，圆脸细眼，嘴角天生往下撇，看起来就像一直在嫌弃什么。
林小闲迈步进去，抱拳行礼：“下官诡市亭长林小闲，见过钱参军。”
钱参军眼皮都没抬，继续喝茶。
林小闲等了等，又补了一句：“来报销修缮衙门费用。”
钱参军这才放下茶杯，懒洋洋伸出手：“凭证。”
林小闲把两张纸递过去。
钱参军接过来，扫了一眼。
看到“诡市”二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凭证往案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就“嗤”的一声。
“诡市？”他歪着头看林小闲，“就是那个三不管的晦气地儿？”
林小闲表情不变：“正是。”
钱参军又“嗤”了一声：“你来找本官做什么？”
林小闲指了指凭证：“公费报销，200文，需兵曹签字。”
钱参军把凭证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往桌上一拍：“柴房？”
“对，柴房。”
“柴房找兵曹？”钱参军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本官兵曹，掌军防仪仗、武官考选、兵甲器杖——你这柴房，跟军防有关吗？跟仪仗有关吗？跟兵甲器杖有关吗？”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无关。”
“那不就结了？”钱参军提笔在凭证上刷刷写了一行字，往林小闲面前一推，“无相关权责，请转功曹。”
林小闲低头一看。
那行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个“曹”字还拉了个长尾巴，看起来格外潇洒。
他抬起头：“功曹？”
“对，功曹。”
“功曹掌官吏考课、选举、祭祀、佛道——我修柴房，跟功曹有什么关系？”
钱参军已经把茶端起来了，闻言头也不抬：“那就不是本官的事了，新政就是这么规定的。你去找功曹，功曹说不行，你再找别的曹。反正这字我是签不了。”
林小闲盯着他看了三秒。
钱参军喝茶喝得很专注，仿佛那杯劣茶是琼浆玉液。
角落里两个小吏低着头，假装在忙，但肩膀都在抖——憋笑憋的。
林小闲把凭证拿起来，叠好，揣回怀里。
然后他开口了。
“钱参军，下官有一事请教。”
钱参军眼皮一抬：“说。”
“《宋刑统·职制律》第四卷，第十七条，怎么说的？”
钱参军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林小闲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诸称公事者，皆须主司自申。若推诿不决，或故纵不治，轻则笞五十，重则徒一年。”
他看着钱参军，眼神真诚：“下官记得没错吧？”
钱参军的脸色变了变。
林小闲继续说：“您身为兵曹参军，掌军防仪仗、武官考选、兵甲器杖——下官这200文修柴房，您觉得不该您管，没问题。但您连看都不看，提笔就推给功曹，这叫不叫推诿？”
钱参军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小闲没停：“您说柴房与军防无关，下官认。但您有没有想过——柴房存柴，柴可生火，火可取暖，士兵冬天不取暖，如何操练？如何戍守？这算不算与军防间接相关？”
钱参军张了张嘴。
林小闲没给他机会：“再退一步说，您就算不认这个，您至少得看一眼凭证吧？除了鲁三石的收据，还有一张米铺的禄米证明，两张纸加起来200文，您看了吗？”
钱参军低头看了一眼案上。
凭证已经被他推回去了，现在案上只有茶杯。
林小闲指了指他手里的茶杯：“您喝茶的时间，都比看凭证长。”
钱参军的脸开始发红。
角落里两个小吏已经不抖了，大气不敢出。
林小闲又往前站了一步，离钱参军的案只有三尺远。
“钱参军，下官不是来闹事的。下官就是来签个字，200文，修个柴房。您要觉得不该您签，您倒是给个理由，您倒是细看一眼凭证——您这看都不看，提笔就推，合适吗？”
钱参军把茶杯往案上一顿，腾地站起来：“林小闲！你放肆！”
林小闲往后稍了半步，表情依然平静：“下官哪儿放肆了？下官引的是《宋刑统》，说的是实情。您要是觉得下官说得不对，您指出来，下官给您赔罪。”
钱参军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林小闲没动：“签字吗？”
“不签！”
“那下官就去御史台问问。”
钱参军的手一顿。
御史台？
林小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真诚的疑惑：“您说，御史台那帮人要是知道，开封府兵曹参军连200文的柴房报销都推诿，还说什么‘无相关权责请转功曹’——他们会怎么看？”
钱参军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盯着林小闲看了三秒，突然绕过案几，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小闲的胳膊，把他往外推。
“出去出去出去！”
林小闲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怀里的凭证掉了出来，飘到地上。
钱参军一脚踩上去，留下一个黑乎乎的鞋印，然后继续推：“本官没空跟你扯！要告状你去告！滚！”
林小闲被推出门外，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凭证。
那张鲁三石的收据上，一个黑乎乎的鞋印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鞋印看了很久。
旁边路过两个吏员，脚步放慢，好奇地看他。
林小闲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你们说，兵曹参军踩的这脚，算不算毁坏公文？”
两个吏员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林小闲低头又看了一眼凭证，叹了口气，揣回怀里。
他转身往回走，嘴里念念有词：
“开封府官员比诡市的僵尸还不讲理。赵无眠那僵尸还知道借书要还，这帮人连看都不看就踢皮球——踢完户曹踢兵曹，踢完兵曹下一步是不是要踢到六扇门？六扇门再踢回诡市？合着开封府是汴梁蹴鞠队，我是那个球？”
他走到府衙门口，在路边一个小茶摊坐下。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笑眯眯凑过来：“客官，喝茶？5文一碗。”
林小闲抬头：“多少？”
“5文。”
“汴河边的茶摊不都2文吗？”
“那是河边，这是府衙门口。”摊主一脸理所当然，“府衙门口的茶，贵三文，喝的是官气。”
林小闲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摸出5文钱，拍在桌上。
摊主端上一碗茶。
林小闲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水，表情复杂。
“比诡市白七七的忘忧茶还贵，”他喃喃道，“她那茶好歹能让人忘烦恼，你这茶……只会让人想起自己多穷。”
摊主耳朵尖，凑过来：“客官说什么？”
林小闲把碗放下：“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家猪还等着吃桂花糕。”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往汴梁城外走去。
与此同时，诡市亭衙，正热闹着。
朱夯夯躺在猪圈里，肚皮朝天，晒着太阳，哼哼唧唧。
钟伯坐在门房门口，拿着个酒壶，慢悠悠往嘴里倒。
突然，一阵嘈杂声从远处传来。
朱夯夯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钟伯也听见了，也没动。
嘈杂声越来越近。
一群水族小妖涌进亭衙院子——领头的是个鲤鱼精，后面跟着七八个虾兵蟹将模样的，还有个顶着裂了缝的鱼缸的泥鳅精。
鲤鱼精一进院子就喊：“亭长呢？我们要投诉！”
朱夯夯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们，又闭上了。
鲤鱼精冲过来，趴在猪圈栅栏上：“猪！亭长呢？”
朱夯夯懒洋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在。”
“去哪儿了？”
“开封府。”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鲤鱼精急了：“那怎么办？我们家的鱼缸裂了！全裂了！水都漏没了！我们鱼虾离了水怎么活？”
朱夯夯头也不回：“你们不是妖吗？害怕离水？”
鲤鱼精一噎：“我们是水族妖！水族妖也得有水啊！没水怎么修炼？怎么呼吸？怎么保持皮肤水润？”
朱夯夯这才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皮肤水润？”
鲤鱼精点头：“对！很重要！”
朱夯夯又把头扭回去了：“那你去找钟伯。”
鲤鱼精扭头看向门房。
钟伯正往嘴里倒酒，察觉到目光，动作一顿。
鲤鱼精带着一群小妖冲过去：“钟伯！亭长不在，您管不管？”
钟伯把酒壶往身后一藏，一脸无辜：“我就是个扫地的，管什么？”
“那我们的鱼缸裂了怎么办？”
“谁裂的找谁啊。”
“隔壁北居民区那方士！他炼丹炉炸了，震得我们南边一排鱼缸全裂了！”
钟伯点头：“那就去找他啊。”
“找了！他不认！说我们鱼缸质量不好，跟他没关系！”
钟伯沉默了一秒，往猪圈方向一指：“那你们找猪。”
朱夯夯耳朵又动了动，没睁眼。
鲤鱼精看看钟伯，看看朱夯夯，又看看自己身后一群手足无措的小妖，气得尾巴直拍地。
“你们亭衙就这样？亭长不在，一个推一个？”
钟伯一脸无辜：“我是扫地的，他是看门的，我们各司其职。”
朱夯夯补了一句：“对，我是猪。”
鲤鱼精：“……”
小妖们面面相觑。
泥鳅精举着裂了的鱼缸，缸里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可怜巴巴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朱夯夯终于睁开眼，想了想：“要不你们先把鱼缸补了，等亭长回来报销？”
鲤鱼精一愣：“报销？谁报？”
“亭长啊。”
“他报得了吗？”
朱夯夯沉默了一下：“……应该报不了，他自己那200文还没报下来呢。”
鲤鱼精气笑了：“那你说什么？”
朱夯夯又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我就随便说说。你们要实在急，去找那方士闹，闹大了亭长就回来了。”
鲤鱼精眼睛一亮，扭头就要走。
钟伯突然开口：“等等。”
鲤鱼精回头。
钟伯把酒壶拿出来，晃了晃，确认还有一口，慢悠悠喝掉，然后说：“你们闹归闹，别把北居民区烧了，那边房价贵，烧了赔不起。”
鲤鱼精点头：“知道了！”
带着一群小妖呼啦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朱夯夯躺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看向钟伯：“老不死的，你刚才藏什么了？”
钟伯手一紧：“没藏。”
“我闻到了，酒。”
“不是酒，是水。”
“你当我猪鼻子是摆设？”朱夯夯一骨碌爬起来，冲出猪圈，直奔门房。
钟伯腾地站起来，把酒壶往身后藏：“你别过来！”
朱夯夯扑过去，一口咬住钟伯的袖子。
钟伯甩手：“松开！”
朱夯夯不松，鼻子往他身后拱。
两人扭打在一起，钟伯被拱得踉跄几步，酒壶从袖子里掉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朱夯夯扑过去，鼻子往壶口一凑，闻了闻，眼睛亮了：“还说不是酒！桂花酿！”
钟伯扑过来抢：“那是我的！”
朱夯夯叼起酒壶就跑。
钟伯追：“你给我放下！”
朱夯夯跑回猪圈，把酒壶往草堆里一藏，回头冲钟伯龇牙：“老不死的，你抢我桂花糕，我抢你桂花酿，公平！”
钟伯气得直跺脚：“你那桂花糕是林小闲买的！这酒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朱夯夯理直气壮：“你那钱也是从林小闲那儿抠的！一样的！”
钟伯一愣，竟无言以对。
他站在原地，看着朱夯夯趴在草堆上，美滋滋舔酒壶，气得直哼哼。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往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给我留一口！”
朱夯夯头也不抬：“看你表现。”
钟伯：“……”
他默默走回门房，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小闲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阳光刺眼，照得他这身满是补丁的旧袍子格外寒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歪打正着的补丁，喃喃自语：“钟伯说得对，穿得惨点好卖惨。问题是——惨是惨了，人家根本不看啊。”
他把凭证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鲁三石的收据，100文。
米铺的禄米证明，100文。
两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心口疼。
“200文，”他叹了口气，“在汴梁够买两斗米，在诡市够买一块桂花糕，在开封府够让我跑断腿。”
他把凭证塞回怀里，往兵曹走去。
兵曹司比户曹安静得多。
屋里只有三个人，两个小吏在角落里整理文书，兵曹参军正坐在案后，翘着腿喝茶。
参军姓钱，四十来岁，圆脸细眼，嘴角天生往下撇，看起来就像一直在嫌弃什么。
林小闲迈步进去，抱拳行礼：“下官诡市亭长林小闲，见过钱参军。”
钱参军眼皮都没抬，继续喝茶。
林小闲等了等，又补了一句：“来报销修缮衙门费用。”
钱参军这才放下茶杯，懒洋洋伸出手：“凭证。”
林小闲把两张纸递过去。
钱参军接过来，扫了一眼。
看到“诡市”二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凭证往案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就“嗤”的一声。
“诡市？”他歪着头看林小闲，“就是那个三不管的晦气地儿？”
林小闲表情不变：“正是。”
钱参军又“嗤”了一声：“你来找本官做什么？”
林小闲指了指凭证：“公费报销，200文，需兵曹签字。”
钱参军把凭证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往桌上一拍：“柴房？”
“对，柴房。”
“柴房找兵曹？”钱参军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本官兵曹，掌军防仪仗、武官考选、兵甲器杖——你这柴房，跟军防有关吗？跟仪仗有关吗？跟兵甲器杖有关吗？”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无关。”
“那不就结了？”钱参军提笔在凭证上刷刷写了一行字，往林小闲面前一推，“无相关权责，请转功曹。”
林小闲低头一看。
那行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个“曹”字还拉了个长尾巴，看起来格外潇洒。
他抬起头：“功曹？”
“对，功曹。”
“功曹掌官吏考课、选举、祭祀、佛道——我修柴房，跟功曹有什么关系？”
钱参军已经把茶端起来了，闻言头也不抬：“那就不是本官的事了，新政就是这么规定的。你去找功曹，功曹说不行，你再找别的曹。反正这字我是签不了。”
林小闲盯着他看了三秒。
钱参军喝茶喝得很专注，仿佛那杯劣茶是琼浆玉液。
角落里两个小吏低着头，假装在忙，但肩膀都在抖——憋笑憋的。
林小闲把凭证拿起来，叠好，揣回怀里。
然后他开口了。
“钱参军，下官有一事请教。”
钱参军眼皮一抬：“说。”
“《宋刑统·职制律》第四卷，第十七条，怎么说的？”
钱参军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林小闲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诸称公事者，皆须主司自申。若推诿不决，或故纵不治，轻则笞五十，重则徒一年。”
他看着钱参军，眼神真诚：“下官记得没错吧？”
钱参军的脸色变了变。
林小闲继续说：“您身为兵曹参军，掌军防仪仗、武官考选、兵甲器杖——下官这200文修柴房，您觉得不该您管，没问题。但您连看都不看，提笔就推给功曹，这叫不叫推诿？”
钱参军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小闲没停：“您说柴房与军防无关，下官认。但您有没有想过——柴房存柴，柴可生火，火可取暖，士兵冬天不取暖，如何操练？如何戍守？这算不算与军防间接相关？”
钱参军张了张嘴。
林小闲没给他机会：“再退一步说，您就算不认这个，您至少得看一眼凭证吧？除了鲁三石的收据，还有一张米铺的禄米证明，两张纸加起来200文，您看了吗？”
钱参军低头看了一眼案上。
凭证已经被他推回去了，现在案上只有茶杯。
林小闲指了指他手里的茶杯：“您喝茶的时间，都比看凭证长。”
钱参军的脸开始发红。
角落里两个小吏已经不抖了，大气不敢出。
林小闲又往前站了一步，离钱参军的案只有三尺远。
“钱参军，下官不是来闹事的。下官就是来签个字，200文，修个柴房。您要觉得不该您签，您倒是给个理由，您倒是细看一眼凭证——您这看都不看，提笔就推，合适吗？”
钱参军把茶杯往案上一顿，腾地站起来：“林小闲！你放肆！”
林小闲往后稍了半步，表情依然平静：“下官哪儿放肆了？下官引的是《宋刑统》，说的是实情。您要是觉得下官说得不对，您指出来，下官给您赔罪。”
钱参军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林小闲没动：“签字吗？”
“不签！”
“那下官就去御史台问问。”
钱参军的手一顿。
御史台？
林小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真诚的疑惑：“您说，御史台那帮人要是知道，开封府兵曹参军连200文的柴房报销都推诿，还说什么‘无相关权责请转功曹’——他们会怎么看？”
钱参军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盯着林小闲看了三秒，突然绕过案几，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小闲的胳膊，把他往外推。
“出去出去出去！”
林小闲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怀里的凭证掉了出来，飘到地上。
钱参军一脚踩上去，留下一个黑乎乎的鞋印，然后继续推：“本官没空跟你扯！要告状你去告！滚！”
林小闲被推出门外，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凭证。
那张鲁三石的收据上，一个黑乎乎的鞋印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鞋印看了很久。
旁边路过两个吏员，脚步放慢，好奇地看他。
林小闲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你们说，兵曹参军踩的这脚，算不算毁坏公文？”
两个吏员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林小闲低头又看了一眼凭证，叹了口气，揣回怀里。
他转身往回走，嘴里念念有词：
“开封府官员比诡市的僵尸还不讲理。赵无眠那僵尸还知道借书要还，这帮人连看都不看就踢皮球——踢完户曹踢兵曹，踢完兵曹下一步是不是要踢到六扇门？六扇门再踢回诡市？合着开封府是汴梁蹴鞠队，我是那个球？”
他走到府衙门口，在路边一个小茶摊坐下。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笑眯眯凑过来：“客官，喝茶？5文一碗。”
林小闲抬头：“多少？”
“5文。”
“汴河边的茶摊不都2文吗？”
“那是河边，这是府衙门口。”摊主一脸理所当然，“府衙门口的茶，贵三文，喝的是官气。”
林小闲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摸出5文钱，拍在桌上。
摊主端上一碗茶。
林小闲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水，表情复杂。
“比诡市白七七的忘忧茶还贵，”他喃喃道，“她那茶好歹能让人忘烦恼，你这茶……只会让人想起自己多穷。”
摊主耳朵尖，凑过来：“客官说什么？”
林小闲把碗放下：“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家猪还等着吃桂花糕。”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往汴梁城外走去。
与此同时，诡市亭衙，正热闹着。
朱夯夯躺在猪圈里，肚皮朝天，晒着太阳，哼哼唧唧。
钟伯坐在门房门口，拿着个酒壶，慢悠悠往嘴里倒。
突然，一阵嘈杂声从远处传来。
朱夯夯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钟伯也听见了，也没动。
嘈杂声越来越近。
一群水族小妖涌进亭衙院子——领头的是个鲤鱼精，后面跟着七八个虾兵蟹将模样的，还有个顶着裂了缝的鱼缸的泥鳅精。
鲤鱼精一进院子就喊：“亭长呢？我们要投诉！”
朱夯夯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们，又闭上了。
鲤鱼精冲过来，趴在猪圈栅栏上：“猪！亭长呢？”
朱夯夯懒洋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在。”
“去哪儿了？”
“开封府。”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鲤鱼精急了：“那怎么办？我们家的鱼缸裂了！全裂了！水都漏没了！我们鱼虾离了水怎么活？”
朱夯夯头也不回：“你们不是妖吗？害怕离水？”
鲤鱼精一噎：“我们是水族妖！水族妖也得有水啊！没水怎么修炼？怎么呼吸？怎么保持皮肤水润？”
朱夯夯这才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皮肤水润？”
鲤鱼精点头：“对！很重要！”
朱夯夯又把头扭回去了：“那你去找钟伯。”
鲤鱼精扭头看向门房。
钟伯正往嘴里倒酒，察觉到目光，动作一顿。
鲤鱼精带着一群小妖冲过去：“钟伯！亭长不在，您管不管？”
钟伯把酒壶往身后一藏，一脸无辜：“我就是个扫地的，管什么？”
“那我们的鱼缸裂了怎么办？”
“谁裂的找谁啊。”
“隔壁北居民区那方士！他炼丹炉炸了，震得我们南边一排鱼缸全裂了！”
钟伯点头：“那就去找他啊。”
“找了！他不认！说我们鱼缸质量不好，跟他没关系！”
钟伯沉默了一秒，往猪圈方向一指：“那你们找猪。”
朱夯夯耳朵又动了动，没睁眼。
鲤鱼精看看钟伯，看看朱夯夯，又看看自己身后一群手足无措的小妖，气得尾巴直拍地。
“你们亭衙就这样？亭长不在，一个推一个？”
钟伯一脸无辜：“我是扫地的，他是看门的，我们各司其职。”
朱夯夯补了一句：“对，我是猪。”
鲤鱼精：“……”
小妖们面面相觑。
泥鳅精举着裂了的鱼缸，缸里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可怜巴巴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朱夯夯终于睁开眼，想了想：“要不你们先把鱼缸补了，等亭长回来报销？”
鲤鱼精一愣：“报销？谁报？”
“亭长啊。”
“他报得了吗？”
朱夯夯沉默了一下：“……应该报不了，他自己那200文还没报下来呢。”
鲤鱼精气笑了：“那你说什么？”
朱夯夯又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我就随便说说。你们要实在急，去找那方士闹，闹大了亭长就回来了。”
鲤鱼精眼睛一亮，扭头就要走。
钟伯突然开口：“等等。”
鲤鱼精回头。
钟伯把酒壶拿出来，晃了晃，确认还有一口，慢悠悠喝掉，然后说：“你们闹归闹，别把北居民区烧了，那边房价贵，烧了赔不起。”
鲤鱼精点头：“知道了！”
带着一群小妖呼啦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朱夯夯躺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看向钟伯：“老不死的，你刚才藏什么了？”
钟伯手一紧：“没藏。”
“我闻到了，酒。”
“不是酒，是水。”
“你当我猪鼻子是摆设？”朱夯夯一骨碌爬起来，冲出猪圈，直奔门房。
钟伯腾地站起来，把酒壶往身后藏：“你别过来！”
朱夯夯扑过去，一口咬住钟伯的袖子。
钟伯甩手：“松开！”
朱夯夯不松，鼻子往他身后拱。
两人扭打在一起，钟伯被拱得踉跄几步，酒壶从袖子里掉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朱夯夯扑过去，鼻子往壶口一凑，闻了闻，眼睛亮了：“还说不是酒！桂花酿！”
钟伯扑过来抢：“那是我的！”
朱夯夯叼起酒壶就跑。
钟伯追：“你给我放下！”
朱夯夯跑回猪圈，把酒壶往草堆里一藏，回头冲钟伯龇牙：“老不死的，你抢我桂花糕，我抢你桂花酿，公平！”
钟伯气得直跺脚：“你那桂花糕是林小闲买的！这酒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朱夯夯理直气壮：“你那钱也是从林小闲那儿抠的！一样的！”
钟伯一愣，竟无言以对。
他站在原地，看着朱夯夯趴在草堆上，美滋滋舔酒壶，气得直哼哼。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往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给我留一口！”
朱夯夯头也不抬：“看你表现。”
钟伯：“……”
他默默走回门房，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小闲那边进展怎么样了。”